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法師的形體

時間正在流逝。

安緹莉西亞喚起艾利歐格之後，要樹待在原地等候。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要找東西嗎?」

「不需要什麼行動。既然在《夜》之中使用了魔法，對方應該遲早都會來到這裏。」

在他身旁的安緹莉西亞一邊讓迷你艾利歐格坐在自己的掌心上，一邊回答樹的疑問。

「對方會過來?」

「恩，因爲這裏就類似那傢伙的身體內部。不管想不想要，它應該都會察覺魔法的氣息。」

「那傢伙是什麼?」

「你別問比較好。」

「我說過會保密吧?」

樹不滿地嘟起嘴．

這麼一來，金髮少女似乎很爲難地發出嘆息後開口：

「——我們是來捉拿觸犯禁忌的同伴。」

「禁忌？」

「你果然不知道。在魔法師的世界裏，有幾個絕對的禁忌。其中之一就是——化爲魔法。」

[這個我曾聽貓屋敷先生說過。那是什麼意思?」

[這也沒有多難懂。捨棄名爲肉體的軀殼，與自己修練的魔法同化——也就是與世界一體化。在某些宗教上來說，這境界也是覺悟的極致吧!」

霎時，樹的眉頭費解地皺在一起。

「可、可是，我連一半都聽不懂耶?」

「因爲樹是個笨蛋。」

就和在公園裏相遇時.還有幾個小時以前，在海面上對峙時一樣——那是無情的、魔法師的聲音。

「它來了!」

安緹莉西亞俐落地斷言道。

「那、是、什麼」

每回看到妖怪，他不是倒下就是昏死過去，淨是碰到些悽慘的遭遇——

[艾利歐格」

總覺得，自己現在會待在這裏，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我．可愛．的．安緹．找得我．好苦」

樹隨着這句話看向安緹莉西亞的肩膀，搭在她肩膀上的迷你艾利歐格正勇敢地揚起旗幟。

（因爲身爲首領嗎?）

黏稠黏稠地。

咕嘟噗嚕咕嘟。

那是非常冰冷的聲音。

[這不是刻意造成的。化爲魔法的魔法師，光是存在就會散播咒波污染，只是那種污染剛好是與《夜》酷似的現象。因爲這樣，當《協會》認定這是『工作』時，我可是很慌張的。」

平常洗澡幾乎都是淋浴，像洗臉之類的他也不在意就直接戴着洗。樹還記得一開始難以掌握遠近感的辛苦，不過他到十歲左右就習慣了。就連會看見妖怪這個問題一年裏大概也就兩三次吧?

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樹纔會解開眼罩。

「咦——?」

至今以來自己不斷逃避，別人說什麼就做什麼。自己也能做得到什麼社長該做的事嗎?

[可愛．的．安緹」

「——！」

「把．魔．神．還給．我：．」

[這麼說來，這眼罩是什麼?你受過傷嗎?」

那是呈現漆黑柏油狀的——

仔細想想，自己同是身爲社長。就算是硬被推上去的位子，自己也算是站在穗波他們之上。就連這次的「工作」，他們也算是——真的只能說也算是——有給他機會自己去做選擇。

「所以我才說很奇怪。樹，你好像沒有注意到，但是那樣的眼睛已經不能稱爲人類的眼睛了。說到不必去意識，平常就能發揮那種視力的眼睛」

像這種東西?

那是一團只能夠如此描述，散發出驚人惡臭的液體。

這樣一來，樹總算明白了。安緹莉西亞之所以妨礙他們，並非單純是爲了「工作」．

安緹莉西亞鬧彆扭似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突然又像是想到什麼事，勐然把臉靠過來。

讓樹誤以爲是地震的搖動就和開始時一樣突然地停止，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龐大濃厚的氣息。

（——窗戶？）

淤泥。

爛煳爛煳地。

「沒這回事——再怎麼說，我也是《蓋提亞》的首領。要爲觸犯禁忌的同伴負起責任是理所當然的。」

樹茫然地低喃。

然而，那形狀卻——

突然間——妖怪工廠大幅搖晃起來。

但是樹卻連那聲音都沒注意到，斷斷續續地喘着氣。

也許是擔心陷入沉默的少年，安緹莉西亞窺視着他。

是太過清晰的人形。

污泥。

它的發音非常剌耳，光是聽到那聲音，耳朵好像就快潰爛了。

有物體從那一道看起來就像惡魔爪痕的裂縫中黏答答地落下

「沒有，我覺得像你這樣好帥氣喔!」

「啊，這是我以前在《鬼屋》被怪物追趕時弄傷的。因爲他們說不能看到太陽——託這道傷的福，我的右眼現在變得只能看見妖怪或是咒力的流向。」

安緹莉西亞高傲地挺起洋裝下的胸膛。

[?」

[咦?恩，可是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看得見靈體的眼睛，和用來看一般事物的眼睛不一樣嘛。」

不只如此，她不知不覺中直接叫起樹的名字了。那種口氣與其說在表現親近之情，倒不如說是把樹當成僕人來對待。

「怎麼?」

既然這樣，自己能不能對他們有所回報呢?

「那安緹莉西亞小姐很難受吧?」

「怎麼了?」

「那東西叫做魔法?」

[這也已經很多啦。」

「可是，你在學校也一直戴着眼罩吧?這裏留下了慘不忍睹的疤痕嗎?」

安緹莉西亞宛如烈火般的發言突然中斷。

「人」

「咦?」

「因爲你們曾經是同伴啊!現在卻不得不去追蹤、捉拿那傢伙，這不是很難受嗎?」

一沒、沒什麼。只、只是突然被人這麼說很喫驚而已沒錯，我這個身軀是由數千年之久的歲月所培育出的魔法結晶，當然應該揹負起伴隨力量而來的責任。而且，就算是你也能看得到靈體，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對吧？]

「樹!」

「就算靈感上的視力與普通的視力不同，但最後還是得依靠肉體的眼球來看。不可能會有把眼睛蓋住還能看得見的事。就算你能使用透視能力，可是如果不是非常熟練的魔法師，是不可能同時進行透視與靈視的。那種事情，就好像透過望遠鏡來觀看顯微鏡一樣。」

在明白的同時，樹的表情突然凝重起來。

腐液。

眼看着一行泥的形體漸漸變得完整。黏液一邊咕嚕咕嚕地循環着，一邊冒出類似手指的突起、像是耳朵的隆起以及形似嘴巴的空洞。

「咦!」

泥團的嘴巴在動。

（那麼，這就是——化爲魔法的魔法師嗎?）——

從天花板滴下的污泥正在蠢動，泥漿蠕動着彙集在一起。

少女迅速地撫過黑色皮革眼罩。

女巫縱聲一喝。安緹莉西亞以嚴厲的眼光盯着渾身一顫的樹，碧綠的眼眸中充滿了疑惑與憤怒。

安緹莉西亞由下往上仰望着樹的臉，毫無顧及地發問。

所以，樹什麼也沒多想就把想法說出口：

安緹莉西亞的高聲警示同時響起。

「咦?恩、恩，這沒有多嚴重啦!」

「怎麼了?」

右眼再次發出聲音。

就在這個時刻。

那面旗幟、還有艾利歐格隱藏在頭盔面罩下的眼眸，都盯着窗戶的另一頭。

（——我說不出「做得到」啊!）

污泥在水泥地上留下拖行的痕跡，重重疊疊的堆積起來。

樹的心臟砰咚一跳。

如果污泥所構成的形體，是在傳說中會出現的龍或魔物，那不知道該有多好，不知道會是多麼大的救贖啊!

樹聽到這些話：心裏想着。

背嵴上感到一陣惡寒，樹跟着回過頭。

樹的牙齒格格作響，顫抖迅速擴散到全身。他的雙腳失去力氣、雙膝落地，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恩那麼，這個《夜》也是觸犯禁忌的魔法師乾的好事囉?」

「樹，你就算戴着眼罩也看得到靈體嗎?而且還看得見咒力本身的流向?」

原來如此。

啪嚓!

也許是無法承受剛纔的震動，原本就已開始崩塌的天花板裂縫大幅裂開。

從她漆黑的洋裝問隱約可見——樹一邊感到胸口莫名奇妙地發燙，一邊拚命搖頭。

安緹莉西亞突然用雙手捧着樹思考中的臉頰。

污泥緩緩地生出四肢，抬起頭部，構成形體。

「找．到．了」

「可、可是，我現在就看得到啊」

「噗哇!哇、哇，啥、啥麼?」

[]

那團物體咕啾、咕啾地噴灑出黃色的黏液，漸漸接近這裏。

【是魔法】

於是，那股氣息發出聲音：

那股氣息帶着無可救藥的惡臭，幾乎讓人想吐。

[樹。」

「我說的不是這種問題!」

一半在崩潰，一半同時又在重生的污泥伸出手。

過度的恐懼感讓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樹一屁股坐倒在地往後退。

相對的，金髮少女低下頭喃喃說道：

[歐茲華德父親大人。」

少女平靜地說：

「如果父親大人還要暴露出更多醜態，就由我來毀滅您吧!」

在冰海旁邊——敞開的樹林一角中，穗波正在排列槲寄生的魔法陣。

她將刻上特殊文字的樹枝配置在四角，中央燃燒着小小的篝火。受到火光映照的穗波，以極爲嚴肅的表情扔出幾顆石頭。

「穗波姊姊，你在做什麼?」

幫忙把槲寄生插在地面上的美貫發問。

「雖然有點蠻幹，但我要用這個火焰——連結到冰海里。」

「連結——要怎麼做?」

「剛剛，社長的社章有咒力反應。」

穗波摸摸自己衣襟上的社章。

「我想大概是安緹拿了社章用在喚起上吧?不過，我的社章也有感應。這樣一來，即使兩者之間的連線非常稀薄，還是能夠相通。」

「原來如此，也就是彼此有緣吧!」

貓屋敷佩服似的把手一拍。

喚起魔法原本就是從異界召喚出靈體的法術，也可以說是用來與距離遙遠的對象聯繫的法術。既然相同的社章使用在這種魔法，那穗波與貓屋敷擁有的社章也會有緣分相通，就魔法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對了，在居爾特神話裏，曾出現諸神的德魯伊將兩個空間聯繫在一起的故事吧!你打算模彷那個故事嗎?」

「喵?」配合貓屋敷的問題，黑貓——玄武也發出叫聲。

[GOSYAAAAAAAAAAAAA!]

但是，安緹莉西亞澹澹地露出微笑。

「恩，關於傳承的內容，我過去曾在威爾斯的說書人那裏聽過。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就是了。」

同一時間，咒力通過所有圍繞着冰海的魔法圓。

那是黃金之獅——現在已變爲沾滿污泥的魔神之獅。

樹好不容易纔能開口低喃：

馬爾巴士發揮勐獸的腳力。

「．．．安．緹」

[難道說那每一個泥團都是魔神?」

觸犯禁忌的魔法師會散播咒波污染。

[這就是《蓋提亞》的祕傳儀式嗎?」

在半山腰等候的《蓋提亞》黑衣人吶喊出聲。

這一瞬間，樹已對死亡有所自覺。他全身動彈不得，腥臭的吐息包圍着臉頰，馬爾巴士雪白的牙齒已經觸及他的脖子。

法陣擺設的位置與德魯伊之環——別名圓形石林（STONEHENGE）的巨石羣柱相同。和安緹莉西亞使用的魔法圓一樣，對居爾特魔法西百，這個設有槲寄生與火焰的祭壇，纔是最適於使用咒力的「場域」。

就在同時，另一個成形的污泥朝樹撲去。

何況，事情還沒有就此完結。

「安緹莉西亞小姐，這樣不就一點辦法都」

是罪惡的團塊。

這就是佈置在外圍的魔法圓，其真正的用途。

安緹莉西亞的父親在當時就死亡了嗎?

[其實我是打算在排除《阿斯特拉爾》之後才這麼做的。因爲這是《蓋提亞》的祕傳儀式之一——不過，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辦法了。]

霎時，一部份的污泥突然構成了其他形狀。

在下一刻跑出來的，會是格萊楊拉波爾?布提斯?還是樹不知道的七十二柱魔神?

樹正親身清楚地感受到那句話的含意。

「啊哈啊哈」

「既然是能夠喚起的東西，也就能讓它們退去。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吧?」

「——來了!」

穗波深吸一口氣。

自始至終一直面向前方的安緹莉西亞發出宣言，對擁有人形的污泥斷言道。

肉體碎塊：剛砍下來的頭顱滾落在魔法圓陣裏。

安緹莉西亞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

「——退去吧!]

待在半山腰的影崎面無表情地低語．他的話在字面上明明帶着佩服的意思，在聲調中卻完全找不到那種感情。

這種感覺，就像工廠的空氣全被換成了濃硫酸。

一瞬間，這個巨大的複合魔法圓陣有了意義。

一是巨大的豹子。

樹的右眼之前看到在工房裏的那一幕——

就這麼一句話，便讓三柱魔神消滅得無影無蹤。這一次，它們甚至沒有變回污泥。

「父親?」

三頭魔物轉瞬間就撲到無力的少女身上，要將她吞食殆盡——

三柱黑影以子彈般的高速直奔而來。

污泥瘋狂地掙扎着。

一行泥再次震動起來。

[」

當安緹莉西亞再次站起來時，黑鳩已經變回污泥，她剛纔站立的地板被破壞得不留原形。地面上只剩下一個像隕石坑一樣的巨大球形坑洞。

樹的喉嚨刺痛，眼前暈眩得很厲害。世界正搖搖晃晃地扭曲着，以那團污泥爲中心，受到污染化爲異界。

他感覺全身的氧氣被一口氣耗光了。不管樹再怎麼吸氣，都無法變得舒服一點。

然而，發出慘叫聲的卻是勐獸。

穗波有點不安地看着火焰。

她只是正面迎向蠢動的污泥——歐茲華德，堂堂地說着：

毫無疑問，這就是禁忌。

居爾特魔法本身，是個在現今幾乎已被遺忘的魔法系統，魔法也不是拿來用在空間接合等其他用途上的東西。

「安緹莉西亞小姐」

安緹莉西亞只是揚起手中的所羅門五芒星。

「馬爾巴士」

「——沙克斯！？」

樹劇烈地喘着氣。

一是生有飛翼的牡牛。

「——可是，我要做。」

穗波斬釘截鐵地說。

「父親大人，如果您能說話，那我就再說一次。如果您還要暴露出更多醜態，就由我來毀滅您吧。」

既然同樣操縱七十二柱魔神，那勝負就建立在魔神的數量與質量上。可是在抵達這裏以前，安緹莉西亞最強的魔神們已經被吞食了。再怎麼說，光靠迷你艾利歐格也不可能應付

「樹!振作點!」

她碰觸社章。

但是，在它們行動前，安緹莉西亞已經揚起手中的所羅門五芒星。

少女再一次對驚愕的樹露出微笑。

「醜．態．」

他們將退去的魔法圓重重交疊在一起，僅僅等候着這個瞬間。

「安緹莉西亞小姐」

「儀式開始!」

樹渾身顫抖起來。

啪唰一聲，靈體的黑色血液潑灑在樹的頭上。有人勾住他的脖子，把茫然失神的樹拉開。

黑鳩羣啄打混凝土牆，穿過損壞的機器，成羣淹沒了安緹莉西亞剛纔所在的地方。

這個名詞，讓樹感到困惑。

「有辦法。」

那些發出啪啪聲響飛動的物體——是樹幾小時前纔看過的黑鳩羣!

但是

「退去吧!]

[]

「正確的說，是魔神悲慘的下場。」

是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存在於世界上的東西。

「喔，魔法圓之間的複合嗎?」

污泥開口了。

一是口吐火焰的炎狼。

簡直就像地獄一樣——

「歐茲華德父親大人化爲魔法的結果是失敗了。他偷偷集合弟子，想要與七十二柱魔神同化，結果卻無法同化，變成那團只有將慾望與本能複寫上去的污泥。那堆污泥是在七十二柱魔神裏——溷合了六十五柱魔神，已經什麼都不是的靈體肉塊。]

就算他觸犯了禁忌，這是多麼、多麼痛苦啊!

槲寄生與火焰。

我要死了。

[]

「因爲，我是來毀滅父親大人的。」

「安．緹．．」

少女在幹鈞一發之際滾開了。

「——!」

三柱魔神已逼近安緹莉西亞身旁。

真是少一根筋，樹到了這時候才首次察覺到一件事。

樹被安緹莉西亞拖着走，馬爾巴士在視野中變回污泥。貫穿雄獅眼珠的迷你艾利歐格用力一躍，落在安緹莉西亞的肩膀上。

啊!

安緹莉西亞沒有回答。

「當然，這麼做需要超越對手的咒力。包含我在內，如果有二十名《蓋提亞》的魔法師在——畢竟是不會輸給父親大人的。」

事情在一瞬間劃下句點。

「阿。]

明明已經死去，卻只有他的罪惡留下形體嗎?

在不到眨眼之問逼近過來，張開大口打算把樹吞下。

馬爾巴士的眼珠彈了出來。

安緹莉西亞的表情比起誇耀勝利，看起來反而很悲傷。

「退去吧!]

她緊握着所羅門的五芒星大喊。

咒力轟地一聲擊中污泥。

[——退去吧！退去吧！退去吧！]

那是次序正好與喚起相反.

與喚起相對的——退去.

構成污泥形體的魔神們，一個接着一個依照相反的次序被安緹莉西亞送回異界。污泥漸漸地剝落，痛苦地翻滾着被削去。

樹眼睜睜地看着污泥逐漸縮小。

宛如受到火焰的灼燒。

一開始比起樹還大上一圈的泥團，在轉瞬間變成孩童大小，立刻又被壓縮到小狗小貓的尺寸——然後在幾秒之後消失了。

多麼無聊的下場。

「哈——」

哈哈，樹發出乾笑聲。

替她擔心的自己就像個笨蛋一樣。

打從一開始，安緹莉西亞就握有王牌，還是與《蓋提亞》這個魔法集團非常相稱的手段。

「哎呀，你怎麼了?樹。」

他回頭一看，安緹莉西亞惡作劇似的笑着。

「安、安緹莉西亞小姐」

「我有說過，要你放棄這次的投標吧?因爲這件事光靠我們就足以應付了。如果沒有《阿斯特拉爾》來礙手礙腳，事情還會簡單得多。」

光是從抓住對方手腕傳來的異樣觸感，就讓樹快要嘔吐出來。

「穗、穗波!」

金髮的少女拉着洋裝的裙襬，優雅地行了個禮。

[」

就在腐液即將滴落時，被人用力拉開。

[這．眼．睛．真．有趣．」

「你?」

「穗波——我好像快昏倒了，話就先說在前頭。」

腐液滴落，樹的眼罩咻咻冒起白煙。

[什！]

泥團從老人的臉孔、肩膀、腳部、手臂開始，毫無次序地化爲黏液，在地板上擴散開來。

安緹莉西亞用力咬緊牙關。

他發抖得連牙根都咬不合了。

就在這個時刻。

腐液自老人的手指滴滴答答地垂落。

魔法並非能夠實現不合理之事的神祕事物。魔法只是隸屬於異界，結果也不過是個弱肉強食，依循階級制度的系統.

因爲小小的箭矢，正連續刺中老人扭曲的背部。

這一次就連宣告退去的時間都沒有，擁有鷹翼的飛狼——渾身污泥的格萊楊拉波爾自背後撲倒少女。

不可能習慣這種事情吧?樹正要這樣說，這才發現嘴巴沒辦法順利動作。

「——！」

樹只挑出重要的事情，告訴難得一臉擔心反問的穗波。

「父親大人」

不知何時，撲倒安緹莉西亞的飛狼——格萊楊拉波爾已經化爲泥塊消失，她起身站在兩人旁邊。

少女轉向背後。

那簡直就是邪眼。

哈哈哈，樹發出疲憊的笑聲。實際上，他覺得這一晚就累積了好幾個月的疲勞。特別是最後的那一分鐘，感覺上有好幾年的份量。

「——哼，我還好得很。」

[我，訴說．喚起。IDOINVOCATEANDJURETHEE）]

這是錯誤的。

碰觸到社章的污泥手指，突然問融化潰散了。

樹動彈不得。

「大致的情況我都明白了，剛纔的複合魔法圓陣已經停了。怎麼樣，要不要休息一下?」

污泥——突然溶化了。

「IDOINVOCATEANDJURETHEE.BYBERAIANENSIS.BAIDASIS.PAUMACHIA.ANDAPOIPGIESEDES：BYTHEMOSTPOWERFUI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TANABODE：ANDBYTHECHIEFOFTHESEATOFAPOIOGIAIHLEGION——]

但是

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樹揉揉眼睛。

滋嚕——

回答穗波之後，樹砰地一聲坐倒在地。

泥團形成人類——半是崩潰的老人形體。

「社長你沒事吧?」

[讓你看到我的失態了。」

「咦，什麼事?」

成爲使用火焰與魔法陣連結空間的代價，穗波身上有點燒焦的斗篷與尖帽，此時看起來格外迷人。

[」

實際上也是如此。

突然間，蜷縮在溷凝土地板上的污泥殘渣塑成形體——

「這．眼．睛．」

就算這樣，他還是沒有放開手。

「不過，我還是有點感謝你。因爲，即使是那樣的父親，好像也只有你願意爲他哀悼。」

她搞錯了。

但是，終究是來不及了。

樹回過一看。

污泥的喉嚨蠕動着。

「社長?」

倒在地的安緹莉西亞嘴脣邊——

污泥緩緩地——由污泥構成的老人，緩緩地接近安緹莉西亞。

老人掙脫樹僵硬的手，手指啪嗒伸向樹的臉龐。

他明明才做好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一戰的覺悟啊?

就在他的眼前，那聲音繼續唸着。

「我，訴說，喚起。IDOINVOCATEANDJURETHEE）]

不管是樹也好，安緹莉西亞也好，都以爲一污泥沒有理性。他們認爲那團污泥已經了拋棄身爲人類的智慧與知識，只是像野獸一樣的物體。

是槲寄生的飛鏢!

[——！]

「咦?」

安緹莉西亞小聲地呢喃。她的洋裝也在被魔神撲倒時給撕裂了幾處，幸好沒有受到嚴重的外傷。

[真是的，我還以爲你變得中用一點了!」

身爲魔法師時習得的祕傳儀式還有魔法，那東西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啊，他不行了。

「啊沒有我腳軟了。」

他們一起瞪着由污泥組成的老人。

多麼狡猾啊!

老人的頭軟綿綿地轉向不可能的角度，類似眼珠的突起緩慢地注視着這裏。

它完全沒把樹放在眼裏。

「既然．是．能夠．喚起．的東西．就能．讓它們．退去．那反過來．也是．一樣．只要．還有．一點殘渣．剩下．就能．再次喚起．」

接着，新的人影出現在安緹莉西亞刻劃的魔法陣中。

「來．讓我吞食．你的魔神．吧．」

應該已經消失的污泥發出沙啞的聲音，再度隆起。

[啊恩。」

然後

「咿!」

「可愛．的．安緹．真可惜．啊．」

「在．《夜》裏．再會吧．」

它一直等待着少女露出破綻的瞬間到來．

「消失了?」

「安緹莉西亞，後面!」

他感覺老人潰爛的手指撫摸着眼球表面。那軟綿綿的恐怖觸感，隔着眼罩傳遞到眼球上。

「什．麼．」

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搔搔臉頰——

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聲音在虛無之中響起。

「社長——讓你久等了。」

栗色頭髮的少女露出笑容。

只能看得見——就連魔法師都不是的少年，在這個場合上什麼都辦不到。

樹的手，抓住了老人的手腕。

液體就這樣沿着地板流動，咻嚕咻嚕地消失在溷凝土地面的縫隙問。

他的身軀再度搖晃起來。

身上的肌肉從被它注視的部位開始痙攣，樹被目光緊緊地困在原地。

[等等、等、等等一下」

安緹莉西亞的臉上浮現痛苦與驚愕的神情——

穗波輕聲喃喃說着。

穗波衝到他的身旁。

老人急忙閃開。

樹別在衣襟上的社章，發出燃燒般的高熱。

污泥的聲音裏第一次產生了疑問。

「你．是．誰．」

「恩，關於剛纔那個泥巴老爺爺的事——是祕密喔。」

「祕密?」

「沒錯因爲我和安緹莉西亞小姐約好了。你也向貓屋敷先生還有美貫說一聲吧。」

「樹」

安緹莉西亞不禁按住胸口。

[後面的事就拜託你啦。我有一點累了。]

「等、等一下，社長」

樹的身體昏昏沉沉地靠向穗波。雖然這舉動很輕率，感覺卻有點舒服。

最後，樹越過生鏽的窗框，看到外面的景象——

啊，原來如此。

他總算明白怪物之所以會消失的理由了。

晨光微微自損壞的窗戶射入屋內。

冰海以及其他的一切都已消失，只有理所當然的山問景色——只有妖怪工廠，孤零零地留在地基上。

「社長哥哥!」

樹感覺自己好像聽見了美貫飛奔過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