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這幾日以來，陽光變得和煦許多。

九月進入下旬。

秋天的氣息造訪城市。

一發現秋季到來，任誰都會悄悄露出微笑。

沙沙吹拂的風溫柔無比，各處的行道樹也染上紅色。風雅的紅葉毫不吝惜地飄落，替道路點綴美麗的色彩。連大考將近的高三學生放學後走在回家路上也暫時放下緊張情緒，與朋友輕鬆地聊天。

那羣學生裏的其中一人突然瞪大雙眼，離開團體。

那是有張棋盤臉的少年。

他的名字叫山田和志。上學期交接掉物理社社長職務，整天熱中打電玩的他，從這個月起也經常爲選定志願學校和調整補習時間表調整傷腦筋。

山田的臉猛然亮了起來。

「阿伊！安緹莉西亞同學！」

他呼喚一段距離外的巷道里的人影。

等人回頭之後，他看到對方的臉龐鬆了口氣，就像要嚷嚷「你這傢伙」似的舉起手。

「怎麼回事嘛！第二學期纔剛開始，你居然請假三星期！」

「不，那個……一直在忙，沒辦法回日本。」

樹照老樣子搔搔臉頰。

光看到小學以來的童年玩伴那早已看膩的熟悉舉動，山田就覺得又是放心又是惱怒，豎起的眉毛吊得更高了。

「你喔！擔心你的功刀同學，可是一直特地幫你抄筆記喔！」

「不是山田，而是功刀同學？」

「怎麼可能是我！」

兩名少年吵吵嚷嚷地聊着天。

穗波也乾脆地跟着改變話題。

「什、什麼？」

栗色頭髮的少女鬧彆扭地噘起嘴脣。

「嗯。大魔法決鬥的善後工作大致完成，派遺契約本身也結束了。雖然還剩下瑣碎的手續要辦，但在這邊也可以處理。」

莫名的罪惡威令樹別開視線，換個話題。

支持〈螺旋之蛇〉結社的處置，由於大魔法決鬥結果未分勝負，最後結論爲默認不予追究。以傑拉德·迪·莫萊爲中心的〈銀之騎士團〉特別在這件事上做出不少貢獻，讓那位老人心滿意足。

「……妳聽到了？」

「不，沒什麼。明天見。」

「山田，你其實很擔心樹吧？」

「那選用說。」

「……你們，該不會以後都不去學校了……」

當作爲多頭龍——核心的飛艇崩塌時，菲因·庫爾達消失無蹤。〈協會〉的魔法師們當然立即全體出動展開搜尋，但結果正如穗波所言。

樹來回看着講悄悄話的兩名女巫。

「……山田還是沒變呢。」

少女走在樹的身旁，手指轉呀轉的。

無論在日本何處都大同小異的日常景象。

聽到她的答覆，山田也理解地拍拍胸口。

「看來你們滿順利的，太好了。」

她轉向旁邊的少年說道：

另一個人，生死不明的混沌魔法高手傑克也音訊全無。

「喔，再見！絕對要來喔！」

安緹莉西亞點點頭。

世界不會停止。

魔神——至上四柱，依然在少年和少女體內．

慢了幾毫秒後，安緹莉西亞也抬起視線。

安緹莉西亞比起施展任何魔法時都更嚴肅地肯定道。

魔法師們的世界，也如同命運的車輪般不斷迴轉。

樹否認之後，安緹莉西亞補充道：

正因爲〈阿斯特拉爾〉不再是昔日的落後結社，已成爲〈協會〉也另眼相看的存在，這才得以實現。

少女聳聳肩。

「——！」

「……還活着的話，這樣就好。」

那抹微笑，讓她美麗的面容顯得越發動人。

「克蘿艾還嘀嘀咕咕地說你是黑心社長喔。唉，若連沒這點能耐沒有，要當〈蓋提亞〉的盟友也很令人困擾。」

樹思考片刻後抱起雙臂，連續幾次握拳又攤開掌心，只見手臂的膚色隨之微微變化。

此刻，世界也正爲了尋找新的形式不斷變動。

那也是經過大魔法決鬥後發生的變化之一。

山田哇地大喊一聲轉過頭。

「強硬的手段還是沒變。真虧他不到一個月之內就把大魔法決鬥那一團混亂收拾妥當，真讓人佩服。」

「啊，不，我還以爲妳會先回事務所。」

從那層意義來看，樹的計劃可說是成功的。

「沒什麼。」

目送他的背影快步離開後，安緹莉西亞捂着嘴格格輕笑。

「總之，必須對身體的問題想想辦法。如果照這樣下去我連一天都不能離開安緹莉西亞小姐。」

樹說完之後，穗波也一臉爲難地同意。

「終算找到人了。你們兩個動作那麼慢，我先去了學校。早知道會這樣，就不必翻出收起來的制服啦。」

「厚、厚顏無恥？」

不過在〈協會〉內部，反達瑞斯派的發言權似乎也增強了。

「……哎呀，樹想離開我身邊嗎？」

「這樣啊。」

看着猛眨眼睛的好友，樹微露苦笑搖了搖頭。

意義十分明顯。

少女探頭注視少年的眼睛，露出惡作劇似的微笑。

「嗯，什麼事？」

儘管因爲大魔法決鬥落敗受到〈協會〉有力人士們責難，但〈螺旋之蛇〉實質上的毀滅解決〈協會〉當前的危機，使達瑞斯·李維勉強保住地位。

「你剛纔想說謝謝對吧。」

另一個人——和山田一樣穿着制服的少女在他們前方等候。

樹眨眨眼。

「啊，不，不是這麼回事。」

「真可惜！不過有機會見到安緹莉西亞同學，今天就是美好的一天！」

「山田。」

「對啊。」

山田像漫畫和連續劇裏的管家一樣，熱情又畢恭畢敬地鞠躬。

「不、不是的！依照現況，我只有等妳回日本的時候才能上學啊！」

安緹莉西亞的低語，讓樹非常狼狽。

「除了〈蓋提亞〉，〈協會〉也提供祕藏典籍給我參閱，我正在構思包含變回人類在內的、更安全的術式。我們先前接受〈協會〉審查，因爲狀態安定未遭處分……但本屬於禁忌的事實不會改變。」

「嗯，發生了不少事啦。」

「嗯。」

「菲因也……還沒找到。只有一次收到報告指稱在威尼斯目擊疑似他的人物，從此之後毫無下文。」

「那，達瑞斯先生呢？」

安緹莉西亞再度格格輕笑。

樹有點難爲情地低下頭。

樹輕輕點頭。

「對了，妳那邊〈協會〉的工作都做完了？」

〈蓋提亞〉從以前便與〈阿斯特拉爾〉之間有着密切的互助關係，但現在雙方正式結盟，並向〈協會〉圈的魔法結社公開。正式結盟以後，雙方當然將展開魔法及人才上的交流，而非建立在首領的私人感情上。

安緹莉西亞輕輕搖頭。

少女優美地點點頭。

「——你們那邊情況如何？」

無論如何，穗波聽完兩人說明之後綻開笑容。

樹再度點頭。

「——啊。」

「當然。請多多指教。」

「從下星期起，我們會回來讀書。」

「呀，對不起，安緹莉西亞同學，光顧着理會這笨蛋撇開了妳！啊，對了！難得有這機會，大家一起去喫拉麪如何？現在立刻回學校的話，功刀同學應該還在！」

「兩個人一起回來？」

「哈—害我好焦慮。」

「嗯？只有我一個人單獨回去？」

「穗波。」

「我不是聽到你的心聲，現在連線已不像先前那麼牢固。不過，先看你的表情就夠了——處理組織交涉事務時明明那麼厚顏無恥，你平常卻一點都沒變呢？」

「……絕對要保護好小樹喔。」

相對的，一旁註視着兩人的——很難稱得上平常的少女開口。

穗波悄悄靠近她耳語道：

看到只有魔法師才能察覺的變化，穗波喫驚地挑起眉毛。

「開玩笑的。」

價值觀和價值觀的碰撞。

金髮少女目前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漆黑洋裝。

此時他似乎察覺了什麼，猛然抬起那張棋盤臉。

「沒事。」

棋盤臉少年大力揮揮手，回到回家的路上。

單論〈協會〉的規定，讓一半已非人類的他們擔任結社首領是個問題，但樹趁着大魔法決鬥後的混亂，強行迫使〈協會〉承認。

「……嗯。」

看着少年感慨的模樣，穗波有點猶豫地補充道。

他當時所用的手法正如安緹莉西亞形容的厚臉無恥，不過那是另一回事了。

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對不起。我們今天只是來到附近順便過來看看，馬上就要走了。」

相對的，兩人異口同聲笑咪咪地回答。

*

接下來，三人走了一段路。

雖然沒說要前往何處，但目的地早已決定。

他們經過商店街，半途轉進小巷子。兩人並肩而行就會磕磕碰碰的狹窄小路上不見一點垃圾，或許是有人負責清掃。

穿越小路，不久之後便有一棟陳舊的洋房映入眼簾。

牆上鑲嵌着精心打磨過的銅板。

鋼板上——刻着這樣的文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爾〉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師出租服務

三人瞬間一起停下腳步，全都浮現一臉懷念的神情。

「樹！」

就在此時，穿女僕裝的靈體——黑羽臉色大變地衝出大門。

形容幽靈臉色大變相當怪異，但少女的表情正是如此。

「黑羽？」

「剛剛！剛剛，那個人回來了——」

舌頭打結的少女還沒說完，事務所內傳來的聲音就讓三人掌握了情況。

「……喵～」

「喵～」

「咪嗚～」

「喵～～～～～～～～～～～～～～～～～～～」

雙馬尾巫女與如法國洋娃娃般面無表情的少女也佇立在他身旁。

「你連〈螺旋之蛇〉的生存方式也認同呢。」

貓屋敷面有難色，但或許是不想破壞氣氛，仍保持沉默。

在窗邊蹦出一個新的影子回答道。

「終於回來啦，Dummkopf（笨　　蛋）。」

「他告訴我，大約一、兩年後會回來。」

「貓咪老師！」

美貫輕輕歪頭。

還算寬敞的洋房一吵吵嚷嚷地塞滿人，就莫名變得狹窄。在這夏天剛剛結束的季節，緩慢攪動空氣的吊扇根本不夠力，熱得人汗如泉湧。

「……喵～」

「那麼……是奶奶救了我，對不對？」

樹悄悄擦拭眼角，偷偷做個深呼吸後問貓屋敷：

「他——」

可說是〈阿斯特拉爾〉監督官角色的少年看見他們，銳利的眼神變得柔和幾分。

因此穗波也不再追問，僅僅補充了一句話。

貓屋敷纔剛要開口時。

「唔，社長哥哥又跟爸爸吵架了？」

大家一起回到事務所。

擠在〈阿斯特拉爾〉事務所狹小的庭院裏，四隻貓咪發出嗚叫。

他剛纔也跟穗波提及此事。

想在〈阿斯特拉爾〉事務所裏再度目睹這一幕。

「柏原先生怎樣了？」

「……我早忘了。」

樹大大地點頭。

仔細想想，這隻黑貓也算是從上代〈阿斯特拉爾〉起一直工作至今的同事。樹看着四隻貓咪開口道：

「有件事我在大魔法決鬥時忘了提……從前那場事件發生時，是影崎先生救了小樹吧。」

*

樹好不容易點點頭。

「樹。」

美貫原本就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一個勁地發出悠閒叫聲的三色貓朱雀。

翼貓——海瑟·安布勒用尾巴劃了個圈。

「姑且不論菲因，跟丟傑克可是意義重大。憑那個人的資金與〈螺旋之蛇〉管理者的身分，想重建〈螺旋之蛇〉也非不可能之事。畢竟〈螺旋之蛇〉本來就是在歷史陰影下存續至今的集團。」

「不不，應該是覺得難爲情吧？主要是上代社長那邊。」

樹承認道。

翼貓微微挑起眉毛。

「因爲救了我……奶奶纔會變成貓對不對？像影崎先生變成天仙一樣，奶奶無法再當人類了對嗎？」

「沒錯。」

翼貓望了過去，穗波繼續小聲地說：

樹喃喃低語，貓屋敷反問道。

黑貓贊同地叫了一聲。

「——奶奶。」

「那麼，尤戴克斯先生呢？」

奧爾德維恩·葛勞茲。

海瑟也搖搖小巧的腦袋，重新轉向樹拋出話題。

「是的。」

「你們安靜一點。」

「呀，你們好。我和穗波小姐的派遺契約總算結束了。哎呀—在故鄉還是得換上這身衣服！貓咪們的可愛度也暴增三倍！雖然自己準備也不錯，唯獨貓食還是日本的牌子最好！」

「……各位，我回來了。」

「……啊，是的。」

貓咪環繞身旁的青年露出苦笑。

不光是樹，連安緹莉西亞都雙目圓睜。

「我覺得這樣也好。」

這次，翼貓沒有回答。

「沒什麼。我只是厭倦隱居覺得有些累，又想到〈協會〉的監視應該已經放鬆，就回來了。我可以暫時借住在屋檐下嗎？」

「貓屋敷先生！」

穿女僕裝的靈體點個頭。

「在那之後，跟上代社長談得如何？」

「謝謝……」

那股複雜的感情，大多來自於新人時代的回憶吧。海瑟的貓臉也浮現得意的微笑，顯示兩人的關係相當複雜。

興高采烈蹦蹦跳跳的白貓白虎。

「難爲情？」

「唉，畢竟他是成年人嘛。應該說只有身體成熟嗎？」

儘管嘴上痛罵，他的音色卻十分溫柔。

「…………」

「真不習慣這綽號呢。」

貓屋敷抖動肩膀低聲發笑。

「啊，他嗎？」

「哎呀，什麼事？穗波。」

美貫和拉碧絲分別向兩人打招呼。

穗波小聲呼喚。

但僅僅如此，就讓樹幾乎落淚。

然後，少年說道。

「柏原先生的狀態還不穩定，而且上代社長的靈體需要修復，他們目前應該正在巡迴各個靈地。這方面的事情，他跟黑羽小姐交代過吧？」

「…………」

貓屋敷高談闊論，服裝也換回了以前的和服。

還有，在牠們中央的——

「社長哥哥，歡迎回來！」

或許是察覺那陣吵鬧聲，另一個人，身穿紅色大衣的少年也走出事務所。

「我們稍微談了一會——爸爸只告訴我〈阿斯特拉爾〉隨你高興怎麼經營，便不知去向。我也得接受〈協會〉審查和處理跟〈蓋提亞〉結盟的事務，幾乎沒時間待在日本。硬要說的話，我和寄居〈蓋提亞〉總部的只蓮先生交談的機會還比較多。」

「跟爸爸一起……嗎？」

從一年前起，他就想取回眼前這幕光景。

翼貓是說〈螺旋之蛇〉有可能復活。

躺在柔軟土壤上的黑貓玄武。

銀髮青年非常悠哉地轉過身。

翼貓肯定道。

她語帶嘆息地說。

「——尤戴克斯他啊，理所當然地跟着司走了。」

「是的，爲此才舉行大魔法決鬥。」

「貪婪陰陽師！」

「不過，魔法持續不了多久的。」

「……嗯。」

那句話非常簡短，其中卻包含種種感情。

「當然！」

「海瑟女士，妳怎麼突然來了？」

「據說還沒找到菲因·庫爾達和傑克的下落嗎？」

一本正經裝成熟的花貓青龍。

「——啊，『社長』。」

翼貓反擊道。

「魔法的領域正逐漸遭科學驅逐。雖然我剛纔說〈螺旋之蛇〉或許能在黑暗中存活下去， 但連那些戰爭的規模也遲早會縮小，變得不值一提。大魔法決鬥也只是衰退過程中一時的點綴唷？」

聽到那番話，事務所內的魔法師們全部轉頭注視翼貓和少年。

對他們而言，這是個絕對不容忽視的話題。這太接近本質的問題，甚至不需誰來特別挑明。

翼貓說道。

「不久之後，我們就會變成最後的魔法師喔？」

「——不。」

樹斷言道。

「絕對不會的。」

「爲什麼？」

「因爲，即使我們飛上宇宙、登陸火星與金星，對魔法懷抱的懂憬也不會消失。我們一定仍會在火星上占星，想透過戀愛占卜知道往後邂逅的對象。我們會運用風水或天使召喚術的知識算出幸運色，比方廁所的花子啦、高速公路上的老婆婆啦，將古老的傳說和咒語當成新都市傳說來認識。」

「…………」

翼貓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

那表情看起來，就像個小學生不小心解開了擱着不管很久的家庭作業題目。

「那便是你心目中的魔法？」

「是的。那便是我心目中的魔法。」

樹說道。

他輕輕按住胸口。

「我覺得，在我們世界裏的不可思議，總是比我們所認爲的還多一點。」

樹感慨萬千地說出口。

——突然問，玄關的門鈐響起。

少年的回答。

是這大約兩年半時間給予他的——想必比任何賢者都更率直的回答．

大門緩緩地打開了。

今天沒有其他訪客預訂來訪。

貓屋敷、奧爾德維恩與翼貓只是面露苦笑。按門鈐的人可能是快遞或來推銷報紙的，但那也無妨。

樹和大家一如往常地——抱着好久不見的心情告訴來者。

僅屬於少年一人的回答。

拉碧絲和美貫也點點頭。

「——啊。」

穗波和黑羽面面相覷。

安緹莉西亞輕輕觸碰樹的背，朝門口一推。

「……歡迎光臨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爾〉！」

「這世上的神祕，總是比我們所認爲的還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