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法師的會議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3萬 字
1
在熱得不像樣的炎炎日光下,唯獨樹梢微微搖曳的聲響聽來清爽舒暢。
「嗚喔喔喔喔!熱死熱死熱死人!我快要熱死烤焦熟爛乾枯熱到毀滅啦~!」
然而,一聲完全不清爽的嚷嚷在露天咖啡座之間迴響。
明明正在放暑假,這一桌客人卻穿着學生制服。
只靠咖啡廳吹到門外的冷氣,當然不足以抵抗今年酷暑的威力,他們只好一手端着冰涼的柳橙冰沙,一手猛揚從街頭拿到的團扇。
「山田你還是安靜喫你的東西吧。」
「可、可惡!只不過這一年變帥一點就囂張起來啦!從去年開始你就請了一堆假,要不是有老姐居中協調,你別以爲光是補習就能夠解決!」
長了張棋盤臉的山田咬牙切齒的拍桌大喊。
他自稱是樹的死黨,兩人是打從小學時代就認識的老朋友。
由於大考在即,山田已把物理社社長的寶座讓給繼任者……話雖如此,卻一點也看不出用功準備考試的樣子。他們社團內的實質事務工作,據說原本就幾乎都由副社長包辦,山田只是借用名義玩得更加無法無天罷了。
當然,他面前的對象正是伊庭樹本人。
「……話說回來,山田你自己也參加了補習,又該怎麼解釋?」
「當然是我陪死黨一塊受罪的毅力嘍!」
「絕對不是這樣吧。」
樹以拿掉眼罩後的乾淨臉龐傻眼的搖頭。
這時——
「苫小牧老師從好久以前便常常叨唸。說山田同學英語和古典文學的分數都糟得很。」
班長功刀翔子呵呵笑着接話。
這位很適合扎麻花辮的少女,前陣子解開辮子改留起中長髮。她似乎碰到什麼改變心境的契機,但詳情樹也不得而知,只覺得翔子變得比以前漂亮了。
「別、別拆我臺啊!」
宛如明天又能相見般輕描淡寫。
「你、你們冷靜一點。」
他們像從前一樣道別。
「那麼,再見。」
昔日的〈阿斯特拉爾〉與現在的〈阿斯特拉爾〉分屬兩側。
聽到安緹莉西亞和樹的對話,同桌的穗波點點頭。
改穿西裝的貓屋敷,身上依然纏着四隻貓,影崎仍舊帶着無法窺探出任何感情的異貌,雙方都注視着她。
不帶憎恨或敵意,僅是靜靜抱持着澄澈的信念。
「如此一來,學生扮家家酒也結束了。」
夏日的陽光,將雙方陣營的影子深深刻劃在柏油路面上。
「……說得也對。」
「…………」
「再見了。」
一年的時間給予他們判若兩人的成長,但並未改變衆人之間的情誼。這個事實讓他們覺得歡喜、開心還有一點難過,於是將炎夏的酷熱拋到腦後盡情歡鬧一場。
「……這樣好嗎?」
「這、這樣嗎?」
「不,就算功刀同學不說,我也早就知道了。」
穗波·高瀨·安布勒。
「穗波姐姐。」
「我也是。」
或許是明白她的心情,奧爾德維恩並未向她開口。身爲她〈學院〉時代的後輩,這位如尼符文魔法師或許是最能夠理解少女心情的人。
「嗯,這樣就好。」
「再見!」
拉碧絲與美貫來接他了。
只見貓屋敷和影崎站在那裏。
奧爾德維恩和飄浮在半空中的黑羽也跟在她們身旁。
「樹別插嘴!」
山田卻宛如突然對他失去興趣,轉過頭開始找藉口。
就在此時——
然而……
安緹莉西亞微笑回答,兩人心中湧升的驕傲與敵意針鋒相對。
「喵~」
低沉的引擎運轉聲嗡嗡作響。
「抱歉,我騙人的。」
「穗波小姐。」
少年的神情有一點淡然,又有一點苦澀。
彼此揮揮手後轉過身,穗波走向貓屋敷他們,樹與安緹莉西亞則走向〈阿斯特拉爾〉一行人身邊。
另一個聲音自反方向的巷弄傳來。
「社長哥哥!」
「很遺憾,我找不出自己有什麼需要改善的缺點。」
「不是才一年沒見嗎?我們原本便是轉學生,暫時離開日本一段期間也不足爲奇。」
同桌的第三名少女發出嘆息,如此說道。
山田和功刀相繼起身離去。
美貫和黑羽向她打招呼。
「這場魔法決鬥影響的範圍不會僅限於布留部市,暫時到外地避難也無濟於事。」
「安緹你還沒改掉一難爲情就想掩飾的習慣啊?」
這兩個女孩又長高了一點。美貫依舊穿着巫女裝束,拉碧絲仍是一身黑色的兩件式洋裝,不過兩人的袖子或衣襟上都彆着〈阿斯特拉爾〉的社章。
什麼都沒變。
「我和穗波都正式遞交過休學申請,參加補習只是爲了在形式上確認我們的學力罷了。至於功刀同學,才真的是純粹過來陪我們而已。」
她伸個懶腰小聲呢喃。
「……不過,能再見到大家真好。」
「這一次,〈阿斯特拉爾〉和〈蓋提亞〉擔任裁判對吧——我不知道你們期待的決鬥結果是什麼,不過我會全力以赴的。」
栗色頭髮的少女有點害羞地悄悄點頭。
自此一小時,在盡情閒聊學校、電玩與大考的話題後,大家散會了。
他們兩個上同一所補習班,接下來似乎有課。不過功刀就讀頂尖升學班,山田則是專攻本地大學的中段班,可說是很適合兩人的選擇。
「——穗波小姐。」
「樹。」
「就、就算你這麼要求……」
樹和安緹莉西亞分別頷首。
「暑假期間要送他們暫時離開布留部市,到外地避難也行喔?」
面對功刀率真的笑顏,安緹莉西亞不禁支吾其詞。
「又來了!」
「我也一樣。」
樹如此回答。
一直到山田上前湊熱鬧結果被趕走,功刀輕笑着勸解她們爲止,都和從前如出一轍。每個人的表情都忙着變來變去,笑聲、怒喝與爲難的語氣變化紛呈的交錯在一塊。
特別是後面那一句,天底下只有一個人會用這個稱呼叫樹。
正如山田方纔提到的,這羣同班同學透過暑假補習的機會,相隔了大約一年再度齊衆一堂。
道路一頭傳來兩聲呼喚。
兩名少女面對面互瞪對方,眼神間火花四射。
「那還用說。」
什麼都未曾改變。
當然,她正是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她的一頭法國卷金髮豔麗奪目,翠眸更是美麗。
「啊、啊!穗波和安緹莉西亞同學當然是例外喔!」
當少女白皙的手指端起飲料杯,一杯普通的汽水彷彿變成頂級葡萄酒。印象的轉變並非純粹是基於美貌,而是少女言行舉止背後累積的悠久歷史與洗練風範營造出這股錯覺。
從某種意義來說,這一幕或許充滿了象徵。
目送着他們的背影遠去,穗波忽然開口:
「第二學期再見。」
「小樹閉嘴!」
和樹的情況差不多,少女也意外地不太會應付這類真情流露的場面。
「下次再會。」
「喵~~~~~~~~~~~~嗚!」
少女忽然轉頭望向一旁。
然後——
穗波馬上訂正。
這時樹又像從前一樣,結結巴巴起來。
她和大家一樣穿着夏季制服,散發的印象卻成熟許多,或許是因爲她臉上柔和無比的微笑吧。將近一年都以倫敦爲中心待在〈協會〉旗下,究竟替少女帶來怎樣的改變?
「……謝謝。」
穗波得意洋洋的笑着,拿起冰淇淋上的湯匙。
穗波回頭望去。
功刀笑咪咪的綻放笑容。
「……喵~」
也就是——從現在起,魔法的時間開始了。
「纔沒有結束。我想重新回到這裏,跟小樹、安緹還有山田和功刀同學一起,再回到這裏隨興地聊些蠢話題。」
「咪嗚~」
然而,三人的話語裏卻蘊含無言的意義。
穗波沒有回答。
包括試圖調解卻被狠狠斥退的樹在內,一年前看過無數次的場面再度上演。
「但是能夠重逢當然很令人開心呀,我們是朋友嘛。」
「阿伊你最近的吐槽冷靜過頭了!多表現一點驚訝的反應好嗎!」
「你、你纔是老愛調侃別人呢!沒想過稍微改進一下這種壞心眼的性格嗎!」
2
那聲音不同於電車和飛機引擎,節奏極爲徐緩。劃過夏季積雨雲與晴空的獨特聲響,總讓聽見的人心頭一陣雀躍。想必是因爲,那種聲響連結了人類第一次飛上天空時的回憶。
穗波以略帶幾分挑釁的語氣繼續對他們說:
飛艇。
掌管布留部市——不,應該說是整個關東地區的〈協會〉分部。
從歷史上來看,〈協會〉對遠東的影響力很低,因此比起佔據有力的靈地或靈脈,他們選擇設置自由度更高的據點。
不過,這個分部大概還是第一次迎接那麼多重要人物來訪。
而且,從今以後恐怕也不會有第二次。
時間是正午前。
地點在飛艇吊艙內的一個小房間。
樹獨自坐在佈置着高雅傢俱的房間牆邊。
「……呼~」
少年按住西裝衣襟反覆深呼吸。〈阿斯特拉爾〉一行人已經早一步前往會議室,那裏是飛艇上最大的房間,不過這一次空間或許太小了些。
距離會議開始還有十分多鐘。
(……已經開始了。)
他心想。
許多重大事項都將在即將展開的會議上定案。
不光是他本人而已。樹完全沒有餘力去考慮自己的事。這場會議,將對最近數年來在魔法世界引發騷動的事件提出一個終結點。
——不,是他必須提出來給大家看。
「…………」
樹感到心臟怦怦直跳。
部分出於恐懼,部分出於膽怯。但其中也摻雜了更加不同的,令他全身爲之戰慄的亢奮感。
「……哈哈,這就是武士出陣前的戰慄嗎?」
「……請問您是哪位?」
「——你們找我家社長有什麼事?」
「——我現在和外子一樣,擔任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嗯,待會見。」
當樹猛眨眼睛點頭承認後,對方猛然高舉雙手。
「沒、沒錯!」
「——咦!」
「那、那是什麼?」
「呃,那、那個……請、請等一下!」
女子——芳蘭向少年露出淡淡的微笑。
樹深深體認到這個事實,以最客氣的態度低頭致意。
少年正在猶豫之時,另一個人影走進屋內。
「加入〈阿斯特拉爾〉前的貓屋敷先生……」
紀堯姆點點頭。
「呃……我覺得兩位很相配啊。」
這個句子聽上去有點新鮮。
聽到不熟悉的字眼,樹喫驚得往後仰。
「可、可以了。」
他喃喃自語。
被拖着前進的樹揮揮另一手告別,芳蘭回以微笑。
「——老公,你還沒自我介紹。」
「……嗯。」
「……可以了嗎?老公。」
芳蘭頷首。
「上一代?你是說家父嗎?」
芳蘭剛纔說「我現在和外子一樣」。
樹會覺得困惑也是當然的。
「啊、啊、啊啊。」
「喔,還有一位,是當時在〈阿斯特拉爾〉自稱柏原的——我的師父,影崎。」
(從前的我還真是無藥可救啊。)
他望着自己圓滾滾的手指說道。
「奧爾德。」
「咦?呃……那個……」
來人穿着一身跟夏季完全不搭的紅色大衣和黑色皮革手套。
少年悄悄握起拳頭,回望女子的眼眸。
「咦?」
那麼,紀堯姆在魔法造詣上想必也是位驚天動地的高手。只要他們其中一人有意下手,想殺掉樹必定易如反掌。
矮小的紀堯姆略帶歉意的說。
站在他身旁的女性也行了一禮。
「我也對你很感興趣……畢竟,我跟上一代〈阿斯特拉爾〉的人有一面之緣。」
這麼一來,他明白這對夫妻出現在飛艇上的理由了。
「不,我並未見過伊庭司社長,只見過只蓮先生和加入〈阿斯特拉爾〉前的貓屋敷先生。」
「你、你你你、你就是伊庭樹?」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回頭望向房間門口。
奧爾德維恩大步走上前介入樹和另外兩人之間,抓住少年的手臂掉頭就走。
「閉嘴,快點過來。」
當他想到這裏時,房門突然打開。
「待、待會見。」
「初初、初、初次見面。我、我是〈協會〉成員紀、堯姆、姆、姆,凱、凱魯碧尼、尼、尼。」
「對、對對、對不起。」
這個問題多半沒有答案。明知如此,樹還是忍不住去思考。無論會議將有怎樣的結果,他都不想背叛自己至今走過的道路。
「不,他們只是來向我打聲招呼。」
「你不驚訝我們是夫婦嗎?」
「那麼,你是——」
他成長了嗎?
「紀堯姆,凱魯碧尼先生?」
「初次見面,我是他的妻子劉芳蘭。外子是你的粉絲,一直很期待跟你相見。」
「哎呀,真會說話。」
「…………」
樹腦海中浮現兩年前的回憶。
樹明白女子的意思。
明白歸明白,少年卻無法坦然接受事實,只是對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困惑不已。
「哇哇、哇!好、好好、好厲害!」
不知不覺間,連樹都結巴了起來,隨即又猛搖着頭。
樹停頓了一下才理解她話中的含意。
「覺得不可思議嗎?即使環顧整個魔法世界,幾乎也沒有哪個例子能夠與你這一年來創下的功績相比擬。先不提是否會公然說出口,有人對你懷抱憧憬也不稀奇吧?」
散發成熟氣息的美麗女子,其細長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當她白皙的手悄悄觸及肩膀,矮小男子就像被閃電劈中般往後一跳。
「在、在會議開、開始之前,我、我想私下見、見你一、面。」
對方點點頭,似乎有些口吃。
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既然是〈協會〉直屬的實戰部隊,的確有必要出席這場會議。
基本上,這個人到底是誰?
「沒錯。」
他先道歉再往下說:
少年的態度嚇得紀堯姆慌張地揮舞雙手,芳蘭挑起眉頭覺得有趣的問:
看見走進室內的人影,少年眨了兩下眼睛。
少年苦笑。
即使多次跟〈協會〉和〈螺旋之蛇〉舉行會議,他也從沒見過這名訪客,於是如此問道。
來者是個矮胖的白人男子。
「粉、粉絲!」
矮小男子開心得連連點頭。
完全無關的人員不可能出現在飛艇上。然而不管是〈協會〉還是〈螺旋之蛇〉,男子看起來都不適合這兩個組織。如果對方散發敵意還另當別論,但面對這樣激動的歡喜之情,樹完全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會議已經開始了,我過來接你。不出所料,你果然被人絆住了。」
等房門被人粗魯地甩上之後,她轉向丈夫。
儘管如此,樹仍走到了今天。這不僅是許多巧合的結果,更是他憑自身意志做出的選擇,甚至主動擔起大魔法決鬥的籌畫管理工作。
「今天還請兩位多多指教。」
少年思考半晌,微微偏頭回答:
說到目前被派遣到〈協會〉的貓屋敷,在樹的觀點中,他是公司裏資歷最老、也是最強的成員。儘管在京都的事件中得知他年輕時的爲人,但再次聽說青年入社前的事蹟,仍令樹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心情。
他們第一次邂逅——其實是相隔十年又重逢,在那座公園發生的一切。少年非常懷念的回憶起,少女無數次指出他的天真幼稚,又被不中用社長氣得發火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穗波不知道對他這個只是右眼看得見咒力的外行人忍耐了多少不滿。
或者單單只是變得油腔滑調了?
他企圖逃走的次數也不只一次、兩次。在從前的樹眼中,不光是魔法,魔法相關的人物以及建築物都是他畏懼的目標。少年可以看穿所有神祕的眼眸,毫不留情的告訴他魔法是多麼嚴重地污染世界。
「啊?什麼?嗚哇!」
芳蘭的手抵住脣瓣。
他年約三十左右,一身綠色西裝剪裁精良,可惜他突出的小腹和形跡可疑的樣子搞砸了好形象。男子不安地四處張望後,握緊雙手向樹開口。
新的人影自門口現身。
那人活像要口吐白沫般激動地探出身子,感動得渾身打顫,甚至抓住少年的手。
接着,女子話峯一轉繼續說道:
眼神兇惡的〈阿斯特拉爾〉如尼符文魔法課正式社員奧爾德維恩·葛勞茲,正牽制着魔法師夫妻檔。
缺乏自信的矮小男子,唯獨此時果斷的說着:
「大多數人看到我和外子這一對,總會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若是好奇心更強的人,還會積極的開口詢問呢。你不想問嗎?」
那是位穿着旗袍的女性。
「咦?啊……是的。」
(如果穗波聽到了,會取笑我嗎?)
「啊、啊啊啊、啊、啊、是、是本人!好、好厲害、好厲害喔。你、你居然、就、就是、〈阿斯特拉爾〉的、第、第、第二任社長!我、我聽說了你、你、你很多活躍的、的、的傳聞!」
「我、我和伊、伊庭樹、樹見了面。雖然不知道、在這場大魔法決鬥裏能不能派上用、場、場,但這件事一、一定會有它的意、意義。」
樹已經知道影崎從前曾是〈阿斯特拉爾〉的成員。然而,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影崎有弟子。
*
那是個豪華得不像在飛艇吊艙上的空間。
長及腳踝的柔軟地毯鋪滿每個角落,天花板吊着水晶燦爛的吊燈。時刻還是正午便點起古色古香的蜜蠟蠟燭照明,想來是依循〈協會〉的傳統。
在這室內中央,擺放着長度有十幾公尺的長桌。
此刻,這張長桌旁聚集了各式各樣的人物。
他們無論人種、性別、年齡皆無任何共通點——卻只在特定一點上有強烈的共通之處。
亦即,這些人全是魔法師。
位於右邊的是〈協會〉一行人。
——〈協會〉副代表,達瑞斯·李維。
——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道術,影崎。
——同屬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魔法系統不明,紀堯姆·凱魯碧尼。
——同樣身分,禁咒,劉芳蘭。
——同樣身分,陰陽道,貓屋敷蓮。
——同樣身分,居爾特魔法,穗波·高瀨·安布勒。
以上六人,是長桌邊的〈協會〉方成員。
接下來。
位於左邊的是〈螺旋之蛇〉一行人。
——白色女教皇,「王冠」之座塔布菈·拉薩。
——褐色皮膚的魔法師,「慈悲」之座薩雅吉。
——另一位妖精眼持有者,「協調」之座菲因·庫爾達。
——蒼白的死靈術師,「永遠」之座梅奇歐雷。
「……你打算……咳咳,拖延到什麼時候……」
一旦得知要以什麼方式交手,〈協會〉與〈螺旋之蛇〉想必都會在魔法決鬥開始前暗中謀劃。視情況而定,即使實際上的決戰提早展開,導致大魔法決鬥的名義本身瓦解也不足爲奇。
但是,一個摻雜喘咳聲的嗓音發問:
「……哼?」
「…………」
他們集結一羣連〈協會〉都未必找得到的超一流魔法師,將往同一個目標邁進的事實化爲「力量」,讓人無法斷言這個夢僅是妄想。
「透過這隻眼睛,我已經確認那股咒力幾乎可以對應任何魔法。魔法圓本身已儘可能撤除既定的形式,抑制到最原始的範圍。關於這方面,如果各位能夠信賴本來即有多種魔法系統並存的〈阿斯特拉爾〉過往的成果,是我們的榮幸。」
達瑞斯理解這一點。
當〈螺旋之蛇〉實現願望的時候,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少年面不改色強調着自家結社的成績,以爭取他們的認同。
沒有任何人能夠一笑置之。
「不,魔法圓同樣也能穩當的用來破壞紅色種子。有必要的話,各位想運用在其他用途上也無所謂——說到底,條件對〈協會〉而言也是相同的。」
塔布菈·拉薩或許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
「你才該停止無聊的詭辯。」
少女之前說過。
「大魔法決鬥的最終會議現在開始。」
*
——魔法系統不明,「尊嚴」之座傑克。
——葛城美貫。
〈協會〉和〈螺旋之蛇〉雙方都有所反應。
雖然只限於形式,少年仍舊是大魔法決鬥的管理者,塔布菈·拉薩和達瑞斯只好一起閉上嘴巴。也可以說,是樹看準兩人正在尋找對方弱點的時機趁隙而入。這一年來,少年學會了運用這種——某方面稱得上卑鄙的力量。
聽到這番話,長桌邊的兩方人馬之間立刻瀰漫險惡的氣氛。
三個月前,少女在倫敦揭曉了〈螺旋之蛇〉的目的。
「你說過〈螺旋之蛇〉的目的是創世,創造一個讓魔法師能活得像魔法師的世界。這不是建立魔法世界的霸權又是什麼?」
「這個魔法圓,是贈予魔法決鬥勝利方的獎品。魔法圓經過調整,可以感應到彙集在布留部市的三道靈脈,足以施展大多數〈協會〉及〈螺旋之蛇〉想用的魔法——總之,如果〈螺旋之蛇〉贏得大魔法決鬥的勝利,想即刻使用魔法圓也無妨。」
達瑞斯將牙關咬得喀喀作響。
「什……!」
「就算事先確實採取了某些對策,不也算是組織力量的一環?你不認爲無法預測局勢的結社,沒資格擔任魔法世界的領導者嗎?」
此此外——
「什麼?魔法圓?你要我們在魔法圓裏進行魔法決鬥?」
「你真的認爲只是煽動?〈協會〉也調查過紅色種子裏蘊藏了幾條靈脈份量的『力量』吧?我們準備的『力量』並非用來創造世界,而是變化的契機,和科學之力在短時間內製造出黑洞沒有太大的差別。」
「……是關於決鬥的前提條件。爲了這次的大魔法決鬥,〈阿斯特拉爾〉費盡心血在整座城市內鋪設了一個魔法圓。」
「紅色種子中積蓄的咒力,原本便是未染上其他魔法色彩的純粹咒力。不,從我的妖精眼性質來判斷,或許可說是能夠對應任何魔法的萬色咒力。」
「我有同感。」
「無論如何,魔法儀式都得在魔法決鬥結束後纔會開始。別以爲獲得紅色種子的所有權,〈協會〉就容許你們舉行儀式了。」
達瑞斯猛然站起身,拍桌大喝:
——『在地球,魔法師註定贏不了。無論是火星或木星,魔法師到宇宙任何地方都無法戰勝科學。因爲物理法則這樣規定……因此我們要創造新的宇宙,正確地說法是將成爲宇宙的卵。』
凝重的沉默落在長桌上,來自三方的壓力彼此抗衡。正因爲他們互相認可對方,纔會形成三者互相牽制的僵局,沒有進展的話語堆在談判桌中央悶燒。
然而,若能馬上舉行儀式就另當別論了。
「不然要做什麼用?難不成你想叫大家在魔法決鬥前一起畫圖?」
「很抱歉造成您的不快,只是我判斷若太早發表決鬥形式,各位恐怕會在擬定對策時投入超出必要的花費。」
少年是爲了舒緩緊張刻意這麼做的。他不知道緊繃的肩膀有沒有跟着放鬆,不過出聲之後就斷絕了拖延的餘地。在場大概有好幾個人察覺樹的意圖,但他不在乎。
——〈銀之騎士團〉正騎士,克蘿艾·雷德克利夫。
少女不禁鼓起腮幫子。
「怎麼回事!這安排根本單方面的偏向〈螺旋之蛇〉!」
然而——
壯漢瞪着少年,碧眼中充滿離殺氣只有一線之隔的氣魄。
「等——」
一雙半透明的白色眼瞳環顧四周,純白的少女泛起微笑。今天她也以靈體出席會議。換成平時,〈螺旋之蛇〉方面搶先發難也不奇怪,但這羣老江湖的外道魔法師似乎都全心信賴她。
——拉碧絲。
「創造世界……你還想繼續那可笑的煽動?」
「……那麼。」
而且是一頭足以一口咬碎少年身軀,獰猛無比的黃金雄獅。事實上,壯漢帶着強大咒力的視線威力,應該凌駕於尋常魔眼之上。
——奧爾德維恩·葛勞茲。
達瑞斯挑起一邊眉毛反擊。
這番話乍聽之下就像小孩與成人的對話,怎麼聽都是少女以孩子氣的邏輯,試圖反擊達瑞斯合理的疑慮。
雙方勢力都將布留部市的決鬥視爲前哨戰,即便紅色種子落入其中一方手裏,無論接下來是〈協會〉想破壞種子,或是〈螺旋之蛇〉想舉行目標的儀式,都需要時間準備。最糟的情況下,他們還可以先除掉礙事的〈阿斯特拉爾〉再一決勝負。
「不,這個魔法圓和魔法決鬥本身沒有關係。」
——有吸血鬼異名的如尼符文魔法師,「王國」之座潔希麗葉。
「說明?」
若要說荒唐無稽,再也沒有比這番話更荒唐無稽的妄想了。無論多麼強大的魔法,終究不可能創造一整個世界。
「最終嗎?」
樹輕輕帶過話題。
「關於這一點,有些事我想先作說明。」
——『「創世」。』
〈螺旋之蛇〉的女教皇——塔布菈,拉薩插嘴了。
少年刮刮臉頰後表情一變,認真的告訴衆人:
總計達二十一名之多的魔法師,在會議室齊聚一堂。
「哈哈,那樣也太誇張了。」
他的回答不光是代表字面上的意思。「對策」這講法還包含了其他內容,簡單說就是在魔法決鬥範圍外的骯髒手段。
樹抵抗着沉重的壓力往下說:
「我們爭奪的,終究是樹眼睛裏的咒物——紅色種子的所有權喔?什麼時候換成魔法世界的霸權了?一廂情願可不是件好事。」
以上八人是大魔法決鬥管理方的人員。
——〈銀之騎士團〉騎士總長,傑拉德·迪·莫萊。
獨獨坐中央的是〈阿斯特拉爾〉社長,背後的〈阿斯特拉爾〉社員及〈銀之騎士團〉成員,正宛如支持着他一般站在身後。
——〈蓋提亞〉首領,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儘管無法跟〈協會〉和〈螺旋之蛇〉相比,但就事論事,〈阿斯特拉爾〉卻是擔任這件工作的唯一選擇。
然而,對話中包含的意義卻令人恐懼。
「那是結果論。而且,我們沒說過想統治『創世』後的世界吧?如果大衆這麼希望,我們也樂於接受啦。」
所以,樹不公佈決鬥形式——以保護大魔法決鬥和自己的立場。
〈協會〉副代表達瑞斯煩躁地抿起嘴脣。
視情況而定,伊庭樹纔是最該注意的大敵。
他的右眼還殘留一絲猶如寶石般的光輝——那正是妖精眼。
現場掠過一陣緊張。
他們動搖了。
「——請等一下。」
以上七人,是長桌邊〈螺旋之蛇〉方的成員。
——黑羽真奈美。
——伊庭樹。
「說是最後一場,卻什麼都還沒決定吧?奉行祕密主義是很好,可是你們未免拖延太久了?最起碼早點公佈決鬥的形式,事情進展也會更加順利。」
縱使〈協會〉和〈螺旋之蛇〉毫不在乎形象,也很難在決鬥落敗後當場動武。再說,既然在魔法決鬥上投注了最大的戰力,不可能短短一天之內就補充得回來。
樹清清喉嚨。
「……此事當真?假設是事實,也難以避免不同魔法系統間的咒波干涉。這個問題又是怎麼解決的?」
這名魔法師之前曾操縱倫敦的靈脈,引發幾乎釀成洪水的豪雨,並且以一人之力擊退穗波和安緹莉西亞聯手的攻勢。
樹制止兩人繼續脣槍舌戰。
樹輕觸右眼解釋。
「永遠」之座——死靈術師梅奇歐雷抬起不健康的蒼白臉孔,從〈螺旋之蛇〉那一側仰望少年詢問。
樹握緊拳頭回答。
「咦咦~?決鬥的目的不是爭奪魔法世界的領導地位耶?」
少年展開背水一戰。
——自動人偶鏈金術師「基礎」。
與其說他因爲焦躁而發泄不滿,不如說是明顯的想作爲牽制——透過牽制樹掌握會議的主導權。達瑞斯不在乎手法拙遠,一馬當先發出攻勢。
戴着面具的鏈金術師——「基礎」也頷首贊同。
達瑞斯皺起眉頭,看來宛如一頭情緒不佳的雄獅。
他是與尤戴克斯同型的自動人偶,去年和梅奇歐雷一同襲擊倫敦的魔法師。從〈阿斯特拉爾〉的立場看來,他們也在那場事件中首度體驗到〈螺旋之蛇〉的實力。
「我提案主辦方應該儘快公佈魔法決鬥的各項條件,否則根本沒有進展可言。」
「哼,看來〈螺旋之蛇〉很心急嘛?知道條件後,就可以用武力實行你們那怪里怪氣的革命了嗎?」
穗波此時插嘴。
「如果有必要革命的話。」
「強調自以爲是的必要性,企圖藉此顛覆一切,不如說是詐欺師的手法。」
少女一步也不肯退讓,逐一注視着〈螺旋之蛇〉的陣容。
「基本上,你們知道實行你們口中的『創世』之後,現在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嗎?當科學之力製造出黑洞時,就有人擔心黑洞會不會毀滅地球。雖然那種憂慮只是空穴來風,但談到你們的作爲,未必能斷言是杞人憂天了吧?」
這正是〈螺旋之蛇〉實行目標最大的不安所在。
「創世」——
其結果將會喪失哪些東西?
魔法的原則是等價交換。破壞現在的世界,豈非正是創造新世界的代價?
「那個,有必要、斷言嗎?」
旁邊掛着三圈金項鍊的白人誇大地高舉雙手。
那名巨漢年約二十六、七歲,戴着造型搶眼的藍色太陽眼鏡,手指上有好幾個鑲着大顆寶石的戒指,白襯衫領口大大敞開。
魔法系統不明的「尊嚴」之座,傑克。
「你說什麼?」
「魔法師本來就是一羣不在乎世界的生物吧?在我來看,無論『創世』對現在的世界造成什麼影響,只要促成魔法的進步就夠了。你剛纔的發言,豈不正好顯示了〈協會〉有多腐敗~?」
傑克語氣輕快,卻毫無玩笑意味的宣言。
他們告訴對手。
「最好別斷定每個魔法師都有同樣的想法。我承認西方世界的魔法大都建立於統治與被統治的關係,不過並非所有魔法皆是如此。」
「……你是認真的嗎?樹。」
「……樹。」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你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長成這麼出色的男子漢了!很好,好極了!可以拿你大快朵頤嗎?既然敢開口,就算宰掉你當然也無所謂吧!」
或許——在場全部的魔法師加起來實力也不及影崎?
「喔?」
奧附德維恩從後力湊過來悄悄問道。
「是!」
只要他的主人——達瑞斯·李維下達許可,最強的魔法師隨時都可能拔刀出鞘。
「喔?規則單純到只靠口頭說明也不成問題?我想,要決定在場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決鬥形式,需要花不少時間討論纔是。」
「——魔法決鬥的形式是這樣的。」
突然間,一聲如利刃般清亮的吶喊打破會場氣氛。
「真有自信啊。」
潔希麗葉舔舔嘴脣笑了。
也難怪穗波會脫口喊出他從前的小名。
「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畢竟,我一直都在思考哪種方法比較好。」
「黑羽,可以麻煩你準備資料嗎?」
樹微露苦笑。
——破壞又怎樣?
狂笑的不是別人,正是吸血鬼潔希麗葉。
「請保持肅靜!」
「那纔是不可能的呢。誰教你引人期待到這個份上,我可要徹徹底底的討回來呢。啊啊~啊啊,我還以爲無聊的會議得一直持續下去,從剛纔開始就無法剋制的好想出手破壞,有忍耐住真是太好了啊!」
「既然是魔法決鬥,我不會說沒有送命的可能性……但可以的話,請別殺我。只要讓我喪失戰鬥力就夠了。」
最後——
正因爲如此,他最初指責〈阿斯特拉爾〉太過祕密主義的發言,並非純粹是挖苦而已。
「……嗯,我不要緊。」
「我一直很期待啊!期待跟你面對面!誰教在京都的時候,機會被菲因和庚申搶走了!怎麼樣?秀兩招給我瞧瞧如何?」
藍色太陽眼鏡倒映出對手的身影,傑克抖動着肩膀笑說。
「……社長,要改由我開口嗎?」
「我想我們也和其他生物一樣,依賴現今的世界才得以生存。」
然後,他緩緩環顧長桌周圍的所有人。
「我很認真。」
達瑞斯一手拿起資料皺皺眉頭。
「協調」之座,另一名妖精眼持有者。
「樹。」
「————!」
聽到他們的關切,少年微笑着回答。
她相信沒有必要再對少年叮嚀更多話。
傑克和影崎的目光重新轉向伊庭樹。
達瑞斯言之有理。
不過,只有她的語氣跟其他人不一樣。
「我想這個形式是各位雙方都能夠接受的。」
若純粹以「力量」來看,他無疑是會議桌上〈協會〉陣容中最強的一員。
那是擁有一頭暗色金髮與咖啡色眼眸的年輕人。
某個座位傳來格外刺耳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嗓音沒有任何個性,平板得近乎寒酸。大多數魔法師都憑藉着自我個性來對抗全世界,這人身上卻完全感覺不出一絲獨特。
聲調非常粗野——卻暗藏聽過便難忘的神祕感。
她的上司,〈銀之騎士團〉騎士總長傑拉德·迪·莫萊在一旁忍俊不禁。看見自己組織的影響力擴及〈協會〉和〈螺旋之蛇〉雙方身上,似乎令他相當愉快。
正是女騎士——克蘿艾·雷德克利夫。
一個毫無起伏的聲音,否定對話導向的論點。
「如果不是認真的,我不可能說出這種提議。」
「只要〈協會〉或〈螺旋之蛇〉的參加者,在規定的三天內以魔法的形式打倒我——伊庭樹,就是魔法決鬥的勝利方。」
站在樹背後的美貫和拉碧絲呼喚着,兩人相親相愛地一左一右揪住他的西裝。事到如今,決鬥內容總不能在〈阿斯特拉爾〉內部繼續保密下去,他們已知道樹準備說些什麼。
「這——」
「身爲魔法決鬥的管理者,我不允許決鬥雙方在會議上起衝突。另外,我勸諸位先聽聽第一負責人伊庭樹先生怎麼說。」
在場所有人也跟着效法,逼近殺意的高張壓力直接朝向獨自一人的少年撲去。
鄰座的貓屋敷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站起身。雖然如此,少女依然動搖得十分厲害。
至今都保持沉默的安緹莉西亞也呼喚了他的名字。
「……喵~」
「這是什麼?」
「剛纔『基礎』先生問及的魔法決鬥形式。嚴格來說,是相關補充資料。至於主要的形式,我想以口頭髮表。」
「HAHAHAHAHA!」
緊張感包圍着會議室。
此時,更有人揪住少年的西裝衣角。
活力十足的回答之後,黑羽用騷靈現象飄起簡潔的資料,輕輕放到每一位參加者面前。
在長桌主位的伊庭樹背後,一襲白色斗篷隨之翻動。
而是信任。
影崎。
少女的感情並非擔心。
影崎並未流露任何敵意,只有傑克單方面燃起熊熊鬥志。
因爲知道,才擔心少年。
「呵呵呵呵……」
相隔數秒鐘後,他睜開眼睛緩緩開口:
未受任何強制,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的集結到男子身上,他開口道:
貓屋敷摸摸使役的黑貓與白貓——玄武與白虎的頭,如此說道。
「哈哈哈!真有意思。我們的魔法的確大多屬於西洋系統!這麼說來,像你一樣的仙人,思考方式和我們完全不同嘍?」
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少年——一臉爲難地搔搔臉頰。
「…………」
可是……
樹點點頭。
像猛獸般渾身血腥味的女子咧嘴露出銳利的尖牙,滿溢的口水彷彿隨時都會滴下來弄髒她光滑的咽喉。她吞食過大量死亡的眸子現在只看着少年一人,浮現興奮之色。
「所以我才說,身爲魔法師不是應該會很想打破這層依賴關係嗎?」
樹做了一次深呼吸,閉上雙眼。
「小樹!」
樹害羞地停頓了一下。
「喵~」
「……不。」
青年微微睜大眼鏡下的雙眸,打量名叫傑克的魔法師。自從成爲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後,眼鏡與西裝化爲青年的盔甲,使他變得越發犀利。
傑克放聲大笑。
連達瑞斯也不禁瞠目結舌,當他正想反問之際,另一個人站了起來。
他們是分散在世界各地監視魔法結社的〈協會〉精銳。負責鎮壓各方勢力的他們不能輕易離開管理地區,即使面臨大魔法決鬥,到場的成員也不滿半數——然而,無論是誰都不得不同意,這一位異貌的惡魔已足以彌補欠缺的戰力。
菲因·庫爾達。
「……你希望的話。」
不過,看起來也像是正強忍着胸中行將滿溢的思緒。就像他還缺少一點勇氣,好將思緒傾吐而出。
平常在喜怒哀樂當中只有喜與樂兩種反應的年輕人,此時此刻的表情也顯得僵硬。他放在桌上的白皙手指微微顫抖,猛然握緊拳頭。
「請手下留情。我也會在能力範圍內儘量試着抵抗。」
分坐兩側的雙方陣營成員全都啞口無言。
不必回頭去看,開口的人是誰都顯而易見。
不,就算以所有參加會議的魔法師來相比,結果也不會改變。
不管他們「創世」的結果對現今的世界造成什麼影響,都無關緊要。
影崎的視線瞄向身旁。
「各位有意見嗎?」
「社長哥哥。」
「…………」
誰也沒有回答。
他們不可能反對。在〈協會〉及〈螺旋之蛇〉的好戰派眼中,伊庭樹是最可恨的對象。既然可惡的仇敵甘冒風險,他們沒有理由反對。相反的,穗波與貓屋敷大概希望樹打消主意,但在與會其他人意見如此一致的情況下也無法開口。
「那麼,我有幾點想跟大家確認一下。決鬥參加者爲〈協會〉七人、〈螺旋之蛇〉九人。考慮到人數差距,我們同意〈協會〉方有兩次機會接受外部魔法儀式的支援。以上可有錯誤之處?」
「沒問題。」
「嗯,跟你說的一樣。」
達瑞斯和塔布啦·拉薩都同意道。
看見兩人的回應後,樹繼續詢問:
「但是,〈協會〉有一名、〈螺旋之蛇〉有兩名魔法決鬥的參加者並未出席會議……」
「那也不成問題。我已經確認過當事人的意思,他願意參加決鬥。」
「唉,公開所有的底牌不是很掃興嗎?」
兩人各自做出反應。
「……那麼,事情就此定案了。」
〈銀之騎士團〉騎士總長傑拉德·迪·莫萊總結道。
老騎士的手杖點在柔軟的地毯上,以眼神向安緹莉西亞示意。安緹莉西亞上前一步,告訴在場所有人:
「諸項條件細節的調整工作,由〈銀之騎士團〉及〈蓋提亞〉負責,期限直到後天魔法決鬥開始爲止……這樣可以嗎?樹。」
「好的。」
少年對她的詢問點點頭。
於是……
「——那麼,大魔法決鬥的最終會議到此結束。」
伊庭樹深深一鞠躬,宣佈會議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