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法師與飛艇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2萬 字
「——好厲害、好厲害!好帥!社長哥哥好像電影裏的人喔!」
「樹適合穿那種衣服呀」
美貫蹦蹦跳跳地拍着她的小手。在她身旁,幽靈黑羽輕輕眨了眨眼,臉頰泛紅。
第二天早上,在(阿斯特拉爾)事務所裏。
傾斜的晨光越過放着驅魔香爐的窗戶射入屋內。從昨天起就被棄置不顧的檢查機,彷彿很不滿地沐浴在晨曦之中。
而身穿嶄新西裝的樹就站在檢查機旁邊,動作和機械人一樣僵硬。
「電、電影裏的人?穿上這衣服好難活動欽」
「這點小事就忍耐一下嘛.我們要到(協會)進行直接契約,總不能穿着平常的西裝吧?」
[[[喵~喵!喵喵~]]]
連四隻貓咪都贊同貓屋敷的答案。
然而,樹的辯駁也很正確。
他身上的衣服是在多種紳士服裝中,以肩膀部位與腰身剪裁之緊而著名的德式禮服。類似軍裝簡潔筆挺、有棱有角的設計,正是「人類才應該去配合服裝」的德意志主義精髓。讓年齡、威嚴都還不夠的年輕人來穿這套訂製的傑作,原本就太勉強了。
儘管如此,樹的外表看來卻沒有流露出滑稽或不自然。這已經飛躍衣服比人光鮮亮麗的境界,應該說是被衣服附身了吧?
「這是司社長的舊衣服。總之,基本上尺寸好像還算合身,真是太好了呢!啊哈哈~」
「除了基本尺寸之外,其他全都不適合啦!」
樹的拚死反駁被無情地遭到漠視。
「唉!」
樹發出一聲嘆息,開始打領帶。因爲這幾個月來,每次到公司都要換裝,因此總算記住了領帶的系法。
(雖然我沒做到任何像社長該做的事情就是了.)
當樹想着這些事情時,玄關的門開啓.
她冷冷地回答道,淡漠地仰起頭來。
窗外只能看見巨大氣囊的極小部分。樹他們搭乘的船艙,就垂吊在這個全長一百公尺,寬二十五公尺的白色氣囊下。
「唔?」
穗波的眼瞳將樹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遏。
「」
「您怎麼了?伊庭樹先生。」
樹唰唰翻着紙頁,正如穗波所說的,筆記本後半部描繪着幾種紋樣。這麼說來,穗波好像有數過只靠着這種程度的知識,樹還是能勉強辨別出陰陽道的符咒與如尼文(注:RuliCLettes,又稱盧恩符文或魯納文字,是古時日耳曼及北歐使用的楔型文字)等等的區別。
「學生的正式服裝當然是制服了。不過社長就另當別論。」
他在穗波耳邊小聲呢喃。
「不要動。」
即使如此,他還是明白。
「那,那個」
穗波舉出這個名稱後如此說道:
「哇?」
面的金融界有着聯繫——不必覺得那麼不可恩議吧?某個大國的總統還有僱用直屬的占卜師
「——其中之一!?」
「啊」
這是因爲(協會)與貓屋敷的立場差異嗎?還是資金或規模之類更加不同的理由?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這艘飛艇本身就是(協會)的一個分部。
「——恩,筆記奉?」
樹喫驚地問着。
「喂。」
穗波眼裏帶着與剛剛不同的微笑、注視着少年.樹總覺得那個微笑讓人非常懷念。
呢!又沒有法律規定,現役的魔法師不能利用他們的能力呀。」
以前,貓屋敷曾對樹說過相反的話。
「咦?」
「魔法集團也需要表面上的名義呀。使用魔法有金錢上的開銷、有誰做出什麼蠢事時得進行
「我還以爲要去(協會)得搭電車還是什麼的。」
那溫柔的聲音讓樹停止反應。
那是掌握着能源與資訊情報產業,在全世界也能排入前五名的企業集團。人們習慣稱它爲
穗波的柔軟手指碰到他的咽喉,美好的香氣掠過鼻子——樹的心一邊怦怦跳,一邊讓她替自己重打領帶。
這麼說來,安緹莉西亞就是被(協會)的分部給到處踢皮球吧!
「那是(協會)使用的名義之一。」
「那那麼(阿斯特拉爾)呢?」
樹再度看向窗戶,抬起眼眺望船身。
穗波將臉龐挨近慌慌張張的樹,對他微微一笑。
在樹身旁的穗波,一邊喝着紅茶一邊插話。
「特別是日本,國土明明十分狹小,人口卻很密集。(協會)開始在極東地區紮根是這五十年左右的事情,那時候,幾乎所有的地方都已被其他魔法集團佔領了。就結果來說,只好採用了這樣的替代方案。」
在他當上社長後,發生第一個重大事件的夜晚,穗波也像這樣給了他名片與社章。現在那兩樣東西各自放在樹胸前的口袋裏以及衣襟上,昨天交給拉碧絲的名片也是其中一張。根據穗波的說明,那些都是配合(阿斯特拉爾)的業務所製作的咒物,但是樹並不清楚詳情.
「好像還不壞。可是配上這種領結很奇怪,我不是說過這次要打溫莎結嗎?」
樹吞了口水。
「所以我就在想,爲什麼穗波會選我們公司」
「可是在天空上飛行,不會有法律上之類的問題嗎?」
「這艘飛艇有向國家正式登錄。你聽說過八神財團法人嗎?」
「魔法師原本就是隻爲自己使用魔法的生物。儘管這些魔法本身,只不過是接近真理的手段罷了。」
「要小心喔。這本筆記前半部雖然是普通的筆記本,但後半部可是符咒。我會依序數你使用方式,不過立刻就能使用的方法我已經記在裏面,你讀讀看。」
穗波極爲簡潔地撇開這話題。
「因爲你之前給我這類東西時,也都是情況很不妙的時候吧?」
樹的臉色發青,嘴巴正無言地開合着。
「不,因爲穗波在英國的學院是第一名,也有很多其他的魔法集團想招攬你吧?你不像美貫或貓屋敷先生那樣原來就待在(阿斯特拉爾),也不像黑羽小姐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我本來以爲是每個魔法集團之間的差別都不大,但是到這裏一看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她冰涼的手掌覆在樹仰起的額頭上。
「還有,這個你帶着。」
「恩,那就好——待會到達(協會)你就會明白,我就不用說明了吧?」「這也太亂來——」「因爲他們已經過來啦。」「咦?過來了?」一時之間,樹搞不懂穗波的意思。嘴角含着惡作劇的笑容,穗波迅速用食指指向天花板。「哇~!(協會)來了耶,穗波姊姊!」幾乎同時,越過窗戶仰望外面的美貫發出歡呼。轟隆轟隆;-天空中傳來既低沉又厚重的不祥聲響——
「恩~」
他們兩人正在布留部市的上空——搭乘着距離地面兩幹公尺高的飛艇。
「我之前好像也有問過——爲什麼穗波會到(阿斯特拉爾)來?」
「你該不會突然發了智慧熱吧,小樹?」
就連樹都知道這個名字。應該說,他是在每天的報紙與電視上——還有穗波的社長業務教學裏熟知這名稱的。
「啊穗波?」
他突然想起。
但是,此處的東西就是魔法與現代科技的融合。
於是,現在。
「爲什麼這麼問?」
在現代是不需要什麼魔法師的。要在空中飛行,只要有飛機就行了;想要有個使魔,只要去買愛寶就行了。說到底,魔法比不上現代科技。
(啊這麼說來她好像有說過,其實不能隨便把名片給人吧!)
她就像平常一樣若無其事。倒不如說,他覺得現在的穗波比起待在(阿斯特拉爾)時,還更加自在吧?
紅茶的熱氣讓穗波眯起了藍色眼眸,她微微一笑繼續說下去:
「別逞強了。要是在談到重點的時候倒下,那可不行。」
「像布留部市這樣的小城鎮,不可能每個都有(協會)的分部吧!就算不是這樣,魔法師對於勢力範圍也是很計較的。大家總是彼此爭奪地脈與靈脈,要是離得太遠就會搞不清楚細部的情況。越是古老龐大的分部,辦起事來越像公家機關也是有道理的。」
「那,穗波你怎麼穿水手服?」
穗波把厚重的黑色皮革筆記本遞給樹,樹皺起眉頭。
(咦,穗波剛剛說了什麼?)
雖然已經簡化到不會引發咒波干涉,不過,這些都是外行人也能使用的簡易魔法咒物。
「我們公司怎麼會有那種關係。」
在祕書走出房間後,樹開口了:
「恩,什麼?看你都冒冷汗了,怎麼了?」
樹發出一個愚蠢的聲音,幾秒鐘後察覺一個更加重要的事實。
在事務所的對話結束後,樹被半強迫地搭上降落到附近空地上的吊車,和穗波一起成爲飛艇的乘客.
「不是有種說法佔卜師不能占卜自己的事情嗎?」
「什麼?」
在那人背後,布留部市的街道因爲雲朵而顯得朦朧。作爲都市象徵的水晶大樓縮得像迷你模型一樣小,和豆子一樣大的汽車在大樓下方來往穿梭。他們直到十五分鐘前都還待在那裏的(阿斯特拉爾)事務所,早已埋沒在大廈之間看不見了。
「咦?」
穗波突然僵住了。
「那個」
「如果您不舒服的話,我們有準備暈船藥。」
「——那個,穗波,是不是發生什麼不妙的事情了?還是(協會)分部是個很可怕的地方?」
了數百家相關聯、無關連的企業,是(阿斯特拉爾)比都無法比的超巨大企業集團翹楚。
負責接待他們的(協會)祕書,隔着紫壇木桌歪着頭詢問他。
「怎麼樣?你們準備好了嗎?」
驚噩與思緒都超越了腦袋的臨界點,樹深深沉坐在沙發上。
於是,他脫口說出另一件事來。
日本產業最後的巨人,八神財團在全世界一百二十二個國家都擁有相關公司與分社,旗下納入
「比方這艘飛艇也是。雖然有進行僞裝,不過從輕量化到藉由風元素控制氣流、飄浮瓦斯的精製化,全都是現代技術與魔法的混合應用。這當然沒辦法大量生產,也不符合成本,不過用在關鍵點上可是有十二分的效力。」
這些是緊急狀況使用的裝備,是爲了必要時刻而準備,專屬於(阿斯特拉爾)的工具.
「就算你這麼說」
「啊!不,沒什麼。」
「穗波?」
她倏地伸出手。
「不、不,我沒事。」
「哎!」
太陽在近距離閃閃發亮地散發光輝。明明是同樣的東西,與樹平常看到的太陽相比,感覺卻又截然不同。
天空一片蔚藍。
樹感到耳朵倏地發燙。
沒錯。
的情報處理工作,還有隔離咒波污染時也需要權力。因爲這些理由,(協會)長年以來都與表
那個表情——
就連這幾個月以來接受穗波形影不離教學的樹,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表情。
穗波依然把手放在少年的額頭上,但是臉龐卻變得非常僵硬。在半長髮底下,她臉紅到連脖子都紅透了。
根本就不像什麼女巫.
那表情是在任何地方都會出現,就像個碰巧忘了寫作業而被人指責的平凡女學生——彷彿受到出乎意料打擊的優等生般。
[怎,怎麼了是我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穗波搖搖頭,把臉藏在半長髮之下。
過了一會兒,少女彷彿下定決心,猛然抿住豔紅的嘴脣。
「小樹你真的想不起來嗎?」
「想起來?」
「我是」
當她說到一半時——
客艙的房門打開了。
「咦?」
「啊!」「——樹。」來者並不是他們以爲的祕書,而是一個身穿古典兩件式洋裝的異國少女站在門邊。「咦?拉碧絲?」
樹呼喚少女的名字。
接着——
「樹,拉碧絲來了。」
少女馬上衝過來緊緊握住樹的手——甚至還開心地把手拉到臉頰邊磨蹭。
影崎停頓了一會兒,微微一笑。
帶着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身穿巫女服的美貫從正面衝了過來。她的頭猛烈撞上貓屋敷披着外褂的腹部,讓他發出「唔啊-」的呻吟。
「沒錯,就是那個人喔。那個與伊庭司最親近——對伊庭司最爲着迷的人。不,到了他那種地步應該叫作執拗或執着。不,還是叫盲目信仰或狂熱崇拜比較正確吧。魔法師或多或少都會爲自己的信念而殉身,但是隻要伊庭司叫他去死,那個人不用一秒就會貫穿自己的咽喉吧?」
「啊、啊、恩。不過,她只是我前陣子在回家路上碰到的女孩」
「有何貴幹呢?如果你要找社長的話,他已經前往(協會)了.」
她是在過去發生的事件中,由樹邀請加入(阿斯特拉爾)的幽靈少女。
明明說着演戲般的臺詞,影崎的語氣裏卻不帶任何感情。
穗波再次轉向房門。
「——請、請等一下!我從剛剛開始就完全聽不懂了。伊庭司先生就是樹的父親吧?幢憬他父親的人,到底是指誰?」
「怎、怎麼了——?」
「是的這就是伊庭司先生寄放的公事包。不過在這之前,有其他人對伊庭樹先生繼承遺產的手續提出了抗議.]
「貓、貓屋敷先生!」
把樹徹底凍結之後——
「——這是怎麼回事?」
即使影崎這麼做,從他的動作裏也看不出任何一點屬於他的特色。
如同範本一般,影崎做了一個剛好六十度的鞠躬。
制裁觸犯禁忌的魔法師,(恊會)的審判者。
樹茫然地開口。
*
黑羽真奈美。
猶豫了一會兒後,祕書倏然指向拉碧絲。
「什麼叫做社長哥哥不是社長!不可能的!你在說什麼啊?」
祕書把銀色的公事包放在桌上,一副非常很歉疚似的低下頭。
那頭人如其名、富含光澤的黑髮上,配着簡單的紅色髮夾。
簡直就像是把一切特徵都加以剝除般——那是近乎惡魔的異樣風貌。
然而,他的話裏卻有一種任誰都不得不傾耳聆聽的黏着吸引力。
[這是怎麼回事!」
儘管她還緊抓着貓屋敷的外褂下襬不放、儘管她的手都僵住了,美貫依然拚命掂起腳尖逼問影崎。
相對的,貓屋敷則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悠哉地哄着貓咪。
貓屋敷問道。
在令人目眩的陽光中,一個不祥的身影突然在(阿斯特拉爾)事務所敞開的玄關浮現。
「貓、貓、貓貓屋敷先生-!」
她的話語絕對沒有逾越分寸。
影崎點點頭說:
聽到這些話,少女彷彿總算安心似的輕撫胸口。
「我知道。而且,我今天不是以(協會)成員的身分過來的。」
這個平凡到近乎異常的男人,在業界之間還有另一個稱呼——
「不要緊的,穗波小姐也一起去了。」
「喔~」
瞬間——他們兩人一起轉向影崎。
影崎歪起嘴脣。光看錶情的話他明明在笑,但那眼眸中依然沒有浮現絲毫的感情。
「你們好,自從藏名神社那件事之後就沒見過各位了。」
「影崎先生。」
穗波皺起眉頭。
「其實是,昨天有人對(阿斯特拉爾)的繼承提出了異議——說伊庭樹的條件不足以擔任(阿斯特拉爾)的社長.」
貓屋敷以一副爲難的表情露出苦笑。
黑羽看起來很擔心,半透明的臉龐表情凝重.她的腳尖飄浮在距離地面數十公分的地方,越過(阿斯特拉爾)事務所的窗戶,注視着飛艇離去的方向。
越過窗子映入的陽光,漂亮地穿透了少女的靈體——
這個天真無邪、身穿黑色兩件式洋裝的少女,大概只比美貫大個幾歲吧?她依然握着樹的手,一副感到很不可恩議地歪着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一次,是(協會)的祕書回來了。
(唉,一開始就碰到影崎,她會擔心也是沒辦法的。)
穗波發問的聲音已經恢復平常的樣子——不只如此,還飄蕩着令人背脊生寒的不祥氣息。
她曾親身體驗過,明白孤單一人是多麼難受、多麼沉重的事情。
「是的,在(阿斯特拉爾)成立時,尤戴克斯.特羅迪先生繼伊庭司先生之後成爲公司董事,獲得兩成的經營權。雖然最近我們都聯絡不上他,但是在上個星期,他透過這位拉碧絲小姐提出異議申訴。因此按照目前的狀況,我們無法把這個公事包的內容物交給你。」
黑羽從貓屋敷頭上探出身子。她滴溜溜的眼睛匯起目光,從飄浮的高度看過去。
他的相貌看來,年紀從二十歲前半到四十後半都能說得通。中等體型、中等身高的身軀,穿着隨處可見的西裝。不管是眼睛的大小也好、眉毛的粗細也好、鼻樑的高低也好,他外表的一切都太過平均,反倒給人一種端正的印象。
「社長認識這個女孩嗎?」
「可是,(協會)不就是我在七月時遇到的那個人,他所屬的地方嗎?」
「這個申訴是由哪一位提出來的?」
左手繼續搔着玄武與白虎的喉嚨,右手則寫着今晚要截稿的超自然雜誌稿子,貓妖陰陽師回頭望着新人社員。
「貓屋敷先生,樹他」
[請讓我申辯一下,(協會)只是接受了這個申訴而已,還沒做出結論啊。」
「尤戴克斯.特羅迪——是(阿斯特拉爾)的創社成員,也是前任董事。簡單的說,就是你的前任上司。」
玄關傳來稚嫩的慘叫聲。
人稱——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這時——
貓屋敷摸摸美貫的頭,把她藏在自己背後,站了起來。
「那麼,你可以說明一下這女孩爲什麼會在這裏嗎?」
「抗議?」
然後他又如此說道:
「是的,那是」
發出吶喊的人,是現在還躲在貓屋敷背後發抖的美貫。
「」
「名爲特羅迪的鏈金術師。」
此時。
當貓屋敷瞪大眼睛正要發問時——他屏住了呼吸。纏在他身邊的貓咪們也同時喫了一驚,豎起貓毛。
「啊?」
(協會)的祕書緩緩地點頭,手指滑向銀色的公事包.
真正的幽靈是一般靈能者無法察覺的.除了魔法師以外的人都看不到這名少女,也無法與她交談——誰也不會回頭望着她,少女一直一個人消磨着光陰。
「!」
樹與穗波——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名叫拉碧絲的少女身上。
「如果是那個人,他應該不會搭乘飛艇的。因爲他不隸屬於特定的分部。應該說,他在(協會)裏也算是很特別的類型吧!」
考慮到這一點,這名少女會擔心身爲她第一個朋友的樹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其他的可能性讓貓屋敷竊笑。
「簡單的說,就是那一方的魔法集團首領表示:[伊庭樹沒有資格繼承(阿斯特拉爾).]
即使面對他冰冷的目光,影崎那僅限於表面的笑容也沒有崩潰。
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醫院裏的少女。
「哇!」
面對渾身貓咪、僵在那裏的陰陽師,影崎輕聲笑着。
「爸爸的左右手?」
貓屋敷搖搖頭後發問。
「哎呀,這不是葛城的公主嗎?」
「影崎先生嗎?」
3
「咦?美貫?」
「是這樣嗎?」
沉靜地重問一次。
冰藍色的眼瞳凍結了,溫度立刻降到冰點以下。那是彷彿能拿香蕉來釘釘子的,絕對零度的地獄。
(看來,我們的社長也很辛苦啊~)
影崎沒賣關子,回答了他的問題。
穗波再度把目光從這名少女調回(協會)祕書身上。
一雙會讓人聯想到小貓的大眼睛。
「因爲你纔剛剛加入(阿斯特拉爾),所以不知道吧?」
所以,她懂得何謂孤獨。
「那你的目的是什麼?」
但是,語句中卻像是有火焰噴出一般。
那是蒼藍搖曳的激烈火焰。這個年輕女巫的瞳眸,正嚴厲地盯着(協會)的祕書。
[這個道理我明白。既然他擁有一部份經營權,那的確能提出異議,可是應該不至於握有決定權吧?而且,當前任社長——伊庭司的經營權懸而未決時,說要以血緣爲優先決定繼任者的人,不就是(協會)嗎?」
「穗、穗波?」
樹連忙想制止她,但穗波斷然地揮手。
「社長安靜的聽着就好,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容許這種事。」
(因爲,這樣實在太瞧不起小樹了。)
她咬住豔紅的嘴脣。
穗波那副模樣讓祕書有點退縮,小聲地回答道:
「因爲(協會)也沒有這樣的先例」
「那麼,你就說說那個尤戴克斯吧,他對於見都沒見過的社長有什麼抱怨?連這個都不告訴我們,只說他不符合社長的資格是什麼意思!」
穗波白皙的手拍向紫壇木桌面。公事包與放在桌上的茶具組都跟着大幅搖晃,差點翻倒。
沉默暫時支配了吊艙——
「樹。」
某人突然緊緊拉住樹的袖子。
「咦,拉碧絲?」
「拉碧絲帶了哥哥的口信。」
「咦,這是怎麼回事?」
「你聽好了。」
少女閉上眼睛。
於是,拉碧絲的雙眸蘊含着他人的威嚴睜開,愉快地仰望着樹與穗波。
「——!」
對女巫來說就是黑貓,對陰陽師而言就是式神——又或者是像安緹莉西亞操縱的「七十二魔神」那樣。
「你們聽得見嗎?」
「哎呀。」
男人的聲音讓穗波產生反應。
龐大的咒力通過連線流向這裏,讓樹的右眼發出慘叫.
穗波帶着毛骨悚然的表情開口。
「啊、啊、啊」
穗波看起來很焦急,彷佛想說什麼似的蠕動嘴脣,卻又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樹.
樹閉上嘴巴。
身爲拉碧絲的尤戴克斯發出輕笑。
拉碧絲=尤戴克斯以通曉一切的聲音說着:
有雙藍色眼睛的少女,正按着水手服的胸口。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他用拉碧絲的臉龐,以賢者的聲音如此斷言。
「太卑鄙了吧,尤戴克斯。你知道我們公司的社長是外行人,打算對他施加言靈嗎?」
說不定將公司交託給對方會比較好。
那人提出問題。
樹愕然地屏住呼吸壓住眼罩。
「原來如此,你的適性比我想像中的更好——那麼,該怎麼做呢?」
這時,就在樹朦朧曖昧的視野中,看到了一個身影。
『可是我認爲這是「工作」。』——
正因爲如此,我想繼承伊庭司的一切,包含(阿斯待拉爾)在內.」
所以,就算這不是魔法。
「你想說你已經看透了我們的內情嗎?沒有血緣相系的你要怎麼『延續』(阿斯特拉爾)?」
就連穗波都因爲他話語中暗藏的壓力而向後退。
成爲(阿斯特拉爾)的社長,繼承父親——伊庭司之後「延續下去」嗎?
即使她沒說出口,過往的對話還是傳入樹的耳中——
拉碧絲尤戴克斯依然坐在沙發上悠然地說。
「嗯,時間正好,光是讓事物正確而精密地流動就有其價值所在.再加上又是魔法師之間的時間,就算是一秒也勝過黃金的蘋果啊。」
直到此刻爲止,沒有任何人問過他這些問題。這也是伊庭樹一直在逃避的問題——右眼與胸口,身體內側開始隱隱作痛。
「如果沒有繼承者,(協會)就會立刻將(阿斯特拉爾)排除在登錄之外吧?這樣一來——至少,葛城美貫與貓屋敷蓮就必須回到原來的魔法集團。所以,你們纔會拚了命也要讓伊庭樹當上社長,不是嗎?」
雖然拉碧絲尤戴克斯說自己只是單純的發問,然而這些話卻束縛住樹的四肢,恐懼的火焰灼燒着他的肺部與氣管。
「原本(阿斯特拉爾)的確應該由你來繼承。魔法師既然是血統的累積,那就沒有外人介入的餘地——但是,你想繼承嗎?」
這代表尤戴克斯與拉碧絲之間,簽下了那樣的契約。
宛如咒語般的言語,帶着韻律在吊艙中流動.
「我」
「是、是的」
她那無邪的脣瓣問,吐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男聲。
「昨天,拉碧絲好像受你照顧了。」
穗波綻開笑顏。
「社長。」
穗波從旁插口.
樹感到呼吸疼痛。
這種疼痛正是視覺化後的咒力。一條連線從少女——拉碧絲的身體延伸出去,連向遠方。
這個男人好可怕。
聽到拉碧絲的身體對自己說出這種話,這讓樹有種奇怪的感受,但他也只能點點頭。
「大致的情況,我已經從拉碧絲的記憶中讀取了。現在的話題正談到我對(阿斯特拉爾)後繼者提出異議這裏吧?」
「——社長。」
「穗波?」
「初次見面——姑且這麼說吧。我是尤戴克斯.特羅迪。你們是(阿斯特拉爾)的伊庭樹和穗波.高瀨.安布勒吧!」
()
就在下一秒——
「延續下去?」
「儘管如此」
他再次低語。
「我沒有那種技術,剛剛那只是單純的發問而已。這是真的。我只是想,如果伊庭樹『不想延續下去]那我可以代替他承擔這個任務。」
「拉碧絲?」
所以
彷彿快被壓垮似地,樹逸出這樣的話語。
樹不禁嚥了口口水。
「怎麼了?我只是以哥哥的身分向你道謝,不必那麼拘束。」
「我」
如此說來,這個男人就是對自己的妹妹牽繫了連線。
那雙屬於少女的——現在化爲尤戴克斯的紅色眼瞳,映出樹膽怯的臉以及銀色的公事包。
這個男人所流露出的——那種無可救藥的執着好可怕。
「所謂的魔法師,說到底就是血統的累積。這與個人的意志無關,努力或才能也遠遠不及,魔法師只是爲了讓血統儘可能接近魔而誕生,併爲此而競爭的純種。只要有一個齒輪偏離就不再是人類,魔法師的存在就位於[這邊』與『那邊』的境界線之上。」
你揹負得起社員們身爲魔法師的生存方式嗎?
「難道你將人類當成使魔?」
一股灼燒般的痛楚,正從右眼深處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
(——沒錯,我曾那麼說過.)
(這個人是)
好可怕。
「我知道你成爲社長的經過。儘管還不全面,但我也很清楚你這幾個月以來率領(阿斯持拉爾)的事實。在這個前提下,我想問你:純粹的異常、純血的異端、純白的瘋狂——你想把你所見到的,所謂魔法師的生存方式[延續下去]嗎?」
連樹也明白這代表着什麼意思。
「該作決定的人是伊庭樹本人。至於我,只是想用最好的形式來處理(阿斯特拉爾)的內部問題罷了。說到血統的問題,在我與伊庭司身上是不成問題的——我一直把時間耗費在克服這一點上。」
拉碧絲尤戴克斯一針見血的問題,倏然貫穿樹的心臟.
「一切?」
「社長?」
「因爲我是能把伊庭司[延續下去』的人。」
樹站到穗波前面,斥責着自己的怯懦。他緊緊握住拳頭,敲敲正在發抖的膝頭後,硬是抬起發青的臉龐.
「儘管如此,我也是(阿斯特拉爾)的社長。穗波、美貫、黑羽小姐還有貓屋敷先生都是我重要的社員,我不能把他們託付給纔剛碰面的外人.」
.
「這是當然的吧?因爲魔法師就是爲了讓起源的異形不斷[延續下去』而存在的生物。」
男聲突然提到這個。
「不過,你們需要有人擔起(阿斯特拉爾)吧?」
「沒錯——這是什麼意思?」
一切的表情,都從她原本就感情稀薄的臉龐上消失了。那變化幾乎令人屏息——她簡直就像變成了人偶,光滑的肌膚變得透明,整個人就這樣癱倒在一旁的沙發上.
「我」
樹咬緊牙關。
「承擔?沒有任何人要求你這麼做,也沒有理由讓你來承擔。」
從來不曾有人將如此根深柢固的執着、慾望投擲在樹的身上。他不曾直視魔法師那種『延續』了多少個、多少個世代的生存方式。
哥哥,尤戴克斯這麼說了.
那對眼眸突然微笑了.
使魔。
受到尤戴克斯支配的拉碧絲彷彿很意外地皺起眉頭。
「什」
拉碧絲尤戴克斯依然坐在那裏,回答樹的疑問。
對方與自己不同,如果是真正能以社長之身率領(阿斯特拉爾)的人
「嗯。」
就算魔法師不可能擁有正常的神經、就算魔法師身上絲毫沒有正常的存在——這也是極爲異樣、異質的兄妹關係。
『這是爸爸接下的「工作」對吧。這樣的話,那身爲第二代的我也得負起責任。』
男聲極爲理所當然地說道。
[阿斯特拉爾)的誕生、發展、衰敗——這一切我都看在眼中。我就在伊庭司的身邊注視着。與伊庭司這個人接觸後,我一直很崇拜伊庭司這個人,一直一直對伊庭司這個人傾心不已。只爲了一直一直一直把他『延續下去]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耗費光陰至今.
「該怎麼做是指?」
「我擁有兩成經營權這一點是不變的。不管你的決定如何,要讓(協會)承認你,必然需要我的推薦。」
拉碧絲尤戴克斯的目光一瞬間投向(協會)的祕書——接着立即調回樹的身上。
對方倏地豎起包裹在蕾絲手套裏的食指。
「——那麼,我提議由我們與(阿斯特拉爾)來場賭上『遺產』的決鬥吧!」
「決鬥?」
「魔法決鬥是魔法師之間在主張上發生歧見時,用來決定勝利者的儀式。」
穗波補充道。
強而有力的光芒重回穗波冰藍色的眼瞳中,她用那雙眼眸瞪着化身爲拉碧絲的鏈金術師。
「社長,我們沒有接受的必要。自從社長來了以後,我們就有參加(協會)的投標.就算是(協會),也不能簡單割捨擁有實績的魔法師。」
「但是這樣一來,不管是你們或我,都無法獲得伊庭司的遺產了。」
「你想要的是那個公事包嗎?」
「」
那人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拉碧絲口中反而說出奇怪的話。
「話說回來,安緹莉西亞有提醒你們別接近遺產吧?」
「——咦?」
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字,讓樹瞪大了左眼。
針對這段空白,拉碧絲=尤戴克斯進一步如此說道:
「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所羅門的後裔。那個人的確很棒,她擁有身爲魔法師應該具
「那個如果打破規則的話會怎麼樣?」
『我想要告訴樹一件事。』——
「契約儀式?」
依然趴在桌上的樹發問,魔法師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
「她死了。」
「」
粗糙的皮革上是以暗紅色溶液龍飛鳳舞書寫的文字,是一張年代久遠的契約書。
拉碧絲=尤戴克斯緩緩地笑了,那是露出王牌的賭徒纔有的笑容。
「那麼,請兩位使用與心臟相連的無名指之血簽名。」
她是操縱七十二魔神,面露驕傲微笑的(蓋提亞)首領。這個總是與穗波針鋒相對;擁有
在穗波與尤戴克斯的對話結束後,(協會)祕書開始說明:
還有——
「只要不觸犯咒波污染等禁忌,魔法決鬥沒有地點、時間上的限制,我們將以(協會)之名
『我下星期應該就能回到日本,到時候再好好的告訴你。』
拉碧絲尤戴克斯緩緩地點點頭,從懷中拿出試管,用裏頭的血簽下契約。
樹難以呼吸地按住胸口,無力地伏倒在桌面上。拉碧絲尤戴克斯在他身旁滿意地開口:
(協會)的祕書將一強羊皮紙倏地滑到桌面上的公事包旁。
「等、等等,安緹莉西亞小姐呢?」
「一切的災難都將襲向背約者——您要聽聽過去違背契約之人的下場嗎?」
處理掉魔法決鬥以及相關的跡象。還有,爲了保護這次魔法決鬥的結果,我要請身爲當事者的兩位,以這張契約書爲媒介履行契約儀式。」
[(協會)都聽到了吧!契約已經成立,從現在開始就是魔法決鬥的時間了。是誰都無法觸及、誰都無法干涉——屬於我與(阿斯特拉爾)的領域。」
「因爲私自潛入我的工房,所以她得到了死亡的懲罰。既然彼此都是魔法師,這隻能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一頭法國卷金髮、身穿漆黑洋裝的同班同學,就坐在他的隔壁。她既傲慢又好強,卻又讓人覺
聽到樹這麼問,(協會)的祕書淡淡地微笑回答:
「我發誓!?」
「現在已是魔法決鬥進行之中。就算我對你的使魔出手,即使地點是在(協會)分部,也不會有任何人責怪我。」
「我們認可這一點.按照契約,(協會)不會干涉決鬥。」
在打開艙門之前,少女猛然回過頭,將右手揮向眉間一帶.
「這是無妨.如果使用他人的血,契約本身是無法啓動的。」
樹茫然地呻吟出聲。
[請看這裏。」
「好了,你要接受決鬥嗎?如果我贏了,伊庭司的遺產就屬於我。如果你贏了,我就把(阿斯特拉爾)的繼承權交給你——要是你接受,那我也談談你似乎很掛念的所羅門公主吧?」
穗波.高瀨.安布勒站在房間中央,她的眼眸燃燒着怒火。
「就是立誓的儀式。藉由伊庭樹先生與尤戴克斯先生的鮮血與言語,定下不打破魔法決鬥規則的契約。因此,魔法決鬥一旦有了結果就絕不能更改。」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不然,我們就在這裏進行三次決鬥中的一次吧——我也必須看看,總有一天會成爲我徒弟的人實力如何。」
一個嚴厲的聲音響起.
「——等一下.」
『調查東西時,順便找到一個與你有關的名字。]——
「我要替安緹報仇。」
「啊」
樹握住粗糙的小刀,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刀鋒微微劃開無名指的表皮,在契約書上簽字。
「嗚」
咬緊牙關,樹感到很不甘心。但是,他也想不到其他方法。
「不、不用了!」
「」
「這是使魔的身體,我可以用事先封印的血液代替吧?」
「我發誓。」
(協會)的祕書行了一禮之後便離席了,拉碧絲尤戴克斯也跟着站起身——
拉碧絲尤戴克斯的手指之間,夾着槲寄生的飛鏢。
「咦」
「我要怎麼做?」
「那麼,我來說明契約。首先,這個裝着『遺產』的公事包要交給伊庭樹先生。」
「那封信」
樹臉色發青地猛揮雙手。光是試着想像,他就快要昏過去了。
「不,我們是想如果派不上用場的話就好了.」
備的一切,又不會被那些東西吞沒。稱得上令人讚賞如果她沒有找到我的資料就好了。」
「那就好。」
從她身上升起的咒力,龐大到讓他不得不做出這種舉動。
接着,祕書在樹與拉碧絲=尤戴克斯之間遞出一把銀色的小刀。
霎時,樹有種木樁打人心臟的感受。
樹低下頭輕聲發問:
也就是說,這個公事包本身將成爲魔法決鬥的爭奪物.
樹的問題讓拉碧絲=尤戴克斯回頭望向後方。
「咦,這個要給我?」
得如果能變得像她那樣,那麼當上社長也是個不錯的工作。
「是的。但是在分出勝負之前,『鑰匙』由(協會)來保管——從現在開始的三天之內,尤戴克斯.特羅迪將被允許對(阿斯特拉爾)的相開人員進行三次魔法戰鬥。當三天或三次的決鬥都結束時,尤戴克斯先生如果能奪走『遺產]那就由他獲勝。如果奪取失敗,勝利者就是伊庭樹先生。」
這時。
尤戴克斯——用拉碧絲的身體眯起了眼睛。
「——你們準備好了?你們一開始就打這個主意吧?」
拉碧絲尤戴克斯拋下這些話後,轉過身去。
樹指着眼前的公事包眨眨眼睛。
[可以了那麼,爾等能夠起誓:只要蒼天尚來墜落擊潰爾等、只要白海狂潮未將爾等吞沒、只要綠色大地沒有裂開使爾等陷落,爾等皆能遵守誓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