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魔法師的妹妹·再現

魔法師的回憶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2.9萬 字

1

舞臺再度轉換。

時間再度回溯。

夢境化爲現實,現實化爲夢境。

晝與夜,月與太陽。濃濃蜜糖色的黃昏。噠噠旋轉的幻燈片機。音樂盒的樂聲飄過,馬戲團手舞足蹈,昏暗的光與虛構的真實反反覆覆。螺旋迴廊與鸚鵡螺化石的夢一邊倒帶,世界的時間一邊回溯。

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

夏天的故事。

不同於日本的另一個夏天。

從空中灑落的陽光依舊,澄澈的空氣卻截然不同。那是許多詩歌與小說中歌頌,眯起眼睛看着孩子與狗兒奔跑的美麗夏季。儘管是同樣的季節,相隔一片海洋之外的日常風景竟如此不同。

也就是。

也就是——另一個夏天上演的魔法師故事。

2

——如果記憶正確的話。

只蓮在十七歲時,自認修習真言略有所成。

兩星期後,他前往異國。他剛辦好護照便搭上飛機,在大陸降落後幾乎全靠搭便車旅行。不過當盤纏耗盡時,只蓮就會一臉不情願的回到日本,替掛名的魔祛結社做最低限度的工作,報酬入袋後再繼續周遊世界。

然後。

抵達英國威爾斯時,只蓮纔剛滿二十歲。

威爾斯。

即使在數個國家組成的聯邦英國中,這片土地也特別古老、擁有特別複雜的歷史,

光是看見在草康彼端展開的幽暗森林,他的心就雀躍不已。

爲了保險起見補充一句,他會在此時來到威爾斯並沒有什麼重要理由。他上星期人在荷蘭,至於上個月還在中東沙漠。對年輕的真言宗僧侶來說,世界充滿未知事物。

(……真愉快。)

就在此時,有人呼喚。

這股感情,大概是推動僧侶的動力。

他感到每一個細胞逐漸活性化。年輕僧侶身體裏充斥着幾乎讓人豎起寒毛的活力,緩緩循環着在內部盤旋。

歐茲華德擦拭着嘴角回答。

在集中精神的同時,與世界融爲一體。

「……咻呼……」

可口的料理讓只蓮咋舌讚歎。

女子的口吻雖然客氣,話裏卻暗藏不容任何反抗的熾烈感情。

聽到這句話,只蓮總算察覺狀況。

「這麼說來,各位帶了不少弟子同行,是想在這邊舉行儀式嗎?」

雖然這方面的傾向在現代已經轉淡,但這個國家的語言依階級不同仍有微妙差異。甚至有傳聞——不同地方、不同階級的人,言語幾乎無法相通。

兩人同時回頭。

因此,只蓮也就這樣抱着懷中的小動物,鞠躬說道:

他悠哉說着。

僧侶應了一聲,憶起〈蓋提亞〉的基本情報。

她的憤怒灌注到槍口上。

「我、我又沒想到那片森林裏還有其他人……」

「埃莉諾。」

無窮無盡的好奇心與直率的熱情促使他流浪。像大多數年輕人一樣,只蓮也拿自己的衝動無計可施。每當看見、踏上新的土地,這股熱情別說冷靜下來,反倒變得更加熱烈。

只蓮迅速收好行囊,將注意力投向周遭。

在國家的成立方面,英國總是與恐怖活動脫不了關係。聽說這一帶還算和平,但總有發生萬一的危險。

「多謝只蓮先生的寬宏大量。畢竟,我們此處於緊張時期啊。」

他嚴肅的臉上綻開笑容,看來不可思議的親切。

「你的任性未免太過火了點?」

「哎呀,貧僧太小看英國料理了!這派皮的爽脆口感,醬汁複雜有深度的滋味,用來提味的佐料是……磨碎的番茄?連配菜馬鈴薯也是極品,真是幸福得像上了天國一樣!」

只蓮驚呼着。

只蓮在森林中央發出獨特的吐息。

只蓮也歉疚地放下刀叉,雙手合十。行動前因爲料理太過美味,一瞬間有些猶豫,而這也是他的可愛之處。

「不不,貧僧真的沒開玩笑!」

每一隻狗都是皮毛漂亮、飽經訓練的獵犬。它們哈哈喘着氣調整呼吸,以僧侶爲中心,兩、三重的繞着圓圈。

竄入鼻腔的並非火藥味,而是焚香。

雖然還不到動了殺意,但女子很可能憑着怒氣命令周遭的獵犬「給他點教訓」。

這片森林的氣息格外濃密,是隻蓮首度品嚐到的滋味。

慌亂的只蓮按住竄入袈裟的狐狸,同時瞪大了雙眼。

一匹馬靈巧的避開樹木、踐踏柔軟的土壤來到只蓮眼前,睥睨着他。

那是位壯年男子,年齡大約比先到的女性大上兩輪。

當他泰然往下說時,身旁的埃莉諾猛然縮縮肩膀。

女性漲紅了臉低頭道歉。

「喔喔……真是美味!」

聽說這裏是僅供獵狐季節使用的別墅,但從宅邸規模以及他們帶來的管家、女僕數量上,完全看不出來。其中,尤以薔薇庭園特別引人注目,宛如鮮紅地毯的一排花海藤蔓甚至延伸至別墅牆面,用高雅的色澤與香氣妝點整棟宅邸。

新的人物帶着幾名隨從自樹木之間現身。

「……老公。」

「你打算奪走我的獵物嗎?」

只蓮動彈不得,最後聽見馬蹄聲穿越樹叢。

由此觀點來看,男子的口音無庸置疑屬於上流階級。

「不不不!貧僧才該爲了擅自侵入土地的事賠罪……」

「什麼?你想隨便找藉口敷衍我?」

他已脫下獵裝,換上剪裁精良的夾克。將色澤宛如紅寶石的紅酒放在手邊,重新低頭致歉。

雙腿疊成坐禪姿勢。

在這安寧時刻,強烈的聲響突然掠過鼓膜。

只蓮隨着他們來到位於森林外不遠處的宅邸。

雖然都穿着獵裝,但是配上與年齡相襯的寬闊肩膀後,男性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他的翠眸彷佛與女子成對,緊抿的嘴角蓄着整齊的鬍子,以冷靜的眼神直視他們。

「我是歐茲華德·雷·梅札斯,〈蓋提亞〉的首領。請原諒內人與弟子的無禮。

僧侶悠哉的說。

複雜的咒力纏繞在臭氧與芬多精等森林成分中,構成對魔法師來說擁有獨特意義的環境。在某種意義上,這樣的土地正是培育魔法師的搖籃。人與土地的連結——雖然東西方有所差異,但重要性卻是不變的。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猛然皺起眉頭。

兩人的反應讓歐茲華德露出淡淡微笑。

「咦?獵物?」

那是把經過精心保養的老式來福槍。

他將旅行所到之處的空氣當成食物喫掉,納入自己體內。對他而言,周遊世界相當於吞食世界。雖然不像潔希麗葉與後來的奧爾德維恩那樣直接吸收咒力,但只蓮同樣也自行加工土地的咒力,吸納一小部分。

「——那邊的佛教徒!」

男子對名爲埃莉諾的女性點個頭,目光轉回只蓮身上。

「那、那個……」

他輕輕半垂眼眸注視鼻子下方,將意識集中於丹田,

她年約二十五、六歲。

「是……」

就像現在一樣。

當只蓮正爲了氣味而分心時,突然有獸影自樹叢衝出、鑽進他的袈裟裏。

「貧僧名叫只蓮,對密宗稍有研究。」

隨着馬上響起的澄澈女聲,一道槍口對準他。

(槍聲——!)

「貧、貧僧並無此意……」

「狐、狐狸?哎、哎,搔得貧僧肚子好癢!」

「那個,很抱歉,這有些不太方便……呃,在東方……有句話是窮鳥入懷,獵夫不殺……」

聽到他同樣以標準的英式英語回答,男子意外地挑挑眉毛。

擁有一雙傲然的藍眸,華美的金髮梳成法國卷乖在豐滿的胸前。

3

「埃莉諾。」

也就是將森林的空氣納入體內。

感慨的深吸一口氣,攤開雙手。

「考慮到內人的無禮,只蓮先生至少在這多住幾天吧。今後我也會請埃莉諾多加註意。」

「真要在這裏睡上三天也行。」

「謝謝。我家的主廚據說在學徒時代到各地學習過。」

「好、好快——!」

「……對、對不起。」

「喔。」

「快交出來。我數到十。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在大宅南側的客房餐桌上——

「怎麼樣?你果然想礙我的事?」

放獵犬追逐狐狸,再用獵槍狩獵,是歐洲貴族喜愛的競技。儘管部分人士抗議這種活動太過野蠻,數十年來要求廢止,但在當時仍屬於合法風俗。

那正是貴族的氣質。

「……埃莉諾?」

緊接着,好幾只狗跑進森林中包圍了他。

「那請把狐狸慢慢拉出懷中好嗎?」

事實上,只蓮曾因爲覺得很舒服就躺在雪山的地上睡了一覺。當時他險些凍死,從此以後便收斂了些,但只要有充足的咒力,他有自信即使二星期不喫不揭也撐得下去。這種時候,只蓮就像是半化爲植物般,一直在咒力漩渦中飄蕩。

他也說着一口優美的標準英式英語。

(是獵狐麼——!)

〈蓋提亞〉的魔法基礎——所羅鬥王的魔法,受時節影響很深。

「初次見面,看來……你似乎是同行。」

「……真美味。」

這是在喫世界,當時的只蓮說過。

女子優美的姿態與英國式的俐落獵裝十分相襯,即使一手持着老式來福槍也毫不減損女性的魅力,這份不協調感反倒更增添她的妖豔。

季節與氣候,甚至是星象運行,都會對魔神的力量及性質帶來變化。這些影響對個人施展的魔法是微枝末節,舉行集團儀式魔法時卻不容忽視。

歐茲華德聽出只蓮話中的意思——含糊地搖搖頭。

「這也是一部分的原因。」

「一部分?」

「結社營運上有很多事得處理。」

「……原來如此。」

回答雖然簡短,卻足以讓僧侶體悟到不該繼續胡亂追問。

只蓮歪着腦袋考慮了一會兒,輕輕點個頭。

「那麼,貧僧就叨擾一下了。貧僧對正式禮儀一無所知,若有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他這麼說着,對梅札斯夫妻深深行禮。

*

自此以後,只蓮不時會與歐茲華德聊天。

他們奇妙的合得來。

本來只准備待一天就離開的他,之所以會留下幾天、幾星期之久,都是意氣相投所致。一方是大結社首領,另一方是研習密宗的流浪者,雖然兩人的身分南轅北轍,但或許正式立場的差異反倒促使他們結交。

——其中,甚至發生過這樣的事。

午後中庭。

舒適的陽光灑在跟體育館差不多大的空間上。

「我可以見識見識只蓮先生的魔法嗎?」

兩人喝着紅茶閒聊時,歐茲華德突然要求。

「這是無妨……不過,土地不會受影響麼?」

只蓮問的是魔法師與土地的關係。

埃莉諾一瞬間鼓起腮幫子,目光立刻轉向中庭中央,從洋裝胸口拉出五芒星項鍊。

像歐茲華德這般擁有領地的魔法師,對於在土地上循環的咒力十分講究。在需要細部調整的儀式魔法上,連些微的咒力影響也會招來不可忽視的結果。

「 ……I dly and thee,by Beralanensis, Baldasis,Paumachia,and pologia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Genii,Liachidae,and Ministers of the artare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gion——」

這是涉及魔法概念根源的質疑。

「你說再過幾年之後,安緹也會選擇第一個魔神?」

「魔法師真的必須把一切都奉獻給魔法嗎?」

埃莉諾皺起眉頭,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迦樓羅神啊,將汝之翼借予吾。」

埃莉諾帶着一絲害羞,自豪的注視着魔神。

只蓮也承認這一點。

別名鳳凰的它,在七十二魔神中也是特別著名的一柱。

身爲歐茲華德之妻的她,當然也修行這門魔法。

身爲上流階級,將孩子交給奶媽看顧十分自然。不過埃莉諾現在的表情,流露出很想親手養育孩子的任性與遺憾。

這也是人稱其爲「王之魔法」的理由之一。

聚起足以讓夏日陽光變質的咒力後,埃莉諾高聲呼喚:

亦即彰顯神佛存在的手印。美術界有句格言「手的表情跟臉一樣豐富」,佛教早在數千年前就已達到那個境地。

「所以,如果她在六歲前就學會使用魔法——喜歡上魔法的話,那該有多好。

——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就當幫我個忙,拜託你好嗎?」

姑且不論同派的所羅門王魔法,像只蓮的密宗這種,連發源地都不同的魔法,所造成的影響將會很大。

在面向中庭的迴廊下,半靠着欄杆的埃莉諾正一臉不悅的看着這邊。

他放下茶杯,兩手的指頭複雜地纏在一瑰。

「不不,了不起。我第一次看到人不靠媒介就能飛行。如此自然的飛行,連女巫巫術都很難辦到。」

(犧牲?)

魔神之炎並未對主人的手造成任何傷害,災鳥僅僅舒服的啼叫着。

火焰自虛空誕生。

「碰到這點小事都會出問題,就是弟子不夠成熟。」

他斷然宣言。

「我出手接觸至上四柱,建立了連線,然而終究只能將半數納入支配下。付出那麼多犧牲,卻好不容易纔得到這點成果。」

「可是就算得天獨厚,我也無法企及。」

在諸多神佛中最爲神速的神鳥象徵獲得咒力之後,只蓮的身軀輕輕飄起。以咒力將神佛的加護化爲現實,此即密宗的魔法特性——「兩界曼陀羅」。

「我?」

在母親的關愛下,名爲安緹莉西亞的少女一定能在幸福中長大吧,僧侶心想。

這門流派以格外強大的「力量」着稱,相對也要求莫大的代價。純就金錢來看,舉行一次魔法儀式的花費就可輕易買下豪宅。

歐茲華德低聲說道。

在燭光搖曳的歐茲華德房間裏。

一個夜風強勁的夜晚。

壯漢沉重吐露道。

「它是第一個與我定下契約,也是我最喜愛的魔神。」

在諸多魔法中,所羅門王的魔法太過特殊——或可說是太過典型。

「…………」

埃莉諾·雷·梅札斯如作着美夢股呢喃。

平常總是充滿貴族風範、面帶冷靜笑容的歐茲華德,這一天難得氣急敗壞的回到宅邸。

「所羅門王的魔法,比其他魔法更壓倒性的要求魔法師的一切。」

所羅門王的魔法。

埃莉諾露出微笑,輕撫着她喚起的菲尼克斯的頭。

沒有未來。

只蓮將她變得溫柔幾分的神情牢牢記在胸中。

……沒錯。

(……喔。)

「獻醜了。」

「等價交換是魔法的常理。不,實際上等價與否也值得懷疑,但使用越強大的魔法就需要越大的代價。喚起魔神,本來便只有能夠與國王匹敵的『富豪』才辦得到。」

那句話語背後的自信,令只蓮暗暗佩服。

「不管走到哪個境界,都只是在模仿所羅門王魔法的始祖罷了!」

因爲歐茲華德的話語,已觸及到魔法師的根源——人人都在心底想過卻絕不表露——必須終其一生藏在心中的內容。

僧侶口唱真言。

那正是所羅門五芒星,女子手持咒物、微微嘟起形狀姣好的脣瓣,唱起優美的旋律。

「埃莉諾,你也表演一下拿手好戲吧?」

歐茲華德不理會只蓮的制止,繼續吶喊:

「來吧,菲尼克斯!鍾愛二十軍團的侯爵!」

如詩如歌的咒文繼續着。

「即使統率了所有的七十二魔神,終究只是始祖所羅門王早已達成的事蹟。這麼做有何意義可言?持續爲沒有未來的技術付出犧牲有意義嗎!不,不光是所羅門王的魔法,世界上絕大多數的魔法不也都一樣!」

古意盎然的蜜蠟甜香與高級白蘭地摻雜在一塊,昏暗的房間內唯有風敲打窗戶的刺耳聲響。

由於埃莉諾碰巧不在,他自然而然找上只蓮陪他喝酒。至於只蓮本人——或許這是僧侶不該具備的特質——也對酒毫無忌諱,高高興興的奉陪了。

*

儘管心中想着,只蓮卻沒問出口,只是靜靜品酒。他不清楚歐茲華德氣急敗壞的理由,但這種時候能爲對方做的,頂多只有陪他一起喝個爛醉而已。然而……

他沒誇耀什麼,而是用自然的態度斷言,會出問題的是弟子而非自己。

歐茲華德喝乾杯中白蘭地繼續:

「這樣……」

因此,大多數魔法師連異種魔法師經過自己的土地都會氣得吊起眼角,歐茲華德在這一點上卻截然不同。

蠟燭火光加深他側臉的陰影,給人極爲疲憊的印象。源自古老時代的光芒,說不定能暴露出人心隱藏的事物。

歐茲華德以帶着幾分醉意的口吻說道。

「O thou wicked and disobedient spirit N., because thou hast rebelled, and hast not obeyed narded my words which I have rehearsed; they being all glorious and  nprehensible……」

歐茲華德拍拍手,笑容滿面地說完後看向一旁。

只蓮無法視若無睹,忍不住喊出對方的名字。

「可以是可以,老公,你好像玩鬧得太過火了?」

「原來如此。」

「這是什麼意思?」

「安緹?」

「啊,這件事嗎——我第一次選擇魔神,可是在六歲的時候。」

對歐茲華德來說,這僅僅是事實罷了。

用手……表現出神。

停頓一會,歐茲華德也開口問道。

迦樓羅真言。

「我不否認這話包含主觀判斷——但所羅門王魔法的血脈中,像我一樣得天獨厚的魔法師並不多。」

「哎呀,你是說什麼?」

「歐茲華德先生?」

只蓮不知他是否真的醉了。或許不裝出酒醉的模樣,這些話就說不出口。

「對了,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只蓮正確理解男子話中含意。

只蓮隨着嘆息瞪大雙眼。

「喔喔……菲尼克斯。」

「再過幾年,安緹也會選擇第一個魔神吧?」

「再說……假設我支配了所有至上四柱,又有什麼意義?」

「…………」

只蓮聽着那美妙的啼聲,陶醉地眯起眼睛。

儘管平衡不太穩定,只蓮仍在空中飛了兩三圈才緩緩降落。

壯漢猛然拍桌,震落桌上的酒瓶。

火光立刻構成鳥形,在只蓮與歐茲華德頭頂顯現。

只蓮愣愣地照念一遞,埃莉諾輕輕頷首。

當時的對話,只蓮仍記得清清楚楚。

印形。

「那麼,貧僧就稍微獻醜了。」

「我們的女兒安緹莉西亞。她才三歲大,目前在本家由奶媽照顧。」

魔法這個領域早已終結。

儘管進入二十世紀後出現幾個例外,但絕大多數的魔法都僅僅是模仿着過去的天才。

(但是……)

說這些又能怎樣?

事到如今,魔法師們除了當魔法師之外還能成爲什麼?

一直希冀着背離正道的一切,難道如今還變得回人類嗎?

「歐茲華德先生。」

只蓮再度呼喚。

聲調比剛纔徐緩,包含近似放棄的感情。

「…………」

或許是因此恢復冷靜了,歐茲華德大大嘆口氣垂下肩頭。

「……抱歉。」

壯漢低頭道歉,再度深深坐進椅中。

空氣中落下漫長的沉默,鐘擺搖晃的聲響混入平息幾分的風聲中。剛纔的吼叫可能已傳到屋外,但管家與女僕並未進來打擾,想來是訓練有素。

「害你聽我大吐苦水。雖然稱不上賠罪,能否再奉陪我一下?」

「再奉陪一下?」

只蓮不解的歪頭。

「我有事相托。能幫我送封信到附近城鎮嗎?我會附上謝禮。」

「……信?這是無妨……」

僧侶眨眨眼。

只蓮不看也知道,裏面裝着支票。

威爾斯雖然不算是都會地區,但也沒荒涼到郵件無法送達的程度。

「令媛出門了?」

沒有回應。

接着,女子抬頭開口:

對魔法師來說,婚姻絕無自由。

「這點依宗教不同,在貧僧的門派……呃,總的來說沒錯。」

4

這一帶皆是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民家。由石板與灰泥牆砌成的民房逐漸老朽,殘留幾經修補過的痕跡,東側牆面呈現馬賽克般的斑駁色調。

「是啊。」

享受着夏季的光線與風。

「姊姊她美麗、安靜而內向,一切都與我形成對比。所以,當她表明要獨自生下孩子時,所有親戚都想阻止她。但姊姊不肯屈服,無論大家怎麼當面怒斥,她都只是溫柔的微笑着。」

沒錯。

看到只蓮明顯的困惑,婦人又笑了笑往下說:

「她名爲黛芬妮。是姊姊取的。」

「她生下那孩子後立刻就去世了。」

「是……這裏麼?」

窗戶面對行人不多的街道,可以窺見道路另一頭的年幼少女。

從那鮮明的配色,隱約可看出歐茲華德蘚影子。

女子從信裏拿出一個信封。

「我想找人親手送信,順便看看那邊的情況。出於許多原因,這件事不方便拜託〈蓋提亞〉的人去辦。」

*

「哎呀,真是慚愧。這是貧僧的正式服裝。」

相對於隨時都會倒塌的陳舊燈塔,城鎮本身意外熱鬧,行人臉上都充滿活力。只蓮斜眼看看港口停泊的幾艘船,確認歐茲華德交給他的紙片,走進某條街道。

接過只蓮遞來的信,長雀斑的婦人微露苦笑。

咒力立即在街道半空中顯現,化爲只有魔法師看得見的半透明巨人,對準少女頭部揮拳。

只蓮也望向窗外。

只蓮歉疚地皺起眉頭。

反正,這趟旅行原本就沒有目的,也沒有特別需要拒絕的理由。

不過,只蓮嘆了口氣。

是咒力!

就在此時。

「……是梅札斯家……的人嗎?」

「日本的聖職者都打扮成這副模樣嗎?」

「只要看看結交的朋友,就能明白一個人。既然有隻蓮先生爲友,我姊姊愛過的人應該也不是壞人。」

「令媛的名字是?」

只蓮輕輕說道,感到心頭滲出不像他會有的感傷。偶爾這樣也不壞。

(……即使知情,說不定也無計可施。)

(好活潑的孩子。)

獨自走在路上的少女周遭,湧現肉眼看不到——但魔法師絕不會錯認的強烈氣息。

「那麼……留下女兒撒手人寰,她想必非常遺憾。」

只蓮不禁陷入沉默。

像昔日貴族那樣同時愛着兩個人,在承認妾室的時代不成問題。但魔法師終究無法違抗時間的潮流,這只是空虛的假設罷了。

她大概九到十歲大,擁有長長的金髮與清澈的翠眸。

只蓮產生這樣的印象,又想到無法前來此處的歐茲華德,不禁感到心情沉鬱。

透過他的言行舉止便能理解,歐茲華德也愛着現在的妻子埃莉諾。

「是的。學校放暑假,她去市場買東西了——就像你所知道的,她其實是我姊姊的女兒。」

「喔?」

懷中的少女早已暈厥過去。

「?」

直到最近之前,歐茲華德都不知道她有了孩子。但那他女性在分手後立刻銷聲匿跡,女兒也馬上交給親戚收養,實在難以責備他不知情。

「那麼,至少告訴貧僧送信的理由吧?」

「是這樣嗎?因爲你的衣着很奇特,讓我喫了一驚。」

然而,歐茲華德只有一個。

破戒僧做好牽扯上覆雜問題的覺悟,如此問道。

只蓮一把抱住黛芬妮年幼的身體在地上翻滾。即使裸露在袈裟外的肌膚被石頭擦破流血也毫不在乎。

「皈依奉於韋馱天神之下!」

他煩惱了一下正準備敲門時,目光滑向街道彼端。

他隱約覺得對方會這麼反應,於是默默將信封收回袈裟懷裏。

只蓮完全沒把推測表現出來,拉着袈裟袖子開起玩笑。

獲得神佛加護,改變現實的魔法。他借來速度號稱天界第一的韋馱天之力,劃破空氣急速飛奔前進。

「…是嗎?」

「冒昧請教一聲,令姊人呢?」

「黛芬妮小姐!」

只蓮心想。

離開宅邸前,他已聽說緣由。

少女一瞬閒僵住,身軀如羽毛般被打飛出去。

歐茲華德指定的地點,是距離宅邸十幾公里遠的港口城鎮。

就算是政治婚姻,就算過去愛過別的女性,並不代表不能培育出新的愛苗。

韋馱天真言。

「……原來如此。」

他調回視線細看,好替無法見面的歐茲華德轉達少女的模樣。

因爲咒力和血統密不可分。

只蓮正是爲了那女孩造訪小鎮。

日常生活在她臉龐劃下的皺紋,彎成了笑容的形狀。她的生活想必過得絕不輕鬆。屋內雖然打掃得很乾淨,但從缺角的餐具與陳舊的傢俱等處,都可窺見其辛勞。

剎那間,只蓮幾乎反射性的從窗戶一躍而出。

在正經嚴肅的僧侶眼中,只蓮的存在本身恐怕就會招來批判,只好含糊其辭。

「因爲,他的朋友裏有你這樣的人。」

(不過,他們之間不光是政治婚姻而已。)

一段既長又短的時間過去,自窗外斜斜射入的陽光隨窗簾輕輕搖曳。

「我女兒好像回來了。」

只蓮堅拒他想派車接送的好意,一路走到港口。搭車移動無法掌握土地實情,也無法滿足旅者的心。儘管接受了歐茲華德的委託,他仍無意放下自己的目的。

只蓮抬起頭。

「沒錯。」

那邊傳來話聲。

「真是個好名字,像朵不輸給凜冬的花。」

見對方坦率點頭,只蓮只能難爲情的搔搔腦袋。

「什——!」

就如純種馬是爲了奔跑而特化的血統,魔法師的血統則着重於咒力。儘管依地區和魔法特性而言也有例外,但〈蓋提亞〉的梅札斯家不可能輕怱這一點。事實上,埃莉諾與歐茲華德的年齡差距,毋庸置疑便是政治婚姻的結果。

「是、是這樣麼?」

「…………」

女子回答。

「她就像月亮。」

她閉上眼睛,大概正憶起姊姊。

「黛芬妮!」

「歐茲華德先生的信我就收下了。不過,這個信封請照老樣子還給他。」

女子的聲音低低流過骯髒的地板,在不知不覺間垂下頭。

耀眼的太陽下,一位手提菜籃、長滿雀斑的婦人眨眼問道。

他滾了好幾圈後起身,急切地呼喊着。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今天我稍微安心了點。」

簡單的說,歐茲華德年輕時,和這孩子的親生母親交往過。

沒多久,僧侶便找到上頭記載的地點。

踏着威爾斯的大地步行數小時後,一座紅磚燈塔躍入眼簾。

「爲什麼?」

雖然如此,他仍看出她還有呼吸,傷勢也沒有想像中來得重。大概是被拳頭擊中前,少女側身閃避之故。繼承了歐茲華德的血統的她,或許很有魔法師的資質。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思考這些。

巨人轉向他們。

「失禮了!」

只蓮抱好昏倒的少女,縱身一躍先拉開距離。

(這傢伙究竟是——!)

他在跳躍之際注視着魔物心想。

其身影和表情都模糊不清的靈體,只知道是個半透明巨人。先不提用了某種隱蔽術式或是有其他理由所致,可是連身爲魔法師的只蓮都看不出來,實在相當異常。

(襲擊者知道黛芬妮小姐是歐茲華德先生的孩子——?)

有這個可能。

倒不如說,他現在想不到其他解釋。

縱然街上不見人影,可是連魔法師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發動襲擊,但憑現狀做不出更多推測。

巨人回過頭,連轉身的速度都快如疾風。

「體型如此龐大,動作竟這麼敏捷——!」

只蓮呻吟道。

如同一般的物理法則,在魔法中,越大的物體也越難移動。巨人的身高約五、六公尺,能夠使役這般巨大使魔的人,放眼全世界應該也十分罕見。

他抱着少女結成手印。

「迦樓羅神啊,將汝之翼借予吾。」

僧侶這次唱出迦樓羅真言。

兩星期前他向歐茲華德展示過的魔法。有那麼短短一瞬,只蓮的跳躍獲得神鳥羽翼相助,飛上半空。

「……除了我之外,只有總管愛德知道。」

太不平衡了。

巨人之掌跟着揮來——卻困惑的穿過虛空。

不過,或許是神色間透露出不安,在這頓遲來的晚餐上,歐茲華德皺眉問他:

此外——

爲了救濟難以救贖者的佛性顯現。端坐於三昧真火中,燒盡一切不淨的不動明王的曼荼羅。

「沒什麼。哎呀,今晚的鴨肉料理也很可口。不提火侯,這鴨血醬棒極了!材料斟酌調味時也更費工夫,可這道菜的鮮美與濃郁平衡掌握得真好,之後得向主廚求教纔行啊!」

明明比起誰都更具備魔法師的資質,比誰都像魔法師,卻絕不無條件的接受身爲魔法師的自我。有些人會認爲這樣的人格叫頑固,也有人會感到厭惡吧。

剛竄入巨人死角的他,神速改換手印。

只蓮難以置信地咬住下脣。

「無論是丟下那女孩不管也好;事到如今才發現她,擅自送信過去也好;心想遲早有一天要向她道歉也好——起因都出於我希望得到原諒的無聊自我意識。」

只蓮揮揮手,搔搔沒剪齊的短髮。

「那就好——不好意思,硬是麻煩你。」

(背後有什麼顧不得體面的理由……嗎?)

袈裟衣襬隨着火焰飛起,只蓮繼續進攻。

風天。

儘管在日本的魔法結社同事比他可靠得多,但現在可不能挑三揀四的。腦海中閃過沉默的巨漢鏈金術師後,只蓮唱出新的真言。

然而確實擊中敵人的觸感,如打到霧氣般溜走。

一邊切開淋上鴨血醬的鴨肉,那雙翠瞳看着密宗僧。

「什麼?」

只蓮如翻筋斗般轉過身子。

這麼簡單?

儘管如此,他仍對這位頑固的魔法師產生不可思議的友情。

或許是因爲無論宅邸的裝飾,女僕及管家等傭人,還有不時擦肩而過的弟子們,都散發出某種統一感。

思考幾乎獨立出來,在只蓮心中一角反覆計算。他屬於動腦之前先動手的類型,但並非缺乏思考能力。密宗的培育訓練中,本來就包括在任何環境下都能保持客觀思考的鍛鏈。

假設巨人力量的不均衡並非刻意,而是失控導致呢?

擁有廣大無邊智慧的文殊菩薩。

「…………」

(現在得改變戰局——!)

「如果被弟子與親戚發現,恐怕會將她帶進魔法的世界。無論是好是壞,梅札斯家的血都具備重大意義。與我爲敵的人,說不定會把她拱成結社幹部好拉我下合。我的經營手段強硬到有人想除掉我,這點我有所自覺。」

「不不不,對方沒收下支票,這趟路也讓貧僧對威爾新增廣見聞。在此寄宿又承蒙美食款待,沒能報答什麼纔是過意不去呢。」

餐桌上只有他們兩人。埃莉諾表示身體不舒服已先離席,青年與壯年魔法師分坐長桌兩端。

揮之不去的疑問,讓困惑的只蓮佇立原地,黛芬妮的養母這時也衝了過來。

(七十二……魔神?)

實際上,歐茲華德與只蓮在日本的結社——〈阿斯特拉爾〉——首領就合不來。那位老愛開玩笑的社長,每次跟歐茲華德見面都可能吵起來。

更何況,只蓮也目睹了少女具備魔法師資質的可能性。

僧侶溫柔的將黛芬妮還給她,婦人一頭霧水,珍惜地抱過少女。

不光只是如此。

歐茲華德啜了一口紅酒繼續:

只蓮踉艙數步。

因此只蓮沒有多做解釋,淡淡微笑着說:

(……啊,就是這樣。)

戰鬥時切換的速度之快與獨創性,正是將只蓮以二十歲之齡推上一流魔法師境界的真髓。

也可之稱爲主人的品格吧?

不。

「不要緊,她頂多只會有輕微的腦震盪。」

想到此處的只蓮自言自語起來。

緊張感令他全身緊繃,卻未遭到預料中的反擊。

巨人消失後留下的——咒力痕跡,纔是令只蓮腳步沉重的理由。

「關於黛芬妮小姐的事,只有歐茲華德先生知情嗎?」

5

「皈依奉於金剛尊之下!」

在緩緩減弱的火焰裏,巨人早已消失無蹤。

歐茲華德·雷·梅札斯的存在,感染了整棟宅邱。

「發生了什麼事嗎,只蓮?」

腦海深處彷佛發出燒焦味,他有種再深入就會喫苦頭的不祥預感。

那名少女,很可能會成爲歐茲華德的阿基里斯之腱。

藉着印度神話中風神的權威,只蓮的飛踢帶上真空之刃,斬裂火焰中的巨人。

一般人看不到咒力製造的怪物,剛纔那一幕在她眼中,大概也只像有道旋風突然吹走女兒。不過風來得太不自然,她說不定也目睹一點只蓮的飛翔與召來的火焰,但「常識」的濾鏡會自行掩蓋這點程度的異象。現在需要的,反倒是一些時間。

採用強硬手段襲擊,卻連點像樣的抵抗也沒有就跑了?

他在某種程度生鎖定了兇手的條件。

「皈依奉於文殊菩薩之下。授與吾大智慧。」

他一臉苦澀的低語。

歐茲華德低語。

爲了避免刺激她,只蓮悄悄走開,來到巨人消失的地點結起手印。

「到頭來,都是我太任性。」

這也是隻蓮的顧慮所在。

鮮烈的火焰劃過。

(與七十二……魔神……相同……?)

(那麼……倒不如說,越是支持歐茲華德先生的人,越希望黛芬妮小姐消失……)

他判斷無法抱着少女逃離巨人,決定迎擊。

「黛芬妮!」

在腦海中追溯的咒力痕跡,告訴僧侶出乎意料的結果。

「……至少得解析咒力啊。」

(……它逃走了……?)

依照黛芬妮的年紀來看,踏入魔法世界還不晚。

婦人氣喘吁吁的抬起頭。

爲了進行幾樣事後處理、張設預防巨人再度來襲的最低限度結界,花了他許多時間。

爲什麼?

沐浴在耀眼的夏日陽光下,只蓮的側臉變得如冬夜般蒼白。

「……不,或者相反?」

不動明王真言。

「盡皆皈依奉於諸佛之下——特皈依奉於風天之下!」

「貧僧能否問個問題?」

……本該如此的。

它散發的強大咒力也是如此。

即使並非直接支配,可是所羅門魔神不是全都在歐茲華德·雷·梅札斯率領的〈蓋提亞〉管理之下嗎?基本上,他沒聽說過所羅門魔神中有透明巨人。儘管巨人身上有隱蔽術式也不足爲奇,但是就僞裝的襲擊來說卻太過火了。

「只蓮……先生……?剛、剛剛的情況是?黛芬妮怎麼了?」

管家和女僕們在房間角落待命,以免妨礙兩人交談。雖然豪華的餐桌讓人坐立不安,但只蓮喜歡梅札斯家的氣氛。

僧侶不敢相信。

只蓮終於察覺,他比意料中更喜歡對方。

他啞口無言。

「難道……」

沒錯,這種咒力觸感是——

在魔法世界中,血統具存莫大的意義。黛芬妮的母親是一般人,血統雖會削弱一半,但也足以牽制歐茲華德。

她恐怕沒有看見。

「難道……這……」

「什——!」

只蓮搖搖頭。

唱出其真言的只蓮腦中,浮現咒力刻下的痕跡。

壯漢感慨說着。

「……啊,沒有。」

「喔喔喔喔喔喔喔——!」

調伏一切魔性的業火灼燒威爾斯的天空,衝向巨人。

他回到歐茲華德宅邸時早已入夜。

那番話彷佛深深沁入胃裏。

半晌之後,只蓮搖搖頭。

「……貧僧不覺得無聊。」

「不好意思。」

歐茲華德也露出苦笑,接着起身。

「今晚,我要離開宅邸一會。」

「有事嗎?」

歐茲華德對只蓮輕輕聳肩回答:

「〈蓋提亞〉要舉行儀式。抱歉,外人不得擅入,你就待在屋裏休息吧。」

我告退了。目送壯漢嚴肅的背影離去,只蓮重重嘆口氣。

(實在是……說不出口。)

僧侶沉下臉色。

他不可能說得出口。

萬一襲擊黛芬妮的人來自〈蓋提亞〉內部……不論理由爲何,歐茲華德大概都會暴怒欲狂。結果,不光是〈蓋提亞〉,說不定連結社對外的企業集團等等都會遭到波及。

直到釐清事實之前,不能胡亂行動。

然而,現在能夠查明真相的人……

(看來……只有由貧僧來調查了。)

年輕的密宗僧下定了決心。

6

那一夜遠比平常黑暗得多。

厚厚的雲層覆蓋了月亮與星空。

他不是明明知道答案,卻轉頭不肯正視嗎?

風勢強勁,鳥獸都躲進森林裏沒有出來。從剛纔的風聲聽來,連樹葉沙沙聲都顯得很遙遠。即使開槍,槍聲應該也會被抹消吧?

他感應到一股魔法氣息。

(這場儀式……結束的話……)

當然,非法入侵民宅不可能不違反僧侶戒律,這方面他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只蓮身爲破戒僧的事實早已牢不可破,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顧慮的。

(就是今晚……)

不屬於人的影子。

只蓮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僅僅屏住呼吸注視着槍H與埃莉諾舜

「剛纔的真言,是用來搜索魔法痕跡的吧。叫文殊菩薩來着?」

「哎呀?我說出她的名字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每一片葉子都蘊含強烈的咒力,溶入肆虐的黑暗中。

埃莉諾悠然微笑詢問。

「從現在起,儀式開始。」

「稀有之務,皈依奉於地藏菩薩之下——」

「爲什麼……你知道黛芬妮小姐的名字?」

不,若是圈套也不對勁。

兩名少女——與另外兩名女子的側臉掠過腦海。

一個是埃莉諾,另一個是遙遠回憶的殘渣。

這樣的環境正適合行動。

(果然……是這裏。)

只蓮拚命忍住想大聲嘆息的衝動。

歐茲華德向他點點頭。

他們每一位都是〈蓋提亞〉的核心成員,位階達4=7(哲人)以上的菁英弟子。

「哎呀,怎麼了?你的臉色好差,只蓮先生?」

咒力之影。

他設想過最糟的情況。

歐茲華德與弟子們都外出舉行儀式,現在正是好機會。此外,如此良機不會再有第二次。

說話者是弟子之一,大概是想到接下來的儀式,他面帶緊張之色。就算是菁英弟子,過去也不曾參與過如此重大的儀式。

「……難、不成……」

「——別動好嗎?」

因此,幾乎只要調查此處就夠了。

光是虛張聲勢,不可能說得出黛芬妮這名字。歐茲華德不是說過,除了自己和總管之外,無人知道少女的存在。

(唉……真喫不消。)

「——皈依奉於文殊菩薩之下。授與吾大智——」

還有指向自己的老式槍口。

空間周圍長着茂盛的菌類,繞成橢圓形。這是時而被稱作妖精之環的空間,再加上其正下方還有靈脈流過,形成最適合魔法儀式的環境。

(這場儀式結束的話……一切都……安緹和黛芬妮……還有她……)

「——歐茲華德大人?」

原始勇猛的亮光——映出影子。

那是寶石、葡萄乾及椰棗等貢品。

一片空地在森林中央豁然展開。

歐茲華德仰望夜空低語。

他感到冷汗從臉龐狂湧而出。

只蓮記得這股殺意。

歐茲華德告訴弟子們:

有人呼喚道。

「難、難道這話只是要誘我上鉤……?」

歐茲華德注視着影子心想。

只蓮倏地潛入北側樓房,在以前就注意到的房間前停下,彎下腰小心插入準備好的鐵絲。

〈蓋提亞〉的咒物井然排在屋內。有基本的所羅門五芒星、獅皮鞣製的書卷、亞麻編織的長袍、七彩笏板與儀式用的劍。

壇上擺着陳舊的黃銅壺及各式各樣物品,上頭覆蓋白布。

「……星辰的位置已經一致。」

弟子們繞成的圓圈中央,設有神聖的祭壇。

他點亮帶來的油燈,周遭的情景在燈光下朦朧浮現。

憑藉着祂的加護,咒術警報平息了。

凌厲的殺意襲來,彷佛從頸背直刺咽喉。

萬一驅使巨人的兇手來自〈蓋提亞〉內部,這裏應該就有殘留着着咒力痕跡的咒物。當然,咒物也可能被帶至這次儀式上使用,但按照〈蓋提亞〉的規模,這類儀式應該會統一使用新品。若咒物上帶有不屬於首領歐茲華德的咒力,將會打亂儀式的協調。

「嗯,差不多該開始了。」

無法擦拭沁滿肌膚冷汗的只蓮回過頭,渾身僵住。

「不、不,那個……」

這類警報不單會敲響警鈴,更會發動單方面的魔法,攻擊粗心的入侵者。不愧是〈蓋提亞〉的重地,保全系統的水準也不低。連別墅都戒備森嚴,本家大概沒有他能潛入的空間。

「這一次,你換成腦袋想挨顆子彈了?」

*

受到厚重雲層覆蓋的夜空看不見甚麼星星。但專屬於魔法師的感覺,告知他星辰的位置。

總是在樹蔭下讀書的長髮少女。

他在周遊世界途中學到了開鎖術。

經過十幾秒的漫長沉默後,埃莉諾呢喃:

「與至上四柱——亞斯他錄與拜蒙的訂約儀式。」

只蓮溜進燈光熄滅的漆黑走廊上。

「……嗯。」

「…………」

埃莉諾臉上浮現恐怖的微笑問道。

所羅門王魔法中,衆多弟子使用的咒物羅列一堂。

「今天老公不在宅邸,我想你差不多也該露出狐狸尾巴了——雖然我沒想到,僧侶竟然會做起小偷的勾當,你到底有何意圖?」

僧侶結起手印,再度唱出真言。

看見只蓮猛然瞪大雙眼,埃莉諾無可奈何的苦笑起來。

正確的說,是貼在胸口的咒物——所羅門五芒星上,那是爲了這場儀式,請工匠一一打遙、聖別過的全新咒物。咒力波長在製作時也考慮個人特性,細心調整過。

「哼。你有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的理由?而且還絕不能對我透露。我是有幾個頭緒………至於和他有關的……比方說,你見過黛芬妮小姐了?」

黛芬妮的存在,對誰最爲不利?最爲忌憚〈蓋提亞〉組織分裂、發生繼承紛爭的人理應是誰?

從手感確認鎖打開後,正要旋轉門把的手半途打住。

在許多號稱菩薩的佛教神格中最爲慈悲的地藏菩薩,拯救六道一切衆生——甚至是墜入地獄、罪孽深重的亡者。

儘管覺得必須專注在魔法上,他卻無法思考。那些念頭盤據在歐茲華德心底已經太久,也扎得太深。

謹慎確認警報已經失效後,只蓮溜進房間內。

藏在銅壺中的魔神之影。

(…………)

在那段時光裏,魔法師不該有的正常感情折磨着他的心。

弟子們默默池將手貼在胸前。

僧侶的聲音中斷。

這些佈置的含意,是藉由重現所羅門王財寶的貢品,製造魔神易於顯現的地點。周圍掛着幾根火把,熊熊火焰迸散出不輸給兇暴強風的火花。

「你不是……身體不適麼?」

不愧是〈蓋提亞〉首領之妻,對東方魔法也有所認識。考慮到所羅門魔神本來就受到世界各地的傳承影響,擁有這類知識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麼近的距離?他不認爲有任何魔法能夠凌駕於子彈之上,再說私闖民宅時被人逮住,錯全在自己身上。

夢幻時間的餘音,如今已太過遙遠。

瞬間,他的詠唱倏然而止。

「…………」

房間十分狹小,只有一扇簡單的窗戶。

樹葉一片片飛散,掠過衆人之間。

「…………」

埃莉諾眯起眼睛,槍口紋風不動。

烏雲滾滾流動,強風下,樹梢彎折到隨時都會斷裂的程度。

*

只蓮在袈裟內結成手印,唱出地藏菩薩真言。

(是咒術警報……?)

「什……!你、你怎麼知道!」

陶瓷般的肌膚在油燈火光下更加充滿光澤,她的藍眸陶然地含着水光,彷佛迫不及待等着一槍射穿只蓮的瞬間到來。

槍口緩緩從額頭滑向腹部,不給他任何閃避的機會。

「你認爲我不知道黛芬妮的事?不,老公好像也還相信我不知情,但我看起來那麼不知世事嗎?他都超過四十歲了,從前有過情人很普通吧?」

埃莉諾彎起嘴角,看僧侶的眼神就像看着考不及格的學生。

只蓮沒有動。

要是槍口瞄準額頭還有招數可用,對準腹部卻難以應對。即使掃開也只能讓子彈稍微偏離目標,內臟依然會受創吧。

「你……打算怎麼處置……黛芬妮小姐?」

他沙啞詢問,埃莉諾卻反問道:

「你覺得怎麼做纔好?」

「…………」

她直盯着沉默的只蓮好一會。

味如嚼蠟的時間流逝,只蓮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低語:

「……你想在此殺了貧僧也無妨。」

他喃喃低語。

「……可以的話,請放過黛芬妮小姐好麼?」

「放過她?」

「雖然很陳腔濫調,但那女孩沒有罪。世界上沒有人能夠替自己的出生負責。所以……」

只蓮說到這裏抬起頭,埃莉諾問道:

「你是認真的?」

「當然。誰會在這種狀況下胡扯自個兒不相信的戲言?」

不小心這麼覺得。

雖然是固定格式,集團詠唱的咒語卻具備大浪般的壯闊氣勢。徐緩、沉穩,暗藏熾烈的意念,他們的咒文甚至逐漸纏繞上靈脈的咒力。

「說得……也對。」

緊接着,弟子們也跟着唱道。

「…………」

只蓮只能沒出息的猛眨眼睛,埃莉諾卻一派理所當然的挺起胸膛。

就是名叫歐茲華德·雷·梅札斯的天才。

高度的魔法儀式,經常伴隨時間概念的崩潰。

「本來呢,還能視而不見的時候,我打算一直裝作不知道。我打算假裝世上沒有黛芬妮這女孩,就這麼慢慢老去。不過,如果有人發現她,有人拜託我照顧那女孩,我也決定告訴老公——正式收養那孩子吧。」

埃莉諾繼續說道:

我找到了。

「我、召喚——!」

暴風吹過。

歐茲華德喊道。

乍看之下像個不知辛勞爲何物的千金小姐的她——是真正的貴族。

哈哈……僧侶喉頭髮出沙啞的聲音。

「聽說有重要的儀式,不過這次連我也沒聽說詳情。我還以爲,他選擇這棟別墅有一半是爲了私下見那女孩。」

「什麼?」

咒力轟然掀起漩渦。

(結束了……?)

女子臉上掠過困惑之色。

「……我似乎也有些誤會你了。」

明明要成功了。

賭上至今爲止的人生纔有的手感。

吶喊聲宛如雄獅咆哮。

「我召喚——!」

只蓮皺起眉頭。

一瞬間,幾張臉孔閃過絕代大魔法師腦海。

聽到只蓮不解的反問,埃莉諾優美的聳聳肩。

(…………啊……)

歐茲華德面對甚至能擊碎樹枝的風壓,眼睛卻眨都不眨一下,繼續吶喊:

黃銅壺劇烈晃動。

只蓮愣愣問着,埃莉諾一臉無奈的微笑。

堅毅的詠唱連暴風也無法撼動。

歐茲華德甚至熬過了這嚴苛的考驗。數十年的孤獨、數百年的囚禁,對他來說都不算任何障礙。僅僅憑着作爲魔法師的技術與能力當武器,就連跟強大的魔神訂定契約,也即將成功。

施展魔法時絕不可以浮現,那是拿人生交換魔法之人不該認識的雜質感情。

「要、要不然誰會跟他結婚啊!」

淡然。

浮現這想法的剎那,他感受到內心深處湧上一陣刺痛。

彷佛有某種物體塞進咽喉深處。

一個令他產生淡淡溫暖心情的事實。

時間感幾乎融化殆盡。

「無可奈何……?」

「我、召喚——!」

「 ——I dly and thee,by Beralanensis,Baldasis,Paumachia,and Apologl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and by the Chief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gion——」

「……埃莉諾夫人喜歡他吧。」

壓倒性的咒力量早已超越標準的靈脈。無須多問,那正是〈協會〉首屈一指的〈蓋提亞〉菁英弟子們獻上,由歐茲華德·雷·梅札斯承接的咒力。

聽到他的讚美,埃莉諾不禁詞窮。

肅穆。

歐茲華德覺得勝利已經到手。

「……埃莉諾夫人。」

*

你、你說什麼……她吞吞吐吐起來,一張臉蛋有趣的反覆發青又漲紅。臉色像紅綠燈般變來變去,然後不悅的別開視線。

他面無表情的越喊越快,緩緩拉緊鎖鏈。這段作業就像使出渾身解數牽引漁網,每一秒一公分正確地拉動,連零點一秒的誤差也沒有。即使同時需要令人發狂的精密度及蠻力,歐茲華德仍持續支撐着。

「我、召喚——!」

有誰彷佛在笑。

「——!」

他自己都沒發現那是笑聲,悄然低語着:

只蓮察覺一件事。

「誤會?」

不光是他,供應咒力給首領的全體弟子也在剎那間繃緊身軀,翻起白眼、口吐白沫。

「……不,黛芬妮小姐跟歐茲華德先生似乎從來沒碰過面。」

「對了,歐茲華德先生爲何會到別墅來?」

我找到了。

埃莉諾的臉蛋猛然變得更加通紅,急吼吼的回答。

宛如魔神嘲笑傲慢的人類。

一張張和魔法沒有直接關係的臉孔。

只蓮怔愣地抬起頭。

「只蓮先生?」

歐茲華德渾身僵硬,彷佛心臟被人握在手中。

最後,她緩緩綻開花朵般的微笑。

「我以爲你想欺騙他。誰教老公他基本上疑心很重,對於一度信賴過的對象卻毫無戒心。」

「你是指什麼?」

雖然她胡亂揮舞獵槍讓人非常擔心槍枝何時走火,但這些都讓只蓮不可思議的想發笑。

「就、就算說好聽話,我也沒好處給你啦。」

有「誰」捕捉了那股感情。

「……聽你一說,歐茲華德先生是有這樣的一面。」

森林中央響起復數的吟唱聲。

確實到手了。

「馬上到歐茲華德先生身邊去——」

那些咒力全獻給了祭壇中央的黃銅壺。

這番話實在太出乎意料。

在現實中幾乎不可能存在的衆人理想。領導素昧平生的人們,自然擔起高貴義務的人格。正因爲如此,他們才稱作貴族。

——明明要成功了。

「……太好了。」

一連串的詠唱由祈願咒轉至王之咒文,再到精靈之鏈。

「O THOU wicked and disobedient Asmody,because thou hast rebelled,and hast not obeyed narded;they being all glorlous and inprehensible……」

仔細想想,即使要舉行儀式,不派人監視就放着只蓮不管,可說是相當罕見的做法,也顯示歐茲華德這位魔法師的人品。

歐茲華德感覺得到,自己的咒力鎖鏈已束縛住潛伏在壺內的事物。

誰也沒發出一聲咳嗽,音階毫無誤差地堅守固定的抑揚頓挫,持續編織嚴肅的咒文。

一秒感覺像一小時,一分鐘感覺像一年。

「那……當時的魔神不是埃莉諾夫人派來的……?」

宛如齒輪明明吻合,卻又再度鬆脫。

強烈的嘔吐感壓扁內臟,胃液從食道逆流。他的腳步搖搖晃晃,彷佛一切即將被吞沒。

兩名少女與兩名女子。

0;……啊。1;

埃莉諾皺眉反問,只蓮不認爲她在演戲。

「貧僧能夠與你結識,真是太好了。」

尋常魔法結社光是看到這一幕就足以張口結舌。即使體認到〈蓋提亞〉的實力,當場跪倒也不奇怪。這股重大的意義——魔法師們追求的極致之一就在這裏。

情況不太對勁。

那就是你的……

規模堪與暴風雨匹敵的咒力竟被一絲不苟的控制,多麼驚人。

我太小看她了,只蓮心想。

「因爲無論有什麼理由,小孩都無法選擇父母。不論爲了什麼理由,父母都該保護孩子。無論是不是魔法師,都無關緊要。」

話剛說到一半——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7

——此刻,

世界顛倒。

8

只蓮感應到莫大的咒力集中在一塊。

身爲魔法師的他,過去從不曾感受過質量如此龐大的咒力。

窗戶彈開。

受到強光與強風壓迫,森林裏的樹木一株接着一株折斷。

簡直像巨人手臂橫掃而過的光景,規模足以跟天災匹敵。而目睹全貌的,唯有云縫間探頭窺視的星星。

屋內,方纔湧入的暴風還在肆虐。

「剛纔那是——」

埃莉諾呻吟着起身,看到眼前的只蓮不禁臉色大變。

由於方纔緊急掩護她,僧侶袈裟下的背部被玻璃碎片劃破,

但只蓮一動也不動的告訴她:

「埃莉諾夫人,請留在這裏。」

他一句一句緩緩說道。

「可是……」

「萬一你出事,貧僧無顏面對歐茲華德先生。」

話聲剛落,只蓮便仰望夜空。

好不容易喘了口氣,只蓮重新面對壯漢。

他知道,自己的話已說得太遲。

——找到了。

埃莉諾不禁失聲。

巨人正朝這邊飛來。

它嘲笑着。

統率其餘七十二魔神,正如字面含意般的至上惡靈。

歐茲華德將所羅門五芒星貼在正門石柱上,回頭望向兩人。

「快點……離開……!我只能攔住它……!」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

「…………」

因爲靈體不可能真正發揮「力量」。

「皈依奉於金剛夜叉明王之下!借與吾金剛力!」

不是……失敗?

「大家馬上去避難。步驟就照我先前交代過的進行。」

後來,只蓮感到很後悔。

聽到問題的歐茲華德浮現扭曲的笑,表情暗藏悽慘到無可救藥的複雜感情。活生生的人絕不該浮現那樣的笑容。

「那是……」

擁有人形卻不同於人的身影。

「——來吧,艾利歐格。統治六十軍團的堅強騎士!」

「然而……我甚至無法失敗。」

(在神道中……具神之位階的靈體……!)

「歐茲華德先生,情況爲何會——!那個巨人到底是什麼?」

「我……本來打算……與剩下的至上四柱訂定契約……支配它們……」

轉眼之間,人的氣息自屋內消失。

狂暴的巨人,帶着遠比只蓮上次目睹時更強大的咒力。

他指的是哪一個女兒?

面臨非常狀態的他們,已經有所覺悟了嗎?

一方是生着鷲翼的飛狼。

「艾利歐格。」

「……遵命。」

在巨大的力量下,只蓮皮膚撕裂、肌肉變形、骨骼嘎吱作響,腳下的地板更是比只蓮的大腿骨早一步粉碎,密宗僧的脊椎隨時會折斷般發出悲鳴。

「——來吧,格萊楊拉波爾。掌控三十六軍團的強大伯爵!」

「這是……」

因此,埃莉諾也加入對話。

「爲什麼這樣亂來……」

*

他蒼白的臉龐彷佛隨着動作越發失去血色。平常體內總是蘊涵龐大能量的男子,現在只感覺得到絕望的虛無。

只蓮也聽過,這個在所羅門王魔法裏代表特別意義的名稱。

「那麼……難道那是……」

歐茲華德沒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這一句呼喚帶來多少影響,歐茲華德略略調整呼吸之後沙啞回應:

「歐茲華德……先生。」

七十二魔神中以血腥着稱的惡靈們,衝向比自身大上數倍的巨人。

只蓮啞口無言。

「我不希望……強迫我的女兒接受這種魔法的罪業。」

歐茲華德只下達簡短的指示:

她也修習所羅門王魔法,明白這番話有多可怕。縱然歐茲華德是史上罕見的天才,至上四柱也並非能輕易出手的對象。

「…………!」

(這……)

擁有那麼龐大的咒力,即使沒有明確的形體也足以蹂躪世界。因爲,那樣的靈體又稱作災厄、荒靈或厄神,是自然崇拜中,神明的原始姿態。

「老公。」

雖說只限部份地區,咒力也強大到被尊崇爲神。

只蓮呻吟。

只蓮從正面接下拳頭。

一方是黃金雄獅。

突然現身的鋼鐵騎士闖入戰局,立刻朝巨人揮出一槍。當巨人忍不住後退時,它更勇猛地往前衝刺。

直覺讓只蓮領悟到,多半雙方都是。

只蓮雙目圓睜,歐茲華德則竭盡全力大喊:

森林入口,樹木在暴風肆虐下顫動。一個祭袍沾滿泥濘的魔法師——歐茲華德,正佇立在樹根旁。

下一剎那,巨腕如彗星般砸落。

只蓮越過粉碎的牆壁,窺看魔神們現身的方向。

「那也是……七十二魔神……」

「萬一失敗……我覺得那樣也好。」

一股異樣的寒氣掠過背脊。

在靠近之前都沒發現,絕代魔法師失去血色的側臉近乎透明。歐茲華德缺乏生氣的程度,連幽靈都比他更有生命力。

僧侶感覺聽到極度不祥的話語。

巨人飄浮在破碎的窗戶彼端。

喚出騎士之名的人是隻蓮?還是埃莉諾?

無論是怎樣的使魔,都必須有形體才能發揮「力量」。形體又稱容器,無論是象徵所羅門王魔法的七十二魔神或幽精術的幽精,這條原則都沒有改變。

當然,來者不可能是別人。

剎那間,另一個影子介入兩者之間。

「歐茲華德巍生!」

「——來吧,馬爾巴士。統領三十六軍團的王者!」

緊接着,傭人們也衝到現場。

儘管當時只蓮沒有直接目睹,但的確有可以直接發動力量的靈體存在。

短短几小時之內,他消耗了那麼多的能量。

魔神和巨人的戰鬥似乎還沒結束,正如歐茲華德所言,應該還能支撐一陣子。

不僅如此,明明只看得見模糊不清的表情——僧侶卻覺得它彷彿得意的吊起嘴角,發出邪惡無比的笑聲。

別說窗戶,整面石牆都被巨拳打穿。

只蓮代替閉口不語的女性發問:

(撐不住……!)

「老公……這……」

絕境中才會顯現人類及組織的真正價值,〈蓋提亞〉這組織也是如此。並非僅限於魔法結社,而是隻要歐茲華德統率的集團,就具備如此強固的組織力。

只蓮啞口無言,歐茲華德搖搖頭。

不,也是有例外的。

事先做好準備的女僕與管家們陸續離開宅邸,儘管流露幾分動搖,卻沒有一個人陷入恐慌狀態,看得只蓮瞠目結舌。

「是至上四柱……」

他們繞過迴廊。碰巧在正門與歐茲華德會合。

只蓮他們也跟着照辦,趁魔神們爭取時間之際衝回宅邸內。幸好,歐茲華德喚起的魔神足以引開巨人,殿後的只蓮只需放幾分注意力在後方即可。

只蓮和埃莉諾都倒抽了一口氣。

「什……!」

緊接着,又有兩柱魔神聳立。

「……我正在強化宅邸的結界。」

即便有明王中首屈一指的金剛力附身,也抵擋不了如此沉重的重量與咒力。

「正確的說……是構成所羅門魔神前的……靈體……」

一邊命令魔神應付巨人,壯漢也朝宅邸另一頭——正門方向奔去。

「因爲代價不足,契約並未成立。儘管如此,我的魔法本身卻成功了。我體內的血,以及深深烙印在我身上的技術,讓魔法成功了……所以,巨人讀取了我無意識的願望,拋下昏厥的弟子們,爲實現願望到處奔走。」

「魔神?」

只蓮幾乎無意識的結印吶喊:

他彷佛聽見巨人那麼說。

「——歐茲華德大人!」

連失敗也辦不到。

話中的含意令只蓮戰慄不已。

太過優異的血統及才能,甚至不容許他失敗。明明未與至上四柱訂下正確的契約,卻只有願望被推上臺面。

這有可能嗎?

竟可能實現嗎?

「無意識的……願望?」

「……哈、哈,說來非常可笑。人人總會盼望過一次,又對自己竟有這種念頭而苦笑,之後馬上忘掉。不屬於正常思維,真正無可救藥、愚蠢的慾望。」

「那是……」

連只蓮也明白不該追問,但事到如今已無法阻止他。

就像被迫面對自身的真實面,歐茲華德的神情極度不祥的扭曲——不過,他沒有逃避。

「我在心中一角……孩子氣的盼望……希望所有煩心事通通消失……」

「煩心……事……?」

只蓮說不出話來。

少女的存在,對歐茲華德來說很煩人?

「……那麼……巨人要……?」

僧侶無法生氣。

有誰能夠發得了火?有誰揹負着痛苦與悲傷,卻在整個人生裏連一次都沒這麼盼望過?無論頻率或多或少,誰不是壓抑着這些如泡沫般浮現即消逝的願望在生活?

即使名爲歐茲華德的魔法師也有這種無意識的願望,又怎能生他的氣?

更何況,比誰都更厭惡魔法血統及才能的人,正是歐茲華德自己。

只蓮咬住下脣抬起頭。

(還沒完——!)

「那麼,只要用你支配下的至上四柱……」

「盡皆皈依奉於金剛尊之下!」

歐茲華德虛弱問着,埃莉諾爲難地微皺眉頭。

(還……不……行……!)

歐茲華德很清楚自己有多沒出息。

他在短短數秒間飛躍到巨人頭上,隨即改變手印。

「……怎麼可以。」

僅是簡簡單單的舉動,肉眼看不見的壓力便打飛只蓮,他從十公尺高的空中猛墜大地。

一個自嘲的笑容。

彷彿與叫聲產生共鳴,巨人首度行動。

火焰與風刃陸續襲擊巨人。

(這到底是……!)

不行。

在每一柱都足以跟一流魔法師匹敵的七十二魔神中,特別突出的怪物。再怎麼想,都不會是技藝尚未大成的他的對手。正因爲清楚力量差距,只蓮才毫不鬆懈的全力以赴。

傷痕累累的拳頭抓住壯漢的肩膀。

那個巨人本來就不光是一柱魔神的靈體。

——拜蒙。

紫色閃電呈Z字形掠過。

「這次的喚起儀式,已經利用那兩柱魔神——阿斯莫德和巴力的咒力……暫時無法喚起。」

「迦樓羅神啊!將汝之翼借予吾!」

壯漢拖着腳步走向巨人。

「既然如此,魔神就由貧僧來阻止——!」

至於理由,只蓮與歐茲華德都不得而知。

歐茲華德也看到了。

就算這樣——他的想像還是半點也無法企及。

幾乎同一時間,只有魔法師聽得到的玻璃破裂聲響起。

是結界破碎的聲響。

分裂到一半的巨人,好像忽然對只蓮和歐茲華德喪失興趣般轉頭僵住。

不,不對。

僧侶喉頭髮出雷鳴般的怒吼。

(就算是至上四柱——在成形之前也……!)

僧侶在心中吶喊。

呼吸裏混雜着血腥味。儀式似乎造成內傷,別提咒力,他的性命還能維持多久都值得懷疑。

至上四柱剩餘兩柱——亞斯他錄和拜蒙。

(就算如此……!)

兩柱沒有成形的魔神連結在一起。作爲至上四柱中掌管西方的兩柱,會產生連結也不奇怪。如今,只蓮施放的術式即將喚醒帝王與女王。

並非停止。

「——呃啊!」

咳!歐茲華德一陣嗆咳。

他握緊所羅門五芒星,想形成與喚起儀式成對的退去術式。

——亞斯他錄。

(我必須……阻止……)

只是試圖保護愚蠢的歐茲華德。他不希望這麼一個好人——朋友,受到他的軟弱波及。

「盡皆皈依奉於諸佛之下——特皈依奉於風天之下!」

「只蓮!」

「真是的,撒謊也該撒得更高明些。無意識的願望?覺得心煩?怎麼可能。要是這個不中用的魔神真會毀滅你覺得厭煩的一切,那根本沒必要放過〈蓋提亞〉的弟子們。」

一個巨人分裂爲兩柱魔神,各自構築形象,即將顯現。

光是成功喚起艾利歐格和馬爾巴士等三柱魔神,就等同奇蹟。

面對比自身高階的至上四柱,就連魔神也無法爭取更多時間嗎?只蓮和歐茲華德感應到,刺人的視線自宅邸屋頂彼端射來。

「只蓮,你——」

歐茲華德拚命集結咒力。

閃爍紅光的巨人眼眸就在那裏。

依然背對他們的女子繼續往下說:

看見擋在巨人面前的背影,兩人都瞪大了雙眼。

只蓮攔住歐茲華德的去路,握緊拳頭。

只蓮不成聲的咆吼着。

迦樓羅之翼使只蓮的身軀加速。

埃莉諾不顧危險的狀況回過頭,臉上的笑容如太陽般爽朗。

傾注超乎極限的咒力。

*

至上四柱。

「……埃莉諾?」

但他還是不願意。

他以瀕臨斷絕的意識思考。

是某個〈蓋提亞〉弟子爬了起來,回敬一城嗎?

「……啊啊。」

(退去——)

「——真拿你沒辦法。」

歐茲華德虛弱地搖搖頭。

剎那間,巨人生硬的停止變化。

他充分理解,是他半自殺性的衝動造成這可笑的結果。他對弟子們說明過這次儀式的危險性,即使結果招來毀滅,也有心理準備接受。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一個箭步躍起,無視重力飛翔高空。

「你……」

「盡皆皈依奉於諸佛之下——特皈依奉於帝釋天之下!」

巨人逐漸構成形體,還不只一個。

他只是想幫助自己。

(那是什麼……)

只蓮的意識中斷——

歐茲華德緩緩回頭,淡淡嘲笑。

「——只蓮?」

壓倒性的魔性顯現。

「那種魔神,怎能成爲你送命的理由!誰能忍受!」

阻止不了。

宛如他借來的佛性加護直接獲得形體般——只蓮的內心深處真切感受到無從彌補的「力量」差距。隨着真實感湧上,某種不可屈服的意志崩潰,他的身軀逐漸脫力。

「……怎麼會。」

*

然而,只蓮不同。

眼前的光景,只能說是絕望的具現化。

「Depart,then,I say,ahou very ready to e at——」

「……亞斯他錄和拜蒙……都還未醒來……!」

歐茲華德的叫聲遠遺傳來。

品嚐着腦髓都爲之粉碎的絕大沖擊,只蓮看到了——

這答案也不對。

印度神話的衆神之長,帝釋天的雷擊迸發。當時只蓮所知最大威力的術式,化爲紫電之牙刺穿巨人。

它面對只蓮施放的魔法張開手指,活像要趕走惱人的蒼蠅。

魔法師不禁張大雙眼,甚至連巨人的動作也一瞬間停頓。只蓮散發的音量與感情,足以震撼他們。

「事到如今,你還撒謊。」

「不行!」

原本模糊不清的巨人發生異變。

先前的儀式中,歐茲華德的咒力已油盡燈枯。

無論是喚起魔神或張設結界,他都只是爲了替只蓮和傭人爭取時間逃走吧。

「只要我一死,連繫巨人的連線也會斷絕,無法繼續肆虐——在你面前出醜了,只蓮。」

假使先前魔神還在打盹,是隻蓮的魔法吵醒了它嗎?

歐茲華德剛纔說過,巨人放下昏厥的徒弟離去。

從那一刻開始,埃莉諾就察覺他話中的矛盾了嗎?

「既沒成功也沒失敗?那也是騙人的。只要無人干擾,你的魔法不可能失敗。你可是歐茲華德·雷·梅札斯。」

埃莉諾如歌唱般訴說着。

連巨人的威脅,在她眼中也只像是一陣輕風。

或許,她認定巨人是威脅的時刻早已過去了。

「你在……說什麼?」

歐茲華德問道。

埃莉詳一字字繼續:

「儀式成功之後,你才發現契約必須支付什麼代價吧?所以纔會慌慌張張的打斷魔法?」

「你……」

「我知道唷。」

埃莉諾惡作劇似的告訴渾身泥濘的歐茲華德。

「你能夠支配至上四柱——阿斯莫德和巴力……是舊情人奉獻自己當祭品的關係,對吧?」

「——!」

只蓮霎時忘掉一切疼痛,瞪大眼睛。

他好不容易纔轉動目光,回望歐茲華德。

埃莉諾這番告白帶來的衝擊,逼得歐茲華德褪至半透明的臉龐恢復一絲血色。

「……那……是……!」

「對,你無意獻出情人。不過,對方未必不想犧牲自己。即使不懂魔法,可她大概很想幫上你一點忙。魔神盯上人們無意識的願望是常有的事——正像你剛纔所說的一樣。」

歐茲華德突兀的開啓話題。

「——來吧,菲尼克斯。鍾愛二十軍團的侯爵。」

埃莉諾的推測,具備無法單純以推測兩字帶過的份量。

女子的身軀,僅僅無聲無息的冒出火炬。

奉獻在心中的份量。

重要的寶物。

只蓮和歐茲華德都一言不發。

「……是隻蓮……嗎?」

——『我出手接觸至上四柱,建立了連線,然而終究只能將半數納入支配下。付出那麼多犧牲,卻好不容易纔得到這點成果。』

「埃莉諾夫人!」

歐茲華德本人彷佛化爲了所羅門魔神。

連睜開眼皮也好睏難,真想直接沉入黑暗深淵。不過,他心中一角有聲音吶喊着,非得要他醒來不可。

火焰吞沒一切。

她將魔神招到身畔。

只蓮呻吟。

巨人襲擊黛芬妮真正的理由——並非歐茲華德覺得少女心煩,而是因爲他真心愛着女兒。

不只鮮血,內臟彷佛也快隨着歐茲華德痛切的吼叫溢出口中。

真正困難的魔法儀式,無法在一、兩天內完成。再加上之前歐茲華德特別暴躁的日子,若是被儀式激起情緒,只蓮就能夠理解了。

逐漸燃燒。

「歐茲華德奢……先生……」

魔法的代價。

「哎呀,總算露餡了。」

只蓮回過頭,卻沒能立刻認出說話者是歐茲華德。

只蓮坐起身。

對於主人最後的命令,炎之鳥會有何想法?

「對不起,再陪我一會好嗎?我不想讓他,讓他們……看見我的醜態。」

歐茲華德端正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樣子,全身全靈都想阻止她——

只蓮只能咬緊牙關。

——『所羅門王的魔法,比其他魔法更壓倒性的要求魔法師的一切。』

「…………」

他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啊!」

至上四柱並非停止動作。

女子說着便走進屋內,巨人也追隨在後。

極度沙啞的嗓音低語回應。

歐茲華德的聲音在燃燒的廢墟內低低迴響。

相對的,埃莉諾摸摸胸口,綻放極爲脆弱的微笑。

她悄悄轉向巨人。

「無論是對至上四柱,或與它們訂契約所需要的代價都很清楚——雖然沒有明說過,但他們曾暗示我,即使拿埃莉諾當成代價也無妨。」

即便染上鮮血,唯有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兩人的吶喊空虛地響起。

「歐茲、華德——!」

歐茲華德不也曾說過嗎?

光是抬起上半身,全身的痛處便掠過被針穿刺般的痛楚。他毫不在乎,也沒有辦法去在乎。

埃莉諾沒回應歐茲華德嘶聲力竭的吶喊,彷佛擔心一旦回應就會削弱決心。

「……哎呀呀。」

女子對她喚起的魔神開口:

「嗯,只蓮先生,你想說巨人襲擊過黛芬妮小姐對吧?那不是很合理嗎?就像它現在——盯上我一樣。」

「……過來,我來支付你們想要的一切代價。這樣就足夠了吧?阿斯莫德和巴力都肯接受舊情人當祭品,要是敢嫌我不夠份量,我可絕不原諒你們喔?」

「埃莉諾的家族,很熟悉所羅門王魔法。」

當時只蓮沒有問他付出的犧牲是什麼。

聽到最後一句話,只蓮終於察覺。

眼前是一座廢墟,所有事物全燒燬後的宅邸殘骸。柱子和牆壁各處還在燃燒,火光將焦黑的殘骸映照得更加慘不忍睹。

燃燒着。

只蓮不合時宜的想到修羅。

話中的「她」是誰,已沒必要再問。

這樣一來,事情都說得通了。

「埃莉諾!」

埃莉諾的目光落在血淋淋的胸膛上。

「…………」

他領悟到愛妻打算做什麼。

「埃莉諾……!」

又或者是魔神。

脆弱又美麗的笑容。

在作爲一切生命轉輪的六道世界中,活在修羅道里的生命,註定必須永遠爭戰。

他明明想說些什麼,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接着,埃莉諾說道:

大概是血液湧上氣管,她的背脊慘不忍睹的彎下。

「然而……我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她。」

所羅門王魔法中,魔神要求的祭品。

巨人只是鎖定了自己的祭品,以只蓮和歐茲華德都無法反應的速度攻擊埃莉諾。它模糊不清的身軀刺出長槍狀的觸手,貫穿女子胸膛。

「真是個……傻瓜……」

9

「真頭疼。明明痛得厲害、明明好難過,我卻好開心,開心得快掉眼淚了——老公,你是真心愛我的。」

埃莉諾爲何始終背對着他們。

「就算是魔法師,也不可以拿他人的性命作爲代價。原本,我也不認爲自己能愛任何人超過愛她。」

巨人抽回長槍。

「埃莉諾……!」

「!」

「埃莉諾!」

只蓮曾見過的炎之魔神降臨。

「術者最珍惜的寶物才能令魔神欣喜。無論是物是人都無所謂,它們在乎的是奉獻在心中的份量。」

無意識的願望只是謊言。

短短的時間內,他的臉孔改變了太多。

這次的儀式,恐怕不是壯漢第一次試圖和巨人訂契約。

埃莉諾一邊登上正門階梯一邊呢喃:

亞斯他錄和拜蒙這兩柱偉大的魔神,如今彷彿服侍女王的隨從。

駭人的大量鮮血泉湧而出。

他張開喉嚨擠出積存的空氣,所有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

靈體的外型轉眼間改變縮小,化爲兩個人影,看來像是一對男女。

他呼喊着。

如今連一個魔法也用不出來,人稱一流魔法師的他們無力趴在大地上。

驚人的咒力靈壓,壓垮了只蓮和歐茲華德。姑且不論平時,現在只蓮全身多處重創,歐茲華德也才耗盡所有精氣。

「咳……哈……!」

「所以,我不想愛上埃莉諾。」

「埃莉諾夫人!」

埃莉諾的笑容,比只蓮看過的任何時候都還要溫柔。

漸漸得以發揮幾分「力量」的巨人,爲了獲得歐茲華德的代價才襲擊黛芬妮。不顧體面的粗暴手段與乾脆的撤退,都是巨人「力量」的不完全所致。

令人聯想到薔薇的緋紅地毯、宛若水晶的吊燈,精心設計的螺旋階梯——佇立在屋中的埃莉諾·雷·梅札斯,還有亞斯他錄和拜蒙的影子都逐漸燃燒。

然而,誰都動彈不得。

現在——恐怕已支配亞斯他錄與拜蒙,全數掌握七十二魔神的魔法師,自身似乎也隨着成果一起變爲第七十三個魔神。

整棟別墅逐漸燃燒。

「那麼,黛芬妮小姐會遭到襲擊……」

珍惜的對象。

「……對了。告訴安緹……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雖然你不擅長隱瞞,但起碼也要騙過女兒吧。」

「只蓮。」

歐茲華德再度呼喚他的名字。

「什麼事……?」

「我不會再迷惘。」

壯漢平靜地——以太過沉靜的聲音宣言:

「我要自願將一切都獻給所羅門王魔法。我已無法容忍自己後悔。」

「…………」

面對這番話,只蓮依然沒有回答。

無法阻止她的年輕密宗僧也是同罪。

正因自己罪孽深重,僧侶無法輕易告訴歐茲華德他是無辜的。

「事到如今……我非得走向所羅門王的前方不可。」

只蓮沒立刻明白他話中的含意。

但是,他大概一生都忘不了,歐茲華德音色中的執着與憎惡色彩吧。

結果。

十多年後——從〈阿斯特拉爾〉第二任社長口中聽說歐茲華德的下場時,只蓮才領悟他所說的意思。

10

時間回到現代。

眼前的桌上飄來濃醇的咖啡香。

這間老咖啡廳據說從工業革命時期就開始營業,只蓮很喜歡這裏的咖啡,來到倫敦時總會光臨數次。

「……是這麼回事嗎?」

坐在茶几另一頭的女性深深頷首。

他的別名正是——

「請別開玩笑好麼。」

她有着一頭純白長髮,一雙灰色眼眸,纖細的身上穿着黑色男用西裝,宛如獨自從黑白世界走出。她明明是隻蓮剛纔談到的往事中出現過的人物,卻幾乎不見當時的影子。

男子摸摸下巴,眼神迸出光彩。

不過,養育黛芬妮的養母直到最後都不知情。

「這樣啊……」

它的發音就單純的使魔來說太過流暢,若得知翼貓自稱的名字,熟悉魔法世界過去的人恐怕會戰慄不已。

聽羽貓指出問題的男子聳聳肩。

在黛芬妮的請求下,他談起與歐茲華德結識的經過。

他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身爲當爸爸的人,這時候應該痛哭嗎?是嗎是嗎?

「我、我當然想了很多腹案啊!一個人睡上九年,不好好想想那怎麼行!」

海瑟·安布勒。

「要是現在,蓮或許會陪你唱雙簧呢。」

「或許沒錯……現在想想,都是貧僧當時考慮不周。」

「儘管是因爲年輕而考慮不周……可貧僧應該對歐茲華德大人坦白真相的。這樣一來,他或許會放棄支配魔神,思考其他做法。至少,不會對魔法如此的……」

「……你在說什麼?不如說,偷看到了什麼?」

她搖搖一頭白髮。

「好了,這次你打算使出什麼詐術?」

隨便拿鏈金術的自動人偶和科學的機器人來比較,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侮辱、某種意義上則是達觀。

黛芬妮。

「不,我才該道謝——非常抱歉。難得有機會見面,其實我很想再多待一會……」

他十分輕鬆地說。

「冷處理?惡鬼!惡魔!不是人!不,這些全是事實!裝上翅膀看起來明明有點可愛的!」

「喔喔……這變化真有意思。」

「騙、騙人!先不論貓屋敷和尤戴克斯,只蓮起碼三次中會理我一次的!」

「身體的情況如何?」

男子伸個懶腰,嘴角浮現惡作劇的笑容,眼鏡底下閃過銳利的光芒。

只蓮拍拍後頸苦笑道。

「嗯,差不多是時候了。」

〈女巫中的女巫〉。

「你啥也沒想的時候纔會說這種話。」

「謝謝你。」

男子的意思是,魔法結社將難以做出客觀判斷。

「到時候再想辦法就好。基本上,希望那傢伙擁有自由意志的人是我,煩惱該追隨誰的機器人不是很酷嘛。」

〈阿斯特拉爾〉業務日誌  貳

確認僧侶頷首之後,黛芬妮走出咖啡廳。

若是魔法結社,幾乎必然會被捲入這場動亂中。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師。

隨着年齡增長,看人的觀點也會改變。對先前談到的歐茲華德是如此,對眼前的對象也是如此,他已能夠自然感受到相異於第一印象的潛在面。

「我等着你。請務必要回來。」

「總之,我剛通知了尤戴克斯。有些人雖然以前偶爾會過來打工,但他們現在會怎麼行動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貧僧所知範圍內的全部經過,雖然沒想過事到如今還會提起,但歐茲華德先生應該也不會生氣——不,他說不定會生氣,到時候貧僧再下跪賠罪吧。」

「好好好。你聯絡上從前的夥伴了嗎?」

「這話……也有道理。」

「嗯、嗯。」

「不論從前或現在,我都不記得理會過你開的玩笑。」

「只蓮先生、埃莉諾夫人與父親……歐茲華德大人都盡了全力,我無法再期望更多了。安緹莉西亞大人一定也有同感。」

〈協會〉和〈螺旋之蛇〉的對立已經上升到世界大戰的規模,可以說沒有結社不受其利害關係影響。

沒錯。

雖然不太想說出去,但黛芬妮也是當事者之一,她又說其中可能有研究所羅門王魔法的線索,讓只蓮沒有理由拒絕。

只蓮沒能馬上回應,只是猛然咬緊下脣。

只蓮輕輕點頭。

他們再往下聊之前,另一個聲音傳來。

總之——

九年來都一直寄放在旅館裏,所以上頭己積滿厚厚一層灰了,光是拍掉就害我拚命打噴嚏,弄得慘兮兮的。

只蓮正要往下說,一個柔軟的物體卻觸碰他的拳頭,是黛芬妮的手指。

黛芬妮微皺眉頭,臉泛紅暈的補充:

「別介意,現在〈蓋提亞〉正處在十年來最忙碌的時期吧。」

果然是我?只有我嗎?不,只蓮一定會看的。嗯,沒錯,若塞給尤戴克斯他也一定會看!交給海瑟女士大概會遭到忽視,那樣我的心會受傷,還是算了吧!

只蓮一手掩住臉龐回問,深深發出嘆息。

「嘿!受歡迎的男子漢真辛苦啊!居然趁我睡覺的時候搭上那樣的大美女!」

雖然兒子搶走或者說繼承了不少我的東西,但他不知不覺弄出一間充滿女孩子的公司,真是讓人羨慕又嫉妒。爲什麼從前的我沒想到這一招呢!

只蓮等了大約十分鐘後才離開,進入咖啡廳後方的旅館。

真不好意思,我回來了。我是伊庭司!

「我差不多也該登上舞臺嘍!」

相對的,她垂下頭回想只蓮的故事,最後悄然低語:

只蓮以下巴比了比隨意堆在牀鋪邊的紙堆。

話說回來,有誰會看這本日記呢?

〈蓋提亞〉副首領——安緹莉西亞的異母姊姊,坐在對面。

黛芬妮道謝後起身,在離開前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只有這個人……真的不能掉以輕心哪。)

當他穿越熟悉的大廳回到旅館房間,發現手持望遠鏡的男子在牀上大力揮手。

「……感激不盡。」

嗚哇~真的超久沒寫這本日記嘍!

「只蓮先生什麼時候回日本?」

「嗯,聽說有人繼任了那位頑固老爺爺還是什麼的。不過,報告本身的精準度很夠。有魔法師方面的管道又不是魔法結社的地方只有那裏,我沒什麼選擇。」

「隨你哭到高興吧?」

「啊,是紀錄近十年魔法世界變化的報告,先前我拜託白翁製作的。那邊的調查真是鉅細靡遺啊。」

「好、好過分!九年過去,只蓮也變冷淡了!」

「十歲的時候,他承認了我的魔法素質和血統,邀我入會。」

他握緊拳頭說道:

這番話聽來理所當然,卻是魔法師不該有的發言。

「沒關係。」

男子誇張地翻起白眼指控,只蓮拋去冷冷的視線。

「多虧報告,讓我能掌握現在的魔法世界、〈螺旋之蛇〉和〈協會〉的現狀——喔?哎呀,我兒子還真是爲所欲爲!樹……可怕的孩子!」

「……不,貧僧還要一陣子纔回去。」

「別一開始就拆人家的臺好嗎!如果對我太冷漠,我可是會哭的喔?」

相對於輕浮的口吻,他的發言極爲合理。

「哎呀,連尤戴克斯會跟隨哪一邊也很難講。他還滿崇拜那孩子的。」

實際上,只蓮剛找到他時,問題可不是光靠復健就能夠解決的。儘管不同於一般喪失意識或植物人的狀態,但他能在短短兩個月內就能恢復那麼多運動能力,已是近乎奇蹟。

男子轉動身上的各處關節說道。

「那些紙是什麼?」

〈阿斯特拉爾〉社長——伊庭司在倫敦的小旅館內如此宣告。

「這樣嗎?」

只蓮產生與九年前略有不同的感想。

黛芬妮鬆開只蓮如石頭般堅硬的拳頭,將掌心疊在他的手上。如瓷器般白皙的手指,溫柔撫摸他傷痕累累的手背。

在窗邊伸直背脊的小影子,是隻戴着明顯爲人造翅膀的貓。

「嗯,還需要一個月才能回覆正常。即使事先做了不少準備,畢竟也九年沒動啦。」

閒話休提。

說出這話的——不是人。

靠企業作爲僞裝的現代魔法結社常有這種事,〈蓋提亞〉也有招攬被遺忘的血統加入組織的準備,除了黛芬妮之外,歐茲華德沒對任何人透露她是自已的孩子。

「如果只蓮先生的話沒錯,那就是在事件剛發生後。歐茲華德大人或許認爲比起分開生活,把我放在身邊關照比較安全。」

「那邊在九年間也發生了不少狀況。」

那個,大魔法決鬥是嗎?

這名稱聽起來好像馬戲團呢。有點誇張又覺得很老派,是達瑞斯的點子嗎?打從以前開始,他就很重視形式什麼的。

……不過,還真是出乎意料啊。

雖然九年前沉睡之前,我設想過〈螺旋之蛇〉的輿起或煽動、〈協會〉的排斥和猛攻等各種演變情況,但實在沒想過會由〈阿斯特拉爾〉主辨魔法決鬥。

這時候比起自家兒子,我更應該稱讚把樹教育成這樣的貓屋敷嗎?嗯,我也沒想到我不在之後,留到最後的人會是他。聽說他的性格變得圓滑許多,圓滑的他聽起來在晝面上實在太好玩了,真期待和他見面。

儘管想寫的事遙有很多,但暫且先到此爲止吧。

我……有一種感覺,我終於確定自己該做什麼了。

伊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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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 魔法師出租中!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出租中!
  4. 04第二章 魔法師的投標
  5. 05第三章 魔法師之《夜》
  6. 06第四章 魔法師的禁忌
  7. 07第五章 魔法師的形體
  8. 08第六章 魔法師的末日
  9. 09第七章 魔法師之瞳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二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 魔法師VS鍊金術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的遺產
  4. 04第二章 魔法師與飛艇
  5. 05第三章 魔法師與飛翼
  6. 06第四章 魔法師與人工生命體
  7. 07第五章 魔法師之家
  8. 08第六章 魔法師與往事
  9. 09第七章 魔法師VS鍊金術師!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三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3 魔法師,集合!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後記

第四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4 龍與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與前輩
  4. 04第二章 魔法師選擇的城市
  5. 05間章
  6. 06第三章 霧中的魔法師
  7. 07第四章 魔法師與調換兒
  8. 08間章
  9. 09第五章 龍與魔法師
  10. 10第六章 魔法師與妖精之瞳
  11. 11終章
  12. 12後記

第五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5 魔法師的宿命!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師與夏季的大海
  3. 03第二章 魔法師與學校的怪談
  4. 04第三章 魔法師與星祭 前篇
  5. 05後記

第六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6 魔法師,修行中!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師與紅槍
  3. 03第二章 魔法師與聖誕節
  4. 04第三章 魔法師與所羅門之血
  5. 05第四章 魔法師與所羅門的羈絆
  6. 06特別附錄
  7. 07後記

第七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7 鬼祭與魔法師(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流落在外的魔法師
  4. 04第二章 魔法師的故鄉
  5. 05第三章 魔法師的守護人
  6. 06第四章 魔法師與死丘
  7. 07第五章 嗤笑鬼與魔法師
  8. 08【間章】
  9. 09後記

第八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8 鬼祭與魔法師(下)

  1. 01插圖
  2. 02間章
  3. 03第六章 魔法師和祭祀的開始
  4. 04第七章 石舞臺和魔法師
  5. 05第九章 魔法師和鬼神
  6. 06後記
  7. 07魔法師和祭祀的結束
  8. 08魔法師和鬼夢

第九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9 魔法師的同班同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師與神隱
  3. 03第二章 魔法師與疾病
  4. 04第三章 魔法師與結業典禮
  5. 05第四章 魔法師與水城
  6. 06後記

第十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0 吸血鬼與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二年級!
  4. 04第二章 魔法師的密文
  5. 05間章
  6. 06第三章 魔法師的競標Ⅱ
  7. 07第四章 魔法師與暗之魔N
  8. 08第五章 魔法師與怪物
  9. 09第六章 吸血鬼VS魔法師!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1 妖都的魔法師

  1. 01序章
  2. 02魔法師前往英國
  3. 03魔法師殺人事件
  4. 04魔法師之塔
  5. 05魔法師的審議
  6. 06魔法師的敗北
  7. 07終章

第十二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2 昔日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靈都與魔法師
  4. 04第3章 魔法師的密毒
  5. 05第4章 龍卵與魔法師
  6. 06第5章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師
  7. 07第6章 終章(後)
  8. 08第7章 終章(前)
  9. 09後記

第十三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3 魔法師的記憶

  1. 01插圖
  2. 02魔法師的查定!
  3. 03魔法師的代理授課
  4. 04魔法師的約定
  5. 05魔法師的相遇
  6. 06後記

第十四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4 魔法師的妹妹

  1. 01插圖
  2. 02魔法師與家庭訪問
  3. 03魔法師的告白
  4. 04魔法師的暑假
  5. 05魔法師與盲目之蛇
  6. 06後記與其他

第十五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5 古都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修學旅行與魔法師
  4. 04魔法師的師傅
  5. 05魔法師的作品
  6. 06魔法師應守護之物
  7. 07支離破碎的日常與魔法師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6 毀滅龍與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1章 暴風雨中的魔法師
  3. 03第2章 魔法師,與罪惡的奇蹟
  4. 04第3章 魔法師,與毀滅之龍
  5. 05第4章 守護魔法師之物
  6. 06第5章 鮮紅的世界與與魔法師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七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7 銀騎士與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1章 春之魔法師
  3. 03第2章 魔法師的猶豫
  4. 04第3章 魔法師的決斷
  5. 05第4章 魔法師相信之物
  6. 06第5章 魔法師的決鬥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八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魔導書大全·短篇

  1. 01今天是貓日和,看地點會遇到魔法師吧
  2. 02魔法師,要結婚了!?

第十九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8 白之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師的選擇
  3. 03第二章 魔法師們的謀策
  4. 04第三章 白S魔法師
  5. 05第四章 魔法師集結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二十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番外 魔法師的祝祭

  1. 01第一節
  2. 02第二節
  3. 03第三節
  4. 04第四節
  5. 05第六節
  6. 06第七節
  7. 07第八節

第二十一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9 魔法師的妹妹·再現

  1. 01插圖
  2. 02魔法師的妹妹·再現
  3. 03魔法師的懲罰
  4. 04魔法師的回憶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二十二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0 惡鬥的魔法師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的會議
  4. 04第二章 魔法師們的盤算
  5. 05第三章 大魔法決鬥·開幕
  6. 06第四章 非魔法師者
  7. 07第五章 各自的戰鬥
  8. 08後記

第二十三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1 生死關頭的魔法師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混沌與魔法師
  4. 04第二章 復仇與魔法師
  5. 05第三章 魔法與魔法師
  6. 06後記

第二十四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2 最後的魔法師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巨人與魔法
  4. 04第二章 魔法師的歸來
  5. 05第三章 復仇與魔法師
  6. 06第四章 行星魔法
  7. 07第五章 最後的魔法師們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二十五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3 未來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然後,兩年了
  3. 03第二章 妖精眼
  4. 04第三章 魔法的意義
  5. 05第四章 未來的魔法師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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