第十五章
《舊日焚館》 · 白麪玉米 · 4864 字
剎極速的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原本要攻擊他的尖刺撲了個空,把那邊的橋板給破壞成飄灑在半空的木屑,滴在了水裏。
剎在自己的身上注滿了力量,他以半蹲的姿態面對着「戾初」,與幾天前那孱弱的氣勢不同,現在那些有着手臂一樣靈活程度的尖刺讓他真正的有了危機感,那種隨時會致人於死地的氣魄,使牙齒忍不住上下顫抖起來。
剎有些迷茫,現在的他並沒有先前所體會到的那種殺意在體內滋生的感受。反而和在道場練習的輕鬆自然沒有差別,彷彿不是在進行一場生死間的戰鬥,而是點到爲止的切磋。
那作爲屠夫的感覺,再也找不到了。
他握住了竹筒的一端,觀察「戾初」的一舉一動。
一點都不亢奮,最多的是緊張,和膽怯。
呼吸變得急促,粗重起來。
「戾初」的眼睛變成了通紅,好像浸泡在血液中似的,只是覺得兇狠。瞳孔更是變成了蛇類的豎瞳,令人發寒。
怪物凝望自己,將自己的喜悅暴露無遺。
【剎】「你不是戾初,是鈴舂,對吧?」
她呵呵的笑着,嘲弄的舉起了手———
水面在振動,巨大的黑影覆蓋在了剎的下方,狂風呼嘯而過,左右牽動着她還未褪去的裙襬。
如同喫壞肚子的孩子,橋上的每一個支撐點都在不停歇的抽搐,最終破裂,把橋擺向另一處。
咔咔…
咔咔咔…
剎穩住自身的平衡,隱約的察覺到巨大的威脅,就在周圍。他很確定不是來自鈴舂,但是和鈴舂來自同一個來源,要把他的一切吞噬進去。
天空一片昏暗,懸浮出波瀾。
他大口的喘着氣,然後立馬意識到了,那股最爲強大的威脅,其實裏自己僅僅幾步之遙。甚至對於正常人來說,連反應的時間都來不及,便迅速的枯萎了。
鈴舂背後的尖刺與觸手有如鐵線蟲一般的旋轉扭曲着,交錯成一團。
伸張出自己的雙臂,好似孤單行駛的小舟,明月以微光照耀在鈴舂上,剎不會去驚訝,默默的看着鈴舂的影子鋪成了一面殺戮。
在稍微考慮過後,剎選擇了將自己的疑問拋出,現在有太多的未知擺在面前,讓他有些厭煩了。
明明還沒有認真起來………
像是刺入了豆腐似的。
【鈴舂】「獵殺非人組織會沒落的原因,無非就是南巖地區的非人所剩無幾了,自然就不再需要這些通靈的人。而僅存的非人也可以小心翼翼的活着………」
體型巨大,形似棍棒的黑蟲,它的一半陷在水裏,露出的部分則略顯光滑。青色的線條像是鎖鏈一樣纏繞在上面,仔細一看的話,會發現那是和靜脈血管差不多的東西。
空蕩的感覺,和擊打實際的物體是兩種體驗,宛如行走的影子,怪物的敵人已經脫離了它的視線,自己笨拙的軀體和那矮小無力的四肢根本無法讓它快速的離開原本的位置,只能在原地不停的旋轉。
好像一隻飢渴的妖獸,要把所見的一切全部蹂躪。
黑蟲也迅速做出反應,張開自己的巨口,等待剎的自投羅網,剎的一擊是必殺的,但那個速度根本來不及逃離。
鈴舂在斷橋的另一邊張望,她也看不到剎的半點蹤跡,如果不快點找到他的話,那麼隨時會給予分化體的致命一擊。
赤裸裸的現實擺在面前,剎不得不接受,只是覺得反感。不管黑龍的目的爲何,他們必然是要處理掉對方的。
畢竟現在她要殺死的對象,可是我啊。
可是來不及了。
隔着斷橋,他和鈴舂對視。
【鈴舂】「我們被稱爲『非人』,自然就是你們人類以外的怪物了。當然也有像我這樣被作爲神明供奉的,說實話,我們存在的時間要比你們早的多哦。」
黑龍的目的再明確不過了,連那luo露的上身,也在爆發這挑釁的色彩。
【鈴舂】「戰鬥?真是可笑,連我們之間爲何要廝殺的目的都不清楚,這根本算不上所謂的戰鬥,果然,要是沒有大腦裏的那種對非人的嗜殺,你早就死了。」
粘稠的唾絲從它的齒縫中連成一條,怪物潛行到鈴舂的身邊,像是寵物一樣的去討要撫摸。
戾……就是戾初嗎?
嘩啦——————
與其說是龍,倒不如說是個———
那是什麼,是另一條黑龍嗎?
特別是那一把刀,有着十分不祥的氣息,讓黑龍的靈魂在顫抖。
【鈴舂】「萬物存在世間必定會有自己的合理性,其中好壞的標準則是依靠個人或者羣體的主觀判斷。人類也是一樣,不同地區的人對待非人的態度是不一樣的。」
一聲巨響,裏面嘈雜着橋面損壞和巨石落水的聲音。黑色,且巨大無比的東西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將剎所在的部分給完全貫穿。那幅不容置疑的雄偉軀體,在夜色裏竟然隱隱發光,類似於冒着點點微光的螢火蟲,聚集在一處。
撐起了四周的泥土,怪物馬上晃動了它的尾巴,朝剎的方向打去。
【鈴舂】「原來如此。」
【剎】「你們非人,究竟是什麼?」
剎跳到了巨獸的上空,那不是人類所能做到的高度,他舉起刀刃,對準黑蟲的頭部。
鈴舂站在斷橋上,水中的倒影畫出了她愣住的樣子,然後馬上捧着自己的肚子大笑起來。
剎低下頭,腦海裏的某個聲音在告訴他,有什麼東西要迸發出來了。
聽到這句話後,不久前出現的殺意被剎強行的壓制下去,故做冷靜的把手上的刀放入刀鞘中。
他全神貫注的調動體內的感官細胞。
鈴舂所講的都和自己猜測的差不多,卻總有股浮於表面的感覺,沒有觸及到最爲根本的東西。而鈴舂那平靜的表情,讓剎越來越氣憤。
【鈴舂】「在這個世界上,每個東西都分爲正、反兩面,戾則可以做到顛倒正反,把死變成生,把陰變成陽。她用這個能力把南巖地區給封閉了起來,制定了一個所謂的遊戲。」
【鈴舂】「明明你和這個傢伙………是和我們差不多的東西。」
那是藏在暗處的毒蛇猛獸。
黑刺與格擋過來的竹筒相觸,崩裂出橙白的火花,濺落在這輕昂的迴音裏。衝擊過後把那竹製的外殼給徹底擊碎,露出了那赤紅色的,宛如骨頭的刀身。
與之相對的,是鈴舂冷靜的神情。
隨即從喉嚨中發出了痛苦無力的吼叫。
心境上的落差,讓人並不愉快。
這就是所謂的「殺」嗎?
大腦像是潑了冷水一樣的開始變得逐漸能自我思考了。
她說的沒錯,自己到現在都沒有做好和非人戰鬥的覺悟,只是依靠着那突如其來的殺意,來支撐着自己脆弱的精神。
比如擬態成別人的樣貌,比如使用些障眼法,再比如,通過自己的血肉,分化出一個恐怖的存在。
頓時,橋的大半部分便落入了水中,有的還被那個突然出現的怪物給吞到了嘴裏,也沒見再次吐出來過。
比起正面的對決,紅儀剎更適合發出奇襲。
她擦去眼角的淚水,因爲還是保持着戾初的外貌,於是那大開大合的動作就顯得格格不入。鈴舂直起身子,想做出認真的表情,結果馬上就鬆垮下去。
她憎惡的抬起眼眉,臉上卻掛着笑意。
所以她纔會說,戾初是和他們差不多的東西。
那份沉浸已久的殺意,終於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
鈴舂忍不住咋舌,她非常忌憚這樣的對手。
【剎】「我不理解……作爲非人你偏偏抓着我不放,非要拼個你死我活嗎?」
蟲。
這難道和這將近十一年沒有非人有關嗎?不對,如果是近代的話那麼組這樣的隊伍身爲紅儀家養子的剎應該會知道,而且還說到了紅儀家的祖輩,應該是很久以前的古代。
所以本質這種東西,向來都是他人下的定義。
鏘的一聲,是鐵器碰撞的聲音。
近在眼前,根本不需要猶豫,或是考慮其他因素。
剎眯起眼睛,往前靠近幾步,左手在腰間變得有些拘謹。
這便是【同化】,只要用這個真理在對方身上照成傷口的話,都會被慢慢的同化,變成沒有內臟,沒有細胞的肉而已。
講到這個,剎就弄不懂了。
那種眼神,一幅「難道不是嗎」的樣子。
剎的腿軟了下來,自己的內心好像突然變得空空的。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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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熱,彷彿身體在灼燒,額頭上的汗珠連綿不絕的滑落到了臉頰。
【鈴舂】「非人都有一個特性,那就是把自己的巢穴作爲外置器官,稱爲館。因爲和普通的生物不同,我們的身體強弱取決於館的完好程度,當然在館損壞的情況下還可以依靠其他的來源用於維持生命,比如……喫人哦。」
他「嘿」的一聲冷笑,抓住黑蟲的舌頭用力的往後一拉,連根拔起。
【鈴舂】「活下來的幾個非人裏,有一個叫做『戾』的人,似乎在商朝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她是人類與非人的孩子,生來就與衆不同,戾並沒有館,或者說她本來就是館。」
不如說是處於無語的狀態。
【鈴舂】「哈哈哈哈……啊哈哈哈,真……真是………哈哈哈,你居然什麼都不知道,竟然要靠我來告訴你,你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呢。」
真是意外。
剎把刀拿來作爲支架,防止黑蟲將自己吞入口中。
在橋體損壞的一瞬間,剎便立馬跳開了,像是銳而利的弓箭,鈴舂背後的黑刺瘋狂的朝他心臟的位置進攻過來。
剎沒有做出其他行爲,直接的跳入了黑蟲的口中,作爲低等智能生物的怪物下意識的閉合上下顎,卻忽然卡住了。
剎舔了舔嘴脣,發現全身都沾染了黑蟲的「血液」。
【鈴舂】「據說在來這裏的時候,她是以各個君主的精氣作爲支撐生命的來源,而來到南巖後,戾的身體開始日逐衰弱了,找不到食物的她開始利用起了僅存的非人……」
【剎】「那麼這些,和戾初又有什麼關係呢?」
【鈴舂】「原本看來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不過就結果而言,還是非常諷刺的。」
滿地都是落葉的草地裏,突然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鈴舂】「就南巖來說,早期的居民會組織一些通靈的人來與傷害人類的非人對抗,其中就不缺乏紅儀家的祖先,但很快這個羣體就沒落了。」
不同於上次,鈴舂的實力已經是小刀和巨斧的差別了,那麼自然就可以做出許多之前做不到的事情。
【鈴舂】「和上一次不一樣,對於這個傢伙來說要進行生死之間的戰鬥實在是太難了,爲了防止這個傢伙因爲害怕而逃避廝殺,於是你就把他的大腦大腦變成了與非人殘殺就會產生愉悅感的狀態嗎。真是的,戾,你這是不打算給非人活路了呢。」
不如在這裏,問個清楚。
【鈴舂】「這個嘛,想想就讓我生氣,哪怕時間過去了這麼久了我還是忘不掉。」
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鈴舂】「哦?我還以爲你的那位姐姐會告訴你一些,不過看來她似乎忘記了和我們有關的記憶了。」
剎翻滾到岸上,剛剛站起身來,就看見巨大的怪物正像火花一樣噴射過來。
這莫非是一種分化嗎?
不一樣的生命形態自然會有不同的道德標準,也許在宇宙其他的智慧生命來看,人類社會的某些標準是不可取的呢?
黑色的血液噴灑出來,矇蔽了剎的視野,像是拋棄的孩子一樣連同武器被吐了出來。他用手撐着地面,利用反衝力飛躍過來。
【剎】「怎麼,我們兩個還在戰鬥吧?」
它的頭部顏色較爲淡薄,分界出了兩個區域。
這個怪物,單就肉眼判斷,最少也有黑龍的三四倍大了。
天哪,想要屠殺的慾望,還是沒有滿足。
舉個例子,如果現在取一片這個黑龍形狀的肉塊的話,會發現這個東西有着和貞一模一樣的DNA。
她輕輕合上手掌,淡然的聲音傳到了四處,水下就立馬給予回應,宛如忍耐到了最後,沒有了束縛的開始宣泄。
沒有迷惑的餘地,在這個距離下是做不出更多的考量的,只能依靠本能去控制身體,再次躲閃到另一邊。
咔嚓,黑蟲的頸脖處直接的插入了一把紅色的橫刀,起初剎還覺得很堅硬,但是突破黑蟲的外殼後,就感覺暢途無阻了。
亢奮過後,僅剩的無非就是隨之而來的空虛感。
就這麼簡單的把這麼驚悚的話語給說出來,剎不禁對這個漠視生命的怪物有了噁心的反應。
他呼出氣息,看着以刺入的地方爲中心,紅色的粗線條向外延伸,然後把黑蟲的所有給包裹起來,然後變成一個有着黑蟲形狀的粉嫩肉塊。
鈴舂扶着額頭,似乎很懊惱。
黑蟲先是掙扎了一陣後就不再動了。
把紅儀剎,抹殺乾淨。
【剎】「什麼意思?戾……這個和戾初有什麼關係?」
【鈴舂】「她把自己的肉體封閉在這個東湖下面,讓困在南巖的非人的互相殘殺,當然,遊戲的規則可不是這麼簡單。她會選擇一個通靈的人類來作爲她的守門人,在這個牢籠裏,不僅要成爲非人戰鬥裏的唯一存活者,還必須要殺死守門人,才能算是贏家。」
【鈴舂】「而這個週期爲十一年一次,不過可惜的是,每次快要結束這該死的輪迴時,守門人又會無情的把希望斬殺。」
【剎】「但是,你們的戰鬥爲什麼要扯上我?」
他的語氣忽然弱了下來,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麼。
【剎】「我是……守門人?」
很多之前不理解的事情,現在都一下子清晰了起來。
【鈴舂】「看來你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作爲獲勝者,便有權使用戾的肉體,也就可以顛倒現實,這樣的話,不就什麼都可以做到了嗎?」
【鈴舂】「我利用戾的能力,也就可以擺脫現在的生活了。」
【鈴舂】「所以啊,紅儀剎,你是必須死的哦。」
【鈴舂】「爲了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