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之魔法師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5萬 字
1
——四月上旬。
在一望無際的青空中,粉紅色碎片翩翩起舞。
是櫻花。
這是在日本被種植得最爲廣泛的櫻花——染井吉野的粉紅色。
輕飄飄,翩翩起舞。
海量的粉紅色,同時四散而去。數以千萬的花瓣,彷彿把空氣本身都染上了色似的。
被描繪上春色的光與風,很愉快地照射並吹拂過布留部市的平凡街道,祝福着來來往往的新學生們。
過晌。
放學後的學校,衆多學生們漸漸一個不剩。
在那校門口旁邊,響起這樣一個叫喊聲。
「——果、果然還是難以置信!沒有安緹莉西亞小姐和穗波小姐的學生生活什麼的!這根本就是惡魔!」
抱着頭的,是一個棋盤臉的高中生。
從校徽的顏色來看,應該是這個月開始就升爲最高年級——高三的學生。
這人是山田。
雖然他現在還貴爲堂堂正正的物理部部長,卻不見絲毫相應的威嚴。不管從哪看他,都是算歸家部(譯者注:放學就回家,不搞社團活動),或跑腿一類的人吧。實際上,好像社團活動的核心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副部長,他貌似把大部分的全力都委託給那人了。然而,雖然他在社團成員裏出乎意料地有人氣,但卻是他們高中的新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之一。
「這、這個嘛她們兩個,好像有蠻多家裏面的原因的」
「可是啊,我還以爲起碼她們會來升年級儀式的!就算是一直在休學,自從修學旅行後都過了半年了啊!?在瞭解了天國之後,這種詛咒般的生活簡直就是地獄!到底要我一直等到猴年馬月啊!」
如詩人般向上揮舞起拳頭,山田嚴厲地瞪着旁邊的人。
「還是說,伊庭,就算那兩人不在你也無所謂嗎?」
「嗯。因爲我從來都沒有,像這樣用兩隻眼來看過世界。很奇怪是吧?明明已經取下眼罩過了好幾個月了的」
「那邊要怎麼辦?」
「啊,不是的,那個!我去外國,那個是有很多原因的」
這是個極度平凡的少年。
「哈?」
明明這少年的眼睛,正是基於某個世界被奉爲至寶的東西來着。
跟山田一樣——今天起,就是高三的學生了。
「話說,你也銷聲匿跡了整整兩個月。就算你只在考試才現身,並且我們學校也比較放得開,但也真虧你能跟我們一起升到三年級啊。你到底,去哪了啊?」
「這個啊……也沒怎麼樣,就感覺蠻不可思議的吧」
「不可思議?」
「這個嘛,當然不會無所謂的……」
那表情,彷彿是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叫了一聲後,那手指停了下來。
「上一週是在澳門,昨天我才從香港的結社返回來……有一點點……嗯,累了啊……」
「說起來,你那隻眼情況怎麼樣了?」
出了校門後,可以看見道路兩旁排列有序的櫻花樹。
“明明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
山田,在注視着那樣的好友一會兒之後,
被問到的人一邊慌慌張張地揮舞着手,一邊後退一步。
而是更爲,深遠決定性的東西。
「呼嗯」
哈啊地嘆了口氣並按住半邊臉後,樹立刻注意到失態似的「啊」地一聲抬起頭。
樹被山田問到後,眼睛一眨一眨的。
伴隨着實際上心胸廣闊——讓人感覺到相識已有多年的落落大方的發言,嗖地揚了揚下巴。
這位男同學散發着,貌似哪個班都會有一、兩個的小動物般人物氣場。他那對人莊重的態度,和柔弱卻溫柔的眼神,讓人覺得都是與生俱來的東西。不論現在起過多少年,那些美德一定都不會從他身上消失的吧。
山田隨聲附和後,又提了個問題。
伊庭樹。
「誒?」
少年,摸了下右眼。
「…………」
那變化,既不是這半年來增長的身高,也不是悄然無聲變得強壯的體魄。也非長年來殘留的稚嫩在變得淡薄,並且參雜着那份威風凜凜與淡淡寒磣的側臉。
「這個嘛,去了蠻多地方。……那個,去了中國和印度等」
雖然在眼睛內部寄宿着作爲高中生他是有點豁達得奇怪一般的不可思議的深邃與感情,但那也沒有超越普通的範疇。
「……呼哎?」
那是隻極其普通的,沒有什麼奇怪的眼睛。
認識少年的人,會注意到他的一個重大變化的吧。
“那隻右眼,沒有覆蓋任何東西。”
樹,又一次摸了摸眼睛。
可以稱之爲他的標誌物的豈會皮革眼罩不見了,跟左眼一樣——約爲大大的黑眼珠,正映照着的漫天飛舞的櫻花花瓣。
「……呀,那些倒也沒什麼。事到如今我也不會深究些什麼了」
有一個靠着一棵櫻花樹,蹬向這邊的男同學。
那同學很引人注目。
從校徽的顏色來看,應該是新來的吧。
身着全新的制服的身高,比樹還要低些。雖然瘦小的體格彷彿正好是兩年前的樹一樣,但抱着胳膊的姿勢和銳利的眼神,蘊藏着完全不符的兇惡。
披在後背的長髮是亞麻色的,瞳孔是鮮綠色(emeraldgreen)。
看着明顯不是這個國家的各個表象,樹的嘴巴是一張一合,僵硬得動彈不得,如此叫道。
「——奧、奧爾德君!」
奧爾德賓·葛勞茲。
站在那裏的,是個跟樹有着深厚因緣的,德國少年。
奧爾德賓信步走來,仰視着樹的胸口一帶。
「幹什麼。我在這你有什麼意見啊笨蛋(Dummkopf)。我提前告訴了你我今天會入學的吧」
「說、說是說了,但你看啊,該說是實際上看見的時候還是很有衝擊力呢,還是說感覺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能的情形……」
「要監視你,自然是在同一所學校比較方便吧!再說,強行推薦人家說應該去上高中的,也不知道是哪個傢伙!」
「呀,那個啊,是我說的……」
樹,僵硬地點點頭。
如果是去年的這個時候,這一定是想都沒有想過的情形。
本來,奧爾德賓就有魔法上的制約,特殊的衣服和手套是不可或缺的,但貌似這件制服上也施加了各種玄妙。實際上,雖然跟制服還算相稱,但他可還是帶着手套的,爲了讓學校同意他的這身衣服,樹把以前貓屋敷用過的詭辯搬了出來,說是出於宗教上的理由或是什麼的。
(……我不是……很想回憶起來的……)
他不禁,露出苦笑。
因爲在處理奧爾德賓的入學手續的時候,奧爾德賓原本就不想去學校,學校又被介紹來了個反抗心很強的學生,實在是讓人頭大。
好友帶着無法再次回來——不會回來的覺悟,走在某條道路上。
山田,也察覺到了。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好友在對一些重要的事緘口不言。
(……他那樣子也很要緊啊)
山田歪着頭問道。
她們再加上樹根自己一共是四人,或是算上委員長功刀就是五個人,明明總是在一起歡笑胡鬧——明明打算要一起混的,兩位少女卻忽然消失了。
「我怎麼可能會全聽完。你,沒有忘記今天的工作吧。也不知道託誰的福重複下單拿到的投標,可是要通通搞定的喔?」
「啊唔」
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在搞些什麼啊,伊庭那傢伙」
低聲細語中,包含着些許的苦笑。
要是沒有山田的姐姐——保健老師苫小牧千鳥出謀劃策的話,就不可能會有今天的這般情形的吧。不,像這樣變成現實的這個情形,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閉上,嘴。
那兩人,總是夾着樹,比誰都仇視對方。
穗波·高瀨·安布勒。
「…………」
方纔的對話也有提到,寒假開始的將近兩個月都下落不明後不久的樹,就被綁帶包紮成了個透明人似的。這都察覺不到異變的話,也算是相當的愚不可及了。
「得了,快點過來!」
「——投標?」
下定了決心,不去過問。
「啊,不過新入學的學生還有學校指南要說,還要過斷時間纔會結束是吧」
這半年。
就連在穗波和安緹莉西亞銷聲匿跡以來,那個少年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
「……真是的」
被一個人留在校門口的山田,尷尬地閉上一隻眼。
沒錯。
在再次被說中軟肋的樹旁邊,
或者說,那兩人,比誰都認可對方。
拽着想要辯解的樹的制服袖子,奧爾德賓轉了個圈。
「……會平安,回來的吧」
忽的,他從制服的口袋裏掏出手機。
他心想着。
「…………」
山田,也是知道的。
雖無法明確說出來,卻是實實在在的變化。
力道之強,是從風度翩翩的身姿難以想象的,樹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就在一瞬間被帶走了。
在液晶畫面上,還留有短信的歷史記錄。
「啊,啊,不,是我們這邊的事」
周圍的學生們都在大喊大叫,兩人的身影被那羣人所吞沒,一下子就不見了。
就算在學校的時候一如既往地歡笑着,好友也確實是在脫胎換骨。
在那之後,
並不簡簡單單地,只是說眼罩被取了下來。
跟同爲好友的功刀翔子,也一言爲定了。
因爲他們感覺到了,伊庭樹下定了決心,要是那是與那兩位少女有關的事,就絕對不會扭曲心意的吧。
不知道他被捲入的事件,有着多大的規模。
說不定,安緹莉西亞和穗波的失蹤,也與什麼更爲重要的,更爲深遠且無可奈何的東西有着關聯吧。
不過。
如果是樹,就不會放棄的吧。
就算是千辛萬苦,只要有能找回那兩人的可能性,伊庭樹都應該會勇往直前。至少山田能夠確信,那兩位少女,對樹而言是有着那般重要的特別存在。
儘管那不過是年輕人的不成熟轉牛角想法,但山田還是想那樣相信。
所以,
「……好好加油,伊庭」
以誰都聽不見的聲音,棋盤臉的少年說出悄悄的鼓勵話。
*
在遠離了學校一段距離之後,奧爾德賓快速轉身朝着的,是個人煙稀少的公園。
這是個極爲小型,被夾雜在住宅地之間的公園。
不論是鞦韆還是蹺蹺板,油漆都脫落了很久似的,但出乎意料地沒有鏽跡。好像有誰一直在珍重地使用,時不時進行下維修。這地方就是有這般受居民喜愛——喜愛至今吧。
春天的明媚陽光,彷彿把它們的歲月都化爲了浮雕似的。
在那樣的公園裏,被拉着制服的衣領,樹被推靠在附近的供小孩爬玩耍的立體方格鐵架。
「幹、幹嘛?」
「當然,是那個投標的事了」
露出虎牙,奧爾德賓說道。
他那樣子,實在是無法正視。也許被黑社會恐嚇都比這舒服些吧。如字面所述,能面對真正的殺氣的瞬間什麼的,在現代日本是何等的罕見的現象啊。
他沒有鬆懈握住衣領的力道,而問道。
在此刻一口氣讓投標成功的話,就算無法突然獲得BBB評級,也不能斷言評級選定會議會無動於衷。因爲要準備與跟〈螺旋之蛇〉之輩的抗爭,想要補充戰力的想法,在〈協會〉一方也是一樣的。
——比方說。
現代的魔法世界,可謂數十年一遇的風起雲湧狀態的事情。
奧爾德賓屏住了呼吸,好一會兒。
(……那從一點來看,的確是有夠不可能的)
樹一邊鐵青着臉,一邊含含糊糊地口齒不清。
他說不清楚的樣子,撓着亂蓬蓬的頭髮。
BBB評級和A評級之間的溝壑,就有那般之大。
所謂評級,當然是由〈協會〉來評定的,
現在的〈阿斯托拉爾〉是被評定爲BB的級別,『投標』的分配和各種補助金,還有剛纔樹說的發言權,基本上都是由這個評級來決定的。
「我有好好說過的吧?說過應該拒絕那個投標的。倒不如說是,最近一個勁工作太猛了,都沒空閒覈實吧。你的特訓也是同時並行,投標可謂是是接連不斷啊,的確公司的經濟壓力是減輕了,但別以爲總是可以胡來亂來!在想些什麼啊笨蛋(Dummkopf)!」
「那種事,還用說啊」
奧爾德賓,閉上一隻眼思考着。
再多說些的話,A評級和AA評級,AA評級和AAA評級之間的溝壑又有數倍之大,想要跨越就是難如登天。由於要變成這個級別的高評級是需要以十年爲單位的對〈協會〉的貢獻,還要有歷史性的意義,所以一代人想要爬上那高度首先可以說是不可能的。安緹莉西亞所率領的〈蓋提亞〉是具有何等價值的魔法結社,也可以通過這一點來推測出來吧。
「…………」
英雄的時代。
「……是認真的啊,你」
「不這樣做的話……就無法提升〈阿斯托拉爾〉的發言權吧?」
樹,斷言道。
「不…這個嘛」
儘管如此,在不久後的秋天首領樹被指定爲禁忌,一時間被逼迫到山窮水盡地步的事情。
——還有。
——比方說。
聽到那話,奧爾德賓沉默了。
或者說,強者的時代。
可是,他卻清晰地這麼宣告道。
圍繞〈阿斯托拉爾〉的事,都極爲複雜。
「嗯」
BBB的評級本身,對魔法結社而言不算是很高。
在此基礎上。
也就是說,可以稱之爲戰爭時期。
「爲什麼,事到如今纔要執着於評級呢?」
在去年的夏天,破例的兩級特別提升的事情。
(…………)
少年點點頭說道。
倒不如說,具有某種程度實力的結社,光靠實力就能爬到的極限……這樣說比較好吧。
他皺着眉,慎重地問樹。
而且,他以極爲輕描淡寫的聲音,如此繼續說道。
但是,有個問題不問不行。
「我,打算在這一年,把〈阿斯托拉爾〉提升到BBB的評級」
平穩日常的規則被打破捨棄,有能力之人來製作全新規則的時代。
「連點級別都沒有的話,是無法把穗波和貓屋敷先生奪回來的。也沒有辦法見到安緹莉西亞小姐」
「…………」
那些話,如果是過去的少年,是絕不會說出口的吧。
令人喫驚的,堂堂正正的進攻。
爲了奪回該奪回之人,少年選擇的既非奇計亦非不常規做法。
而是正直到愚昧的,理所當然的手段。不否認現在的魔法師社會,反而是遵守其規則,從正面擊破,少年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那就是,少年所選擇的道路。
沒有絲毫意外,但卻是這半年百般煩惱之後所選擇的方法。
嘆了口氣,奧爾德賓閉起一隻眼。
「現在的,阿斯托拉爾(我們)的戰力你是知道的才說的吧」
「嗯。我知道」
樹又明言道。
至今爲止的——正確來說是到半年前的少年不會有的立馬回答,讓奧爾德賓不知所措後,少年笑眯眯的。
「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即便毫無根據,仍然有此確信。
繼續靠着立體方格鐵架,少年說道。
「我們還有,黑羽小姐、美貫醬、拉碧絲……奧爾德君在嘛」
「……你是笨蛋(Dummkopf)啊」
深深地低着頭,奧爾德賓低語道。
好不容易纔被放開衣領的樹,咳咳地喘氣。貌似相當長的時間被束縛着以至於肺都被壓迫着,但那奧爾德賓就只是以一副不知情的樣子抱着胳膊。
在公園的入口處,紅髮隨風而散。威風凜凜的女性站立於那。
看來是間書房。
從國會議事廳的大本鐘開始在右岸橫渡威斯敏斯特大橋的話,城鎮風景就會帶有工商業者居住區的色彩了。
「那個,是在說我嗎?」
英國。
她鄭重地,行了一禮。
平靜的聲音,飄蕩於春風中。
這正是,少女的名字。
「我不打算偷聽的,所以我先表示下歉意。多言一句,如果現在得不到各位的信任,我做好了覺悟以粉身碎骨的努力來獲取信賴。請不必忌諱,暢所欲言吧」
鏗鏘有力,毫無動搖的宣言。
在那之後,他有些羅嗦地嘟着嘴。
在那鴉雀無聲的書房裏,突然,響起個聲音。
從用於古代埃及的儀式的紙莎草,在十九世紀末大英圖書館被『發現』的魔法書,到最近的娛樂小說——全部都是與魔法相關的書。說不定,熟悉那世界的人看到了,會在變化爲題材的魔法裏發現些別的共通性吧。
首都·倫敦的南部。
不知爲何,樹的腦袋裏浮現出的,就是那個單詞。
「是的。您不知道?」
「關於投標的項目,我是來迎接各位的。不好意思,我是以占卜來特定這個地點的」
樹和奧爾德賓,回過身去。
或者說……隱祕者的集會場所。
「話說投標本身就不談了,現在的人才匱乏能不能想想辦法啊。這樣子光是東奔西跑現在接受的工作就已經竭盡全力了的啊?那個新的〈協會〉負責人來看,實在是無法信任……」
在公園的入口。在只有灌木遮蓋周圍的極爲狹窄的入口,要想不被樹他們知曉而進來應該是很困難的。
面對她雞蛋裏挑不出骨頭的站禮,樹有些茫然地嘀咕着。
科茨沃爾德丘陵起,悠揚流淌的泰晤士河的不遠處。
那詞語明顯地不符合時代,更何況還不適合讓人聯想到“女性”。然而,爲什麼會唯獨只與這個女性(人)很相配呢。
在那中央的一層的,一間房間。
2
「——!」
「……克洛艾(Chloe),小姐」
然而。
長年沾灰的厚重窗框下,擠着積放着許多資料。從相當古老的古書,到最近才印刷的出來似的平裝本,書籍的種類看不出有什麼一貫性。
年紀大約跟樹一樣吧。個子蠻高,身姿優雅且衣服單薄。如同軍隊一般一直把拳頭抵住胸口,少女以堅定的姿勢注視着這邊。
這一帶,是無產階級,和與其相關的黑社會的人的居住地。
這樣的想法,兩人都一閃而過吧。
——舞臺轉移。
過了,一會兒。
就某種意義上,是統一的。
正直而專注,純潔到毫無害羞的眼神。
(什麼時候……)
在那裏,紅色的頭髮飄散着。
不。
(……騎士)
雖然每一個街道的建築物都又舊又不太乾淨,但尤其那個東西——搞不好也許會追溯到產業革命的公寓構造,和高高聳立的煙囪,都散發着獨特而歷史深厚的氣息。
那樣說後歪着腦袋的,是個看似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的青年。
他優雅地抬起冒着熱氣的茶杯,迷糊地微笑着。
燻過色的銀髮,細長的眼睛,東洋人特有的流線型的鼻樑。要是沒有從本人自身散發出的,悠哉悠哉的氣質的話,那端正的容貌就算要立刻上銀幕也沒問題。
貓屋敷蓮。
曾經的,〈阿斯托拉爾〉陰陽道課課長。
現在是被派遣去〈協會〉的身份的,魔法師。
——那麼,
「那個我是知道的。在〈銀之騎士團〉,被稱爲年輕人中最爲有潛力的人是吧?是大戰以來就一直久不晉級的〈銀之騎士團〉的傑出人才,我和安緹還在學院的時候起,她就引起了廣泛關注」
做出回答的少女的真面目,顯而易見的吧。
棕色的頭髮,配上薄邊框眼鏡。身着細身潔白襯衫,抱着報告似的紙夾的樣子,看上去就跟某處的企業祕術似的。
穗波·高瀨·安布勒。
曾今的,〈阿斯托拉爾〉凱爾特魔法課正式社員。
現在的身份——跟貓屋敷一樣。
青年,輕輕點點頭。
「是的。據說她當上了〈阿斯托拉爾〉的負責人」
「哈?慢着等下。那個,太奇怪了點吧?」
叫停般地舉起手,穗波說道。
「原本,克洛艾·拉德克利夫(ChloeRadcliffe)是〈銀之騎士團〉的魔法師是吧?〈協會〉是魔法師互助組織,所以租借人才,協同某些工作的事情常有發生,但竟然會讓指派擔當其他結社的負責人,也太過火了吧。更何況,〈銀之騎士團〉也把自己的得意門生派出去是毫無意義的。怎麼能像〈阿斯托拉爾〉一樣做出交出人質一般的蠢事呢?」
「這個嘛,好像是有很多緣由的」
慢慢地抿一口紅茶,貓屋敷豎起食指。
在英國的貓屋敷,沒有穿着平時的和服。
(……但是,未知的因素,也確實存在)
無法預料的事情。
很具那個少年風格,並且是有意義的戰鬥方式。
「不開心嗎?」
貓屋敷補充說明道。
在那之後,如此補充道。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
「呵呵」
「就我打聽到的,是這樣沒錯」
「不知道」
少女轉向一邊說道。
「就我聽來的,是出於克洛艾·拉德克利夫本人強烈的希望才這樣配屬的。她對〈協會〉和〈銀之騎士團〉的貢獻度都很高,所以雙方都沒有拒絕她的願望」
這是貓屋敷,以溫柔的聲音詢問道。
撓了下太陽穴,貓屋微微苦笑。
嘴脣歪着へ字,她做作地嘆了口氣。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
「這業界,傳言一多,歪曲事實也就會多。我無法保證我聽來的話有多少是真的。很可惜,我自己也沒有見過克洛艾·拉德克利夫」
既然樹自己曾被指定爲禁忌一次,那麼採取會被找茬的奇計,風險就太大了。從正面做出投標的實際成績看似繞了遠路,卻是最佳的方法。樹經歷了那般苦難居然還能找出這條道路,真想表演他一番啊。
她說着,淘氣般地反着眼鏡的光。
套在上等襯衫的,是黑灰色的背心。褲子是棕褐色的細長褲。看時間和場合,還準備了無邊框的裝帥眼鏡,再配上大禮帽和手杖的話,看上去就跟個英國紳士似的。
「出於克洛艾·拉德克利夫本人的願望?」
那名字與現象,具有着某種意義嗎。
「…………」
雖然沒有聽到什麼不錯的結果,但既然是抓捕了兩位〈螺旋之蛇〉的幹部,就還處於應該會繼續調查一陣子的階段吧。
「“伊庭君”在想些什麼,簡單明瞭。太過於從正面進攻了,我都服了他了。好像尤戴克斯還周到地送了拉碧絲過去,但就算如此也不過是總共僅僅五人的結社而已」
「什、什麼東西?」
他以悠哉的語氣說着,又抿了一口紅茶。
可以說半年前的京都一戰,使得〈協會〉對〈阿斯托拉爾〉失去了很大的興趣。現在,〈協會〉的人員應該是被〈螺旋之蛇〉的烤墨紙弄得七零八落了。
過了好一會兒,穗波捂住嘴角。
對着些許動搖的青年陰陽師,如同是剛纔的反擊一般,少女猛地伸出手指。
貓屋敷也沒有不識趣地指出,她脖子通紅的事實。
轉向一旁的穗波,迅速轉過身去。
「…………」
然而,在這個時間點上全新的——而且還是個背景複雜的人爲什麼會奔赴〈阿斯托拉爾〉呢。
他呆呆地,思考着。
「唔,你跟我說這些,我很無奈」
(……就我來看,這是個不錯的方法)
「——對了對了,〈阿斯托拉爾〉好像也有很大的方針變動喔。從書面上來看,是把附近的投標風捲殘雲般橫掃的氣勢啊。說是附近一帶,好像接受的工作也涉及中國附近」
「……真是笨蛋啊,小樹他」
「最近半年我一直在看着——貓屋敷先生,跟那打扮實在是不怎麼相稱」
「爲什麼呢?」
「——以前我就在想了」
當然,本人的氣質是慢節奏的東洋風味,因此無法否認這像是和風跟歐美風的折中的風格,如同COSPLAY一般的不自然。
對此有自知之明的貓屋敷,也只能表情苦澀了。
「別看這樣,在很久以前還是有着不錯的評價的呢。看來不能像我年輕時一樣了啊」
「年輕時,是說貓屋敷先生很久以前待過倫敦是十年前的事了嗎?拿那來按很久以前的標準來弄,怎麼可能會相稱嘛。下次會一起幫你選的,你要感謝我喔」
「呀,有勞了」
對着哼了下鼻子的少女,貓屋敷加深了微微的苦笑。
在那之後,他這麼問道。
「——“樹君”的事,你不在意嗎?」
他竟然,以名字稱呼。
就像剛纔,穗波那麼做的一樣。
少女……閉上眼,輕輕搖搖頭。
「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吧」
那番話,被其他的聲音所覆蓋。
是鳴叫聲。
「……喵」
「喵」
「唔喵」
「喵~~~~~~~~~」
如同贊成般地,四隻貓咪鳴叫着。
愛睡懶覺的玄武,在貓屋敷的膝下。
「…………」
兩人的看似活潑的表情和被漂白過似的的側臉,也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極具對比性。那兩人背靠背緊貼着,互相摩擦似的,把手放在頭頂。
發出如小狗或小貓般的聲音,兩人背靠背地站立着。
裝作一板正經的青龍,在灰塵厚厚的書架上伸着懶腰。
在那片林子的不遠處,站立着兩位少女。
太陽,已經西下。
各個貓咪們,在這間屋子裏,好像都有隻屬於自己的位置。
郊外。
有好幾張照片都畫有紅色斜槓,那強而有力的紅色線條,蘊含着同樣激烈的意義。
也就是說——
喜歡惡作劇的白虎,捲縮在椅子的一腳。
「哎嘿嘿嘿,我贏了!」
一會兒,
「嘸唔」
每一張,都是貼有人的長相照片的書籍名單。
巫女裝扮的少女,高唱凱歌。
拿着已經完成部分目標肅清的名單,穗波·高瀨·安布勒斬釘截鐵道。
穗波,再一次,緩緩搖搖頭。
但是,她們的打扮卻是鮮明的對比。
愛裝腔作勢的朱雀,在古色古香的鏡臺上跳舞似的。
那番話,冷淡到貓屋敷都無法反駁,而且是正確的。
3
看似西邊的山峯一端,點燃了鮮豔的緋紅色。
「嘸唔」
這是魔法師的,名單。
一邊,是血一般的紅色長髮,和哥特風格的黑色禮服。
「在意……是在意」
在其照射下,樹林的影子被長長地扭曲着,弄不好,看上去就跟毛骨悚然的巨人在披頭散髮似的。舒適的春風現在卻剛好停了,反而凸顯了想要令人窒息般的貧瘠泥土味。
「是吧?」
「唔,嘸嘸嘸……」
貓屋敷沉默了。
兩人從外貌來看,都是十歲的樣子。
那聲音,極爲冷淡。
這是片遠離布留部市的,縣界土地。
「因爲現在的我們,是〈協會〉的——懲罰魔法師的魔法師」
兩人都踮着腳,拼盡全力地想要伸直背。
但是,少女的話語卻沒有停下。
「但是……現在的我們,沒有資格說那種話。如果發生了跟〈阿斯托拉爾〉的名字有關係的事,那對哪一方而言,都只會意味着“發生了最糟糕的結果”」
從窗戶,吹進來了一陣風。
「呶呶呶呶呶……」
穗波拿着的紙夾被翻了起來,啪啦啦……地裏面的名單暴露了出來。
一邊,是被修整過的巫女裝扮。
「美貫,你剛纔耍滑頭。絕對有跳了下」
「唔……才,纔沒有呢!就是拉碧絲太矮了!」
「不矮。美貫,不準滑頭。再比一次」
「都說了我纔沒有滑頭!」
握緊拳頭斬釘截鐵的少女,當然,就是葛城美貫。
然後,發出抗議的少女,是人造生命(Homunculus)的鍊金術師拉碧絲。
兩人,從半年前起就變了樣子。
長高自不用說,容貌也脫去了稚氣,而漸漸帶有即將開花的花苞般的美麗。
尤其是美貫,尤爲顯著。
新修整的巫女裝扮比以前更爲莊重,以奉書紙(譯者注:以桑科植物纖維製造的一種較厚的高級的日本白紙)梳妝的頭髮,與其說是雙馬尾,更爲接近長髮。看着很有成熟感應該不是錯覺。這個年紀的少女,每一天都在如脫皮般的改變。
當然就看剛纔的那些行爲,少女要真正意義上地成長,看來還需要些時日。
總之,互蹬了一會兒的兩人——突然,如吸鐵石同極排斥般地飛離開來。
然後,兩人同時轉向一邊。
「社長哥哥!」
「樹」
林子的相反一側。
通向當地學校的坡道上,出現了幾個人影。
在那之中,被叫到名字的少年,不好意思似的撓撓臉頰。
「——兩位辛苦了。準備完成了吧?」
樹詢問後,兩人都堅定地點點頭。
而且,已經有別的魔法結社弄過後,靈地本身就會帶有一種『習性』。這種『習性』是很麻煩的東西,其他結社隨意出手弄不好會引發咒波干涉,最糟糕的情況有可能會導致咒波污染。
在那之後,他把視線移向樹林的方向。
正確來說,是鬱鬱蔥蔥的樹林的,前方不遠處。
「是個以漢密斯神智學(Hermeticism)爲基礎的卡巴拉繫結社啦。規模和魔法在〈協會〉裏也算是正統。怎麼說這裏,都是那些傢伙的靈地,要跟來看看〈阿斯托拉爾〉的儀式也是名正言順的吧」
「……多半,都是些偏離魔法正道的傢伙吧。世間的傳聞不可靠啊」
「這樣子啊」
「那麼克洛艾小姐,麻煩你代表〈協會〉表示准許」
「……原來如此,看這樣子是把靈地的扭曲通通承受了啊」
樹,輕輕皺着眉。
美貫精神十足地回答道,而拉碧絲則是淡淡地說道。
竊竊私語不斷。
他們完全不想掩飾,冷嘲熱諷的態度。
「嗯!稻草繩、祭壇和供品,都全部準備好了喔!」
「……真的都是些小孩子呢?」
少年說得不錯,被廢棄一次的靈地的整頓,是大多數結社都不喜歡的工作。
接着,他以鄭重的口吻對着後面問道。
但是,如今無數的樹枝被擠壓,樹皮都可憐地乾枯了。
樹微笑了下。
奧爾德賓,做出簡短的評論。
僅一點點地,語氣中參雜着哀傷。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把塊難得的靈地一直放任不管。
「對象咒力圈的形狀、強度、特性都分析完畢了。用於中和的護符也配置完畢了」
稍微強一些的風吹過,枯朽的樹幹都會立刻折斷,直接枯死也毫不奇怪。實際上,明明是四月份,卻不見一個花苞,就可以得知這顆樹木大限將至的事實了吧。
美貫說的稻草繩和祭壇,全都是以這顆櫻花樹爲中心而進行佈置的。
是顆幾乎枯萎了的,老樹。
「……這樣子,跟〈螺旋之蛇〉的對戰確有其事?」
也許是自己作爲啃食出自靈脈的咒力的人,產生了某種共鳴吧。
他保持微笑,對着一起來的少女搭話道。
就像是要和樹林中密密麻麻的山毛櫸和大葉櫟唱反調似的,一顆巨大的櫻花樹沖天而立。
「〈阿斯托拉爾〉現在開始要進行儀式。〈隱者之杖〉的各位,也沒有問題吧?」
「……的確,之前也是這樣。香港的時候不是櫻花,而是稱作風水佈置不佳的廢棄大樓是吧」
這個結社,就是通過〈協會〉的投標制度,這次工作的僱主。
奧爾德賓歪着嘴角說道。
克洛艾·拉德克利夫點點頭道。
曾經可能枝繁葉茂,漫天飛舞的花瓣香氣逼人,令人賞心悅目過吧。
「那個啊……〈隱者之杖〉,是個什麼樣的結社啊?」
奧爾德賓厭惡地說道。
看着那樣子,樹也對着一起跟來的奧爾德賓耳語道。
「好的,我表示准許」
陪同着女騎士,有好幾個穿長衣的男人跟着。
「靈地的整頓,哪家結社都不想管。〈阿斯托拉爾〉能輕易在中標商獲勝也是出於那個原因」
「……這就是,〈阿斯托拉爾〉的魔法師?」
「本來的話,在這個國家這顆樹會被譽爲是神籬而被祭祀的吧,實際上也有一段時期是那個樣子的吧,但這都漸漸不興了。某個結社做了些很廢的儀式吧」
「那邊的〈隱者之杖〉,也有着差不多的情況吧。比起自己動手不小心引發咒波污染,還不如在〈協會〉放招標,讓別的結社來處理要好得多」
「……那麼,爲什麼要專門跟來看呢?」
「這個啊,是想看看我們的本身吧。也就是說,他們雖然廢話連篇,但卻是對〈阿斯托拉爾〉在意得不得了啊」
奧爾德賓看似不爽地,喃喃道。
「…………」
在沉默了一會兒後,樹小聲地又問了個問題。
「你覺得要怎麼辦纔好?」
「哼。他們想見識下就讓他們見識下好了」
奧爾德賓冷笑道。
「但是,讓他們見識的不是冰山一角而是我們全部的實力。不管外界如何,要讓他們明白清楚,〈阿斯托拉爾〉可不是個可以糊里糊塗胡來的地方」
「……我懂了。我會試試看的」
樹點點頭,邁出一步。
正好這個時候,別的影子湧現於天空。
「樹君,讓你久等了!」
半透明樣子的少女,從天空中飛落下來。
一頭黑髮如頂級的墨汁。眼睛水靈靈的。穿着可愛的春季套頭衫,唯獨這個少女的樣子倒是一如既往。
黑羽真奈美。
〈阿斯托拉爾〉幽靈課“正社員”——在幾個月前,這少女從社員見習升級了。
「完成靈脈情況的確認了。我也來參與協助吧!」
「謝謝」
想象(image)。
還很慎重地,連使用咒術的遮眼布都用上了。
把自己,當做自己。
修行,何其單純。
也就是說,樹要動真格的意思。
兩個月裏,樹離開日本旅途前往的地方。
樹堂堂正正地宣言道。
背對着在一瞬間喧鬧的〈隱者之杖〉的結社成員們,少年想起了剛纔奧爾德賓說的話。
那是,在那片土地學會的技術。
「……美貫醬。再退後兩步。拉碧絲醬在第六步的左邊開始術式。美貫醬一邊以護符中和靈脈散發的咒波干涉,一邊慢慢保持距離……對,美貫醬在這裏開始〈禊〉」
伴隨着指示,從按住右眼的手指間,灑出了其他的顏色。
樹微笑道。
——知道不?人類的視覺大部分都是由大腦來補充的喔?大腦皮層的三分之一被用於視覺。你所看見的世界,是你的大腦創造的東西。所以,你該鍛鍊的不是你的眼睛,而是大腦。你有要拿自己的大腦,爲魔法而翻攪,昏頭轉向,亂七八糟,再重新制造的覺悟嗎?
——你啊,應該更瞭解自己些的。
香港。
滾落在手掌上的,是隱形眼鏡。
當時的樹被迫坐在地面上,強行被要求注視着火焰。
——啊—啊—,一臉還是老樣子的吝嗇相啊。要幹就幹啊,別畏畏縮縮怕前怕後,快堅定決心啊。再說自己都膽怯了是怎麼回事啊?
奧爾德賓說的話很明確。
(……收集咒素信息,挑選,挑選,補正想象,補正,補正,補正,補正……掌握)
「——那麼,開始整頓靈地」
把自己的能力,把握至極限,併發揮得淋漓盡致。
——所以,如果沒有了自行車的補助輪,就更拼命地狂奔吧。再多下一番功夫。
(……適當挑選視界。設定咒波感度。調整咒力焦點。補正,補正,補正)
少年收拾好那隱形眼鏡,維持以手覆蓋在右眼的姿勢,說道。
但是,是閉着眼的。
(……全部,啊)
——你被奪走的紅色種子,的確能增幅你的『能力』吧。但並不是說是無中生有。那些『能力』,原本就是你自己的東西。快速奔跑啊,飛速計算啊,都是自己有的。
腦海裏,響起個聲音。
結社成員們不禁感慨。
「哦哦……」
比起以前,密教僧·支蓮在布留部市的寺院傳授的武術特訓,可以說是要簡單得多吧。
樹被傳授道,這正是魔法的源泉,
他心想着。
據說不是靠眼睛,而是靠柴火的爆破音,和肌膚感受到的熱度,還有其氣味和通過舌尖的焰火味,連續三天三夜,鮮明地想象着火焰的形狀。
那是冬天的兩個月裏,他被說過無數次的話語。
就一丁點——滲透般的紅色,從少年的眼裏綻放出來。
毫無掩飾,的意思。
「…………」
沒錯。
他嗖地,把手指靠近右眼。
比如說,在那個洞穴的訓練就是那樣的。
大腦火熱火熱的。
對處理能力進行加速,使得少年的大腦發出了悲鳴。
就算根基是特殊體質,但就靠僅僅兩個月的修行,大腦還是無法完全順利適應的。
但是。
作爲代價,樹“視見”了。
殘繞着老樹的,靈氣流動。
他感知到了從西邊山脈的對面一側——大陸延續而來的『力量』流動。
樹在腦內,描繪着那流動。
他在思考中構築出,三次元的地圖和流體。以如同CG的線條框架般的形式,那些東西在少年的腦裏擴展開來。
妖精眼(GlamSight)。
樹現在通過補強自己的想象力,使得在半年前的事件中而損失的大部分『力量』,再現於此。
即便如此,比起以前的妖精眼,精度遠遠不可相提並論。
不論預讀咒力,還是操縱咒力都遠遠不及,好不容易僅在表面上再現了出來。
現在,就是這個程度。
這個程度,是樹領悟魔法的極限了。
“所以,只能從這個程度開始”
「黑羽小姐,用騷靈現象,開始挖掘靈木」
「好」
伴隨着少女的聲音,咒力的咒力化爲漩渦。
不是靠魔法,而是靠純粹咒力的集中,以物理性的念動力作用的騷靈現象。
「——汝乃愛,汝乃法則,汝乃收穫。GERA」
現在,折磨樹的只有略微的疼痛。
或者說——正因爲如此,纔要煩惱吧。
用這個隱形眼鏡就可以隱藏妖精眼起來,也是那個的證據之一吧。
那種『力量』,已經沒有了。
背後的結社成員們茫然地關注着,如同氣球般浮在空中,開始緩緩漂浮的老樹。
「中和護符(Talisman),七號到十二號逐秒啓動。密碼——我是輪迴之蛇,也是弗拉梅爾發現的寶石」
裸露妖精眼時的人格,會變成什麼樣呢。
「黑羽小姐,移植靈木。奧爾德君,同時發動符文魔法」
進入〈阿斯托拉爾〉以後,一直不懈鍛鍊至今的黑羽的騷靈現象,已經可以移動這顆巨木了。
正因爲如此,必須思考。
一點點的咒力,一點點的魔法,會引發什麼樣的干涉,會產生出什麼樣的結果,一切都必須要想象。
還不止如此。
過去的樹把全部社員的身體,就像是自己的身體一般操縱。
剎那間,其他咒文響起。
「……提高〈禊〉的強度,護符的啓動可以再慢些。黑羽小姐,再提高靈木的高度二層。」
(……那個,我)
「美貫醬,配合靈木的移動強化〈禊〉。拉碧絲,開始中和跟靈脈的咒波干涉。從東至西按順序開始」
聽說了情況後的尤戴克斯親自制作,從歐洲空運過來的隱形眼鏡,足以把少年的妖精眼壓制住。
他咬着嘴脣。
從奧爾德賓的手上,掉落了顆小石子。
巨大的老樹,在晃動。
然後。
另一個,自己。
通過自己的右眼,不知什麼時候被培育起來的『紅色種子』。
(…………)
把想象(Simulate)——完成。
「驅除吧,淨化吧——!」
(……那個,種子)
如同要安慰那咒力一般,美貫的〈禊〉平穩地包圍着靈脈,爲防止在靈脈的內側引發咒波干涉,拉碧絲的護符化爲咒力之鍥擊穿了大地。
在樹提前指示的地點,發生了異變。
……不。
覺得哪一個都是自己的統一感在遠去,過去的記憶如幻影般淡去。就連自己的情況都不清楚的焦躁感,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堵住靈脈般的老樹被拔出後,咒力一口氣奔流而出。
現在被〈協會〉所扣留的那個咒物,到底會帶來什麼樣的未來呢——爲了想比誰都對那份『力量』有深刻體會,現在的樹也許在煩惱。
因爲現在的妖精眼,連樹會被控制的不安都沒有了。跟『紅色種子』藏在體內的時候不同,如果是作爲單純的特異體質的妖精眼,現在的少年也能順利控制了。人格沒有什麼巨大變化,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不是以猛扎的勢頭,而是如溫柔巨人親自進行移植一般,非常得柔和。
即便如此,大家還是對這個情況感到歡喜的吧。
不止是老樹的漂浮,咒力也漸漸發生變化。
一邊看着那情形,樹一邊做出指示。
那個地點的土沙被一口氣挖掘,老樹被從天空中放了下來。
這些話,以前想都沒想過的,現在卻可以從嘴裏順暢說出。
「…………」
石頭上刻着如尼文。
互(譯者注:符文圖,無上下橫的“互”字)
那是,表示收穫的如尼文。
那文字滾向大地,讓大地侵透咒力的同時,靈脈和老樹兩者都發生了異變。
有什麼東西在土地的深處蠕動,那東西立刻穿梭於周圍的大地,從種着老樹的土壤傳到枯萎的根部,再流向整塊靈地。
「…………」
樹,沉默了。
但是,結果——立刻顯現了。
輕輕地,淺桃色點綴着世界。
花,開了。
宛如,把幾個月的情景用僅僅幾分鐘就快放了一般——承受了正常靈脈的咒力,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進行發育着——老樹半死不活的樹枝,又長出了淺桃色的花蕾。
從一根樹枝立刻擴展到全部樹枝的老樹,嬌嫩的粉紅花瓣裝飾着年邁的樹皮。
櫻花樹的身姿,美不勝收。
鮮豔到令人屏住呼吸般地——華美,恐怕這就是老樹過去的樣子吧。
一塊靈地,被淨化的情形。
「哦哦……」
少年快速地轉向,感慨不已的〈隱者之杖〉的魔法師們。
鄭重地行了一禮,伊庭樹如此告訴他們。
「這就是,〈阿斯托拉爾〉」
以自己的社員爲傲,以這堂堂正正的成果爲背景,挺起胸膛。
「呼嗯」
吐露個聽似愉快的聲音。
這也是,誰都不會聽見的聲音。
當然,沒有任何反對的人。
然後。
*
留下了個那樣的低語。
聲音略帶嫵媚,而鮮嫩,充滿生命光芒。
只有來自〈協會〉的女騎士,克洛艾·拉德克利夫——以嚴厲的眼神,注視着這個奇蹟的景象。
僅僅除了一個人。
「這就是,〈阿斯托拉爾〉?」
之後,就只回蕩着喵的尖細貓咪叫聲。
這個低鳴聲,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朵裏。
「那就是……〈阿斯托拉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