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440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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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節進入盛夏,灼灼的陽光變得越來越強烈。
耀眼的金輝灼燒藍天,一大片厚實的積雨雲聳立空中。留下印象強烈的夏日景色,幾乎讓看見這副光景的路人體溫也跟着上升。
時值八月。
今年的夏季特別炎熱。
跟熱到已超越炎夏進入酷暑階段的去年相比,今年的平均氣溫更是足足高了一度,四處可見路面升起的浮動熱氣。不,就連構成熱氣所需的水分都被蒸發殆盡,日本列島快被烈日烤焦了。
這異常酷熱的天氣,讓人不禁懷疑是魔法造成的效果。
然而如此天馬行空的想像,卻無法當成妄想一笑置之。
因爲此時此刻,魔法世界即將面臨百年一度的大戰。
這場戰爭人稱大魔法決鬥。
聽起來威風凜凜,散發着復古氣息的名稱。
話雖如此,但相較於賭上一個世界命運的深刻本質,其戰爭規模又顯得微不足道。
會這麼說也是當然的。
〈協會〉和〈螺旋之蛇〉。
儘管兩個組織選拔出來的參戰魔法師都身懷超一流實力,人數卻寥寥不到二十人。
誰能夠相信誘導雙方採取這種形式戰鬥的,竟然僅是一名——原本連魔法師都算不上的少年暗中籌畫的結果?
不,儘管情報指出少年是主導者,但接受這事實的人想必屈指可數。正因爲如此,關於〈銀之騎士團〉騎士總長與〈蓋提亞〉新首領纔是少年背後的幕後黑手,一切全出自他們陰謀的謠言依然甚囂塵上。
不過。
這裏仍有信賴少年「力量」的人。
——奈良·飛鳥。
建築物之精緻讓人不禁佩服,在深山中竟能建造如此古雅的和風屋舍。宅邸絕不算豪華,但一眼就能看出一磚一瓦都經過嚴格的精挑細選。
他們的關係比起魔法結社首領與咒物商的生意往來更加自然,令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總覺得樹現在離我們好遙遠。」
她話中提及的另一個人名,目前擔任葛城家的靈脈守護者。
唰,辰巳在面向庭園最大的房間門前停下腳步,伸出大手拉開紙門。
老婦人同意道。
不,或許該改稱青年了。
狄亞娜在面紗下皺起眉頭。
每當想到那名少年,狄亞娜心中不知怎的都會升起一股溫柔的感情。
老婦人並未告誡他,只是以淡淡的口氣回答。
接着,目光緩緩移向屋外的庭園。
詢問對象是端坐房間中央,體型還不到巨漢三分之一的老婦人。
地點是城鎮裏的小神社。
從狄亞娜的語氣聽來——她對寫信者的關懷遠勝於自己。
倉庫是以某間貿易公司的名義租借,經營的生意卻與一般想像中的貿易公司相去甚遠。
「相對於參加魔法決鬥的雙方,〈阿斯特拉爾〉的規模實在太小了。」
正想繼續閱讀第二張信紙,她的手指卻突然頓住。
「……聽說樹來過了,是真的嗎?」
此時——
地點是海濱附近。
沙沙沙,沙沙沙。
辰巳愁眉苦臉的抱怨。
無論對她的結社或對方的公司來說,這段情誼都已經延續兩代了。狄亞娜至今仍未忘記,從她小時候開始,就受到對方前任社長一再關照的事。
不知不覺間,狄亞娜總把那位少社長當成年紀有段差距的弟弟看待。
不僅在日本,即使放眼整個東方也位於頂尖地位的葛城家。
然而,辰巳卻對話語中的另一層含意皺起眉頭。
如此稱呼的巨漢,已在今年春天進入神戶當地的大學就讀,成爲大學生。但是,只有看過他一邊繼續葛城家守護者修行,一邊拿着看起來毫不相稱的小原子筆用功讀書、努力準備大考的人,纔會知道這個事實。
前年冬天,那名青年獨自承擔了葛城家歷代相傳之鬼所散發的詛咒,本將從此消逝。
女子的形貌也是如此。
「也許是吧。」
「所以又怎麼樣?」
橘弓鶴。
不過,人魔法決鬥即將在幾天後展開,忙碌也暫時告一段落。
沙沙沙,沙沙沙。
浪花打上海灘又退回去,退回去再打上來。
「……辰巳,你不能安靜一點嗎?」
——舞臺再度轉換。
她的下半段話語,掩沒在海浪聲中。
聽見他的藉口,鈐香微微皺起眉頭頷首。
他有着接近兩公尺的身高,臉孔中央有着醒目的獅子鼻。即使隔着寬鬆的和服,依然能清楚看見他肩頭隆起的肌肉線條。相對於宛如惡鬼的威嚴氣勢,其實他只是個剛滿十九歲的少年。
然後,巨漢搔搔腦袋站起身。
緩緩閱讀第一張信紙的她,在面紗下眯起眼眸。
「…………」
但是這靜靜專注於淨化詛咒的一年半時光,其嚴酷程度與他內臟受詛咒而腐蝕的歲月相比,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孤零零掛在半空中的月亮,映照着黑色的水面。
「我去追樹!這裏距離車站有好一段路,說不定還來得及!」
她穿着高雅碎白點花色和服的身軀明明非常嬌小,卻不可思議地散發出絲毫不遜於辰巳的存在感。
多虧樹的妖精眼及辰巳的奮鬥,纔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回瀕臨毀滅的他。此後,爲了淨化他承受的詛咒,一年半以來弓鶴幾乎都墊居於宅邸之內,目前總算恢復了行動能力。
「名稱是叫大魔法決鬥來着嗎?姑且不提〈阿斯特拉爾〉,那名少年有辦法平安活到這場魔法決鬥結束嗎?」
老婦人——葛城鈴香微微轉移視線,射出凌厲的目光說道。
夜晚降臨。
「啊,真拿他沒辦法!」
他一開口便急着發問。
她以楚楚可憐的嗓音呢喃。
辰巳也沒一直抱怨下去,而是發出嘆息。
老婦人如此說道。
〈特里斯美吉斯托斯〉首領,狄亞娜。
與月亮女神同名的她,是專門供應咒物給諸多魔法結社的咒物商人。當整個魔法世界陷入動盪,像她這一類咒物商的價值也隨之提高,最近兩個月都過着忙碌到令人頭暈眼花的生活。
*
「起碼跟我和香打聲招呼再走嘛。」
她露出非常懷念又滿是關心的眼神。
伴隨着反覆的循環,彷彿有某些截然不同的事物被打上海岸——或被海水沖走——令人心生感慨的波濤聲。配上朦朧的月光與瀰漫周遭的。
在分散於全世界的幾個商業據點裏,這間倉庫是最小也是最能讓她放鬆的一處。
「怎麼了?」
啪噠啪噠……他吵鬧的腳步聲立刻跑遠,看來壓根沒把老婦人方纔的叮嚀聽進去。
海浪聲時遠時近。
(……雖然他是個魯莽又愛亂來,老是害人操心的弟弟。)
這片山地是古代諸王長眠的居所。
正因爲老婦人——葛城鈴香身爲葛城的當家,出自她之口的這番話更顯得格外沉重。
倉庫內設有簡易廚房,狄亞娜一邊在廚房裏泡着花草茶,一邊打開信封取出信箋。
老婦人好半晌都沒有移動。
山林間蘊含咒力的空氣泛着微溫黏貼在肌膚上,不習慣的人經常會感到頭暈目眩。
〈阿斯特拉爾〉是她相交甚久的老客戶。
辰巳以開朗的聲音說完後直接轉身,龐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面。
信上並沒有談起什麼壞消息,然而……
「————?」
「他現在集整個魔法世界焦慮的目光於一身,不能在同一個地點停留太久。而且再過幾天,魔法決鬥就要開始了吧。」
這次是黃昏時分。
「古今中外都不曾聽說,有誰主持過〈協會〉爲參加者的魔法決鬥。更何況,決鬥對手還是破壞過〈協會〉會議的結社〈螺旋之蛇〉——如果只論當下,〈阿斯特拉爾〉這組織的重要性可說是在葛城家之上。」
現在的少社長繼任後,兩家結社依舊持續來往,而且還變得更加密切。
無論是牆壁的色澤、地板的光澤,還是庭園遙景的配置——全都訴說着宅邸至今度過的漫長歲月。像這樣的房屋,並非單純砸錢就蓋得出來。何況,某些魔法師應該也會察覺宅邸在咒術上的意義。
「……也罷。」
不知爲什麼,她的聲調聽起來也像是輕笑。
令人想到喪服的黑衣和黑色手套,明明天氣十分悶熱,女子臉孔上半部仍蒙着細密的面紗。穿得這麼厚重卻沒流一滴汗,證明她也是不同於普羅大衆的「某個人」。
她在榻榻米中央正坐,喉頭髮出低笑。
紫 辰巳。
一個女性身影悄悄走近位於港口角落的小倉庫。
沙沙沙,沙沙沙。
——時間與地點轉換。
她穿着宛如與暗夜融爲一體的漆黑服裝。
沉默在室內蔓延。
女子在信箱內的大量郵件中發現一封信,困惑地微微歪頭。
「不,我是突然聽到消息,嚇了一大跳纔會……」
老婦人也跟着抬頭詢問:
「……他已經走了啊。」
一名體格壯碩的男子快步穿過長長的走廊。
在這塊土地某處,有一幢位於半山腰的木造宅邸。
「……看來〈阿斯特拉爾〉那邊也很忙。」
「……哎呀,少社長來過嗎?」
女子嘴角泛起笑意。
*
「聽起來……簡直像是……」
「很可惜,那孩子已經回去了。他見過我和弓鶴,打聽靈脈最近的情況之後便匆匆離去。」
「傻瓜。」
每個城鎮裏總是會有一、兩間類似這般的破舊神社。雖然神社的歷史相當古老,知名度卻奇低無比,直到數年前爲止,除了偶爾舉辦祭典的時候外,幾乎沒有民衆會來。
硃紅色的鳥居上只草草標示着藏名神社四字。
在神社後方,一個穿着神職狩衣,看來年約十六歲的少年開口:
「你說他來過——是真的嗎?」
「對,大概一小時之前纔來過。」
坐在檐廊上的巫女起身回答。
她直爽無忌的態度與巫女一職並不相稱。事實上,她的身分並非巫女,而是現代很少見的女神主。
夕陽染紅她的長髮,女子的肩頭上甚至扛着一柄危險的直刀。
直刀是這間祭祀劍神·津經主神的神社所供奉的寶物。雖然是獲得政府機關頒發持有許可證的貴重物品,女神主——御凪鎬卻漫不經心的拿着。
「因爲哥哥碰巧到商店街討論夏日祭典的安排啊,他說直接跟我談也沒關係,所以就由我出面接待了。雖然哥哥已經當上正式的神主,也不代表我失去神主的地位嘛。」
女神主稱呼少年爲「哥哥」。
她的年紀怎麼看都超過二十歲。從這點來看,他們似乎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少年神主——御凪諸刃過去曾爲某種原因,落入魔法的沉眠。
結果導致他的時間足足停止九年之久,一直躺在神社正殿內昏睡。而陪伴在頭髮和指甲都不會變長,始終保持昔日容貌的哥哥身旁的人,正是獨力支撐神社的女神主御凪鎬。
是〈阿斯特拉爾〉的派遣魔法師拯救了他們。
那已是兩年前的往事了。
由於哥哥的長相和九年前一樣,走到什麼地方自然都引人起疑。幸好他生來就有張娃娃臉,總是能設法敷衍過去。經過兩年來的成長後,如今相貌已不成問題,大家也都認得御凪諸刃是藏名神社的另一位神主了。
「話說回來,他們明明住在附近,應該更常過來玩的。」
鎬不滿地噘嘴抱怨。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關於他們的傳聞,甚至都傳到我們這種基層結社來了。」
(聽起來簡直像……因爲再也無法相見,才故意這麼說的?)
「售後服務……?」
「沒什麼,他只是過來問問我們家神明的狀況。據說是售後服務。」
因此當妹妹訝異地回過頭時,諸刃只是咬緊嘴脣、站在暮色中想着。
那間魔法結社以公司型態經營,提供售後服務自然也在業務範疇之內。
這用語本身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他們僱用派遣魔法師時,少年剛剛繼任第二代社長。
「那,他說了什麼?」
現在回頭想想,他給人的印象改變了很多。畢竟當時的少年還對魔法的存在本身深感困惑,甚至脫口說出想盡快辭掉社長工作不幹。
「聽起來……」
諸刃回答的同時,回憶起那位魔法結社首領。
少年神主將後半句咽回腹中。
想到那位少年刻意強調這是售後服務的理由,諸刃臉色一暗。
神道里有所謂的言靈。
意指話語一說出口就會成真的信仰,迫使少年神主保持沉默。
然而誰都料不到,那名少年日後竟會如此深入魔法世界。
即使不爲了業務,少年本來就愛多管閒事,每到舉辦祭典的季節便會過來神社隨手幫些忙。雖然他們兄妹也在儘可能的範圍內提供協助,但終究無法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