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後的魔法師們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2.1萬 字
「我東方乃拉斐爾!風啊,以痊癒之加護守護我!」
達瑞斯大喊一聲揮出手。
天使召喚術。
以四方位與四大天使對應四大元素改寫現實,〈協會〉的基礎魔法。
風,鎮座東方的拉斐爾。
水,鎮座西方的加百列。
土,鎮座北方的烏列爾。
火,鎮座南方的米迦勒。
達瑞斯透過這些組合誘導咒力。
他的表現堪稱驍勇善戰。
單論咒力方面,菲因不僅吸收了兩個第三組織,還正在吞食着龍的咒力,世上任何魔法師都無法與其抗衡。
不過戰鬥仍在持續,同時代表菲因只是不想給他致命一擊罷了。
「我西方乃加百列!以死之加護貫穿外敵!」
凝縮的水彈飛射出去。
「…………」
水彈輕而易舉地遭魔槍斬斷。
魔法的完成度本身不怎麼高。儘管勉強達到一流水準,但完全比不上〈螺旋之蛇〉的座或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相對的,
「……我連讓你動手殺人的價值都沒有嗎。」
壯漢開口說道,滿身的傷慘不忍睹。
像玻璃破碎時一樣,裂痕呈蜘蛛網狀掠過霧氣。隔離兩端的結界在入侵者面前脆弱地粉碎——穿着西裝的少年捂住臉龐,從裂縫墜落下來。
天使召喚術的業火化爲數條長鞭飛去,被菲因一臉無聊地切斷。
霧氣像頂蓬一般在龍背上四處瀰漫。
「怎麼了?」
壯漢笑着說。
如同迎接深愛之人,菲因·庫爾達恍惚地呼喚少年的名字。
「這樣一來,你等於只是連結血脈的零件。一般人應該很厭惡那種生存方式吧?」
獨白於混濁的世界飄蕩。
樹按住右眼走向菲因。
妖精眼與妖精眼。
雖然如此,國王說道。
他爬起身。
火焰飛舞。
相似卻相反的兩人,終於迎向衝突爆發的瞬間。
紅色眼瞳放出光芒。
「————!」
然後——
「憑你自豪的妖精眼也看不出來嗎?」
比起魔法,這現象更類似黑羽的騷靈現象或顯現現象。僅限這個地方,妖精眼引發以某種意義來說十分接近第三組織的力量。
樹再度呼喚對方的名字。
達瑞斯·李維說道。
「無論你跟他有什麼牽扯,我都沒有理由退讓。」
他同時射出槲寄生飛鏢回敬一招,飛鏢這次貫穿達瑞斯的大腿,令壯漢跪倒在地。
他坦承自身的缺陷。
「——我答覆你剛纔的問題吧,替換兒。」
突然間,他的身軀隨着來自外部的力量緊急剎住。
身爲〈協會〉副代表的壯漢,僅僅詳述出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實。
達瑞斯笑了。
他毫不猶豫地說道。
「達瑞斯先生。」
達瑞斯自嘲道。
「我本來就不具備魔法師的才能。」
「我遠遠比不上女兒穗波或號稱〈女巫中的女巫〉的母親。這件事在我小時候,就聽母親叨唸過很多次了——啊,你身上沒有宿星。」
「我母親認爲我的資質不足以冠名。欠缺才能的事實在一切意義上否定了我,既不容許我在魔法師之道成功,也不容許我不當魔法師。僅作爲連接舊世代和新世代的中繼點,除此之外絕不賦予我任何意義。」
「……菲因、先生。」
他一隻手已骨折,右大腿也被削掉一塊肉。那頭雄獅般的金髮沾染自己飛濺的血污,作爲他招牌標誌的藍色西裝也處處佈滿裂痕。
被貫穿的大腿癱軟無力,達瑞斯一手抓住那道傷口如老虎鉗般死死絞緊,強行站了起來。
壯漢宛如殉教者般開口:
「樹。」
「……菲因、先生。」
達瑞斯也陷入了沉默。
作爲〈協會〉首長,太過致命的缺陷。
壯漢咬牙說道。
「陪你過招爲了打發時間,在結束時刻到來以前排遣無聊罷了。」
一方是繼承〈阿斯特拉爾〉意志的少年。
「……哈。」
「問題跟我束縛過天仙沒有關係。」
「你不覺得空虛嗎?」
菲因笑眯眯地回答。
「……讓開。」
年輕人立刻再度發問。
他不在乎地繼續走。
接着:
「我南方乃米歇爾!火焰啊,化爲束縛我敵人之鞭!」
「————」
他沉默地提煉咒力。正如剛剛自承欠缺才能一般,他凝聚起的咒力十分拙劣。儘管如此,安布勒的血統仍供應壯漢豐沛的力量。
達瑞斯說道。
抵達決戰之地後,越發濃密的咒力彷彿翻攪着他的內臟。右眼傳來的痛楚越來越劇烈,似乎要從眼球透過神經侵蝕少年的大腦。
「由於繼承安布勒的血脈,我身懷咒力,唯獨在與第三組織相關的魔法上多少有些資質。從這層意義來看,或許可說是很扭曲的才能吧。哈哈,乾脆才能再平庸一點,我說不定便能對魔法師一無所知地迴歸俗世。偏偏我不小心繼承了關於第三組織的才能,爲了傳承血脈不得不當個魔法師。」
達瑞斯咬緊牙關,告訴菲因。
「魔法太缺乏變化了。就算咒力上有差距,換成她的話還能多造成點威脅喔?」
和影崎締結契約,用安布勒的魔法束縛天仙,大概也是爲了鞏固他在〈協會〉的地位。或許正因爲放棄身爲魔法師的才能,達瑞斯纔在不執着庸俗權威的魔法師之間找出特殊的生存之道,支持他爬上副會長的地位。
邁出的步伐沉重無比。
「……所以,那又怎樣。」
*
〈協會〉副代表沉重地告訴他。壯漢的身軀遭槲寄生飛鏢貫穿,魔法造成的痛苦應該正帶來外表難以想像的折磨。
以自己的雙腳踏上最後決戰的舞臺。
面對發問的菲因,達瑞斯抬起因笑容而扭曲的臉龐。
「啊,他來了。」
他的身影表明無意退讓。
彷彿追尋着看不見的水泡般,菲因揚起目光。
他驅策傷痕累累的雙腳前進,想要插進少年和年輕人之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認爲有嗎?」
菲因皺起眉頭。
大量的鮮血滴滴答答溢出,染紅藍色西裝。不僅是衣服,連皮鞋也染上那不祥的色彩,達瑞斯走向年輕人。
就在此時。
此處咒力密度太過濃密,簡直像座水族館。穿着白色西裝的菲因,也好似一條人形的熱帶魚。他微微發出的吐息,彷彿隨時都會像水泡般浮起。
一隻強壯的手臂抓住少年的肩膀。
菲因一瞬間默然不語。
「我是魔法師的秩序。」
達瑞斯血跡斑斑的膝頭依然落在地上,壯漢低聲發笑。
「——!」
那團白霧裂開了。
即使負傷,唯獨王者的驕傲毫無一絲動搖,他推開少年。
「我甚至沒冠上安布勒之名。」
「……你真的是穗波·高瀨·安布勒的父親嗎?」
無論雙方的實力差距有多大。
「…………」
但是,他在笑誰?
咒力宛如柔軟的靠墊接住少年的身軀。
少年從龍背上站起來。
一方是〈螺旋之蛇〉託付一切的年輕人。
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晃盪旋轉。
他停頓一下,接着往下說:
「沒錯,環境很糟。」
一臉血跡斑斑的達瑞斯斷言。
「不過,無論換成在何處的誰,無人替生命賦予意義都是理所當然的。就算魔法師剛好容易受鎖鏈束縛,要對束縛自己的鎖鏈抱持喜悅、悲傷或輕蔑全看個人自由吧。那種玩意爲何會成爲覺得人生空虛的理由?」
壯漢再邁進一步。
彷彿要證明魔法上的落敗,不代表思想上的落敗。
「零件就零件。只是連結下一代的齒輪就齒輪。生存的意義,應當在鎖鏈與強壓於身的限制之內自己尋找吧。」
「……原來如此。」
菲因點點頭。
「所以你明明是個魔法師,卻不像魔法師。」
就像與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師相反的極端。
達瑞斯·李維在完全相反的意義上,遠遠不同於普通魔法師。
「你太像魔法師,劃分得太過徹底,已遠遠脫離魔法師的範疇——同時,你的確是魔法師之王。縱使你本身沒有魔法師才能,你是王者的事實依然不會改變。」
乾草色頭髮的年輕人也承認道。
他正是王者。
然後。
(……嗯。)
樹也悄悄地認同這一點。
少年沒有聽見全部的內容。
他不知道菲因和達瑞斯先前談過什麼。
「你——!」
「妳的願望實現了。」
年輕人浮現空虛無比的笑容。
「對。〈螺旋之蛇〉和你們應該都抱着理念與思想,各有各的優秀理想與信念吧。;兩者之間的衝突,將激發未來和文化誕生吧。我想,人類歷史多半便是這麼反覆創造出來的。」
到頭來,人就是這樣活下去的。
樹深深體會到。
他宛如歌唱般說道,口吻與自稱語氣變得平常截然不同。
「是的。雖然我身爲〈螺旋之蛇〉成員,剛纔那番話純粹是給你的口信,並非我的願望或希望。」
壯漢一瞬間陷入沉默。
一、
毫無意義。
黑。
菲因·庫爾達有點哀傷地輕輕微箋。
「那麼,你的意志——」
說完一個段落後,年輕人輕輕聳肩。
無論在任何地方。
「不過,那與我無關。」
樹心想。
菲因的話語完全不帶感情,好似朗讀教科書上的詩。
「『我』們是既弱小又可悲,罪孽深重的喪家之犬,因此無法忍受遭所有人忽視。你大概無法理解那種弱小吧。你不可能明白『我』們的心情。」
「……嗯,所以我纔不懂。」
比方說,生來即有妖精眼體質的樹亦是如此。
就像漫長的遊戲終於結束一般,顯得有些寂寞。
術式的名稱,叫行星魔法。
(……這個人也一樣。)
就像小丑念着開場白。身穿雪白西裝,彷彿不曾沾染世俗一絲污穢的年輕人輕柔地搖搖頭。
毫無意義。
二、
儘管以魔法師而言十分異質,達瑞斯還是用魔法師的角度看待對手,無法理解菲因·庫爾達說了什麼。
「快結束這場鬧劇吧。不然就殺了我,寫下由贏家拿走一切的合理結局。在那之後,輪到你們來揹負新生喪家犬的怨恨和悲哀。」
「是的。」
「好了,做個結束吧。」
咒力有三種顏色。
化爲第三組織的三種存在的顏色。
達瑞斯嘆了口氣。
「〈螺旋之蛇〉的心情?」
然而,菲因歪歪頭說道。
「這是〈螺旋之蛇〉代表託我帶來的口信。」
「……受虐者的說詞,不論到哪裏都差不多啊。」
同時,少年抱着與菲因不同的感想。
看見術式的意義,樹也放聲大喊。
但樹仍然知道,他們正在談論樹至今隱約瞥見的魔法師宿業其中一面。
菲因點點頭。
——『看看我。』
即將被拖下寶座的王者爲了結束使命,準備遞出接力棒交給新的贏家。
語畢,他又補充一句話。
迴轉。
太過自動化的願望器作爲。
「我只是忠實實現他人向我許下的願望罷了。」
聽到達瑞斯的吶喊,紅色眼眸光芒陡增。
「有缺陷的你,不可能不明白〈螺旋之蛇〉成員的心情。」
活在現實中,人人都很飢餓、人人都心懷渴望,只能忍受自身難以填補的瑕疵與缺陷活下去。
四、
三、
紼色如螺旋般旋轉。
那份絕望,甚至從正面否定〈協會〉和〈螺旋之蛇〉至今以來的鬥爭。
距離實現還剩短短數秒。
即將外流到全世界。
「誤會?」
達瑞斯·李維也曾稚幼和年輕過,不可能打從一開始便像現在一樣是完成體。
僅止於此。
「菲因先生!」
他真的不明白年輕人所說的話。
「……開口要你幫忙?」
他用力舉起手,再次提煉咒力。
壯漢的呼吸微微動搖,彷彿首度領悟到他交談的對象,只是披着人皮的某種不同生物。
世上沒有人不會寂寞。
赤。
擰轉。
——喀嚓。
血統優於一切,欠缺才能便無法活用血統,至於努力無關緊要的絕對性系統。
菲因說道。
菲因開口。
菲因·庫爾達對自己訂下的規則。
「那,你爲什麼——」
只看先後順序,只照程序進行。
術式的意思,賦予所有人類妖精眼。
無論任何時候。
魔法師的優先順位。
世上沒有人毫無缺陷。
術式的意義,向全世界展示魔法師的存在與意義——〈螺旋之蛇〉的夙願。
*
「因爲那些人先開口要我幫忙。」
菲因依照字面意思接受了達瑞斯的說法,但那是不可能的。
「一直阻止術式的尼格瑞多消失了。加上他的咒力,行星魔法在這裏運作。現在,魔法完成了。」
「——你誤會了。」
白。
無論任何人。
在場所有人都威覺到,以年輕人——不,以龍爲起點的魔法突然加速。術式呈加速度蔓延開來,不只布留部市,更跨域這個地區、這個國家,甚至跨越國境無限地擴散下去。
達瑞斯如鸚鵡學舌般地重複。
所有的顏色此刻都受到妖精眼控制,即將融合。
多半如此單純的悲痛吶喊。
至今爲止的許多邂逅,足以令他理解一項事實。
「很簡單。」
「…………」
「——看看『我』。」
一頭乾草色髮絲的年輕人空洞地說。
菲因說道。
連達瑞斯都沒想像過的空虛。說不定只有塔布菈·拉薩知曉的虛無。
(……怎麼可能……不痛苦。)
2
——喀嚓,彷彿有個聲響傳來。
異變隨着聲響發生了。
或者是「沒有發生」。
停止了。
理應即將完成的術式,在完成前一刻停止。
簡直就像有人伸出巨大的手掌,溫柔地包住術式。
「—一——!」
連菲因也不禁瞪大雙眼。
儘管術式規模巨大又無前例可循,憑年輕人可看見咒力本身的妖精眼不可能發生失誤。另外,足以干涉行星魔法的魔法師幾乎不存在。
「——呀,真傷腦筋。換成不久之前,我還有辦法讓這魔法的術式一併煙消雲散呢,現在光是暫停就累壞囉。」
相對的,一個好好先生似的說話聲在多頭龍背上響起。
咚咚……人影拍拍肩頭。
那是個隨處可見的男子——不過,如今已恢復「看來隨處可見,討人喜歡的傢伙」這種程度的個性。
「柏原先生……還有黑羽也來了。」
樹眨眨眼。
一名長髮少女陪伴在男子旁邊。
「對不起。柏原先生說,希望我一定要陪他過來阻止〈螺旋之蛇〉的魔法。」
熟悉的少女低頭道歉。
她的衣服換成了女僕裝,看來卻不可思議地適合。
「要同時施展飛行術式與干涉行星魔法有點累人啊。」
他支撐着疼痛的身軀回頭看向少年。
壯漢僅僅回望他一眼。
「……菲因·庫爾達。」
柏原拋出話題。
柏原也點點頭。
「這或許是我提供的最後一次投標。不過這回沒有競爭對手,算不上投標就是了。」
這麼做比直接施展飛行術式簡單?或者,那個理由是爲了帶黑羽來到此處的藉口?樹不知道。
達瑞斯屏住呼吸。
他伸出手掌往下壓壓軟帽,這麼呼喊。
不久之後,達瑞斯開口。
「……樹。」
明明做了個苦澀的決定,他臉上卻沒露出一絲端倪。
兩人之間連結着奇妙的空氣。
柏原一句一句緩緩說道。
「我讓魔法停止個十分鐘吧。接下來我可不管囉?」
「當然了。」
達瑞斯輕蔑地視之爲戲言,同時也承認了。
樹吸了一口氣後吐出。
嘲笑包含自身在內的狹隘世界。
理由是什麼呢?
「……我有一個提議。」
樹低頭道謝。
正因爲如此,達瑞斯·李維才執着於〈協會〉的統治。即使說那樣沒有意義,仍執着於當個運轉狹隘世界的齒輪。
「…………」
他嘲笑着。
「你可真逞強。」
「……除了我,沒人對那些問題感興趣。」
接着,柏原如此說道。
「…………」
「能否將〈協會〉在這場大魔法決鬥中的權利,全部給予〈阿斯特拉爾〉?」
「這跟〈協會〉或〈螺旋之蛇〉無關。只要身爲魔法師,在這個現實中一開始便是失敗就算用大魔法決鬥這場鬧劇分出高下,終究不過是茶壺裏的風暴。沒錯,魔法師的的願望簡單地說,正是〈螺旋之蛇〉口吐的戲言。」
他拍拍染血的藍色西裝胸口。
「那麼,無論是怎麼事後硬加上去的或者有多牽強,你都需要一個藉口與現實妥協。不可將這場戰鬥貶低成渺小的感情論或想拯救世界的個人正義感。如此一來,這一戰才能作爲連接往後時間和未來性代的基礎。」
與這位曾比任何人都更不祥的男子相遇,令現在的樹誕生。
「……加、油。」
「〈協會〉把大魔法決鬥所有的相關權利移交給〈阿斯特拉爾〉。如果〈阿斯特拉爾〉獲勝,〈協會〉也不會索取原本的報酬。要繼續或結束決鬥,全看〈阿斯特拉爾〉的自由。」
達瑞斯再往下說。
「……我知道。你以爲我在你身邊待了多少年?」
柏原有些爲難地頷首說道:
「這些話我沒告訴過你啊。」
柏原並無告誡之意,僅僅像溶進空氣般自然地訴說着。
「嗯。」
柏原在帽子底下模棱兩可地笑了笑,找藉口說明道。
樹正想說些什麼,柏原緩緩地轉過頭。
「現在不逞強,又該怎麼辦?」
「我這個輸家會離開棋盤,不留下來丟人現眼。可以吧,柏原。」
——『根據規則,〈阿斯特拉爾〉如果不在一、兩天內正式投標的話,就得請你們從這次的〈夜〉之中收手。』
「謝謝。」
聽到達瑞斯的回應,柏原嘆了口氣。
自從伊庭司就任社長以來,關注〈阿斯特拉爾〉和〈協會〉雙方最久的人物。
柏原聳聳肩,再度呼喚少年。
「嗯,我原本便這麼打算。畢竟暫停行星魔法也維持不了太久。」
達瑞斯繼續唾棄似地說道。
持有妖精眼的兩個宿命之人。
「我想領資遺費。」
「打擾了。」
這或許是〈協會〉副代表第一次承認落敗。
少年與年輕人。
「我的契約結束後,〈協會〉已無有效的手段可用在決鬥上。同時,〈阿斯特拉爾〉阻止〈螺旋之蛇〉的正當理由。只要雙方不試圖達成大魔法決鬥的勝利條件——打倒伊庭樹,〈阿斯特拉爾〉只不過是裁判角色。」
「什麼……?」
他悄然向昔日的主人搭話。
「我認爲這對雙方各有好處。」
「明明才經過兩年,感覺卻像跟你認識多年了。」
大概是沒想像過對方竟在此處提出這種要求,痛苦喘息的達瑞斯皺起一雙粗眉。
樹點點頭。
「誰叫你看事情只看表面的部分。」
「樹。」
兩年前的對話。
她一再嘗試開口,但話語每次都哽在喉頭。
「既然打從一開始註定落敗,不可能逆轉結果,〈協會〉這種組織所能做的頂多只有維維持現狀。只能靠剩餘的積蓄安排打算,避免魔法師輸得更慘。」
他仰望年輕人,呼喚對方的全名。
他謹慎地觀察着,在緊要關頭現身的闖入者會使出什麼招數:
「……我同意。」
對於魔法師的願望,對於魔法師的慾望來說,〈螺旋之蛇〉的理論是正確的。
他輕戳太陽穴又補充道:
擔任〈協會〉負責窗口的影崎來訪,向〈阿斯特拉爾〉提出投標案件。伊庭樹的〈阿斯特拉爾〉由此開始。
柏原交互注視兩人說道。
至少,少年聽懂了她超出言語的心意。
他斷然告訴衆人。
菲因沒有行動。
「……真像你會說的回答。」
黑羽、達瑞斯和柏原三人的身軀透過騷靈現象漂浮起來。雖然騷靈現象容易受高濃的咒力影響,但這方面柏原似乎有出手干涉調整。
「柏原先生。」
「達瑞斯·李維。」
——『畢竟〈阿斯特拉爾〉在這六年來都沒有投標過吧?』
這對主僕之間或許也存在某種羈絆。縱使一方視其爲一旦用完隨時可拋的棄子,一旦用完隨時可拋的棄子。
柏原身旁的黑羽也呼喚道,卻就此語塞。
「魔法師沒有贏家。」
看着他的動作,柏原有些懷念地說:
「柏原先生,那麼——」
最後,少女就像只會講這句話一樣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最後,現場只剩下兩個人。
壯漢低着頭肯定道。
「什、麼……!」
「資遣費?」
「聽好了。只有我感興趣。魔法師只在乎自己的魔法。不論現實中發生任何事,不論自己的世界變得多麼狹隘,魔法逐漸喪失意義,他們都毫不關心。拜此所賜,我輕而易舉地登上〈協會〉副代表之位。」
「你揹負了許多東西吧。你收下許多能夠歸還與無法歸還的事物,一路走到了這裏吧。」
從某種意義來說,正因是他才說得出這番話。
他發出事實上的戰敗宣言。
柏原走向另一個啞口無言的人。
借這種形式,明確劃分自我和對方的境界線。
「這是最後了。」
「……是啊。」
菲因也點點頭。
他旋轉密斯提爾提恩之槍。僅僅一個動作,強烈的咒力便像暴風般盤旋而起。他吞食的大部分第三組織力量都用在維持行星魔法上,但咒力的質與量依然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恐怕連〈螺旋之蛇〉的座,也無人阻止得了現在的菲因。
「這樣就好,樹。」
年輕人也露出微笑,看來極爲歡喜。
「……嗯。」
他再一次,這次更輕微地點個頭。
「第一次覺得我也有想要的東西。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胸中總覺得騷動不已,就像有人從腦袋搔着癢似的。」
菲因加深那抹微笑。
原本無邪的笑容,現在純淨得更發透明。
「不過,憑你孤身一人打算做什麼?」
「我不是孤身一人。」
樹斷然說道。
「不是孤身一人?」
「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準備一個人過來。至今爲止我一直仰賴他人、依靠他人的協助,所以一個人來到這裏時,我感覺獲得了一點救贖。」
方纔他也對父親說過。
坦承靠自己的力量什麼都做不到。
幾乎如現實雲層一般的咒力漩渦籠罩在多頭龍身旁,兩名少女搭乘的掃帚從漩渦正下方衝了出來。
無論作爲〈協會〉旗下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或是穗波·高瀨·安布勒個人,都可以協助伊庭樹。
可以說,魔法上的樹木在那結出了果實。
那句話,菲因聽不懂。
——『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
至於實際情況則是如此。
少女也在胸中點點頭。
所以。
就像要耗光剩餘的槲寄生飛鏢般一口氣射出。
少女按住掃帚,同樣大聲呼喊!
「——!」
這代表她能夠去幫助青梅竹馬。
(約定——!)
「所以,現在——跟安緹訂下約定!」
所以——
「穗波!」
少女單手操縱掃帚,比平常更強而有力地說。
跟父親重逢之前,他們在遊樂園的入口附近交談過。
槲寄生自動發射。
聽見那個字眼,樹猛然動了起來。
怎麼可能辦不到。
柏原投出的靈符化成飛鳥,向交錯而過正趕來此地的穗波傳遞訊息。
少女手中握着〈活木杖〉。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少年明白她現在是自己的夥伴。
憑藉妖精眼,他一眼便察覺穗波和安緹莉西亞前來,安緹莉西亞正處於即將跟魔神融合的恐怖狀態下。
「別想得逞!」
得更加脆弱,將少女逼進瀕臨崩潰的狀態。
所以,菲因不能讓他們爲所欲爲。他接受了〈螺旋之蛇〉的願望,必須除掉一切可能造成阻礙的因素。
那句話,樹深信不疑。
與安緹莉西亞的約定。
「但是。」
掃帚後方坐着另一名少女。
(……嗯!)
(這是——?)
(……約定?)
詠唱向上延伸。
穗波打算幹什麼?
光聽到那個稱呼,樹就判斷出少女的狀況。
帶那種狀態的安緹莉西亞過來,有何目的?
「我果然不是孤身一人。」
「我乞求——」
不可能辦不到。
〈螺旋之蛇〉成員冠上的座名,取自於人稱生命之樹的魔法象徵。實際上,第三組織這種「變成魔法師的魔法」跟生命之樹息息相關。
肉眼看不見的手伸向菲因聚集在此處的咒力。
不是孤身一人。
她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從半空中俯瞰心愛的少年。
*
就像往她的背猛拍一下,穗波再度大喊。
「安緹!」
菲因舉起密斯提爾提恩之槍,單憑咒力操作就讓這波近乎機關槍的掃射失效。然而,如狂風暴雨般襲來的槲寄生壓制射擊仍成功地絆住菲因片刻,穗波趁隙高舉〈活木杖〉。
此刻,穗波自由了。
「我來幫忙!我當見證!」
第三組織。
代表她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達成一直辦不到的事!
回應穗波的咒力,觸媒從斗篷內滿溢而出。
——『下決定的人是你,樹。無論什麼答案我都會接受。』
(我——辦得到!)
他看得見咒力。
「小樹!」
穗波察覺那一點後,露出非常高興——同時有些爲難的神情,繼續向好友大喊:
安緹莉西亞也回應道。
那只有一字的單名,始終支撐着少女。
透過〈活木杖〉,逆向運用三名第三組織的咒力。
掃帚像彈動的魚一樣一陣彈跳。
樹否定道。
兩人幾乎同時以妖精眼察覺變化。憑藉那份信賴,樹搶先一步展開行動。
因爲名叫阿斯特拉爾的龍之第三組織誕生的契機,就是十二年前的她。
她也呼喚少年的名字。
「在真正的意義上,無論誰都不是孤身一人。」
這裏原本沒有供居爾特魔法應用的樹木,卻有象徽樹木的咒力。
「接住!」
「我乞求——」
樹呼喚。
「我乞求——」
過來以前,少女已替一生一度的重要魔法做好準備。
(我要——使用這股咒力!)
爲了祝福最重要的好友與最喜歡的青梅竹馬,少女的聲音高高地高高地——一直延伸到星空。
「————!」
「……樹!」
*
「……嗯。」
——『〈協會〉的權利轉交給他了。』
連菲因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接下來的事不得而知。
「我命——」
此刻,樹站在成爲最後一名〈螺旋之蛇〉的年輕人面前說道。
當時少女這麼告訴他。
而他已做出決定。
少年沒想到回答的時間竟是現在,但正因爲如此,他一瞬也不迷惘。
「安緹莉西亞!」
少年呼喊道。
偶爾,真的只有偶爾,少年會直呼少女的名字。
至於都在什麼時候,那還用說。
在最寶貴的時刻。
在最重要的時刻。
「跟我——立誓吧!」
少年全力吶喊。
雖然不是魔法師,他依然傾盡自己的一切灌注在言靈裏用力吶喊。
「…………」
所以,安緹莉西亞非常喜悅地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像戴上婚戒的新娘一樣綻放笑容。
她強而有力地笑着點頭。
「好……!」
*
至上四柱。
與阿斯莫德融合時,安緹莉西亞曾隱約瞥見沉眠於魔神最深處的術式。
她父親——歐茲華德·雷·梅札斯與魔神融合,變成魔法的失敗品前留下的術式。
(那是父親大人的……)
「……爲什麼,妳不許願?」
年輕人強行驅動咒力漩渦,擋掉絆住他的槲寄生壓制射擊。他迎向所有槲寄生飛鏢令其失效,從正面揮落密斯提爾提恩的神槍。
——『魔法師化爲魔法時之所以無法控制自己,是因爲變化對象與觀測者重疊了。既然觀測者本身在變化,就不可能控制變化吧。』
化爲魔法的魔法師無一例外地淪爲散播咒波污染的災厄,是因爲控制魔法的主體消失了。反過說來,變成魔法師的魔法——第三組織,則是運用結社成員的集體潛意識來建立新的控制用人格。
「我向你……宣誓。」
時間回到現在。
木杖依然與神槍交纏在一塊,菲因問道。
與魔神融合的身體己瀕臨極限。
「妳向我許過一次願吧?」
——『意思是要我,把安緹莉西亞小姐當成使魔?』
不久之前,安緹莉西亞說過:
穗波大概判斷,若遭槍尖正面攻擊,連她的王牌〈活木杖〉也會斷成兩半。面對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時,巧妙卸去敵人力量的技巧是穗波在這一年來最重視的學習重點。
妖精眼的光芒塗滿四周。
不是犧牲。
她向互相依偎的少年呢喃:
(……休慼與共。)
代表觀察並測量。
安緹莉西亞亦是如此。
一定是因爲那個差異,才讓父親完成了術式卻不使用。
那是歐茲華德從前想實現的另一個方法。
那麼,假設化爲魔法的魔法師還保有自我,在尚有自我期間跟某人締結契約呢?
不過。
當時父親若有母親相伴的話——
而穗波也一樣。
已發生的過去無從改變。要一一懷念往事等晚點再來就好。
雖然相似,關鍵之處卻不一樣。
穗波爲難地笑了。
一道紅痕自少女太陽穴滑下。少女連擦也不擦,任由淚痕般的血絲滑過臉頰從下巴滴落。
那樣的信賴關係,只是種幻想。
代表看着。
魔法師既然身爲魔法師,無論跟誰在一起,終究都是用來提升魔法境界的附屬物。
——『阿斯莫德這柱魔神,跟樹之間本來就有連線。』
安緹莉西亞以帶着切骨之痛的聲調繼續道說道:
〈活木杖〉。
(……比方說。)
這並非假設。
她吸收穗波彙集的咒力,納入體內。
她給了父親最後一擊。
觀測。
(……不。)
活着就是不斷失敗與後悔。即使擁有能力和才能……不如說正因爲有天賦,纔會面臨更大的苦難。
菲因·庫爾達初次來到布留部市的時候。爲了淨化樹宿有紅色種子的妖精眼,穗波求助菲因的力量。
「我許過願,後悔了。後悔得要命。替我實現願望的你沒有錯,但我對自己竟如此荒唐感到幻滅。我無數次回想起當時的事,甚至覺得好想死。」
雖然契約數量僅限七個,那兩人極端地接近第三組織——接近羽化成仙的影崎,被成功地留在現實世界。由於魔法系統不同,兩者只有梗概部分互通,但與歐茲華德留下的術式十分相似。
比方說……安緹莉西亞想道。
菲因縱身一躍。
——『沒能···成·功·』
*
他的口吻一半像平常一樣覺得不可思議,另一半——透出這名年輕人身上極其罕見的煩躁。
那聲音支持着她免於奔潰。
穗波咆哮。
穗波的詠唱傳來。
「我的魔法——要用來守護我重視的人!」
穗波的感情隨着咒力一同傳來。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變成半靈體的她與少女共享胸中的痛楚。
安緹莉西亞沒有跪倒。
自我變得朦朧不清,鹹覺越來越敏銳,無法控制的咒力自體內湧升。不好好靜養,強行來到這裏的她即將化爲魔法。這種異變不僅不可逆,甚至不可能抑制住。
任何人都有過類似的遭遇吧。
安緹莉西亞拋開那個念頭。
從那時候開始,阿斯莫德便與樹相連。
神槍和木杖不斷攻防,兩人同時各自運作其他魔法。
現在,必須珍惜當下。
需要的不是代價。
——『不。』
她用盡全力擧起手杖,對準星辰高喊。
樹吞了口口水。
理由很簡單。這個術式需要的並非魔法的技術或才能。施法者要求具備一定的血統,但那算不上是重要因素。
當然,那是條無法用在普通魔法上的細微連線,不過這次重點只在於連線「存在」的事實上。
行星魔法與居爾特的祝福。
痛苦與歡樂、悲傷與喜悅……所有感情融爲一體攪拌着,安緹莉西亞說道。
(……嗯。)
在遊樂園裏,安緹莉西亞如此對樹說明。
——『可愛·的·安緹···我·』
那就是影崎和達瑞斯的關係。
由於逆向利用的是第三組織純粹的咒力,咒波干涉程度極低,但她仍小心謹慎地吸收着。
「樹。我……」
不同於統領一切魔神的所羅門王的另一個方法。
「因爲自己的任性傷害重要的人,這檔事我受夠了。」
「我乞求——!」
*
「靈樹的後裔穗波·高瀨·安布勒在此乞求!此樹所在之處,此樹統治之處,即是我等的王國!我等的領地!聽我號令!我以神官及預言者之身下令!掃藩四方一切災禍!祝福我友!」
少女心想。
樹是如此。
「穗波!」
第一次喚起至上四柱時,安緹莉西亞便與樹連線,以妖精眼爲中繼點成功和魔神重新訂下契約。
——『反過來說,只要另有一名觀測者來控制魔法,魔法師化爲魔法產生的問題即可解決。』
實例早已存在。
(…………!)
(……儘管如此。)
不論是健康、是疾病、是喜、是悲、是富、是窮都朝夕相伴。
栗色髮絲斷落。
那棵樹伸展枝杼纏住神槍。
兩年前。
在說出那些遺言前,嘗試化爲魔法的術式之前。歐茲華德多半先在阿斯莫德深處留下了另一個術式。
安緹莉西亞搖搖頭。
若是那麼回事,不知該有多輕鬆。只需向心愛之人獻上此身,根本毋須煩惱。
——『給予觀測者的控制權本身,就是極爲強大的魔法。父親大人留下的術式並非由一方觀測另一方,而是透過雙方互相觀測才勉強保持安定。樹原來就跟阿斯莫德締結了連線,對這個魔法的適應性應該不錯。』
極爲強大的魔法。
雙方互相觀測。
其意義是……
——『樹,你……』
說到此處,少女欲言又止。
她鼓起所有勇氣告白:
——『你願意跟我一起,化爲魔法嗎?』
3
樹伸出手。
安緹莉西亞伸出手。
相觸的指尖彷彿竄過電流。細微又酸酸甜甜,就像要麻痹內心深處的感覺,立刻轉變成太陽般的灼熱。
安緹莉西亞的痛傳遞給少年。
安緹莉西亞的苦刺激少年的神經。
(…………)
正因感受相通,比起疼痛,那個事實更讓少年苦惱。
他認爲,是自己令安緹莉西亞陷入現在的狀態。
他認爲,是自己逼得她做出無法挽回的抉擇。
得知少女一直忍受着遠遠超越想像的嚴酷狀態,少年彷彿被人狠狠抓住心臟。
雖然靠技術勉強彌補咒力的差距,但終究出現破綻。穗波在龍背上滾了幾圈,劇痛令她表情扭曲。
「——來到我面前展現恭敬,天空諸靈及地上謠靈臣服於我。大地的諸靈、地底的諸靈、
(……而且,我、我還能生小孩喔。)
(我會好好待到最後的最後,與安緹莉西亞同在。)
如果說出口,誓言就那麼單純。
他呼地一聲吸口氣,頭上下點了點,身軀一陣顫抖,簡直像有生以來第一次呼吸似的。
安緹莉西亞體內的魔神源靈,透過相牽的手移向樹的身體。
那聲悲痛的呼喊,是爲了自修行時代起一直看着她的威爾斯老樹而發嗎?應付菲因操縱的驚人咒力還同時以儀式支援安緹莉西亞的魔法,過重 負荷終於讓穗波的王牌抵達極限。
菲因完全沒考慮給穗波致命一擊,立刻回頭。
兩人的身影,最初顯得異樣朦朧。
他們依然手牽着手,擺盪於靈體和實體之間,就像進入了能劇裏的玄奧境界。
唱起歐茲華德遺留的術式。
少年也知道這句話並非虛言。深層的維繫,讓雙方都無法撒謊。
(好讓我免於支離破碎……不致淪爲區區的「力量」團塊……能夠好好活完人生……唯有你,請一定要陪我到最後。我一定也會如此。)
(所、所以說!)
不過,那是決定了往後生存方式的重要話語。
樹楞楞地眨了眨眼。
「————!」
經過毫無虛假的心靈交流後,兩人都不再猶豫。
少女的意念說道。
「樹?」
「我——陪你一起活下去。」
樹也在心中點頭。
咒力巡迴。
彷彿從沉眠中甦醒般,其中一方的——少女緩緩睜開眼眸。
不是使用。
「那麼——!」
(咦?)
她向牽手的少年呢喃。
(——振作點,樹。)
少年的睫毛隨着宛若銀鈐的呼喚顫動一下。
安緹莉西亞歌唱。
屬於魔法師和一介凡人的——全新契約。
正準備衝出去的前一秒,菲因的腳步停住。
(和我……宣誓吧。)
「爺爺!」
(……我知道了。)
穗波開心地,彷彿要笑着帶過那一絲心痛般開口。
明明感覺到同樣的痛苦,她的聲音卻溫柔又溫暖。
「…………」
她所達成的魔法,足以讓她自豪地拾首挺胸。
(趕上了……)
(…………)
眼前發生的景象,唯有少女一點都不覺得不可思議。
年輕人的妖精眼,確實看見了。
這與昔日所羅門跟魔神訂定的契約完全不同,卻又是依循〈蓋提亞〉悠久典範構築的規律術式。咒文的詠唱甚至令樹覺得,是歐茲華德和安緹莉西亞對由漫長傳統和歷史堆砌而成的歲月加入了某些創意,這個術式才得以成形。
也不是被使用。
4
在劇痛侵襲中,穗波拾起上半身露出微笑。
魔法巡迴。
樹說道:
「因爲……換成普通人……那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讚賞您,崇拜您,跪拜您,讚美您,向您祈禱。此刻,請賜子我等罪人慈悲,以您的偉業救贖我。以神聖至高的神祕名諱指引我。您視困難爲無物,您無所不能。」
因爲他看到了。
「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菲因呻吟道。
穗波的身軀被彈飛出去。
那段意念包含了最大限度的情感。
宛如面紗掉落一般。
一切飢渴的大地與海洋諸靈,旋韓的氣流與奔騰的火焰諸靈。神羅萬象的奐祕與至高權威的一切,臣服於我。」
「我——陪你一起活下去。」
「……樹……?」
對族人的誕生與死亡,相遇與離別給予祝福,原本便是居爾特魔法的魔法師——德魯伊的使命。〈活木杖〉粉碎令人悲傷,既與舉行大儀式的代價也劇烈耗損穗波的精氣,但這一瞬間她通通拋在腦後。
少女的思緒傳來。
如今兩人在靈體上互相連結,從現實時間來看,那是段不滿零點一秒的空白。
*
詠唱完結。
安緹莉西亞說道:
意念告誡道。
全新的兩人佇立在他前方。
那種感覺令樹咬牙。
少女的眼眸泛起淚光
安緹莉西亞集中所有理性呢喃。
任何人的眼睛都看不見,僅能透過微弱的風和聲響感覺到的面紗。
陪你一起活下去。
*
「真是的……他們兩個,直到最後都害人操心。」
或許是受異樣狀態所惑,菲因的槍尖一瞬間也猶豫不定。
下一瞬間,那個念頭也無從遮掩地傳遞出去——甚至連樹收到後剎那間閃過腦海的事情也立刻回傳給安緹莉西亞,雙方的意識當場凍結。
手牽着手的兩人宣誓,作爲結束。
他們加入的事物多半是——
「——論到你所達的這殿,你若遵行我的律例,謹守我的典章,遵從我的一切誡命,我向你應驗我所應許你父親大衛的話。」
那句誓言簡直像婚約一樣脆弱、虛幻又不可靠,卻神聖無比。
不僅如此,〈活木杖〉也跟着粉碎。
年輕人的目標並非穗波,而是她守護的那兩人。他猛然高舉密斯提爾提恩之槍衝出去,不讓穗波再來礙事。
(我可沒喪失身爲人的屬性。)
「嗯,聽得見。」
少年按住耳朵肯定道。
「不可思議的感覺。聽起來就像有雙重聲音。」
「那是靈體和實體兩邊都聽見了,很快會習慣的。因爲樹的妖精眼也是那樣的東西。」
安緹莉西亞說道。
她的語氣充滿擔憂,但精神比起來到這裏時恢復了不少,多半是儀式的成果。
「因爲纔剛剛相連,有我和穗波的儀式殘存的餘波在,你應該也比較容易控制。但這不會持續太久。」
「嗯,我知道。」
樹連續兩、三次握拳之後攤開掌心。
每次少年白皙的手都一陣模糊變成長着恐怖銳爪和鱗片的魔神之手,又恢復原狀。
像之前的安緹莉西亞一樣。
「樹,你……!」
聽到菲因的聲音,樹望向他。
「菲因先生。」
樹如從前一般呼喚年輕人。
「現在想想,總覺得菲因先生想避免我變成這個樣子。」
「…………」
年輕人沒有回答。
他想說些什麼,話到了脣邊卻吐不出來。
說不定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答案。
「那是菲因先生的願望嗎?」
菲因的手旋轉神槍。
【看啊。】
相對的,她如此問道:
他錯開槍尖,用槍柄接下樹的左拳。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本來僅憑槍柄也足以粉碎少年脆弱的身軀,但現在魔神的咒力保護了他。
「……說得也對。」
轉變成比魔法師更脫離人類常軌之物。
【觀察吧。】
又或者,打倒他首次遇見的邪惡化身女吸血鬼——潔希麗葉的,不就是獲得地底沉眠之龍精氣的拳頭?
「啊啊啊啊啊啊!」
「拜託妳,安緹莉西亞。」
「……也許吧。」
交錯的身影宛如正共舞華爾茲。
樹重新體認到,即使魔神侵蝕身軀,沁染內心深處的事物也不會消失。樹很感謝毫不藏私、悉心傳授他珍貴資產的師父。
「……我的、願望?」
在深處的深處。
眼睛說道。
「那麼,你可以好好地拜託我嗎?」
他咆哮。
樹和菲因自然地面對面。
樹沒有立刻回答。
假使有條命運之線,編織者到底有多喜歡諷刺的命運?
人類的極限位階。
安緹莉西亞放鬆下來。
三個月前在倫敦的事件。
菲因冷冷開口,平常帶着幾分歡愉的口吻消失無蹤。
說來簡單,然而考慮到菲因的咒力,那絕非人所能及。
此刻,是較量彼此至今走過的道路,較量彼此生存方式的時刻。
年輕人是在某棵樹下被撿到的嬰兒,少年是魔法結杜在某間孤兒院發現的替換兒,連老掉牙的鬼故事都能嚇昏他的膽小鬼,打從一開始就習得居爾特魔法的異能者,繼承〈阿斯特拉爾〉的第二代社長,接受〈螺旋之蛇〉願望的願望機。
身體自然選擇了熟悉的動作。
一年前京都發生的事件。
簡直像一場賭上性命的馬戲團。
兩人的意識極度複雜地糾纏在一塊。
樹斷然宣言。
「——沒想到你竟變成這個樣子。」
「我是來阻止你的。」
年輕人歪歪頭,閉上眼睛。
片刻之後,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地皺眉吐露道。
「我來吧。」
同時,自少年體內溢出的魔神咒力也蘊含在拳頭上。
「安緹莉西亞。」
眼睛說道。
乾草色頭髮的年輕人伴隨一聲嘆息說道。
(我——接受了〈螺旋之蛇〉的願望——)
每跟菲因交手一招,樹的靈魂都幾乎就要破裂。
「啊。那麼一來,行星魔法果然應該到運轉最後爲止。」
兩人劃出圓弧。
(…………!)
拳與槍一再交鋒.遵循鍛鍊過幾十萬次的拳法招式,魔神咒力也依照少年的意思而動。
樹也接受了。
「我唯獨不希望你變成這樣的。」
魔神的紫色鮮血從少年擦破的皮膚滴落,當場再生。
即使如此,
誰是誰,連他們也分不清楚。
柏原擋住行星魔法的結界,似乎也在壓迫下嘎吱作響。兩名身爲魔法師的少女自不用說,面對面的少年與年輕人的眼中也映出結界的傾軋。
少年和年輕人分別利用第三組織的咒力,將太過巨大的力量託付於魔神及神槍上。憑脆弱的人類容器無法負荷的暴虐風暴,以兩人爲中心瘋狂吹襲。
周圍咒力的密度與強度越升越高。
「我比誰都清楚妳現在身體狀況如何。所以,我絕不會讓妳動手。」
雙方皆爲妖精眼,看見的東西對方當然立刻也會看見。兩人的眼眸互相吸引,宛如原本就屬於一體。
「所以,我要……!」
對話的時機早已過去。
魔神阿斯莫德。
那表情對他來說明明十分罕見,卻顯得極爲自然。
單純的巧合重重交織,宛若必然。
少女露出惡作劇笑容要求。
連結起來。
然而,樹的氣息變得截然不同。自體內溢出的魔神壓力,逐漸將少年轉變成不同的存在。
就像在展示練習多年的圓舞般優美又大膽,跳着只要舞步亂了一拍便會立刻崩潰的瘋狂節奏。兩人不斷朝對方擊出槍與拳,腳步越踏越快。
少女正想站出一步擋在少年面前。
7=4。
畫面構圖和方纔一樣。
即便平常不去注意,若像現在一樣邊使用魔法邊接近彼此,連線就會不容分說地接起。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至上四柱。
菲因的長槍筆直刺出。
安緹莉西亞滿足地點點頭,像讓出社交舞的舞伴般往旁邊退了一步。
樹突然說道。
「因爲,平常不是看情勢應變就是用命令的,樹幾乎都沒正式拜託過我吧?起碼在這種時候,我要聽樹親口說。」
【注視吧。】
五行拳。
樹嚴厲地說。
(我——拜託了安緹莉西亞——)
「我必須改變世界,好讓世界能夠接納化爲異形的你和我。到了現在,我終於明白〈螺旋之蛇〉大家的心情。」
在底層的底層。
「嗯,我知道了。我的伴侶。」
樹與菲因曾兩度牽起連線,還是咒力敏感度勝於任何魔法師的妖精眼之間的接觸。
樹第一次以五行拳面對的魔物,不就是那個魔神嗎?
他是度過與妖精眼無關的幸福生活的少年;也是因妖精眼而不知幸福爲何物地活着,也不想知曉的年輕人。
槍尖掠過一道擦傷被樹閃過,他向前邁步。
「咦?」
樹重重一踏,率先上前。
沒有時間交談。
「…………」
「樹!」
不,甚至連正常魔法師也不可能。
樹毫不在意地又往前踏步。
「不行。」

(……啊。)
樹心想。
事到如今,樹似乎明白他聽見妖精眼說話的理由。
少年回憶起他過去的人格。每次拿下眼罩就口氣大變,露出妖精眼下達社長命令的態度。
那並非什麼人格變異。
(……那也是……)
那也是樹。
不過,那是視角不一樣的澍。
還埋藏紅色種子的妖精眼超越單純的咒力感測,強制要求他站在宛如自宇宙俯瞰的視角上。
樹親身體會到,僅僅轉換視角人類的思考就會輕易改變。現在對峙的替換兒年輕人和自己之間,只有扣錯一顆釦子程度的差異。
說出「看吧」那句話的人,一定是他。
渴望看穿深處的深處、底層的底層的人便是他。
就像這名年輕人到處收集他人的願望那般,他心中想必也存着想知曉一切的慾望。
「——我命令!」
菲因射出槲寄生,打破了圓。
神槍發出呼嘯,追擊盡全力後退的樹。
依靠與魔神融合後的速度也無法完全避開這一擊,槍尖在樹的上臂割開一道口子。或許是密斯提爾提恩之槍的靈氣浸透傷口,這次傷勢無法立即再生。
「你贏不了我.」
菲因告訴樹。
「就算跟魔神融合,也改變不了你對魔法外行的事實。就算妖精眼甚至可看穿我的想法,單純論選項的數量還是我更多。更何況,我只需要爭取時間等待行星魔法完成而已。」
那是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多次詠唱過的咒語。
當然,樹沒有魔法師的血統或才能。
兩對妖精眼不約而同地開始散發紅色覆蓋世界。
下個瞬間,菲因也發現那份自信的源頭。
依戀地不願折返地面,漂浮半空中的拉碧絲輕聲呼喚。
不僅如此,咒語還在繼續。
彼列。
許願者與聽取願望者。
「許願吧!樹!」
「——來吧,馬爾巴士。統領三十六軍團的王者!」
與咒語互相呼應,青銅小壺自安緹莉西亞掌心滾落。
但跟安緹莉西亞締結契約之後,所羅門相關的知識和技術便從她身上自然地流了進來。至於血統,對如今跟至上四柱融合的少年來說毫無關係。
魔法極爲緩慢地,但基於規模以本來十分驚人的速度淹沒大氣。
塔布菈·拉薩的意念,傳達作爲她最重要核心的話語。
「……I do strongly commmand thee, by Beralanensis, Baldachiensis, Paumqohia, and Apologle Sedes: 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 Genii, Lichide, 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rean Abode; and by the Chief 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gien——」
然而,聽到樹口中發出相同咒語代表的意義,令菲因戰慄。
(實現我們的願望?)
「樹……」
欲言又止的穗波捂住嘴巴。
像條蜿蜒的蛇,從地底與空中束縛星球。
樹的聲音蘊含咒力。
銀鮫、黃金之獅與黑騎士。
向〈螺旋之蛇〉最後一個座,這名年輕人呢喃:
是樹所喚起的魔神。
「我會實現的。」
就像要再度描繪螺旋,就像星辰互相吸引一般越來越近。
「我已……傾盡全力。只要打倒這些魔神,贏家就是你。」
化身成願望機的單純理由。
樹張口詠唱一段文字:
完成——
「不。」
樹低聲說道。
渾身帶着紼紅火焰的魔神浮游在三柱魔神上空。如同熔岩切割成人形的魔神裂開嘴角浮現笑容,睥睨喚起自己的少年。
太過純粹、太過無邪地,拋出似祝福又似詛咒的言語。
是因爲在替換兒年輕人眼中,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方法活下去。
這正是令他們成立的魔法。
「所以,請你們需要我吧。」
源靈精華從壺內溢出併吞食周遭濃密的咒力,飛翔的銀鮫、黃金之獅與黑鐵騎士顯現。
年輕人的行動原理。
菲因僅僅轉動視線,望向安緹莉西亞。
少年操控的魔神們與年輕人手持的神槍,爲了替漫長的大魔法決鬥——做個最後了斷,爆發劇烈衝突。
「弗內烏!馬爾巴士!艾利歐格!彼列!」
樹也點點頭。
「——我命令!」
她抱着滿腔自信宣言。
「在旁邊的妳,也可以接受嗎?」
誓言在這張牌上傾注一切。
樹聲明手上再也沒有別張牌剩下。
相對的,安緹莉西亞大喊:
在七十二魔神中僅次於至上四柱——又據說地位相當的魔神。
即將消失的女教皇說。
「嗯……!」
因此,現在少年有能力喚起連安緹莉西亞都沒役使過的悖德魔神。
「小樹……!」
——神槍斬裂馬爾巴土。
要實現願望者與實現願望者。
菲因也回應了她的詛咒、她的祝福。
「——來吧,艾利歐格。統治六十軍團的堅強騎士!」
(……吶。)
菲因陷入沉默,樹繼續問道:
君臨〈螺旋之蛇〉頂點的她,只剩意志還殘留此地。
菲因唱道。
「——來吧,弗內烏!支配二十九軍團的侯爵!」
那聲否定不是發自少年之口。
菲因呻吟道。
四柱魔神遵從王的指令,在多頭龍背上疾馳。
塔布菈·拉薩。
「不需要多少時間的。」
即使與魔神融合,即使化爲魔法,依然讓他們保持安定狀態的術式背後的真相。
「……菲因先生。」
兩種立場在此交錯。
樹接着吶喊:
「但願我是我!而你!是你自己!」
(實現我的願望。)
神槍和槲寄生如星辰般閃閃發光。
微觀與宏觀彷彿彼此呼應,少年與年輕人描繪出螺旋的同時,圍繞這顆星球的行星魔法從封印結界中解放,正要鑲嵌上最後一塊拼圖。
「什——!」
5
樹的眼睛看見了,佇立菲因身邊的殘留意念。
「…………」
「——來吧,彼列!支配八十軍團的炎之王!」
「……好。」
6
他點點頭。
兩人緩緩接近。
雖然儀式結束了,她跟少年同樣與魔神融合的身體依然疲憊不堪——但少女仍驕傲地挺起胸膛。
*
「社長哥哥……」
結界已然消失,呈半茫然狀態的美貫低語。
——無數的槲寄生飛鏢貫穿弗內烏與艾利歐格。
*
「樹……」
黑羽以騷靈現象支撐着柏原和達瑞斯,猛然咬緊嘴脣。
——彼列駕駛的火焰戰車,將附近一帶燃燒殆盡。
*
「Dummkopf(笨蛋)……」
奧爾德維恩也仰望夜空。
他治療完紀堯姆·凱魯碧尼,剛把人轉交給〈銀之騎士團〉照顧。
女吸血鬼最後的遺言,一直在他鼓膜上縈繞不去。
——『我愛你,Dummkopf(笨蛋)。』
她說了這麼句話。
啊,的確是詛咒沒錯。
奧爾德維恩想必一生都無法遺忘。他心想,那純屬一時興起與惡意的流露往後將一直束縛他吧。從今以後,他大概會無數次去想毫無意義的問題,思考潔希麗葉究竟怎麼看待自己。
(……這樣也好。)
少年心想。
人類要活下去,就是這麼回事。
受到過去拖累,對現在猶豫不決,但依然邁開傷痕累累的雙腳走向未來。奧爾德維恩有所覺悟,生命本就充滿掙扎。
因此,他此刻只是〈阿斯特拉爾〉的社員,擔心自己的主人。
——以神槍與彼列同歸於盡,菲因撲向了樹。
*
——好安靜。
「……那又怎麼樣?」
在他一路經歷的種種事件裏,清楚顯示新的邂逅也會引發各式各樣的不幸。許多人受傷、倒下,少年自身和他的夥伴一路以來也都苦惱過。
和這股感情相比,行星魔法只是無關緊要的瑣事。
「……所以。」
有點奇特的是,說出那番話的人並非魔法師。
無論是誰,一定都知道這一點。
「有討厭的事、有難過的事,也有痛苦的事。那些衝突或許不是爭吵就能解決的,到最後說不定會導致戰爭。不幸的相遇最終造成的後果,或許連這顆星球都會毀滅。」
需要轉動世界的異化作用。
彷彿一切部被悠久時光沖刷流走。
7
空蕩的光景中,悄然響起說話聲。
8
回應聲傳來。
菲因一語不發。
伊庭樹之所以不希望〈協會〉或〈螺旋之蛇〉消失,理由便在於此。
伊庭司打從心底說道。
非常地安靜。
他們很渴望。
窺視得太深,甚至讓替換兒也不得不理解。
爲了讓時間前進,任何世界都需要新的邂逅。
殘存一抹紅光的妖精眼不再操控咒力,僅僅連結着兩人。
樹握緊拳頭說道。
——『幸福沒有答案。不,每個人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環境,也會有各有各的答案。最重要的是,會不會認真地去思考這個答案。』
樹不在意地往下說:
「幸福有各式各樣的形式。」
「…………」
菲因依靠的密斯提爾提恩之槍也消失。連兩人眼瞳散發的紅光,也變得薄弱又朦朧。
所以,不論是誰都想認識他人。
「結果無論是什麼都好……記得回來。」
他們彼此看見對方比起心靈和感情更深遠的深處。
「那就是……現在的樹嗎?」
魔神們已不見蹤影。
關於幸福的許許多多答案。
渴望自己作爲自己的事實獲得認同。
即使是魔法師,也想結識魔法師以外的人。
菲因抬起頭。
樹說道。
咒力如退潮般逐漸退去,以〈協會〉飛艇爲核心的多頭龍隨之崩塌。
「孤獨一人,是無法獲得認同的。」
無論說出口多少次,他似乎都無法接受在舌頭上打轉的那句話。
激鬥到最後,那一拳終究沒貫穿年輕人。蘊藏至上四柱的咒力,樹的拳頭僅僅溫柔地輕觸年輕人的衣服。
「想跟他人邂逅……!」
因爲少年知道。
雖然如此。
由於一味放縱生活的結果,他連想都沒想過兒子竟成長得如此出色。男子覺得既開心又後悔,還抱着一絲驕傲。
樹說道。
菲因說出魔法師們的理論。
「不管幸福有幾種,都跟我們無關。魔法師除了身爲魔法師以外別無他求吧。」
不同價值觀與價值觀的幸福相遇。
大家或許會不時忘記,但只要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真實一定藏在胸中。
菲因沉默不語。
樹呻吟道。
霧氣轉淡,浮現兩個身影。
舉例來說,就像〈阿斯特拉爾〉,需要伊庭樹這個人一樣。
樹繼續說道:
樹所說的絕非華而不實的漂亮話,反倒堪稱激進言論。
那正是他們強調着「我們也是人類」的最大證據。
「……從前,有個人對我說過。」
「…………」
「嗯。魔法師說不定不需要普通的幸福,我也一直那麼以爲——不過……」
「〈螺旋之蛇〉並非如此吧?」
「雖然如此……我們依然想邂逅。」
魔神與神槍的激戰也遠去了。
地上的男子很不可思議地歪歪頭。
然後,某種東西如泡泡般迸開。
那個拳頭剛纔抵住了菲因的胸口。
隨着行星魔法完成,龍之阿斯特拉爾也重獲自由。
微笑與苦笑交織。
「當然,遇見不同的人是件痛苦的事。」
菲因與樹。
作爲牽動魔法師世界的旗手之一,少年抱持的信念感覺十分危險。
原本儲藏龐大咒力的多頭龍背上,似乎隨着行星魔法的完成變得空空蕩蕩。
「你……」
「〈螺旋之蛇〉很討厭魔法遭科學驅逐的現代對吧。儘管一部分是爲了向〈協會〉報仇,若不想推翻現況,他們應該不會想到行星魔法——這不就代表,〈螺旋之蛇〉的魔法師想獲得幸福?」
他強烈地,說道。
「…………」
——樹的拳頭打進菲因懷裏。
不知不覺間,一個紅髮小女孩的靈體佇立在樹身旁。
在世界的陰影裏冷然延續至今,屬於魔法師們的生存方式。
她是美貫的小學老師,與樹只有一面之緣。那位女教師覺得美貫的家庭環境不對勁,前來〈阿斯特拉爾〉事務所訪問,質問樹他們一番之後雙方和解,最後如此說道。
而許多魔法師加入〈螺旋之蛇〉那一方,表示魔法師們——雖然不包含所有人,果然還是追求着屬於他們的幸福。
「我還想到另一點。」
「魔法師並非無法獲得幸福。大家只是因爲純魔法師的世界太過狹隘,時鐘的指針靜止不動,這才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來。我相信〈螺旋之蛇〉的成員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
「啊,我兒子實在優秀過頭了啊。」
「所以……請活下去。」
「活……着?」
「這是我的請求。」
樹的表情扭曲,臉龐像孩子似的皺成一團。
「這場大魔法決鬥中,沒有一件事如我所料。誇下海口〈阿斯特拉爾〉由擔任裁判,爲此安排只要打倒我就獲勝的勝利條件,卻沒能順利發揮效果。〈協會〉和〈螺旋之蛇〉都出現很多犧牲……好不容易走到這裏來。」
終點。
樹願望的盡頭。
更多人的願望互相沖突之後抵達的盡頭。
「……所以唯獨對菲因先生,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們看得見的事物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多,希望你記住你所看見的東西。」
樹說道:
「這是我的任性……我的請求。」
「…………」
菲因也無法馬上回答。
多頭龍的崩潰徐徐加速。
他們置身之處不斷墜落。只有魔法師才聽得見的聲音,與任何人都能聽見的核心飛艇崩塌聲重重疊在一起,接二連三地傾頹毀壞。
「小樹。」
「樹!」
一旁關注的兩位女巫忍不住呼喚。
然而,樹還是沒動。
「…………」
「……啊,既然是你開口請求……那就無可奈何囉。」
無涉於國境與人種,非常多非常多的羣衆都在身邊目睹不可思議的現象。
那正是近幾十年來最大規模的——魔法師決鬥,宣告結束的聲音。
所有的一切。
大魔法決鬥最後的舞臺——這艘〈協會〉飛艇上多半設置了緊急用魔法——在撞上地面之前,宛如沙子一般崩散。
*
不論誰都看見了。
如果那些現象持續一段時間,說不定世界會全盤改變。
近似玻璃破裂的夢碎聲。
*
聲音響徹全世界。
誰在某個地方爲難地笑了。
星星動了。
兩人沉默之際,崩潰的速度依舊越來越快。
本來應該持續一個月的行星魔法——在短短數秒後破碎的聲響。
不論誰都聽見了魔法完成的聲音。
*
所有的一切都逐漸消失時——
有的看見閃耀七彩光芒的蝴蝶、有的是踩着柏油路的水晶恐龍、還有人看到從大地飛向天空的黃金翼蛇。
9
靠科學和理性絕對無法理解的神祕存在。
不過,在他們察覺那不是作夢以前,另一個聲音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