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法師之瞳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萬 字
從丹生山往西南方向——將丹生山置於鬼門的方位上,有座小小的遊樂園。
那是由布留部市自治政體慘澹經營的遊樂園。雖然在現在這種時候就成了有點荒涼的人口稀疏地帶,不過每年當遊樂季節到來時,遊樂園都會登上地方報紙的版面,也有不少人帶着小孩全家來玩,頗爲熱鬧。
那天夜裏,凌晨兩點。
樹一行人潛入遊樂園的園區內。
夜空中出現明亮的月色,那是非常接近滿月的十四夜盈月。
蒼白的月光底下,在老舊摩天輪俯視的廣場上,刻劃着大型的魔法圓陣.
「關於打破禁忌的魔法師——父親大人的事情,有兩件事是我已經知道的。」
在那之後,安緹莉西亞告訴他們:
「首先,它的行動路線受到靈脈的限制。在上次的《夜》結束時它也是逃進靈脈裏,就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丹生山——從那個妖怪工廠延續過來的靈脈,一直延伸到遊樂園的正中央。
「還有一點就是——父親大人是化爲魔法的失敗品。因爲想要化爲所羅門的魔法,就必須把七十二魔神全部吞食。父親大人還不完整,如果有機會得到這些魔神,父親大人一定會排除萬難,過來吞食它們吧?]
接着,安緹莉西亞將她攜帶的黃銅容器遞了出來。
[簡單的說,也就是我從父親大人那裏繼承過來的魔神.]
作戰內容非常單純。
先由安緹莉西亞喚起剩餘的魔神。
並以此爲餌引出化爲《夜》之核心的魔法——歐玆華德。到時候,如果《夜》像上次一樣發生,就用美貫的結界加以隔離。然後再把被引誘出來的歐玆華德交給穗波與貓屋敷對付。
爲了避免引起歐玆華德的警戒,除了安緹莉西亞以外的人都躲在附近的旋轉木馬旁。
[我事先說明一下,即將化爲魔法的魔法師,不是我們可以正面交戰的對手。因爲它操縱咒力的次元,與我們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貓屋敷預先告知大家:
「我們的目標,是在魔神的意識被引開時發動奇襲。如果對方開始喚起魔神,那時候請考慮要如何逃走,這部分的突襲與撤退時機,就交由社長來判斷。」
[那個你聽得見嗎?]
樹的聲音讓畫完魔法圓的安緹莉西亞點點頭。爲了不妨礙她手頭上的工作,耳機麥克風自手機延伸而出。
學得越多,就越清楚自己無法追上三千年前的王者,學習只突顯出自己這個存在的淼小。
『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如果不方便的話,你不用回答也沒關係]
『安緹莉西亞小姐,後面!]
這些容器裏,暗藏着在七十二柱魔神中出類拔萃的四柱惡靈.也是她這一次攜帶出來的魔神中,剩下的一切——連安緹莉西亞也無法喚起的魔神。
『我知道了。突擊的時機就交給社長決定了。』
所以,現在守護她的魔神,只有之前的迷你艾利歐格,還有在靈體狀態下在空中游泳的銀鮫——弗內烏而已。
「安緹莉西亞小姐,後面!」
「我.可愛.的.安緹.」
緊緊握住滿是汗水的拳頭,樹咬住嘴脣。他啪地一聲拍拍自己的臉頰。
安緹莉西亞改口道。
痛楚透過眼罩,從右眼眼底往上激烈地直刺腦隨。
(對了,這是第一次——)
咒力勐然凝結起來。
呼吸明明已將空氣送到肺部的每一個角落,感覺上卻一點都不夠。樹覺得整個身體都失去了鎮靜,在談到害不害怕之前,他連全身上下都沒辦法聯結在一起。
樹終於能夠明白了。
「我不是爲了你才帶魔神過來的.」
「父親大人
[好。」
『魔神們追隨的對象?]
『]
同時,咒力朝遊樂園膨脹起來。
她強硬地說。
她的目光有些飄遠。
「力量?」
「我來.吞.食.了.」
[]
污泥用垂涎不已的聲音說着,它看向安緹莉西亞的背後
樹一邊發出呻吟,一邊注視着雙筒望遠鏡。
[沒錯,父親大人的一生全都耗費在學習所羅門王這件事上。他說身爲魔法師,也就代表着身爲知識之王。父親大人一直在學習所羅門王的偉業,一直看着所羅門王的背影,從傳說的斷簡殘篇裏、從所羅門王遺留下來的隻言片語中,窺視着自己絕對無法企及的稀世天才。]
而是爲了守護父親過去的尊嚴。
拜蒙。
這就是天才莫札特與秀才薩利耶裏之間的差異嗎?
[沒有問題。」
「貓屋敷先生!」
藏在展望臺上的樹做了個深呼吸。
他們藉由手機的耳機與麥克風彼此聯絡。這是因爲電波與魔法不同,不會造成妨礙。但是魔法師之間卻使用手機來聯絡,樹總覺得心情相當微妙。
「大概不,我想一定是這樣。」
光是靠近污泥,那種腐臭彷佛就要讓內臟扭曲.只有墮落後的人類,纔會散發出那種黃泉國度的臭味。
樹試着說服自己.明明連歐玆華德都還沒出現,你就怕成這個樣子要怎麼辦?
「就是一羣想當上國王的傢伙呀!」
樹應聲道。
阿斯莫德——
「父親大人——歐玆華德.雷.梅札斯,是被世間歌頌爲所羅門王重生的魔法師。]
污泥如此發問,它的形狀遠比昨天完整多了。在泥團表面咕嚕嚕蠕動的泥漿,也比昨晚穩定許多.如果讓它披上附有兜帽的斗篷,單單在視覺上說不定能蒙溷過去。
樹的疑問使得安緹莉西亞微微發笑。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伊庭樹!
『安緹莉西亞的爸爸——爲什麼要觸犯禁己?]
「我,訴說,喚起。IDOINVOCATEANDJURETHEE)]
「請問。」
「喔?那是爲什麼?」
四個月前,歐玆華德祕密進行了儀式。把弟子們的屍體當作祭品貢獻出去,自己的軀體也被撕得粉碎,安緹莉西亞的父親藉此打開了化爲魔法的道路。
夜風微微吹過。
就像在露齒一笑,相當於嘴巴的污泥部位扯裂開來。
巴力——
[這不需要什麼理由,因爲魔法師就是那樣的東西。」
黃銅容器放在魔法圓的正中央.——
[那樣的東西?』
可是
「就算這樣,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絕不會說那是毫無價值的人生,就算無法當上國王,想要抵達那個境界的意志就沒有價值嗎?就算是父親大人本人,我也不容許他這麼說。」
她閉上眼睛繼續開口。
『所羅門?]
污泥宣告。
『所以他纔會對禁忌下手?]
「怎麼了」
安緹莉西亞冷靜卻蘊含着決心的聲音響起。
「那在三千年前,統治古代以色列的偉大國王的名字。他同時也是《蓋提亞》的始祖,率領七十二柱魔神的至高無上魔法師。]
但是,那股竄入鼻中的惡臭就沒有辦法了。
過去,樹不是突然被人帶着到處跑,就是什麼說明都沒有告訴他,樹從來也沒有自已主動參加過「工作」。
「啊,真是的,冷靜一點啊——」
『那麼咦』
「可愛的安緹,來得好」
安緹莉西亞停頓了一下。
亞斯他錄——
放在魔法圓中的黃銅容器。
「父親大人總是喃喃地說自己沒辦法成爲所羅門王.就算能操縱七十二柱魔神,結果也只不過是在利用所羅門王的徐蔭而已。]
安緹莉西亞之所以來到日本,並非想要埋葬父親的殘骸。
「呼——」
所以,這是第一次的經驗。
然而,只有樹一個人待在其他地點——他站在約二十公尺外,摩天輪附近的展望臺上。
隨着咒力的聚集,風勢以魔法圓爲中心激烈地盤旋成漩渦。
樹拾起放在腳邊那具附有夜視功能的雙筒望遠鏡(好像是貓屋敷的私人物品1;,用軟弱的聲音呼叫佇立在廣場上的安緹莉西亞。
他做好覺悟。
『那是什麼啊?』
那裏忽然冒出一個人影。直到上一秒,她都沒有感應到咒力的波動,但是那個物體現在卻毫不顧忌地扭曲整個世界,有如亡靈般地存在着。
『是嗎?]
[這些魔神是力量。」
樹突然想到。
她回過頭。
看向僅剩的四柱所羅門魔神。
總而言之,樹負責的是後衛以及戰況的偵查工作。
「咦?」
啊,原來如此。
他感覺心臟簡直不像是身體的一部份。
樹忍着這種痛苦,替換手機聯絡貓屋敷。
出現在那裏的,是化爲人形的泥塊。
受到她的催促,樹在猶豫一會之後如此發問。
「用來粉碎你執妄的力量
安緹莉西亞如同要阻擋它的去路般展開雙手.
看到廣場上突然湧起的污泥,樹放聲大喊。
「好好的。」
鼓起向前邁進的意志。
這是自己主動以《阿斯特拉爾》社長的身分,經歷的第一份「工作」。
明明已經清楚自己有多淼小,周遭的人卻讚譽自己宛如那名王者的重生.標示着最高價值的標籤,持續貼在毫無價值的自己身上。
「我,訴說,喚起。IDOINVOCATEANDJURETHEE)]
再次低語同樣的咒語,她握住掛在胸前的所羅門五芒星。
草叢隨風搖晃,長出柵欄之外的白色野花飛散開來,替盤旋的狂風增添一分虛幻之色。
咒力被吸入魔法圓中
隨着安緹莉西亞的意念,咒力爲了替魔神賦予形體而變質。
「呼呼呼呼.」
污泥看來很愉快地笑了。
透過耳機麥克風,樹也聽見了那個笑聲。
從像是被壓爛蟾蜍般的聲音裏聽出別的意思
那種口氣,簡直就像父親在守護女兒一樣。
「呼呼呼呼.」
不過,就是現在。
樹感到毛骨悚然。
現在的話,污泥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安緹莉西亞身上。這一點,就連待在一旁窺探的樹都很清楚。
差不多是時候了,樹拿起另一隻手機。
就在這個時候
「對了」
污泥再次對安緹莉西亞開口。
它用扯裂的嘴巴說着嗎?]
「那就是你在期待的東西
貓屋敷只說了這些話便衝向廣場。
真正的重點在於這裏發動的攻擊。
一隻手臂從那依然熊熊燃燒、異樣通紅的火焰中伸了出來。
「說出口亦感敬畏之伊邪那歧大神,於筑紫國之曰向橘小戶阿波岐原淨身時所誕之祓戶大神諸大神等——」
污泥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九公尺。
當然,樹的身軀也就這樣往下掉落。
貓屋敷背後再次傳來美貫的聲音。
距離地面的高度有七公尺,不,是十公尺吧?
正因爲同樣都使用所羅門魔法,她纔會明白污泥現在的行爲有多麼脫離正軌。
同一時間,漆黑的巨大飛鳥嘴中叼着少年的身影,從展望臺上飛起。
那就是蛇。
[咦」
樹試着想逃走。
的確就是那樣。
用與污泥同樣的臉孔笑着。
將魔神吞下的濘泥似乎很愉悅的低語。
當它從火焰中伸出手臂時,這次只有手臂的部分變回污泥,接着又立刻化成那條巨蛇。
他的背部撞上地面。
那是樹的身影。
就在釋放出數千度高溫咒力的廣場旁。
剩下的,只有毫髮無傷的人形一濘泥佇立在那裏。它化爲巨蛇的手臂,正蠕動着張開嘴巴。
銀鮫勐然張開大口。
(亂七八糟啊!)
「疾!」
操縱咒力的次元不同。
安緹莉西亞微微後退。
[——社長?」
樹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在墜地的衝擊之下,所有的感覺全都被替換成痛楚。如果不是墜落在廣場柔軟的土壤上,在樹感覺到疼痛之前,說不定就已經先到天國報到了。
魔法師之瞳
安緹莉西亞看見被倒吊在夜空中的樹,瞬間安緹當機立斷。
[呃!」
十一公尺。
在赤紅的火海中,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安緹莉西亞的喚起終究只是個僞裝。她花上一年都無法完全喚起的魔神,不可能到了現在突然就能喚起。
下個瞬間,樹的眼前被血染得通紅。
視野突然轉暗,樹仰視上方。
「咦?」
不,不對。
面對貓屋敷施放的烈焰,污泥在不到剎那的一瞬間裏全身變化爲其他型態。
手機喀嚓一聲掉落地面。
五公尺。
貓屋敷與地面呈現水平線飛了出去。
距離歐茲華德的背部還有十五公尺。
紅色的靈符上,以水銀煉製的朱墨寫着「急急如律令」。
看着被烈焰包圍的一行泥,還有從一行泥手臂中爬出的蛇。
七公尺。
聯絡用的手機突然傳來刺耳的雜音。
[什.麼.」
因爲,它本身就是魔法。
隨着唱頌祝詞,美貫揮舞玉串。
樹茫然地想着。
成千上百的蛇盤成一團,互相啃咬着化爲一尾巨大的蛇,朝弗內烏露出利牙。
「——來吧,弗內烏!支配二十九軍團的侯爵!]
絕望將她的視野染上一片漆黑。
既然樹已遭到攻擊,計劃再也不容許失誤。貓屋敷藉着美貫的禊,把氣息掩蔽到逼近極限.完成了魔法.
似乎總算注意到這一點,一行泥的身軀顫動着.
他們得趁着歐茲華德的注意力還留在魔神上,抓住那一瞬間突襲。
但是,已經太遲了。
啪唰一聲,靈體的鮮血如雨滴般傾注而下.巨蛇沒有就此停手,繼續啃食着銀鮫的魚鰭、啃食着尾巴、腹部、咬破內臟。血雨持續落下,慘遭肢解的弗內烏化爲漆黑的雪花。
被這場雨一淋,廣場上的火焰消失了。
以靈體狀態等侯命令的銀鮫,化爲實體在空中游動。它立刻靠近黑鳥,張開連壯漢都能吞下的大口,咬碎了黑鳥的脖子。
此符名曰泰山府君炎羅符咒。
她很清楚。
簡直就像蛇一樣。
樹俯臥着翻倒在地,喫力地抬起頭來。光是這麼做,就讓劇痛自背部竄向頸項。樹拚命地忍耐着。
相較於貓屋敷和安緹莉西亞得從零開始構築魔法,它只要拿出一開始就有的東西就好。
靈符在半空中召喚出地獄的烈炎,有如火山奔流般淹沒污泥的身軀。
(那傢伙改變了)
啪嘰嘎吱卡嚓。
「啊」
他的身軀正面撞上美貫,她也跟着仰天倒下。
[嗚、呃!」
她中斷喚起儀式,高聲吶喊:
十三公尺。
就算在這種情況下,樹的右眼依然在看着。
安緹莉西亞正要進一步下令,讓弗內烏去營救墜落的樹時——
接着,它揮動手臂。
但是樹卻無法理解。
不像是從自己膝蓋發出的異樣聲響響起,但是樹卻不覺得痛.一起的疼痛以及痛苦都被恐怖麻痹了。
安緹莉西亞的驚叫聲越過手機,刺入樹的耳內。
它明明在使用魔法,卻不需要詠唱或儀式,不需要咒語或咒具。就連安緹莉西亞喚起艾利歐格它們耗費的一年半歲月,那怪物也在一瞬間就凌駕其上。
「恩,美貫,支援就拜託你了。」
美貫臉色大變地指向空中。
縱四線、橫五線——貓屋敷劃下征討邪惡的早九字真言,在正中央放出靈符。
泥團像在嘿嘿發笑似的抖動肩膀。就像是人類的彷造品,污泥的每一個動作都給人極爲不快的感受。
「呀啊!」
那傢伙的力量不只能控制大量的魔神,還能配合需要,變化成它想要的魔神姿態——
然而,利牙卻刺入他正想跑開的左腳裏。
「太.脆弱了.吧.安緹.」
「嗚啊」
「樹!快逃!」
直到污泥收回手臂,安緹莉西亞這才發現,污泥剛纔揮出的手臂狠狠擊中了青年的胸口。
「先.喫.一.個.」
污穢的飛翼遮蔽月色,巨大的鳥形魔神正在發笑。
銀鮫咬碎了黑鳥的頭顱。
[]
同一時間,廣場內外兩側生出由咒力構成的柵欄。這是他們爲了避免《夜》發生,而讓歐玆華德逃走而準備的。靈脈與咒力瞬間遭到隔離。
正如貓屋敷所言。
雖然樹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那大概是對火焰持有抵抗性的魔神吧?它擁有騎士的外型,與艾利歐格非常相似。
銀鮫在空中游動,朝向被黑鳥倒吊起來的樹追來。
怦!!!
「社長哥哥他!」
樹被巨鳥的魔神倒吊着夾起,帶往暗夜之中。
如同字面所言——那隻手延伸着。
多麼巨大的差別啊!
(不逃跑不行)
無法順利運轉的腦袋裏,只剩下這個念頭在迴響着。
在樹的視野一角,安緹莉西亞呆立在當場。她大概得到了和樹相同的結論吧?
「可愛.的.安緹.」
污泥緩緩地逼近安緹莉西亞。
啊,她一定會被殺掉的。她會被那團污泥吞食,魔神也被它奪走。然後,那傢伙就會化爲魔法。
(安緹莉西亞會——死——)——
憤怒突然一湧而上。
「嗚、嗚喔——!」
樹驅使着沒受傷的腳,硬是站了起來。
可是,這個樣子根本趕不上。拖着這種受傷的腳,不可能追上污泥。
「安緹莉西亞——!」
「..安緹...和.我.一起.」
就在污泥的手即將碰觸到安緹莉西亞時——
一隻纖細的手臂從旁伸出,將少女一把抱開。
[穗波。」
戴着尖帽的女巫坐在掃帚上,一手抱着安緹莉西亞。
她背對着十四夜的月亮俯視廣場的污泥,舉起另一隻手。
「月之女神!我在力之圓錐下祈求!以汝之吐息貫穿北方的災厄!]
牡牛以歐玆華德的聲音笑着,撞向樹的腹部。
他再次重重撞上地面。
(憤怒吧!憤怒吧!伊庭樹。)
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貓屋敷被懷裏的貓咪們舔着,睜開了眼睛。
什麼魔法師,結果也只不過是個人類。
一個影子從泥團中隆起,構成形體。
可是,怪物不是人。人類不可能勝過人類之外的東西。
[]
「喂、貓屋敷先生,起來啦咦社長哥哥?」
「穗波!安緹莉西亞!」
[來.給我.吧.安緹.]
不久後,污泥也注意到他的舉動了。
樹的吶喊聲不可能傳達得到。
喃喃發問的樹站了起來,他的左膝再次冒出鮮血.沒問題,只要再撐個五分鐘就夠了。
魔神一個接一個自污泥的體內誕生,追向逃跑的穗波。
右眼遠比折斷的左腳熾熱得多,甚至讓樹產生了是火焰代替眼球埋入眼窩中的錯覺.這份熾熱,讓他感到愉悅。
慢一步回過神的安緹莉西亞瞪大眼睛。
窿動,少年輕輕踏出腳步。
突然間,一道巨大的影子擋在他的面前。
『所以,您就要繼承這問公司了]
好熱。
他走走停停的步伐就像壞掉的人偶一樣生硬,但不久後便開始昂首闊步。每踏出一步,飛濺的血花就滴落地面。少年啪涮啪涮地踏散自己流的血所匯聚而成的水窪。
「樹!後面!」
聲音再度響起——
但樹只是把頭一歪就讓那一擊落空了。他的動作就像一開始便如此設計好般的自然。
在因爲濃厚的咒波污染而淤積的空氣中,格外赤紅閃耀的瞳孔。
樹打了個冷顫,一股寒意從身體深處直衝腦門。
「什麼」
馬爾巴士強韌的利爪對準樹的天靈蓋,以驚人的速度揮下。
帶着玩笑意味的聲調說着——
他無法忍受地扯下眼罩。
啊,贏不了。
他將手指使勁掐進受傷的左膝裏,像虎頭鉗一般嘎吱嘎吱地把膝蓋塞回去。皮肉被壓爛的聲音響起、骨頭摩擦的聲音響起、骨肉之間咕滋咕滋的聲音響起。到了現在,介意這種小事還有什麼意義?
樹的身軀輕易地飛舞在空中。
「喫了他」
「滅亡的.居爾特.魔法.比不.上.所羅門.
污泥的身軀被飛鏢打出五個拳頭大小的洞穴。
(這是我的工作。)
冰藍色的眼眸微微睜開。
「住手——!]
【這樣好嗎?】
而是如火焰般赤紅而駭人——人類的色素中絕不可能存在的——紅玉之瞳。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個人以害羞的聲音說道——
「穗波,快起來。」
樹總算明白了。說得也是,如果不是那麼不合常理,就不能稱作魔法了。
藉着那股寒意的驅使,樹這次終於衝了出去。他拖着不中用的腳,以全速的一半都不到的速度向前奔跑。
【那是魔法。】
樹回頭一看,污泥的身軀正咕嘟咕嘟地蠕動着。
因爲這道理太過理所當然,所以沒有任何人會去指責它。
污泥朝樹揮下由蛇組成的手臂。
那傢伙早就沒把這邊的情形放在眼裏,完全專注在安緹擁有的魔神上。這是個好機會!
那句話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認真地對自己說的嗎?
被當成墊背的美貫,愣愣地眨了好幾次眼睛。
他撞上廣場的花圃。喀嚓一聲,不祥的聲音響起。就算這樣,樹還是試着想站起來,這時,他的左膝卻往詭異的方向扭曲。
有聲音響起.
土壤與碎石刮擦着肌膚,樹滾了好幾公尺。
是嗎,那就是魔法嗎?
「啊]
樹喘着氣。
[怎麼可能會好」
『社長哥哥真厲害、真厲害!]
貓屋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樹將痛徹心腑的激痛化爲怒火,直視着污泥恐怖的身影。
「穗波、安緹莉西亞。]
好幾個魔神隨之誕生。
她蹦蹦跳跳的拍着手——
[咦小樹?」
「呀——!」
數量總共是五個。
「喵嗚~」
僅僅只是如此,樹已站在獅子的背後。
『你會說「我們公司」,是稍微有一點身爲社長的自覺了嗎?]
樹口中爆發出不像自己會發出的慘叫聲——
他呼喚着。
樹比任何人還要更加強烈地告訴自己。
[好了來吧]
僅僅如此而已。
細微的慘叫聲馬上戛然而止。
穗波一口氣射出五支飛鏢,全都以不同的軌道如蛇一般飛向污泥。
「你.這.家.夥.」
「無.爲.」
那是在七十二柱魔神之中,像個附屬品一樣的弱小牡牛。
『不過,我還是有點感謝你.]
[社長?」
出現在眼罩之下的,是不同於黑色左眼的眼眸。
破風而來的一擊襲向少年。
一邊被槲寄生飛鏢攻擊的五個魔神,一邊襲向穗波,立刻把女巫擊落下來。
雖然時間不到一分鐘,但他似乎昏了過去。在依然扭曲的視野中,貓屋敷看見了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樹從污泥的側面穿過,在倒地的兩人面前蹲下。
槲寄生的飛鏢劃破空氣。
「咪嗚~」
右眼好熱。
黑暗突然問擁有了質量。
污泥似乎對少年不感興趣,連目光都沒轉過去便下令。
閃爍着紅光的——眼瞳。
所以,人類想變爲人類以外的東西,纔會是種禁忌。
「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樹。」
少年緩緩地邁出腳步。
那是被污染的黃金之獅馬爾巴士。
不過,這樣就夠了。
「住手啊——!」
樹站了起來。
不過,那些攻擊都是一樣的。
不管是哪一個魔神,都只會依照咒力的流向移動而已,那種攻擊就和老套的漫畫或小說沒兩樣。
樹真的只是踏出一步,所有的攻擊就全都划向空氣。
太可笑了。
你打算把這種東西當成真正的魔法嗎!
[樹]
安緹莉西亞茫然地呼喚着少年的名字。
就算親眼看見,她還是無法相信。
她已經問過穗波。不管是多麼優秀的魔法師,要看出咒力本身的流向根本就不可能——
妖精眼。
那是傳說中的魔眼。
傳說那是神話時代的魔法師們所擁有的——幻之眼。
不像安緹莉西亞或穗波這樣只能看得見魔物,如果是真正的妖精眼,據說能夠看穿魔物的一切。
據說只要一瞥,妖精眼就能看穿魔物的快樂、魔物的暴怒以及魔物的悲哀。
但是,如此能力同時也訴說着它的危險性。
那隻看得太多的瞳眸,也會侵蝕觀察者的精神。
因爲這樣,擁有妖精眼的魔法師們幾乎都是英年早逝。有些人是自己化爲魔物,有些人則前往不存在於人世的妖精鄉。
但是
樹的那隻眼瞳,真的是這樣的東西嗎?
真的只是這樣的眼瞳而已?
污泥發出淒厲的慘叫聲湧向少女。
「小樹!」
所以,樹不可能找不到它的「核心」。不管經過多久,「核心」都不會變得無法辨識。
他發問:
結果,不論是使用哪一種魔法、役使哪一種魔神,全都是建立在咒力的質量與流動之上。
「——就由你來償還!」
既然如此,只要能看穿咒力的流向,當然就能判讀出魔神的行動、能力與弱點。
被他們擊破的魔神總共是三十四個。可是如果再繼續下去,貓屋敷的靈符、穗波的飛鏢還有美貫的體力都要撐不住了。比起這些,樹的身體早就已經超過極限了。
[可愛.的.安緹.我」
安緹莉西亞抬起頭.
我要看見,我要注視,我要觀察。
「小樹——」
看到深處的深處,看到底層的底層,看到裏面的裏面。毫無保留,毫無遺漏,我要注視到讓你們體無完膚的程度。
確認咒力已經完全斷絕之後,穗波慌忙衝向樹。
「真的。」
再問:
最後,安緹莉西亞舉起魔法武器——亞連匕首(athameknifC)將鮮紅的種子一刀兩斷。
縱使如此,樹也沒有停止的打算。
污泥只痙攣了一下。
(你一定會有的)
他只是一邊閃躲魔神們越發威勐的利爪,一邊下達指示:
「穗波,朝右上角六十四度到七十六度各發兩次槲寄生的飛鏢。」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包含右手在內,少年整個人被污泥吞沒了。不管污泥失去多少魔神,要吞食區區一個人類仍是易如反掌。直到最後的最後,少年卻走錯了一步棋。
樹沒有回答,反倒回問污泥。
異變就發生在數秒之後。
他還是要看。
粉碎。
穗波不禁喊出聲來。
最後,安緹莉西亞蹲下身子,將手伸向樹的臉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樹!」
[]
「貓屋敷,朝左斜角二十六度,六公尺前方使用火行符咒。」
樹緩緩地縮短與污泥之間的距離。逼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時,少年舉起右手。
三人幾乎像條件反射般服從了樹的話。猶豫或遲疑之類的念頭,連一瞬間都沒存在過。
又問!!
遲了一點,美貫與貓屋敷也跟着走過去。
伊庭樹仰倒在地上,發出了頗爲悠哉的打呼聲。
「歐玆華德——!?」
[沒能...化爲.魔法.」
樹伸出右手。
完全不費工夫。
樹把那東西連同自己的身體一起拔出污泥。那東西就這樣被拋向半空中,反彈了兩、三次之後滾落在安緹莉西亞面前。
一瞬間,安緹莉西亞的呼吸停止了。
樹的右眼正在流血。這是理所當然的,妖精眼本來就是超越人體機能的力量,如果過度濫用,別說失明,還會在神經與腦部留下致命的傷害。不,視情況而定,不只是腦——就連「靈魂」也一樣。
(應該有的)
「你.是.什麼.」
不像樣地模彷着安緹莉西亞偉大父親靈魂的失敗品。
「就是這個!」
擊潰。
樹依然橫躺在地面上。
把恐懼感什麼的都破壞。
污泥開口問樹。
「你的虛榮——」
他深吸一口氣:
安緹莉西亞搗住嘴巴。
用手觸碰他正在流血的右眼與臉頰兩名少女鬆了口氣、垂下肩膀。
「!!!」
注視着,認識着,賦予無形之物形體的東西——
污泥問道。
看着那些一開始就存在的東西;已經溷雜在一起的東西;全都已經扭曲的東西。
「你不惜踐踏女兒、吞食弟子們的生命,也想變成什麼所羅門嗎!!」
歐茲華德吞食七十二柱魔神化爲魔法的幻夢,結果以污泥的模樣劃下了句點。
然後,污泥在少女眼前一口氣崩潰了。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高低起伏——但是,此刻的樹卻帶有某種顯着的不同。
事實當然並非如此。
「啊」
「樹!」
把這沒用的人格——重新改寫吧!
靈符從外褂的衣襬中飛出。符咒再度冒起火焰,當場把如同被符咒給吸引過來而出現的魔神燃燒殆盡。
但是,就算這樣
「小樹!」
樹沒有回答。
她舞動着玉串,就像事先計算好一樣,把魔神所發出的火焰、雷擊與詛咒漂亮地阻絕.
污泥開口,它的聲音第一次因爲戰傈而動搖。
「笨蛋!」
他在心中默唸。
不過,樹能夠看到的程度還不只如此。
「你就這麼想化爲魔法嗎!!?」
「——我看到你的——開始。」
至少,污泥是這麼認爲的。
小小的紅色種子。
「美貫,朝我的側面四十二度到八十四度施行禊。」
他發問的對象不是任何人,正是應該已被吞食到泥團之內的樹。
即使如此,污泥也沒有停止動作。接觸到空氣的部分嘩啦嘩啦地崩壞着,污泥緩緩接近金髮的少女。
「你.是.什麼.」
「你.看.到.了.什麼.」
一瞬間,污泥啪涮一聲擴散開來。
「穗波、貓屋敷、美貫,這是社長的命令。」
但是,那團污泥立即遭受貓屋敷的靈符灼燒,被穗波的槲寄生刺穿,又遭到美貫行禊發動的咒縛所困。
污泥本身也是魔法的失敗品。
樹看透魔神的動向之後對社員們下達命令,確實地逐漸削除污泥——歐玆華德。每消滅一部分,污泥就會發出撕心裂肺般的慘叫。
穗波也同樣這麼做。
看她不顧一切飛奔過去的樣子,實在想像不出穗波平常冷澹的模樣。
宛如由血液凍結而成,長着鮮紅棘刺的種子。
「!」
(我要看見。)
槲寄生從她柔軟的手指射出,打算從空中發動奇襲的魔神,毫無例外地被飛鏢擊落。
從渾沌之中建立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