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法師的選擇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8萬 字
臺版 轉自 深珀の瞳、零の憶希、崩華葬歌、哦☆賣糕的、絢辻詞、御門千早@SOSG論壇
1
——英國·首都。
倫敦的五月上旬,仍是寒冷徹骨的季節。
明明已迎接春天,民衆的衣着與商店街也都開始爲夏季作準備,天氣卻不時倏然變冷。那不單是氣溫的問題,這座城市或許擁有某種直接沁入體內深處的特質。
連和熙的陽光也在這裏顯得不確定而虛幻。
從都市中心——人稱西堤,有全世界金融資本注入的商業區跨越倫敦橋,自南端穿過南華克區後,更助長了這種幻境般的傾向。
每穿越一條街道,視野內的建築物就逐漸變化。
簡直像時代回溯般。
越來越多屋頂出現灰黑的煙囪,磚塊與木造建材也醒目起來。
比起光明,這些四處龜裂的房屋似乎更鐘愛陰影。建築物周遭充滿冰冷的空氣,悄悄溶入沉鬱的色調裏,彷彿強調暗影纔是它們的棲身之地。
「……總算……到了。」
一名少年站在即使在這一區仍顯得特別的屋子前,精疲力竭的向前傾身。
他不是這國家的人。
大概是日本人吧?
從那微卷的黑髮與清爽的面容來看,年紀約十七、八歲。
雖說東方人在西方社會里看起來特別年輕……但在這個少年身上,同時又給予人另一種與娃娃臉成正比的強烈印象。
他與這座城市的氛圍異樣相稱。
即便是長期居留的外國人,站在經歷百年歲月的街角大多仍會凸顯出不自然感,這條常識卻不適用於少年。
年輕的身形和偶爾可從右眼窺視到的老成,組成他身上不協調的氣息,卻和這城市意外相似也不一定。
不可思議的成熟與不成熟,在他瘦小的身軀內毫不矛盾的同時成立。
兩星期前,樹率領〈阿斯特拉爾〉與他們展開魔法決鬥。
尤戴克斯淡淡地說。
過去尤戴克斯針對樹背離其父——伊庭司的理念而大發雷霆。
「我必須出席〈協會〉關於〈螺旋之蛇〉的會議,所以就利用黃金週連假(注:4月29~5月5日)過來了。」
他依然一臉嚴肅的說。
「你肉體的咒力深度、鏡片的咒力磨損都不成問題。爲了慎重起見,我準備了緊急用藥,萬一眼睛會痛再擦。」
樹在宅邸前清清喉嚨。
那正是少年的名字。
這種平凡是多麼異常。
伊庭樹。
聲音作響。
「菲因先生的……鏡片嗎?」
「——我上次來的時候也想過,幸好這裏能讓尤戴克斯先生愉快地進行研究。」
那是個巨人。
「因爲有範本參考。」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室內的陳設,歷史皆遠在百年之上。
「啊,好的。」
「我還以爲你夏天才會過來……你沒有繼續就學嗎?」
〈阿斯特拉爾〉的營運自去年起大幅改善,雖然已脫離朝不保夕的狀況,可惜仍遠遠不及A級以上結社的充裕。結果,奧爾德維恩只好滿眼血絲到處搜尋網絡上的特價機票,搭乘經濟艙害得樹全身筋骨痠痛。
亦即——
尤戴克斯干脆地回答。
「謝謝。」
「會議有進展嗎?」
時鐘刻劃每一秒。
滴答、滴答、滴答。
「是的,不論什麼都可以。對於我和他的關係——我的出生,爸爸有留下什麼話嗎?」
滴答、滴答、滴答。
「你和司……嗎?」
聽到問題,尤戴克斯沉默了一會。
「很遺憾。」
時間流逝。
一番對談之後,少年環顧四周。
「這些道具很出色。〈協會〉與〈學院〉提供的物品未必是一級品,不過都擁有難以取代的歷史與鑽研之處。在這個部分上,即使靠我建立的管道也無法輕易入手。」
雙方甚至實際以性命相搏,當時,他的確說了這樣的話:
於是,少年像終於想到似的開口:
「……是〈銀之騎士團〉?」
「算了,開始檢查及調整吧。到那邊坐下。」
「很好用,謝謝。」
格外給人壓倒性印象的,是時鐘。
這裏擺滿數量龐大的時鐘,蹂躪着整個房間。
若是沒特別注意,根本看不出他戴了隱形眼鏡。少年的右眼僅透出一絲紅光,顯得極爲平凡。
要是父親能留下一點經驗給他,社員們也不會喫那麼多苦頭。
樹在指定的座位坐下,尤戴克斯取出宛如放大鏡和圓規組成的器具。當器材貼上眼睛,兩人皆停止動作。
滴答、滴答、滴答。
「關於我和爸爸的事情……你知道些什麼嗎?」
若是通曉某門學問的人,想必會大大頷首如此說道。
宛如應和着這些聲音,火蜥蜴身上的火焰改變色彩,蒸餾器的熱氣形成嘆息的人臉。甚至連看來平凡無奇的地圖與地球儀,表面圖樣都浮動扭曲起來。
「這麼說來……你的確那樣說過呢。」
巨漢名爲尤戴克斯·特羅迪。
時間彷彿與外界不同。
「你已經聽說了?」
巨漢搖搖頭。
僅僅爲了主人而建造,僅僅爲了主人而流動的時間,僅僅爲了主人而劃分時刻的工房。工房是魔法師的城堡、領土,也是戰鬥用的碉堡,但整頓得如此精密的地點仍十分罕見。
「隱形眼鏡的狀況如何?」
——『……真是愚蠢至極!正因爲想到是那個人的兒子,我可能對你有了過度的期待。遺傳基因終究是不會留下思想與經驗的。』
「午安。」
滴答、滴答、滴答。
年代久遠的桌面上,放着內封赤紅火蜥蜴(Salamander)的燒瓶。
他是指另一名妖精眼持有者——菲因·庫爾達配戴的隱形眼鏡。
「……到得真早。」
〈銀之騎士團〉。
「什麼?」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現在的樹切身瞭解控制妖精眼這異端需要多高深的技術。
少年——伊庭樹搔搔腦袋掩飾害羞。
一旁的銀製蒸餾器冒出七彩熱氣,舊式顯微鏡、望遠鏡、中世紀各時代想象中的地圖與地球儀毫不吝惜的陳列出來。和棄置不顧的地板及廚房不同,每樣物品上都沒積半點灰塵,證明擁有者仍在使用中。
其中——
樹用日語打着招呼的房間深處,坐着一位身穿白色圓領披風的男子。
「…………」
「……你比預定時間早到,是有其它事找我?」
儘管暖爐與書架等設備和其它房屋相差無幾,但佔據空間的物體卻可概括成異樣兩字。
「還沒擬出計劃。但願能順利在假期中結束……雖說升上BB級後能獲得〈協會〉補助,但是要負擔全體社員的機票和住宿費還是很喫緊。」
鍊金術。
「若是這方面的事,我無法響應你的期待。從我先前以爲你是司的親生兒子,就可知結果如何了吧。」
此處是尤戴克斯的結界內部。
樹回答後也摸摸眼瞼。
裏面有看似古董的,也有非常嶄新的壁鐘。但構造全都是發條式,並孕育出某種規則。
他鄭重地開口。
鍊金術師的視線滑向少年右眼。
「不,那個……」
此乃普通科學理論裏絕不可能發生,屬於另一種科學的實驗景象。
巨漢鍊金術師將器具對準少年的眼球,謹慎地轉動刻度,同時開啓話題。
隸屬於前代〈阿斯特拉爾〉的自動人偶鍊金術師。自去年案件發生以重要證人身分遭拘禁後,至今仍被軟禁在這棟〈協會〉轄下的宅邸中。
再聊過幾個話題後,巨漢放開少年。
等到對戰中受的傷痊癒後,樹和騎士總長傑拉德·迪·莫萊一同出席〈協會〉會議——在兩天後的今日,前來拜訪尤戴克斯。
對他而言,這是個特別的名字。
尤戴克斯和菲因沒有直接見過面,但〈協會〉拘禁對方時,扣押了年輕人用來控制妖精眼的隱形眼鏡充作資料。尤戴克斯便以此爲範本,製作了樹的鏡片。
滴答、滴答、滴答。
樹微露苦笑。
他擁有約兩公尺高的龐然身軀,一頭火焰般的紅髮,即使置身黑暗中也無法削弱他嚴肅綠瞳中的強韌意志。
真是如此呢,樹心想。
時鐘的種類與大小沒有一定。
少年感慨萬千的打住話聲。
滴答、滴答、滴答。
「……嗯。」
樹面露苦笑的揉揉肩膀。
「……結束了。」
滴答、滴答、滴答。
「我有件事想問你。」
那張正如字面所示由機械構成的面容,就像石頭或鋼鐵般看不出其它感情。巨漢屬於礦物的精神,活在與人類不同的時間裏。
滴答、滴答、滴答。
他朝端嚴的橡木大門敲了兩下,確認沒響應之後轉動門把。
「即使是這麼偏僻的房子,也會流入一點情報的。」
門扉輕易開啓。
樹低頭道謝,尤戴克斯邊收拾器具邊問:
「你會在英國待一陣子?」
「會議結束前應該都在。」
「那麼,給你一個忠告。」
鍊金術師粗魯地告訴他:
「小心達瑞斯。」
「達瑞斯·利瓦伊……嗎?」
樹與這位〈協會〉副代表見過幾次面。
他是散發出雄獅般威嚴的魔法師之王。
也是指名穗波,稱她是「安布勒的禁忌之子」的男人。
「伊庭司是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師。不過在我所知的範圍內……那個男人卻是最不像魔法師的魔法師。」
這句評語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在世上衆多魔法師裏幾乎位居頂點的——〈協會〉副代表,是最不像魔法師的人?
少年一時也弄不明白。
「我明白了。」
不過,他坦率地接受忠言。
面對尊敬的長輩,不需要多餘的辯駁。等到必要的時刻便能明白,要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自行找出答案即可。這樣就夠了。
滴答、滴答、滴答。
不久之後,尤戴克斯皺起眉頭。
「怎麼了?不回去嗎?」
「……嗯~要對尤戴克斯說明很麻煩嘛。就算不必說明,我也不想讓他看到這副德行。」
「你不去見他嗎?老師。」
「——我能閒個問題嗎?」
那是一個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反倒很樸實的訓練。但受訓之後的幾個月以來,他看事物的觀點似乎有所改變。
「世上沒有正確的願望唷。」
「你很努力。就算有隻蓮指點、有奧爾德維恩協助,你的拳法實力也不是短短一年半修行可達到的水平。畢竟你的才能可是遺憾得很。」
他的表情宛如挑戰至高難題的哲學家。
「什麼?」
「什麼問題?」
「呃……我想,你應該還有什麼話要說。」
尤戴克斯昔日曾聲明不承認伊庭樹。
「總之,就是你還青澀得很。能擁有像我這樣的好老師,很幸福吧?」
「若想要博得女孩的芳心,這臺詞就說對了,咱用在這裏只有七十分唷?你還不夠精呢,My sweet honey(我可愛的學生)。」
說不定,這些風景的每個部分都與靈脈有關。失去妖精眼大部分「力量」,可視世界變淡的現在,少年心生感懷的次數反而變多了。
翼貓不禁傻眼的嘆息。
「還有,我無法離開此地。如果碰到什麼問題,自己來找我。」
「……拉碧絲,她平安嗎?」
長長的鬍鬚隨着貓優美的頷首晃了晃。
就算樹本身不會魔法,魔法仍自然無比的呼吸着。比如爬牆虎纏繞的規律性、陽光下磚片龜裂的樣子等等——最近他開始察覺日常事物裏暗藏的祕密法則——不,其實那並非祕密,而是從一開始便已揭露,只是他們沒發現罷了。
樹一瞬間眨眨眼後回答:
少年勉強擠出回答後才離去。
貓的嘆息聲,或許與倫敦十分相配呢。
「請別說遺憾。」
有着玩具般翅膀的俄羅斯藍貓。
樹肯定回應。
*
「你是司的兒子。誰都無法否認。」
接着,表情又轉爲苦笑。
「……咦?」
「我想設法解決此事,也準備付出努力。可是,我到現在仍不知道自己的願望正不正確。」
樹一臉複雜的皺眉。
「說得也是。總覺得這兩年來,我已多次學到這一點。卻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着,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那、那個女孩是——」
「老師的樣子很可愛啊。」
「老、老師?」
貓咪宛如寶石的眼眸映出樹的臉龐。
天空微微轉陰,陽光自雲隙間射下。
少年一一回顧着,將目光轉向牆角。
翼貓滿意的點頭。
樹搔搔鼻頭,一臉苦相的開口:
背後再度傳來聲音。
「我要訂正一件事。」
「哎呀,你以爲我在捉弄你?那問題可嚴重嘍。」
「你如此盡力,是爲了那個女孩?」
她接着問:
「那麼,接下來要照計劃進行?」
「這城市與〈協會〉的情勢都處於大幅變化中。是你扔出的石子喚來風,招致新的狀況。我不知道這陣風會停息,還是會化爲暴風。雖然非常~棘手,但要順利運用這狀況也並非不可能。事到如今,也不必問你是否已有覺悟了吧?」
「謝謝你,尤戴克斯先生。」
男子是用他的方式表明,你可以不必顧慮儘管前來。
「你真老實。」
然而。
「大概……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如今他已能清晰感應到那股氣息。
「這念頭還真是既任性又太稱心如意呢?」
牆垣上的翼貓捲起尾巴。
再怎麼想也不是貓的聲帶能發出的笑聲裏,滿是可愛與戲弄之意。
沒戴眼罩的少年臉龐,彷彿缺少什麼,又彷彿填上了什麼,散發出相反的印象。
古老的接到,與此氣氛相稱的龜裂磚牆連在一塊,吵擾的爬牆虎與楓葉行道樹化爲一體,支撐着倫敦一角。路上除了樹以外不見人影,但構成叫前景色的每一部份,彷彿都能感覺到都市的呼吸。
然而,沒有人會將他的改變稱之爲變節。
「……這樣嗎?」
「到底是什麼問題嘛,老師?」
樹曾以爲,看是自已唯一的長處。
接着,一個小小的影子冒了出來。
翼貓感慨的注視光芒。
「……嗯,我知道你沒自覺。真虧大家忍耐得了。」
樹受過不使用眼睛的訓練,藉由聲音、氣味與觸感等其它感官的訊息,在腦海中重新轉換爲視覺信息。
聽到尤戴克斯吞吞吐吐的低喃,樹綻開微笑。
少年行了個禮,這次轉身離去。
悠長、深遠,不同於人類的都巿呼吸。
「其實……我不知道。」
走在很有這座都市風格的古老煤氣路燈列間,兩人——一人一貓談着話。
「是的,總是受到她的幫助。雖然老是跟美貫吵架、被奧爾德罵,但她已是〈阿斯特拉爾〉不可或缺的一員。尤戴克斯先生送她來〈阿斯特拉爾〉真是太好了。」
海瑟·安布勒。
伊庭樹離開尤戴克斯的房子,走了一段路後望向周遭。
「或許沒錯。」
「我也沒有異議。畢竟都特地用〈銀之騎士團〉去確認了。」
「老師有時候捉弄人捉弄得太過火了。」
巨漢對回頭的樹如此說道:
除了注視以外,他沒有別的方法與魔法師產生聯繫。
看着瞪大雙眼的樹,翼貓輕快發笑。
(是受到老師……特訓的關係嗎?)
聽出話中意思的樹,表情泫然欲泣。
若是有人看見應該會引來不少注目,幸好他們走了一段路也沒發現別的人影。既然是軟禁尤戴克斯的地點,〈協會〉方面想必也刻意挑選過。
不用眼睛也能感覺到魔法。
「真過分——不過,光這樣是不夠的。」
那是隻貓。
「很好。」
聽他加重語氣再問,翼貓認命的閉上眼睛。
這個男人不知有多麼仰慕、尊敬伊庭司。前代〈阿斯特拉爾〉社員裏,比誰都更崇拜社長的人正是他。依然抱着當時感情的鍊金術師所說的話語,其分量更勝黃金。
牆頭上的翼貓扱署臉俯視少年。
(……爲什麼呢?)
翼貓直盯着他詢問:
「咦?」
「……我很感激。」
「對。」
尤戴克斯面無表情聽着樹的話——隨即像是察覺什麼似的微抿嘴脣。
那正是身爲樹的師父,自數月前開始指導他的人。其實連樹都不清楚她化身爲貓的理由,在前代〈阿斯特拉爾〉社員中謎團特別多的女巫,儘管以貓形現身,依舊保持祕密主義。
翼貓抬起柔軟的頭,從新的角度再度詢問:
樹愣愣地張大眼睛,立刻語氣慌張的說:
那傾斜流注的光帶,人稱天使之梯。
翼貓斬釘截鐵的回答讓樹滿臉錯愕。
「……是的。」
儘管不仔細觀察就無法分辨,強烈的掙扎與不同的感情正在巨漢臉上覆雜交織着。
因此,少年歪着頭髮問:
最後,鍊金術師輕聲開口:
「哎呀。」
看樹噘起嘴脣,翼貓似乎很愉快的甩甩尾巴。
能從樹身上引出這類反應的對象意外稀少。看來名爲海瑟·安布勒的貓,起碼是某種天才。
「但是正因爲如此,動機纔會影響一切。即使最初的向量如蝴蝶振翅般輕微,其輕微說不定將招來暴風——你還是趁現在考慮一下比較好吧?趁着還有時間思考。」
「……是。」
樹也點點頭。
少年思考了好一會,這才非常慎重的開口:
「請問,老師……知道什麼爸爸的事嗎?」
這問題樹至今已問過好幾遍,不過總是被含糊帶過。他會去問尤戴克斯,也是因爲沒有其它人能打聽。
這回結果如何呢?
貓前進幾步,沒有回頭直接反問:
「爲什麼事到如今纔在意?」
「……正因爲事到如今,我纔想知道。」
樹思索一下後答覆。
——『我要成爲我。』
過去,樹如此對尤戴克斯毅然宣言。
他不是父親,沒辦法變得像父親一樣,但是也沒找到專屬於伊庭樹的道路。不過,樹表明了一定會找出那條路的決心。
然後,兩年過後的現在。
(還很……遙遠。)
對於此事,樹有所自覺。
從前來倫敦時貓屋敷介紹的旅社,成爲樹一行人的固定下榻處。這間明明知道魔法師存在卻非〈協會〉介紹的旅館,徵妙的立場正好適合目前的〈阿斯特拉爾〉。
與尤戴克斯居住的宅邸呈現出不同意義的古色古香,吊燈甚至是點蠟燭的古董品。一如字面含意漸漸融化的火焰,以獨特的風情照亮地毯與書架。
因爲他不知道該如何回報這份恩情纔好。
她們正是葛城美貫與拉碧絲。
克蘿艾·雷德克利夫一派理所當然的頷首。
「咦?」
所以,他不禁思考。
尤戴克斯說他是司的兒子,但樹還不足以回報他的期待。這絕非自嘲或低估,是儼然的事實。
「黑羽小姐也沒事?」
他還沒成爲某個難以替代的「人物」。
「至少,我想學習。」
「你不摸摸我的頭嗎?」
「不,沒什麼。」
「啊~社長哥哥,歡迎回來!」
正好在吊燈附近,飄浮半空的黑羽真奈美點頭。
他之所以會拜自稱海瑟·安布勒的妖貓爲師,也是因爲深感無力吧。試圖一點一點變強的結果,必然會與向前人學習連結在一塊。
樹也聽過那目標。
少女豎起食指抵住嘴脣。
「美貫才該退讓。我聽說在這種情況下,老鳥會禮讓菜鳥。連續劇裏演過,溫柔的老鳥因爲太溫柔而失去重視的事物。」
「社長哥哥?」
「——看來有客人來找你了?」
抹布與掃帚浮在女僕裝的幽靈少女周遭。受〈阿斯特拉爾〉經營問題所限,他們不完全是以客人的身份入住,而是採取自助打理及包辦洗衣打掃的半打工形式投宿。
「我只是做個確認,不過消息來源頗具可信度。因此,爲了慎重起見,我想確認傳聞是真是假?伊庭樹社長。」
少年怔怔的想着。
這名少女似乎變得比從前任性了。
這部分連樹本人也不清楚。不過最近這陣子,他開始覺得即使弄不清楚也無妨。
目前兼任〈協會〉窗口與〈銀之騎士團〉對外聯繫工作,立場相當複雜。由於〈銀之騎士團〉是〈協會〉要員,才能夠如此強行決定任務分派,但樹對此感激不盡。
看着他滲出深深感謝的神情,克蘿艾不知爲何扭扭捏捏地觸摸着耳環,繼續往下說:
2
「我繼續擔任〈協會〉窗口,既然樹社長在這,我前來此地也很合理。」
「連克蘿艾小姐都到這間旅館來了?」
換了新窗口就得花一段時間適應,照現狀來看,他連這點時間都捨不得浪費。經過魔法決鬥
「但是?」
美貫歪着腦袋。
樹搖搖頭,轉向拉碧絲。
紅髮女騎士望着樹,以認真的口氣說道:
連樹也覺得少女很耀眼。
「你、你們都冷靜點。」
「開玩笑的。」
拉碧絲似乎很高興的頷首。
司對着〈螺旋之蛇〉幹部正面擲出的臺詞。
那很接近樹的理想。
接着,少年仰望天花板。
少年微笑道。
「啊……黑、黑羽小姐!」
「誰教拉碧絲看起來很舒服嘛。」
另一個人走下螺旋階梯進入大廳。
停頓一瞬後,翼貓塑料般的翅膀動了動,望向道路前方。
她是否會接收樹的諴心?
(……真是一直受她關照啊。)
一個是留着長長雙馬尾,穿着上等質料千早與緋紅褲裙的年幼巫女;另一個是髮色鮮紅,身穿哥德風服裝的少女。
至於理由,樹並不明白。
樹邊勸兩名少女,邊環顧旅館佈置沉穩的大廳。
加深彼此認識的克蘿艾,可說是無可挑剔的人選。
進入〈阿斯特拉爾〉將滿兩年……黑羽在這段期間培育出屬於她的堅強形式。跟樹一樣不是魔法師的少女,或許正因爲如此才選擇了不屬於魔法師的堅強。
「……嗯。」
「聽說……前來倫敦的旅費讓各位費了不少心力。若有必要,〈銀之騎士團〉可以負擔的。」
樹幾乎同時轉頭。
樹開口。
在那場加深了與〈螺旋之蛇〉因緣的騷動中,父親伊庭司如此說過:
當然,黑羽在這方面的實力無人能及,一雙纖纖細腕十分可靠。
旅館大門一開,兩名少女爭先恐後的衝出來。
地獄邊境旅館。
「樹社長,你回來了?」
「是的。」
兩人互相推擠;巫女表情豐富,另一方面無表情,雙方的中間點則是火花四射。
——『我不認爲魔法師只能獲得那種扭曲的存在方式。爲了證明這個事實,我創設了〈阿斯特拉爾〉。』
父親的話語。
只見長長的影子落在帶着塵埃氣味的妖都街道上。
她留着清爽的紅色短髮,身穿單薄白衣的模樣看來十分凜然清新。即使在目前聚集於地獄邊境旅館內的衆人裏,少女仍擁有特別的氣息。
光是置身於此,便能讓人安心的堅強。
貓屋敷與尤戴克斯曾講述昔日〈阿斯特拉爾〉碰到的事件。
不知怎的,樹總覺得這間旅館看起來令人懷念。大概是因爲,外觀類似日本的〈阿斯特拉爾〉事務所。
她如此呢喃。
事實上,〈協會〉之所以能接納這般複雜的立場,大部份出於克蘿艾在魔法決鬥後的毛遂自薦,樹卻不懂她特地這麼做的理由。
不過,他認爲那也是種堅強。
樹輕撫少女的頭,她怕癢似的綻開笑容。和尤戴克斯一樣鮮紅的髮絲如羽毛般柔軟,樹手上傳來舒服的觸感。
縱然近似,但兩者真的相同嗎?
雙方年齡都在十歲左右。
「尤戴克斯先生挺有精神的。」
「絕對相反!常見劇情應該是後輩遭到前輩『疼愛』,躲在冰冷房間的角落啜泣!」
「…………」
雖然文靜,但身處異國也不動搖的明確姿態。
「是、是我先出來迎接的,拉碧絲去等着!」
女騎士看着眨眨眼睛的樹,直率問道:
(應該還有一個……原因吧。)
樹困惑地眨眨眼。
她緩緩降落,惡作劇似的問:
「我不認爲自己聰明,不認爲自己優秀。那麼,我更應該減少牽連傷及大家纔對。因此,我至少想得知前人曾怎麼思考、有什麼想法、怎樣苦惱過。」
樹一臉爲難。
「樹,歡迎回來!」
「那就太麻煩你們了。」
與少年本身告訴菲因與克蘿艾的話極爲相似。
「咦?那個——這……」
黑羽格格輕笑。
所以,少年纔會想着。
或許,昔日全員到齊的〈阿斯特拉爾〉也——
「據說樹社長向〈阿斯特拉爾〉和〈銀之騎士團〉以外的魔法師暗中交涉,此事當真?」
「既、既然簽訂了友好契約,騎士幫助朋友自是不遺餘力。但是……」
在他們聊天之際——
當然,她正是〈銀之騎士團〉的少女騎士。
半年來,無力感折磨着少年。
自己的父親——
這是座狹窄的圓形大廳。
「爸爸……想將〈阿斯特拉爾〉塑造成怎樣的結社呢?」
克蘿艾的問題像鋒銳的利刃般,倏然刺進樹體內。
「社長哥哥?」
「樹?」
或許是克蘿艾的話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美貫和拉碧絲也跟着回頭。
少女騎士絕非不分輕重而好說話的人。
她在〈阿斯特拉爾〉的利益與自身所屬的〈銀之騎士團〉利害間劃分出明確界線。所以,樹也繃緊了神經應對問題。
「……呃,這是有理由的……其實在門口那邊……」
他用手指抵着太陽穴,面有難色的想着該怎麼說。
忽然間,樹停住手指轉向背後。
「——在門口的,是指這傢伙嗎?」
在樹剛纔穿越的玄關處。
奧爾德維恩·葛勞茲正露出銳利的犬齒站在那裏。
半年時光讓少年的亞麻色髮絲變得更長,他一如既往穿戴着紅色大衣與附耳罩的帽子,極爲不悅地斜眼盯着身旁的人影。
門口還有另一個人影。
「我們在玄關前碰見,我差點忍不住出手宰了他。」
不僅在言語上兇狠,奧爾德維恩全身更是溢出凌厲的殺氣。
實際上,他幾乎是認真的。
會用幾乎兩字的問題不在少年的意志,純粹是實力差距。
這個如尼符文魔法造詣早已堪稱一流的少年,和對手間的實力差距。
於是——
接着,樹明確地宣告:
少年將手貼上西裝胸口,如此說道。
看着挺起胸膛的金髮少女,穗波露出愉快地——摻雜一絲悲傷的眼神。
至今爲止每一次的事件裏,雙方的接觸對〈阿斯特拉爾〉來說都稱不上關係良好,卻也無法單純劃分開來。
「…………」
「……嗯。」
美貫和克蘿艾都渾身一僵。
「我在門口等候了一會。」
在能夠俯瞰庭園的宅邸一室裏。
平板的聲調流入旅館。
「那真是太好了,看來諸位也日益康健。」
半年來留得更長的黃金髮絲映襯着少女的潻黑洋裝。彷彿有深邃黑暗與尊貴光明相伴的少女,朝另一名少女噘起形狀姣好的嘴脣。
反過來望向地表,鬱郁蒼蒼的茂密森林在土地周圍延展。在這不時看見被稱爲坎特伯裏線的豐饒靈脈寄宿的森林中央,佇立着一座莊嚴得令人忍不住倒抽口氣的宅邸。
「——不過,還沒請教你有何貴事?是需要特地找我來旅館談的事情嗎?」
原因顯而易見。
「可是,你爲何會到這裏來?」
雖說眼睛、鼻子等五官個別看來也無法讓人留下印象,但那名男子本身在更根本的部分就無比稀薄。這怪異的感受宛如看着立體投影,明明收到視覺訊息卻無法產生任何真實感。
她穿着絲質襯衫與裙子,搭配十分性感的黑色絲襪。被派遣到〈協會〉的她,散發出宛如財團祕書般的氣息。
從樹首度面臨的大事件——與所羅門公主相遇的事件算起,已過了兩年。影崎與少年的關係始終保持在灰色地帶,直至今日。
最重要的,是那高遠的天空。
然後——
另一名少女一手拿着可口的餅乾,坐在窗邊。
穗波點點頭,將形狀拙劣的餅乾送進口中。
搭乘火車從倫敦出發吧。
安緹莉西亞一瞬間激動起來,又立刻垂下肩膀。
也就是「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不過只有一點點焦,很不錯嘛。」
肌膚白皙的她臉色變化清楚無比,連穗波也不禁屏住呼吸。
「我記得爲了調整不經咒力影響的魔藥成分,你家引進了最新型的電烤箱。」
「那、那是因爲……烤箱狀況碰巧不佳。」
「你、你還想抱怨什麼?」
「那就……別多管閒事。」
某位王宮天文官鍾愛過的土地,至今仍未失去美好的特質。
沒錯,正是宅邸。
然後有些爲難的如此問道:
「啊……不合格。」
影崎再度開口:
面對幾近挖苦的言語,穗波·高瀨·安布勒滿不在乎的笑了。
砌成一直線的泥岩花圃內盛開着色彩繽鈖的薔薇。適逢春季,好幾種蝴蝶在雕像與噴泉之間飛舞,振動宛如玻璃工藝品的翅膀。
「你是新窗口嗎?接觸〈阿斯特拉爾〉的感覺如何?」
「……我認爲是間很好的魔法結社。」
一自古即在倫敦紮根,卻不受都市束縛的家族——在此置宅。跟首都有段距離的斯勞,對那個家族而言或許正合適。
少女的臉蛋猛然泛紅。
「問題不在房間的多寡。旁若無人的住進別人的屋裏,還若無其事的要求用餐和點心,難道你沒有羞恥心嗎?」
「嗯~那因爲安緹的朋友很少,就好好珍惜一下?」
*
「……啊。」
那句話讓在場全員轉頭看向少年。
「當然是樹社長找我來的。」
「這麼說,你後來練習過嘍?」
少年目光炯炯的注視對方。
跟前這個自稱朋友的傢伙,她的回答實在太過開朗。
「那麼,豈不是我跟你單獨商量即可?」
「誰教你在〈學院〉時代做的餅乾慘不忍睹,所有人喫了隔天都肚子痛病倒,害我不得不分配女巫魔藥。你已經忘了嗎?」
並非僅是朋友,這位自稱朋友的傢伙與她之間確實有特別的聯繫。
不過,藍天之下鮮明聳立的尖塔,與其說是宅邸更接近城堡。其佔地之廣,從正門走到宅邸玄關得花十分多鐘,似乎是爲了避免客人無聊,沿途盡是佈置豪奢的英式庭園。
「爲了烤給誰喫?」
樹也肯定道。
或許連機械語音都比他的聲調更富感情。
意外的是,男子名爲影崎。
「……哼。」
「喔?」
他緩緩吸氣,確認自己的行動是否出錯,自己的決定是否有誤。爲先前已確認過無數次的想法,再做最後一次的檢查。
「這些餅乾是安緹烤的吧?裏面有幾塊烤焦了。」
足以興建一戶小住家的寬敞房間角落,美麗的主人不悅地皺着眉。
猶如最糟糕的夥伴。
「半年不見各位,似乎多了新面孔。」
他難得彎起嘴脣——擺出形似笑容的表情,目光轉向紅髮女騎士。
面對超乎想象的發展,除了少年和影崎以外的人全都啞口無言。
聽到她指出這一點,少女不禁吞吞吐吐。
不過,那是種——縱使雙方互相廝殺也無悔的羈絆。
或許連落在地毯上的影子都更具存在感。
向西行駛十幾分鍾之處,有片稱作斯勞的土地。
「是真的。」
「我只是犯了一點小失誤!不論是誰,偶爾都會失敗的!」
讓人更不服氣的是,自己無法完全否定這番話。
如今連當地居民也幾乎不知道,這座絢爛的宅邸乃是「別墅」。
比起〈阿斯特拉爾〉衆人,她說不定更熟悉這名男子。
明明是很感興趣的用字,但是其語氣依然不帶任何感情。
融合富麗花式窗格與木柱裝飾牆的建造方式,屬於正統的都鐸風格。
猶如最糟糕的敵人。
「咦?」
看着好友(宿敵)的模樣,穗波咬了口餅乾。
回想起來,樹和他也算相識甚久了。
安緹莉西亞垂下頭,彷彿告白出滿心的思慕。
「請安排我與……達瑞斯·利瓦伊見面。」
「有什麼關係,反正這棟宅邸的房間多得誇張。」
安緹莉西亞從鼻子哼了一聲,法國卷金髮隨之搖曳。
相較之下,徒有人形的影崎惡質多了。
「當然!」
「我有事想拜託影崎先生。」
「……!」
克蘿艾的喉頭微微哽住。
「最近,你一直待在別人的家裏耶?」
「你——!」
「…………!」
當地以風光明媚聞名,自古以來便跟倫敦有所交流。倫敦市內密集的房屋向外擴散,這裏也受到近代化浪潮的侵襲,但與首都相比仍保留了不少昔日的影子。
「既然你說你是我的朋友,閉上嘴默默喫就行了。」
「你、你的反應也不必那麼好懂吧?」
「什麼不合格!」
穗波向垂下頭以食指把玩法簂卷的對手淡淡微笑。
克蘿艾勉強抬起頭開口:
拉碧絲也愣愣地歪頭——唯獨一人,只有黑羽流露哀傷與微笑交織的神情。
「我想在大家面前說出來。」
一個極爲稀薄的人。
窗簾隨風搖曳,舒適的春風吹來。
她按住栗色頭髮,想到應該位於窗外景色彼端的倫敦,目光放遠。
穗波回頭發問:
「安緹聽說了嗎?」
「什麼事?」
「伊庭同學在倫敦與達瑞斯·利瓦伊會談。」
穗波的臺詞讓安緹莉西亞的表情赫然轉沉。
「當然聽說了。前陣子與〈銀之騎士團〉締結友好契約後,〈阿斯特拉爾〉的動向一直都是話題。」
「據說是伊庭同學提出的。」
穗波悄聲補充。
「他刻意找來影崎,指名申請與達瑞斯會談。只能說,他一開始就算準會引發這麼大的話題——這種手法是不是跟從前的伊庭同學不同?」
「的確不同。」
安緹莉西亞乾脆回應。
之後又補充:
「不過,卻也相同。」
「相同?」
「他總是那樣子吧。」
安緹莉西亞的神態帶着包含幾分與魔法結社首領不相稱——正因爲如此,不像她會有的親暱之情說道。
「不合常理、亂來、不顧後果。總是以我們想都沒想過的方法,做出我們想都沒想過的事,每次都耍得我們團團轉。」
「是啊。」
在大家參加夏日祭典時,穗波帶着格外清爽的表情告訴她。
那是將近一年前的夏天。
一張大圓桌放在最高級的柔軟地毯上。
「記得什麼?」
樹受召來到舊名倫迪尼烏姆,堪稱爲倫敦原型的此地。
樹謹慎回應。
與其說是願望,不如說更近乎祈禱。
直到半年前爲止,最常被少年耍得團團轉的人正是她們。不遵守魔法師的常識,總是勇往直前的少年,不知讓她們嫉妒過多少次、憧憬過多少次。
呼喚着兒時玩伴的小名。
兩人面對面格格輕笑。
如同她剛纔與安緹莉西亞談論的一樣,少年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化。不,變化恐怕從穗波還在〈阿斯特拉爾〉時就已萌芽,接着以這半年爲契機,成長到令人眼睛一亮的水平。
「——安緹的打算呢?」
——『我想成爲派遣魔法師。』
樹在京都被認定爲禁忌時,〈協會〉要求安緹莉西亞以〈蓋提亞〉首領的身分追捕〈阿斯特拉爾〉。當畤,少女抱着抹煞靈魂的覺悟踏入事件中——在重重幸運之下免於對少年下手。
少女握緊小小的拳頭放在胸口。
「你……打算怎麼做?」
安緹莉西亞說道。
胸膛深處的熾熱連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自從幾天前和少年重逢之後——某種燒灼心臟的火焰如今仍熊熊燃燒。
「我是派遣魔法師。」
就像正試圖建構出什麼。
不只穗波。
「若是在此前提上必須與小樹衝突……身爲派遣至〈協會〉的魔法師,我想正面挑戰他。無論是菲因或〈螺旋之蛇〉,我都不會輸的。」
他有一定的自信,自己比上次見面時有所成長。
——『而現在,或許我也羨慕小樹。你們兩個都很清楚自己想成爲怎樣的人,心中懷抱重要的東西。』
「嗯,我也決定了——事到如今,我該怎麼做還用你多說嗎?」
穗波並非完全理解如今的樹。
這麼說來,在超高層大廈之間來來往往的商務人士,可是信仰資本神祇的現代神官?
選定獵物的肉食性野獸。
坐擁聖保羅大教堂和英格蘭銀行,是倫敦最大——英國最大的金融街。
倫敦西堤區。
超高層大廈之中,有一棟特別醒目——那是冠上某間企業名稱的七十二層大樓。
「你變了不少,少年。」
然後,她如此說道:
(當時……)
身穿色澤如海原般蒼藍西裝的男子坐在另一端。
她們抬起手臂,握拳相擊。
「我告訴你,從前我想成爲什麼樣的人的時候。」
她忍不住眨眨眼。
如今,穗波說道:
穗波誠實的搖搖顉。
達瑞斯·利瓦伊是某種怪物。
穗波今天第一次稱少年爲小樹。
樹想到百獸之王。
安緹莉西亞老是想着——
爲什麼這對手總是能點燃她的鬥志?
隔天是個大晴天。
安緹莉西亞提到了「你們」。
「我?」
和魔法不相稱的舞臺。
被她一問,穗波閉上雙眼。
「那就好。」
「…………」
這棟建築的頂樓正是會議場。
「這樣一來,我也能安心跟安緹戰鬥了。」
穗波擁有她缺少的行動力與決斷力。明明她也受到情況與環境束縛,卻一直那麼自由奔放。
他那頭形似野獸鬃毛的金髮全梳到腦後,下巴蓄着已經半一體化的鬍鬚,興味十足地盯着這一方。
「萬一奉命與〈阿斯特拉爾〉爲敵……你們打算如何?」
那麼,如今的樹和達瑞斯將會導出何種結果?
說到此處,安緹莉西亞抬起頭。
拋開應有的依戀與悲哀,少女堂堂宣言。
如果又碰上了同樣的狀況,無法再期待幸運發生。
樹的妹妹突然來襲,在那驚人的暴風席捲〈阿斯特拉爾〉大約兩星期後。
安緹莉西亞開口時,嘴角泛起非常傲慢——充滿她風格的笑容。
「因此,我也想做爲我自己來面前小樹。」
「不過,你還記得嗎?」
「你認爲樹能讓達瑞斯做出哪些讓步?」
「我不知道。」
半年前,安緹莉西亞被迫面對過這個問題。
春光有些羞怯地照亮都市中樞。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達瑞斯·利瓦伊可是人人承認,我等世界的代表。是魔法師世界的具現化。既然如此……樹在這個世界將被逼進什麼立場,全看達瑞斯的心情而定。」
華麗的煙火衝上夜空,穗波毫不猶豫的說出她的掙扎。
和穗波一同被派遣至〈協會〉的貓屋敷蓮,立場也一樣。
自異樣透明的一整面玻璃牆俯瞰下方,世界彷彿全變成迷你模型。非日常的距離感與景色麻痹人的感覺,在腦海中聯想到跟原本不同的印象。
穗波微笑。
「小樹——說過『我想成爲我』。他以他的方式思考,一路走到這裏。和〈銀之騎士團〉決鬥也好、跟達瑞斯會面也好,都是當時誓言的延伸。」
但於此同時。
「…………」
安緹莉西亞也很羨慕她。
「我知道。」
3
「現在你和貪婪陰陽師是『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代表與副代表的直屬部下,無法與〈協會〉要員劃分開來。反過來說,一般隸屬〈協會〉的魔法師擁有一定程度的拒絕權,你們卻沒有。」
「那是當然。」
接着,少女立刻回答:
達瑞斯·利瓦伊輕輕開口。
——『我一直很羨慕安緹你。』
「我……」
接着,她以挑戰的眼神注視金髮少女。
即使是穗波與安緹莉西亞也無法估算。
卻又宛若魔法般的舞臺。
單純是幸運罷了。
(……簡直像頭獅子。)
即使透過他是她親生父親——這幾乎無人知曉的事實,也無法窺視其內心。基本上按照一般想法,他完全沒必要接受樹的要求。畢竟達瑞斯身爲〈協會〉副代表,就算拒絕一介BB級結社的申請,也不可能折損他半點評價。
少女有幾秒鐘怔愣着定住不動。
少女點點頭。
她們心底深處多少都盼望過,希冀能夠變得像他一樣。
就像在心中摸索着什麼似的。
「是、嗎?」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君臨魔法師之上的王者。
「不論往後情況如何,我都絕對不會輸給你。」
白天從地面仰望,這裏宛如巴比倫的塔羣。
安緹莉西亞沉默一下後發問:
魔法師的因習等等,說不定是能夠輕易破壞的——希望這念頭得以實現,沒有自覺又任性的祈禱。
安緹莉西亞當然記得。
「可是,樹來到倫敦了。」
然而。
正因爲如此,樹感覺與男子間的差距並未縮短。
越是理解魔法師社會,反倒越切身感受到男子的實力深厚。達瑞斯·利瓦伊不單是〈協會〉副代表,其存在更滲透世界每一角。
無論個人好惡如何,所有的魔法師都不得不意識到他。
男子卓越的手腕與執行力,使現代的〈協會〉大幅躍進,終於在半年前和〈螺旋之蛇〉的戰鬥中,寫下逮捕兩名幹部的大勝。
話雖如此,他並沒有誇耀功績。
達瑞斯已逼近事實上的頂點,卻未流露對寶座的野心——另一方面則膽大心細、沉默果斷的展開統治。
他的矛盾,足以誘發對手的不安與迷失。
大多數與男子爲敵的魔法師,恐怕都因此而自取滅亡。
簡而言之,達瑞斯·利瓦伊就是這樣的男子。
「我想過遲早必須聯絡你……沒想到你會主動找上門來。」
「我有些事想和你談談。」
「喔?」
達瑞斯很感興趣的應聲。
「先坐下再說。」
樹坐在對方指示的椅子上。
豪華的皮沙發像羽毛枕般柔軟地接住少年身軀,由於觸感太過柔軟,讓人忍不住懷疑重力是否存在。
達瑞斯微微一笑,如此開口:
「剛剛也提過,我方有事找你。不介意我先說吧?」
「是的。」
達瑞斯悠然地疊起手指。
他說出開場白後繼續。
反擊的契機着來似近實遠。
〈螺旋之蛇〉這組織是〈協會〉分支的可能性。
然而若是再沉默下去,會談本身恐怕將宣告中止。
傑拉德展顏一笑。
雖然如此,樹仍忍不住心懷感謝。
樹正要開口之際,會議場的大門倏然打開。
兩者之間佈滿幾乎物質化的意念。如果魔法師是將意念具體化爲現實之人,這場爭執或許也是魔法。
這不是陷阱嗎?
少年點點頭。
(縱然是陷阱……除了此刻,我還有機會問嗎?)
「失禮了,樹。」
也就是——
(簡單的說……)
樹的確得到建議,這也是他接觸傑拉德的目的之一。擅長應對魔法的〈銀之騎七團〉除了本身使用的祓魔式外,必然會學習其他魔法的知識。
要是大意中了挑釁,樹將白白失去稀少的王牌。
他的呼吸,是否也帶着慣於跟〈協會〉會談的魔法結社首領威儀?
「……呼~」
樹蓄意忽略達瑞斯的第一句話。
「好久不見,達瑞斯副代表。方便的話,我是否也能加入這場會議?」
樹一臉驚愕的望向他。
他還沒想出結論。
「————!」
樹僅用眼神回應笑得得意的傑拉德,掩飾表情。
這番話不是謊言。
「——太好了。會談似乎纔剛開始。」
「謊話?」
不過,少年隱瞞了自稱是海瑟·安布勃的貓不提。若在此提及號稱「女巫中的女巫」的她,會增加太多不確定因素。
樹在此時介入。
達瑞斯停頓一下,對老騎士問道:
老騎士與副代表。
達瑞斯默默無言。
〈銀之騎士團〉騎士總長親切地笑着詢問,一臉輕鬆的走進室內。
「我接觸〈螺旋之蛇〉的次數,總共是四次。」
只利用對方的發言,當成打開話題的契機。儘管稚拙,這已是樹竭力想到的談判技巧。
若只是要說話,樹當然辦得到。
「我知道你們締結了友好契約,但沒想到你連會談都要出席。」
至少,這種觀念是此地的常識。
他做個深呼吸,從頭想起。
達瑞斯語畢一笑。
「在〈協會〉的相關人士中,與〈螺旋之蛇〉接觸最多的人便是你。我猜想,你應該抱着什麼有用的意見吧?若是我這老頭子的誤會,那很抱歉。」
推測達瑞斯的思考模式,逐一詳查能替自已創造有利局勢的條件。當然,現實時間僅有數秒,樹的思考也凝縮在短時間內。
樹也拼命繼續說明,彷彿接下來便是緊要關頭。
身爲中介的〈協會〉,當然也掌握到樹向〈銀之騎士團〉提出魔法決鬥,獲勝的報酬則是取得他們的情報。如此一來,即可輕易想象出樹問了〈銀之騎士團〉什麼事。
「這是謊話吧?」
「是你——教了他什麼鬼點子?」
少年思考着。
無論如何他都得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螺旋之蛇〉的……?」
雙方都是〈協會〉的重要人士,心懷叵測可說是理所當然,但是,他們的對話沒有一點迂迴之處。而言語之外散發的重壓,則是足以嚇得旁觀者心驚膽戰。
「……嗯,這次成了場有趣的會談啊。」
(乾脆——)
樹只是喉頭響了一聲,同樣忍下沉重襲來的氣勢重壓。
(…………)
「算是吧。」
「因此,我才請傑拉德先生提供建言。〈銀之騎士團〉的騎士總長,在〈協會〉的魔法師裏也是熟悉多種魔法的特別人物。」
「——怎麼了?若沒想到什麼可說的,那也無可奈何。我並無責怪之意。」
達瑞斯轉動眼球看向他。
他重振遭到撼動的精神。
少年很清楚。
「針對〈螺旋之蛇〉的魔法師,我請傑拉德先生給我建議。」
白色的手杖咚地一聲落在地毯上,彷彿自雪白牆壁與門扉間劃開。
萬一樹的形勢不利,傑拉德想必將立刻倒戈。
老騎士輕輕以眼神示意,在少年身旁的椅子坐下。
達瑞斯沉默半晌後開口:
「……你爲何這樣想?」
「只是直覺。」
副代表面露苦笑揮揮厚實的手。
他的口氣很直接。
「那麼,我沒道理拒絕。請坐。」
對手突然直指核心,樹只能拼命忍着不讓表情泄漏出來。
但他的外表沒有任何衰弱之處,身形精神矍鑠,完全沒有拄着手杖的必要。明明年邁,傳統厚重西裝下的身軀卻像經過千錘百煉。
重新構築設想好的臺詞。
「我差不多也想問問你的來意是什麼了?」
相對的,達瑞斯靠着椅背淺笑。
「感激不盡。」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不可能不知情。
順着達瑞斯的話題接下去很簡單。
「你是指……作爲〈阿斯特拉爾〉的友好結社而同席?」
樹問自己。
(…………!)
傑拉德將手肘靠在桌上回答。
可是,這麼做好嗎?
他保持沉默,催促樹往下講。
年過七旬的老人從門後現身。
並非老騎士背信棄義,而是樹沒能響應期待。
傑拉德·迪·莫萊並不是〈阿斯特拉爾〉的夥伴。
不過,不是直攻這一點就能了事的。
「方纔你曾提到,與〈螺旋之蛇〉接觸最多的我,對〈螺旋之蛇〉應該會抱着什麼意見。」
「…………」
「……傑拉德·迪·莫萊。」
別開玩笑了,樹險些脫口而出。
老人只是察覺到,有機會從兩人的會談中替〈銀之騎士團〉獲取利益罷了。名聞遐邇的西歐魔法結社,正是由這些精通勢力平衡與政治戲碼的人物傳承下來。
樹將新鮮空氣送入腦中,俯瞰自身與對手。我欠了一筆人情債——少年倏然恢復冷靜的腦袋想到了這點。傑拉德想必是也如此打算:既然覺得受人恩惠,就該從回報做起。
「——那麼,佔用一點時間。」
達瑞斯張口說出老人的名字:
每一句臺詞都沉重地在圓桌上匍匐。
「…………」
「事到如今,沒料到我會來就太不像副代表的風格了。欺負年輕人可不值得恭維。總之,你們大概在談〈螺旋之蛇〉吧?」
「——我只是請他提供了一點建議。」
達瑞斯會刻意主動詢問,代表他準備了應對問題的策略。樹本來就沒掌握實質上的證據,只是口頭聽〈銀之騎士團〉騎士總長傑拉德·迪·莫萊說過罷了。
爲了維繫對方的興趣,少年逐一挑選詞彙。
「我……」
「對於〈螺旋之蛇〉這組織的起源——你建立了什麼假設對吧?」
「第一次是發生在布留部市,和菲因·庫爾達交手。當時,是〈協會〉派遣菲因先生過來,你還記得嗎?」
「…………」
達瑞斯僅是目不轉睛的盯着樹。
傑拉德愉快地眯細眼睛。
「再來是葛城之鬼。接下來則是在倫敦這裏,『學院』遭遇襲擊。最後一次在京都,〈協會〉、〈阿斯特拉爾〉與〈八葉〉全都收到波及。」
嚴格說來,潔希麗葉突襲布留部市也算在內,但當時的她應該還不是〈螺旋之蛇〉的成員。
正因爲如此,樹才能這麼說。
「這些事件的共通點,大概就是〈螺旋之蛇〉的目的……因爲我這麼推測,纔會拜託傑拉德先生協助。」
「……目的?」
達瑞斯微微皺眉。
樹不認爲這算反擊。
與扳回一城相距甚遠——他的手指好不容易纔摸到抱着必死決心要攀爬的巖壁。
儘管如此,對樹來說也是重大的一步。
這一步能帶來怎樣的效果?
「你是說……你發現了〈螺旋之蛇〉的目的?」
達瑞斯問。
「只是頭緒而已。」
爲了不讓上鉤的對手逃走,少年略退一步,放緩聲調。
他必須緩急交替。
以自身的步調帶領話題,誘導對手。
「…………」
不過,他並非純粹爲了抑制怒火而笑。達瑞斯散發出幾種感情交織在一起,極爲複雜的氣息。
達瑞斯說到一半察覺陷阱,轉頭看向旁邊。
這下連達瑞斯也不禁啞口無言。
「你是否能給予〈阿斯特拉爾〉……擔任主導應對〈螺旋之蛇〉結社的權限?」
重頭戲到了。
或許是心情格外愉快吧,傑拉德·迪·莫萊佈滿臉龐的皺紋更加明顯了。
「只要使用那顆紅色種子,就能找到他們的目的。」
談判也是一場戰鬥。
他的目光轉回少年身上,立刻勾起嘴角。
「搜查與公開〈協會〉情報的權力,必要情況下的交戰權,以及可能範圍內的交涉權。」
但是,情況幾乎正如達瑞斯所料。
現在的〈阿斯特拉爾〉沒有奇策可用。即使樹本身能在緊要關頭臨機應變,卻無力導演衆多想法交纏的陰謀劇。
說到地位足以和協會副代表抗衡,又半敵視達瑞斯個人的人物條件後,翼貓舉出傑拉德·迪·莫萊之名。
樹有力的回答。
達瑞斯單刀直入的問:
達瑞斯屏住呼吸。
「沒錯,我們也會提供協助。畢竟都結下了友好契約啊。」
壯漢問。
「達瑞斯先生記得……紅色種子嗎?」
「我是認真的。」
「是目前由我們管理的〈螺旋之蛇〉咒物吧。」
「你要的權限有多少?」
因此,他選擇正當的道路。
這場三方會談中,壯漢首度對樹感到驚愕。但他在短短數秒內控制住感情的動搖,發出下個問題。
「還是副代表想說,連在魔法決鬥中擊敗我們騎士團的〈阿斯特拉爾〉實力也不夠看?」
然而,少年終於走到了這裏。
少年將虛張聲勢的力量注人眼神與背脊,對抗眼前的王者。
不過他們沒想到傑拉德肯如此相幫,原本有些走一步算一步的意思。
當然,達瑞斯起碼也知道,那顆長年埋在樹妖精眼內的種子對〈螺旋之蛇〉而言是重要咒物。十幾年來不斷吞食一條——或多條靈脈的咒力,這才孕育出的最高級咒物。
放鬆之後,就是提出我方條件的時機。樹配合準備一口氣釣起獵物的呼吸,說出那句話:
副代表的眼眸倏然變得冰冷銳利。
樹搖搖頭。
「在解釋之前,我有一個要求。」
「〈銀之騎士團〉……」
仔細一看,壯漢可不是在笑嗎?
此外,挑上〈銀之騎士團〉的是海瑟·安布勒。
「…………」
「你的結社……!」
「達瑞斯副代表認爲我們實力不足嗎?」
「……什麼意思?」
「在日本提出魔法決鬥前,你就想好了嗎,少年?讓現在的〈阿斯特拉爾〉建立起無人能夠挑剔的實績。」
「————!」
半晌之後,達瑞斯呻吟般呼喚樹的名字說道。
樹緩緩告訴他:
不出所料,老騎士笑了。
老人一手托腮,直率的聲明:
這是直到半年前爲止,樹不曾想過的戰鬥方式。
「權利伴隨相對的義務。若直接採納你的要求,〈阿斯特拉爾〉就得踏上〈協會〉與〈螺旋之蛇〉交戰的最前線。」
「好吧,少年——不,伊庭樹。」
「原來如此……你打着這樣的盤算?」
藍色西裝下的肩頭晃動。
「……誰知道呢。」
少年制止壯漢,直盯着他。
「我就僱用你,派遣魔法師。這一次就用你的力量替〈協會〉效勞吧。」
「你是認真的?」
他緊握沁滿汗水的掌心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