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魔法決鬥·開幕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7萬 字
1
對伊庭樹來說,那天早晨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像大多數的夏日一樣,他是被悶熱的氣溫熱醒的。起牀後先衝個澡,早餐照老樣子還是麪包配牛奶。做完固定分量的高中作業後,在中午前走出家門。
……不。
少年撒了一點謊。
他很久沒有回家了。
樹最近忙着進行大魔法決鬥的最後調整,所以一直住在事務所裏。結果信箱內塞滿報紙等各類郵件,光是整理信件就花掉幾十分鐘。後來打掃之前閒置的房間與走廊時越掃越起勁,昨天晚上險些熬夜。
少年忍不住露出苦笑。
伊庭樹還真適合如此平凡的日常生活。比起諸多魔法亂舞的非日常世界,這種擦拭滿是灰塵的窗戶、煩惱暑假作業怎麼寫的生活是多麼令人安心。
當然,這與資質優劣無關,純粹是適合與否的問題,不過他覺得現實真難盡如人意。像這場大魔法決鬥,有能力處理得比他更好的人才應該到處都是。但他剛好是妖精眼持有者,剛好有緣跟許多人物擦肩而過,剛好隨波逐流的走到這裏。
當然,他行經的每一步都強烈反映出自身的意志,樹也自認相當努力,偶爾有空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思考。
「……這樣子果然還是不適合我啊。」
少年邊走邊喃喃自語。
盛夏豔陽下的巷子耀眼無比,澄澈的晴空一片蔚藍。
散佈天空的雲朵彆扭地鼓起腮幫子,樹哼起從前在哪兒聽過的歌曲,踏着瀰漫浮動熱氣的柏油路面前進。
如果沒跟魔法扯上關係,此刻他會不會正在讀暑期補習班?
或是把大考拋到腦後,到處參加祭典?
彷彿能夠想像又無法想像,他理應存在的可能未來。
「下次大家一起辦場煙火大會好了。」
樹試着說出口。
場面一定很歡樂。
「雖然〈阿斯特拉爾〉的每個人都說找人同行比較妥當,但不知爲何我就是想獨處一會。」
他考慮一下後繞過巷口轉角,走向通往附近公園的道路。
沒錯。
「無論從〈協會〉或〈螺旋之蛇〉的角度來看,你一直是計劃的阻礙者。既然打倒你的同時還能奪得魔法決鬥的勝利,怎麼可能有人抱怨。不過,問題不在這裏吧?」
這畫面裏少了某些人。
明明時值盛夏正午,新出現的女子卻如服喪般穿着黑衣和手套。
然而,樹堅持按自己的意思做。
「你……把自己的性命當成什麼了!」
夏日陽光在地面烙下濃密的影子。
特別是慣於戰鬥——不,慣於互相殘殺的魔法師。
「幹掉那傢伙,可是我的任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很擔心我的安危吧。」
樹坦率的低頭道謝,菲因皺起眉頭反問。
另一名妖精眼持有者神情嚴肅的注視着少年。
現在緩緩踏入公園的人物,卻只是撿起落在腳邊的洋傘。
菲因·庫爾達光是語氣激動就已十分異常,更何況他人的性命這個概念,在年輕人心中根本沒有價值。
他好像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片刻之間,平常說得一口流暢日語的年輕人,彷彿失去所有詞彙般站在原地。
美貫和黑羽想必雀躍萬分,拉碧絲應該會面無表情的盯着仙女棒火花猛瞧。而奧爾德維恩……儘管從頭到尾都板着臉,起碼總會出席作陪。安緹莉西亞站在一段距離外面帶微笑,克蘿艾很可能會把附近商店的煙火搜刮一空通通買回來。
年輕人甚至拋開平常禮貌的口吻,越說越急。
可是。
咆哮撲向樹的背脊。
「……沒想到你居然會單獨外出。」
他很害怕。
這是座任何城鎮都看得到的平凡小公園。油漆剝落的蹺蹺板與兩架生鏽的鞦韆空蕩蕩的無人玩耍,寂寞地隨風嘎吱晃動。
「如今有十幾名飢渴的魔法師在布留部市內徘徊,個個垂涎三尺渴望打倒你,一邊揮舞尖牙利爪彼此搏鬥一邊追逐你這號獎賞。難道製造出這種情況你就心滿意足了?」
〈螺旋之蛇〉裏有個擁有非人運動能力的魔女。
「初次見面。」
「你訂下那種規則,到底有什麼用意?」
菲因終於恢復平常客氣的口吻,卻彷彿戴上龜裂的面具般,散發出異樣的不穩定感。
菲因提高音量大喊:
「你……是誰……?」
當時年輕人追着貓爬上附近的榆樹,結果抱起貓兒之後自己也下不來……這是年輕人當時用的藉口,卻在種種意義上顯現出他的爲人。
「呃……我考慮了很多,想說這是〈協會〉和〈螺旋之蛇〉最能接受的方案。」
少年一邊前進,一邊悄悄按住右眼。
ᚳ
聽到少年的回答,菲因重新開口:
幾分鐘後,少年抵達公園。
他和年輕人第一次見面的地點也是這座公園。
超越妖精眼迴避能力的廣範圍術式將公園燃燒殆盡。
當然,潔希麗葉也不認爲單靠這一擊就能分出勝負。
這畫面裏少了某些笑容。
(……對方先清場了。)
——兩個人。
「所以,我現在沒有跟你互相廝殺的必要。機會就留到下次見面的時候。」
他想到三個擊敗伊庭樹的方法。
菲因以僵硬的語氣說道:
世界被塗成黑白兩色。
煙塵瀰漫。
菲因·庫爾達平靜地說。
「雖然我供應了很多防禦用的咒物給你,但萬一捱了剛纔那一記魔法,傷勢恐怕不輕吧?」
「現在的我……沒分配到與你有關的任務。」
聽到這句臺詞,有些人也許會瞠目結舌。
他一句一句慢慢說出口。
「爆發吧,kenaz!」
樹甚至覺得,他每次與重要的人首度邂逅,地點總是這座公園。
「謝謝你。」
菲因沒有回答。
一臺幾乎自動化實現他人心願的願望機,豈非才是他的生存方式?
有一頭乾草色髮絲的年輕人在公園內等着他。
樹突然回憶起來。
樹害怕得不得了,好想馬上掉頭逃走。
他們留下的空洞,是一年來驅使他行動的理由。
「我是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亞娜,以後請多多指教。」
女子輕輕打聲招呼。
然而,想到這些弱點的不只他一個人。即使時間短暫,但是隻要跟少年交手過的人,都想得出同樣的方法。
「……啊啊,今天真的好熱呀。」
只有一晚也好,他想在家中像從前一樣度過。
「——!」
事務所的冷氣壞掉以後一直沒修,正想前往常去的甜點鋪吹吹涼風時——少年卻在半途停下腳步。
伊庭樹應該也準備了一定的防禦措施,〈阿斯特拉爾〉的人或許在附近待命,〈協會〉魔法師也可能出面干擾。她是考慮過所有的可能性之後,才扔出火焰符文的。
他猛然回過頭。
菲網打斷樹的話。
「汝乃開始!汝乃引導之船!汝乃閃耀之火炬!」
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菲因開口:
「你!」
那是一柄外型樸素,但使用高級蕾絲製成的洋傘。光看那把傘撐過剛纔的爆炸,就能明白陽傘沒有外觀那麼簡單。從公園外投擲進來的陽傘擋下潔希麗葉施放的火焰符文,保護了少年。
象徵火焰的北歐魔法文字。
女吸血鬼潔希麗葉,長髮飄揚的人獸。她毫不在乎夥伴菲因的安危彈出十幾枚金幣,隨即狂喜大吼:
可是,他也有點高興。
其中奧爾德維恩更是堅決反對,甚至險些對樹扔出捆縛的符文,不惜動用武力也不准他離開身旁。
潔希麗葉的魔法留下破壞痕跡。
在驚人的爆炸威力下,攀爬用的鐵格子慘不忍睹的斷裂,蹺蹺板從基底開始碎成片片。僅僅受到餘波侵襲的可憐榆樹也被烤焦,四處冒起黑煙。灌注女吸血鬼渾身咒力的符文,威力足以跟直接命中的汽油彈匹敵。
這身打扮只屬於一個人。
她臉上蒙着細密的面紗,連剛剛拾起的陽傘也是統一的黑色調,女子宛如在現實中實體化的影子。
*
「…………」
前天晚上,貓屋敷曾經說過。
「如果你活了下來,我們就再一次……」
「……好險啊,少社長。」
不過——
樹早已察覺周遭的行人氣息消失無蹤。有好幾種魔法都能驅逐閒雜人等,但是若缺乏高超的實力,術式不可能構築得如此自然。
「謝我什麼?」
那隻眼眸隱隱作痛,因反應咒力而泛起紅光。
「我們當然會接受。」
少年也察覺到對手的存在。這一年來,他一直在鍛鏈妖精眼的探測能力。儘管發現了,對手衝剌時的運動能力及編織咒力的速度卻快得超乎預期。
「…………」
女子——潔希麗葉卻不悅地歪着嘴脣。
因爲,他想回憶一下跟魔法世界——〈阿斯特拉爾〉產生關連前的伊庭樹。
時時刻刻掛着曖昧笑容的他,難得露出這種表情。
樹舉起一隻手,遮擋滾滾而下的夏日陽光。
〈阿斯特拉爾〉要求雙方組織在魔法決鬥時儘可能避免波及一般人,看來他們還記得照辦。當然,魔法師本能上就避免與一般人接觸,這麼做說不定只是想減少麻煩,但人家既然肯實現樹的期望,爲此感到欣喜也沒什麼不好的。
她擲出十幾枚如尼符文封住樹的退路——全部同時爆炸。
藉此確認自己並不後悔走上這條路。
樹沒辦法聽完菲因在「再一次」之後想接什麼話。
「……不。」
潔希麗葉嘴角淌着口水回答。
她沒思考爲何此時此刻會出現這號人物。
也感覺不到思考的必要。
「我馬上會忘了你!現在就宰掉你!」
潔希麗葉猛踏地面往前衝。
幾乎四肢匍匐奔過大地的身影,正像一頭肉食野獸。快若閃電的疾馳不需要假動作,直取最短距離破壞對手的頭蓋骨。
相對的,狄亞娜悄悄退後。
「很遺憾,我不擅長野蠻的戰鬥。」
她悠哉的臺詞纔剛講完,悅耳的聲音隨即響起。
「嘎?」
潔希麗葉同時按住肩膀,身軀一扭。
只有樹及菲因的妖精眼看到了那支肉眼看不見的箭。不可視的箭輕易擋下了吸血鬼——連全自動機關槍掃射都阻擋不了的猛烈突擊,而且按住肩頭的潔希麗葉甚至痛苦得表情扭曲。
「——此乃鳴弦。」
清朗的聲音自公園入口附近傳來。
說話者是一位年約二十歲左右,身穿和服的青年。光是他墨色的黑髮與凜然的站姿,看來便優美得宛如一幅畫。
他舉着一柄桃木弓,卻沒看到箭矢。不,青年沒有用箭,是蘊含咒力的音之箭貫穿了吸血鬼。
那聲清響正是鳴弦。
「這是自古相傳,專門射穿魑魅魍魎的清淨之音。對付你這樣的怪物更是有效吧。」
青年沒有放下弓,直接報上姓名。
——穗波要將猶豫一掃而空。
「……這我當然明白。」
貓屋敷拿起雙筒望遠鏡看了一眼,馬上收起來。
橘弓鶴。
「……說得也是。」
「怎麼回事……葛城家和〈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也……參加了這場大魔法決鬥?」
「我明白,樹先生也要多加註意。」
「一件?」
要打倒敵人時,連殺意和敵意都視爲雜質的——武術系統。
少女話中的意思不必多問,正是指妖精眼。
事到如今,與樹爲敵的貓屋敷這才感受到,妖精眼真是種棘手的能力。
「難道……」
她垂下嬌小的雙肩,發出嘆息。
龐大的巨影重重開口。
「那麼,應該是〈阿斯特拉爾〉的人過來幫那傢伙纔對吧。即使退一萬步來看,大魔法決鬥的參加者頂多只到〈蓋提亞〉和〈銀之騎士團〉爲止。怎麼會跟啥葛城家扯上關係……!」
「所以面對這個情況,我們幾乎無能爲力——唉,辦得到的事頂多只有一件。」
「我是葛城家的橘弓鶴。」
玄武愛睏的叫了一聲。
無法動彈的看着樹逃走後,潔希麗葉咬牙切齒問道。
「喵~」
看到穗波不滿地嘟着嘴,貓屋敷靜靜點頭。
「爲了助伊庭樹一臂之『力』。」
「再說……這場大魔法決鬥,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設下容許我們插手的餘地喔。」
其中一人是穿西裝戴眼鏡的青年,另一名少女穿着高雅的白襯衫和裙子,同樣戴着眼鏡。
貓屋敷輕輕按住眉間,同時注意着地面的景色回答。
*
布留部市某棟大廈的屋頂上,兩名魔法師倚牆而立。
正因爲〈協會〉在一般社會也握有權力,這方法纔可能實現。
「……喵~」
隨便使用咒物也可能被發現,讓貓屋敷行動時小心翼翼。
「……這是怎麼回事?」
青年以清朗的嗓音回答。
然而,〈協會〉在大魔法決鬥期間,最多隻能接受兩次來自外部的魔法儀式協助,相同的方法無法再派用上場。
「千萬別太勉強喔。」
穗波輕輕倒抽一口氣。
「要是那麼做,代表身爲派遣魔法師的我們沒有全力以赴,這也關係到〈阿斯特拉爾〉的信義。我們是在同意的前提下被派遣至〈協會〉,理應在工作範圍內竭盡全力。我說得不對嗎?」
淌流的口水弄髒了美麗的嘴脣,女子說道:
「社長走出家門了。」
以伊庭樹爲中心,撼動全世界的大魔法決鬥即將發生超乎預測的狀況。
潔希麗葉脫口而出。
兩年前伊庭樹及〈阿斯特拉爾〉在葛城家拯救的青年。
「……你果然選在這裏監視,貓屋敷。」
葛城美貫的前守護者,曾經與〈螺旋之蛇〉有所牽扯的魔法師。
少女也認同了。
「你是……!」
「我隱隱約約……明白他的意思。」
「啊啊?」
少女不滿地噘起嘴脣。
——時間回溯到不久之前。
而是來自上述組織之外的——好幾個勢力。
屋頂出入口出現一個新的人影。
「還有貓屋敷先生——爲什麼把社長的情報通通告訴他們了!」
他們採取的方法極爲單純——既然妖精眼能感應到魔法,那不用魔法就好——僅僅如此。簡單的說,達瑞斯採納貓屋敷的提案,動用〈協會〉的力量透過衛星攝影機追蹤樹。
「昨天他確實獨自回到家中。我派白虎和青龍不時去監視,但沒發現其他人出入的跡象。」
「難道你們……!」
「……不然,你覺得放水隱瞞社長的弱點比較好嗎?」
變化並非來自他們知道的〈阿斯特拉爾〉。
在達瑞斯的要求下,貓屋敷說出他考慮到的妖精眼的全部弱點。除了馬上能夠理解的廣範圍術式和高速攻擊之外,甚至提議以術式攻擊少年原本膽小得引人側目的精神面。
女子皺起眉頭。
她立刻找出某個答案,臉上表情掠過一陣衝擊。
潔希麗葉按住肩頭,忍受痛楚。
相對的,潔希麗葉完全相反,全身強烈的殺氣高張。
也不是提供支援的〈蓋提亞〉。
光是他不帶多餘力道的筆挺站姿,已是一種藝術。弓鶴依然手持桃木弓,猶如清澈湖泊的側
「比任何人都更早下手——唯有我們會選擇不取社長的性命,只讓他喪失戰鬥能力。」
樹掉頭穿越弓鶴身旁,快得菲因來不及阻止。
從他們的位置,正好可透過眺望監視少年的住家。
好將心頭的猶豫一掃而空。
也許就像菲因方纔所說,他現在的任務並不是擊敗樹,因此無意阻止他離開。
她牙關的摩擦聲大得令人毛骨悚然,宛如拿生鏽的銼刀強行銼削着什麼。
爲了和那位童年玩伴見面時,能夠當個對自己感到驕傲的魔法師。
相對的,貓屋敷只是爲難地搖搖頭。
穗波立刻衝向屋頂出入口。
沒有滿臉嚴肅,也沒有淡然地割捨掉同伴,青年的話語緩緩落入自身胸膛。
原本青年應該與白虎意識同調進行監視,但那麼做將被妖精眼察覺,因此他選擇單純從遠距離外監視。
吸血鬼眼中燃燒着怨念的火焰,瞪視名叫橘弓鶴的青年。
「啊?」
「嗯,我們快追!」
這點傷勢要是平常早已痊癒。若非如此,等閒創傷也無法令她在別人面前示弱。這代表鳴弦之箭和克蘿艾他們使用的祓魔式一樣,傷及潔希麗葉的再生機能本身。
「小樹昨天住在家裏,是真的嗎?」
雖然從空中飛過去很簡單,但依然有可能被妖精眼發覺,因此兩人選擇徒步跟蹤。
或是部署在整座都市內的〈銀之騎士團〉。
*
「我的行動與葛城家沒有任何關係,是出於我個人的意志。」
「好、好的!拜託兩位了!」
貓屋敷依照他們心目中的生存方式思考,得出正確的答案。那是兩人從前跟樹討論過——足以讓他們引以爲豪的生存方式。
然而,兩人都在半途停下腳步,瞪大雙眼。
當然,穗波很清楚貓屋敷的道理何在。既然選擇這種生存方式,他們和少年敵對時當然得用上所有手段。得不到成果的道路,沒有任何意義。
「我是不知道啥葛城家不葛城家的……但是像你這種傢伙跑來這邊幹嘛?」
穗波的口氣完全變回從前的樣子。
2
「你們……」
「這——」
弓鶴回答之後,輕輕一揚形狀優美的下顎。
「小樹……在想什麼啊!」
當她調整好呼吸時,坐在大廈欄杆上的花貓嗚叫着。
潔希麗葉對他們兩人呻吟道。
現在,那些勢力登場了。
「你應該也聽過纔對。」
他們正是穗波與貓屋敷。
「你快走,樹先生。大魔法決鬥纔剛剛開始。」
橘弓鶴毫不鬆懈的監視着潔希麗葉和菲因回答。
發生異變的地點不只公園一處。
〈協會〉方面也掌握了樹的動向。
不過她還是想好好問個明白。
吸血鬼兇狠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她旁邊的菲因不解的眨着眼。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確實沒設下限制啊。」
「對吧,契約書上應該也記載了,伊庭樹會用盡他所有的戰力試着抵抗。」
守在一段距離外的狄亞娜接話。
穿着喪服的咒物商人甚至顯得有些愉快。
「這句話當中的戰力,並未限定在〈阿斯特拉爾〉之內。先不提〈蓋提亞〉和〈銀之騎士團〉,葛城家跟其他魔法師只要打着協助伊庭樹的名號就能參加決鬥——不就是這樣嗎?」
「什……!」
潔希麗葉啞口無言。
在那場最終會議上,少年的確如此說過:
——『請手下留情。我也會在能力範圍內儘量試着抵抗。』
沒想到那句話竟代表這樣的涵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發出乾澀的笑聲。
「這一招也很合我的心意啊,真不錯,真是不錯。耍弄下三濫的詐術,連朋友也要一起拖進地獄啊?」
她伸手覆蓋半張臉孔,露出利牙。
從指縫間露出的眼眸,在極度咒力集中下變得宛如一頭野獸。青年以弓箭牽制野獸與其對峙,這幅畫面正像是人類與獸類的歷史。
「……你好像有所誤解,爲了維護樹先生的名譽我要解釋一下。」
橘弓鶴全身動也不動的開口:
「他只是四處拜訪過去認識的人,跟大家打聲招呼而已。是我主動問出原因,拜託他帶我們來參加決鬥的。」
「沒錯,我也一樣~要是放着那位少社長不管,他很可能一個人發動自殺式攻擊呢。」
橘弓鶴和狄亞娜都不禁僵住。
可是。
樹拔腿狂奔。
這是爲了能更有效的發現女巫,針對異端審問而進化的魔法。
悠哉的聲調宣告着她對少年無比信賴的言外之意。
少女騎士看着他慌張的樣子好一會,這才閉起一隻眼睛掉頭前進。
魔法師們在布留部市到處奔走。
因此,老騎士的干涉範圍僅限於局部。
喚起令人懷念記憶的,正是那位少年。
現在需要用到的是頭腦。把感情隔離開來,動腦思考吧。爲了運用這點聰明當成武器,樹拼命調整呼吸。
老騎士皺起白層。
明明不是生爲魔法師……或許正因爲他並非魔法師出身,才試圖爲了許多魔法師奮戰。傑拉德忍不住喜歡上那名少年。
不過,老騎士還滿中意少年的。
一瞬間閃光亮起,年輕人灌注的咒力顯現其意義。
「……你爲什麼那麼喫驚?叫我在這裏等候的人不是你嗎?」
——『我拜託傑拉德先生負責支援,好讓我們——不,是我能夠安心戰鬥。』
那是遠在就任騎士總長之前,當他還是個年輕的騎士,而且身爲騎士團問題人物時的古老遙遠回憶。
狄亞娜也證實道。
相對於潔希麗葉憂慮的情況,〈銀之騎士團〉反而無意全面參戰。
「哇——!」
「那麼……那名少年給了〈阿斯特拉爾〉什麼指令?」
居爾特魔法裏視爲神聖的象徵,中央穿孔的天然石。
理由很簡單。
「……菲因!」
傑拉德露出苦笑,對騎士們的報告點點頭。
他在熟悉的家鄉街道上縱橫自如的奔馳。
「——喔喔,看來順利會合了。」
老騎士就坐在飯店椅子上,直接向祕書官下達指令。
「……原來如此,他這麼應對嗎?」
簡單的說,〈銀之騎士團〉放棄全面介入,正是爲了使樹的手法正當化。
他勉強撐住牆壁沒摔在地上,那一板一眼的聲音再度呼喚:
*
他擲出蘊含咒力的小石頭。
傑拉德·迪·莫萊。
如果伊庭樹找來〈阿斯特拉爾〉以外的幫手……
(用妖精眼……)
「在整個城市張設結界!重點是即刻判斷出戰鬥發生的位置。」
潔希麗葉張口大喊:
「——我乞求!」
(好,沒問題……)
「樹社長,是我。」
實際上也是如此。
潔希麗葉有自信,論基礎實力是自己這一方較強。
〈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領,是在那名少年剛剛繼承〈阿斯特拉爾〉時——從最早期開始,就認識少年的人之一。狄亞娜的嘴角泛起淡淡微笑,能夠訴說這段見證少年成長過程的時光是她的驕傲。
傑拉德閉起眼睛片刻,默默思考。
接下來,他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唉……對手是〈螺旋之蛇〉和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張設結界或許只是求個心安。)
「嗯?」
確認周圍沒有危險的咒力後,樹等待呼吸恢復正常。
其速度之快,連監視着兩人的弓鶴也來不及反應。妖精眼控制的居爾特魔法泛起赤色、紅色、硃色——隨着短短一句咒語解放「力量」。
樹忍不住連連低頭賠罪。
祕書官匆匆走進房間,帶來新的報告。
這也是樹的希望。
即使是對他,伊庭樹也沒有揭開作戰計劃的全貌。聽到傑拉德決定〈銀之騎士團〉不會全面介入之後,樹只指定了請他們負責的那些部分而已。
少年靠在小巷子牆邊按住右眼。
圓石。
這個念頭閃過傑拉德的腦海。
他不禁以昔日的口吻說道。
(以支援來說,我是不是出太多力了?)
簡直比奇蹟還罕見——吸血鬼竟然開口請人幫忙。
留着乾草色頭髮的年輕人正確回應她的意思。
身爲吸血鬼的潔希麗葉,跟魔法師橘弓鶴的相性嚴重相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比面對克蘿艾的祓魔式更加不利。克蘿艾對魔法精義還有未能全盤理解之處,性格也有些天真,這個青年身上卻一點也找不到類似的弱點。
「……哈!」
那是一位身材修長,五官輪廓鮮明的女子。
另一個肩扛直刀的巫女也從巷子內現身。
無論感到恐懼或不安都無關緊要。
在她眼中,〈阿斯特拉爾〉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戰力。
不屬於〈螺旋之蛇〉,也不是〈協會〉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他想到一個問題。
原來如此,安緹莉西亞和她的蠢徒弟,以及〈銀之騎士團〉派來的女騎士的確難纏,但其他人只是未成氣候的魔法師罷了。只要有她跟另外兩個「座」出馬,要殲滅〈阿斯特拉爾〉也花不了太多力氣。
「克、克蘿艾小姐!」
*
「那麼……」
也就是——能夠以最快速度反應其他魔法系統的咒力。
他目不斜視,只是一心一意在馬路上狂奔。
想到這裏時,傑拉德的眼神轉向一旁。
先不提伊庭樹個人的人脈——倒不如說,與伊庭樹爲友的一流魔法師們參戰之後,如果〈銀之騎士團〉整個組織再參加決鬥,魔法決鬥的正當性將受到質疑。即使契約上沒有問題,但是若在外界眼中看來不合理,大魔法決鬥將從前提開始崩解。
「是、是的,沒錯!」
他朝眼睛灌注「力量」。
把公園的場面交給橘弓鶴和狄亞娜應付後,少年頭也不回的逃跑了。
勝算不是沒有。
兩名〈螺旋之蛇〉幹部的身影從公園內消失無蹤了。
當他準備再度起身時……
「樹社長。」
「是的,拜託你了。」
「那麼,接下來……就照之前討論過的進行嗎?」
「既然看順眼了,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附近果然沒有一般人的蹤影,不知道是菲因的魔法依然有效,還是〈銀之騎士團〉張設的結界發揮功能。不過,光是不必在自己家鄉危害無辜旁人,就讓樹鬆了口氣。
所以,傑拉德在沉思中建築自己的假設。
克蘿艾看着樹那模樣,手叉着細腰嘟起嘴,一臉很想向少年抱怨的不滿之色。
看見披着白斗篷的女騎士站在巷子深處,樹鬆了口氣。
「…………」
如果純粹以〈銀之騎士團〉騎士總長的身分來下決定,只替大魔法決鬥準備前置作業也是一個方法。只要做了事前準備工作,無論〈協會〉與〈螺旋之蛇〉的決鬥最後出現怎樣的結果,都能夠宣示〈銀之騎士團〉的存在感。
再加上少年值得忌憚的人脈——那麼跟大魔法決鬥中戰力受侷限的〈螺旋之蛇〉和〈協會〉相比,豈不是成了毫不遜色的一大戰力?
在他的指揮下,許多騎士正結成祓魔式的結界。源自十字軍的祓魔式結界,其效果不光是隔離一般人與防禦敵對魔法,還保有特殊的性質。
「呼……呼……呼……!」
雙方保持着對峙狀態,潔希麗葉並沒有行動。
少年嚇得一個跟斗差點摔倒。
他們是〈銀之騎士團〉的精英。
「————!」
潔希麗葉咬了咬牙。
可是……戰鬥拖延得越久,要抓到樹也會變得越難。
樹精密地掌握着周遭的咒力,以免被別人抓住。從剛纔開始,樹就反覆進行這個步驟。狂奔加上異能的發揮,簡直像全力衝刺後沒有休息馬上又進行深海潛水,但樹還是設法辦到了。從某方面來說,少年兩年來成長最多的,或許正是這股耐力。
滿頭白髮白鬚的老騎士坐鎮在布留部市某個飯店房間裏,自在的指揮衆人。
最後。
「鎬小姐。」
樹呼喚着對方的名字。
御凪鎬。
〈阿斯特拉爾〉的鄰居,藏名神社的女神主。
「我按照你的交代,帶她四處逛過嘍。」
鎬得意洋洋的以鼻子哼哼。
「謝、謝謝!」
「雖然打不過〈螺旋之蛇〉或〈協會〉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可咱們佔了地利之便啊。」
巫女向低頭道謝的少年咧嘴一笑。
這種笑法很適合她,也可以說是很適合祭祀劍神·經津主神的巫女。她和崇拜唯一真神的少女騎士,形成相當有意思的組合。
「那麼,我們快去找大家……」
樹的臺詞只說到一半。
「——!」
少年突然搗住右眼蹲了下來。
「怎麼了?」
「樹社長!」
兩人臉色大變的衝向少年,不過樹已先重重吐出一口氣,抬起頭。
「……沒、沒事,我只是有一點頭暈。」
他露出淡淡的微笑回答。
實際上,情況好像真的不怎麼嚴重,樹的臉色立刻恢復正常。
傑克噁心地扭動身驅大聲抗議。
「抓住了?」
「……喔……」
就青年而言,他伴隨喘咳聲吐出的話語量,可說是異常的多。
這次是雙子座的肺。
3
「不過……我們可能被擺了一道。我本來以爲他們只會忙着追我……」
梅奇歐雷陰鬱的聲音正是宣戰之言。
去年在倫敦時,這位死靈術師的任務也是負責壓制靈脈。他和「基礎」合作掌握倫敦的靈脈,並且孤身襲擊〈學院〉。
布留部市著名的地標,人稱水晶塔的市政府大樓。
原本看來就瀕死般衰弱的他,現在更是跟屍體沒兩樣。土色的肌膚失去一切生氣,他慘白的側臉宛如半透明的幽靈。
連傑克都不禁屏住呼吸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青年站在中心顫抖。
受到死靈術的祝福,化爲集結世界睿智的咒物。
「…………」
然而,梅奇歐雷臉上漫開一個淺淺的冷笑。
而我也有屬於我的(And so will I have mine.)。
傑克以獨特的口吻問道。
梅奇歐雷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觸摸地板。
「這裏的靈脈……相當特殊……質和量明明很普通……感覺卻截然不同……多半是……行者……杜馬大人……做了許多幹涉的結果……」
他在原地作了幾次深呼吸後開口:
如同〈阿斯特拉爾〉和〈蓋提亞〉一樣。
具備在〈螺旋之蛇〉當中也足以特別一提的「力量」。
青年蒼白的嘴脣難得泛起微笑。
——『我家的死小鬼還早得很呢。』
青年佇立此地。
——『他只不過是自己偷學的。雖然稱不上是正統的弟子,不過只要他活在世上,我的技術就不會完全斷絕,至少他還懂得這種程度的應用變化。』
「你……也一樣吧……我聽說你的師父……行者杜馬也……」
梅奇歐雷挪動貼着地板的手,發出一陣輕咳。
「沒錯……」
後來,歐茲華德得到紅色種子,又被他女兒安緹莉西亞及伊庭樹聯手破壞。
青年的手伸進長袍懷中。
他們不知道,昔日的〈螺旋之蛇〉成員,也在這個都市裏說過一模一樣的臺詞。
「……不過……我抓住……它的尾巴了。」
他東張西望的環顧四周,隨意聳聳寬闊的肩膀。
「咳啊……!」
其實這裏幾乎只剩下市政府的名義,絕大多數業務都在附近的新市政大樓進行了。作爲水晶塔基礎的舊市政府,基本上已化爲觀光景點,開始度過它的第二段生涯。
取出的玻璃試管內漂浮着粉紅色的肉片——人類的臟器。
否則〈螺旋之蛇〉的計劃應該會提早許多。
老鼠和耗子有各自的選擇(Rats and mice will have their choice.),
傑克皺起眉頭,誇張地聳聳肩。
「咳……咳哈!咳啊啊啊啊啊!」
他們也繼承了來自過去的意念。
「咦?」
——羽色相同的鳥兒聚在一塊(Birds of a feather flock together.),
在滿臉疑惑的少女騎士面前,樹咬緊下脣。
「我祝福……雙子座的肺啊……授予我睿智……」
「處女座啊,雙子座啊,獅子座啊……小腸啊,肺啊,心臟啊……我乞求,我乞求……我以我的一切……憑藉此三角律……捕捉龍尾……!」
他僅僅轉動視線,自兜帽下盯着傑克。
鵝媽媽童謠。
「梅奇歐雷——!」
「…………」
「喂、喂,梅奇歐雷?」
即使是和魔法無關的普通人,也能感覺到那股壓倒性的氣息。
——『聽說你的弟子梅奇歐雷也實力大增,很可能是下一代當中第一個取得座稱號的人……』
有好幾秒鐘,長袍下的背脊激烈痙攣着。搗住嘴角的細瘦手指間,滲出太過鮮豔的紼紅。
「……從前……我師父瑪契拉……媽媽就是死在這裏的……」
「好窮酸的地方,既然特地建造了都市的地標,裝潢得閃亮一點不是更好玩嗎!」
面對母親和其他同伴挑戰過的靈脈,他似乎也產生了某種感情。
在許多魔法中,塔都是擁有特殊意義的建築物。有時擔任與天空連結的儀式場地,有時成爲從大地靈脈汲取「力量」的神祕之井。
就是這段對話。
〈螺旋之蛇〉的「永遠」之座——梅奇歐雷站在展望臺上。
「第一次聽到這首歌耶。梅奇歐雷對這地方有什麼感情嗎?」
他瘦削的身軀罩着黃色長袍,底下穿着剪裁精良的緊身衣,口袋裏放了許多醫療器具,一身中世紀醫師的裝扮。
「其中一條靈脈……被人壓制了……」
咒文響起,他舉起試管正確地擲向北方砸個粉碎。隨着管內的物體外漏,強烈的臭味瞬間瀰漫四周。
十三年前,三名〈螺旋之蛇〉成員爲了完成紅色種子,潛入這座都市,卻無一例外的命喪此地,〈螺旋之蛇〉的情報網也暫時失去紅色種子的下落。
——有「什麼」動了。
自一百公尺以上的高度望去,十字路口來來往往的汽車宛如迷你玩具車。在玻璃的另一頭與這一頭,世界的位相彷彿改變了。當然,這只不過是種錯覺。然而魔法的本質,不正是透過錯覺扭曲現實本身的技術嗎?
聽到那句回答,傑克輕輕呻吟。
處女座人類的小腸受到死靈術的祝福,化爲揭發隱蔽之物的咒物。
水晶塔。
然而——
梅奇歐雷又掏出一根新的玻璃試管唱道:
「他們的死亡,聽說是……跟上一代的〈阿斯特拉爾〉……和〈蓋提亞〉……三方形成僵局的結果……不知道實際上……是誰下的手……依照媽媽的所作所爲……會喪命也是當然的……」
「我詛咒……獅子座的心臟啊……束縛目標的血流……」
因爲這名看來很不健康的青年,罕見的具備對靈脈的適應性。
「嗯嗯~我從他那邊學到很多技術,不過他可不是我的師父。人家大概也覺得,我只是自個兒偷偷學去而已吧?」
梅奇歐雷的身軀不斷格格痙攣着。
從地板——不,從地底噴出的驚人「力量」衝向青年的身軀。
梅奇歐雷第三次舉起玻璃試管,特別大聲的高喊:
青年眼睛底下掛着厚厚的黑眼圈,半張端正的臉孔被長髮覆蓋。他張開活像在冷水中泡了老半天的青白嘴脣,低聲唱出異國歌謠。
梅奇歐雷沉默了好半晌,終於開口:
劇烈咳着的青年抬起一隻手製止傑克。
那是向伊庭樹發出的宣戰佈告。
「他最好別以爲……光靠情報戰和小手段……就能夠一直壓制我們……」
青年面帶笑容點點頭。
梅奇歐雷依然觸碰着地板。
他砸碎玻璃試管,更嘶聲力竭地大吼。
「我祝福……處女座的小腸啊……看穿大地隱藏的流向……」
四散的內臟宛如毒蛇般撞擊地面,依循着梅奇歐雷的詠唱散發規律的咒力,逐漸形成一種魔法圓。
寄宿在伊庭樹妖精眼裏的……另一顆。
「這還是第一次……我的控制……被如此明確地反彈回來……啊啊……單論抵抗的強度……遠勝過倫敦那一次呢……」
杜馬與瑪契拉微笑及苦笑交織的對話,和如今的梅奇歐雷及傑克有些相似。
平常充滿市民與觀光客的熱鬧展望臺,現在只有兩個人影。
又過了更久之後,他們發現新的紅色種子誕生了。
他再度擲出試管。
幾乎無人知道,十三年前有幾個魔法結社在此展開大戰。堪稱達到人類極限的諸多魔法曾在塔上交錯飛舞,有人倒下、有人受傷,這裏是魔法師彼此信念衝突過的戰場遺蹟。
「這條靈脈……還真夠頑皮的……」
沒錯。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無視別人也太過分了吧~?我要受傷了!我小小的心靈可是像BO360的紅燈一樣纖細喔!」
從展望臺可以一眼望盡城市的情景。
豬和豚也是這樣(And so will pigs and swine.),
力量撲向他、擊中他、貫穿他。
他也知道那件往事。
梅奇歐雷唱出死靈術特有的咒語。
「接下來……我要搜尋……伊庭樹……」
*
——風轉瞬間吹過世界。
一道靈脈落入他人手中的結果,當場改變都市的靈力地圖。人們之所以拿西洋魔法師和國王相較,並非單純的比喻,而是指他們對土地的控制力,梅奇歐雷剛纔施展的魔法,精確體現了這層涵義。
也就是,他奪走靈脈的結果,影響的對象不只樹一個人。
「啊……!」
少女輕喊一聲,身體被彈飛出去。
「拉碧絲!」
一雙看不見的手在半空中接住她太過輕盈的身軀。
「拉碧絲!」
是黑羽的騷靈現象。
在空中抱住少女後,黑羽的靈體也慌忙飛到她身旁。
同樣目睹這一幕的奧爾德維恩也立刻趕了過來。
「喂,拉碧絲——」
「我……不要緊。」
拉碧絲擦擦臉頰。
「只是稍微被彈飛出去,沒什麼大礙。」
「不過……」
「……我不要緊。」
紅髮少女堅強的點點頭——平常面無表情的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微笑。
比疾風更加迅捷的他,快若閃電地滑進男子的死角。少年一個迴旋,經過重力加速度的肘擊打中對手胸口。
「————!」
此時,男子的掌心倏然包住奧爾德維恩的手肘。
對方的優勢是超乎他想像的機動力——奧爾德維恩選擇攻擊手法時已考慮到這一點。
受限於精準度的問題,她並未在男子跟奧爾德維恩接近時使用,但少年一退開就不同了。
這裏是距離〈阿斯特拉爾〉事務所不遠的寺廟。
「只要拿着符,就能觸摸靈體。」
對方彷彿看穿他的思緒般回答:
霎時,兩人臉上掠過一陣動搖。
「我剛纔不是說過,騷靈現象只是操縱原始的咒力而已,即使沒有妖精眼這類特殊能力,也能大致看出咒力的軌道——你瞧。」
〈協會〉少了一人,〈螺旋之蛇〉還有另兩名決鬥參加者。實際上,〈協會〉的參加者已經決定是尼格瑞多,不過黑羽現在自然無從得知。
少女的頭頂附近甚至飄浮着連根拔起的樹木。
(這……是……)
下一瞬間,他一口氣縮短雙方之間原本還有十公尺以上的距離。
男子口氣輕快的說着,緩緩走向三人。
「你——!」
急迫的情勢已不容問話。
這種狀況,簡直像……他從前跟伊庭樹爲敵的時候一樣。
她緩緩落地,站在寺院境內。
奧爾德維恩的拳腳和魔法,一一被男子自然的避開。
「別開玩笑了!」
「——不不,你丟擲樹幹時故意沒瞄準我,閃躲起來自然不難。」
所有攻擊都被男子的動作輕易化解。
「成功……回收了。」
少年的雙手化爲颶風。
然而,聲音卻從少年的斜後方傳來。
「不對喔。」
黑羽有所自覺,對手逮住了她意識的空白。就像他跟奧爾德維恩先前的格鬥戰,這並非基於速度而是純粹的技術展現。
少年屈身一躍,只靠膝蓋與腳踝的力道就退開數公尺之遠,立即從懷中掏出小石子。
奧爾德維恩激動的一擊以毫釐之差揮了個空。
「開什麼……玩笑!」
他的腳步像滑行般倏然一動。
男子對齜牙咧嘴的奧爾德維恩閉起一邊眼睛,輕抬帽緣告訴他們:
「……嗯,這點嘛,是你們誤會了。」
「那是……樹提到的……」
「毫釐之差」不代表少年差點就能打中對手,而是男子看穿了他的攻勢,精確地只憑一絲空隙從容閃避。
「!」
「嗯嗯,說得也對,能夠藏匿那玩意的地方可不多。就算是〈蓋提亞〉和〈銀之騎士團〉,遭到〈協會〉或〈螺旋之蛇〉全力攻擊也抵禦不住的。最安全的選擇……只有悄悄放回原本放置的地點。這不是推理小說常見的套路嗎?但是說歸說,要發揮這份膽量可不容易。」
「一擊被擋下就能做出如此選擇,證明你的戰鬥經驗相當老練。不過,你誤以爲我的機動力比你更強,因而下了不正確的判斷。」
黑羽發現騷靈現象失效時,男子的手指輕輕夾起一張靈符。
可是,卻打不中他。
龍蓮寺。
三人猛然回頭——以爲是〈螺旋之蛇〉或〈協會〉的人來了。不,在這個時機不可能還有別人現身。
從前,僧侶只蓮曾擔任過此地的住持。一般而言,黑羽這類靈體很難進入神道的寺院,幸好這座由只蓮管理的寺廟,具備接納外部靈體的器量。
「……啊啊,原來如此,和她聯手纔是你的目的嗎?我太大意了。」
「哪一方?」
「嗯,你的選擇很好。」
他頭戴麻質摺邊帽,瘦削的身軀穿着剪裁良好的西裝。瀟灑隨興的衣着配上輕快語氣,如果跟男子一塊參加宴會,想必會成爲談話的焦點。
「這符咒對複雜的魔法不管用,但騷靈現象嚴格來說並非魔法,只是操縱原始的咒力而已。連不是魔法師的我,只要準備一點咒物即可抵消效果。不,魔法師反倒不會在服裝上搞那麼多小花招吧?」
「————!」
樹木形成的暴風陸續激起塵埃刺穿大地,若純論威力,足以跟一流魔法師相提並論。寺院境內慘遭炸彈轟炸般滿目瘡痍,黑羽卻像做了惡夢般瞪大雙眼。
兩個組織都沒有帶齊全部成員參加那場會議。
正拳、掌打、手刀——每一擊都迅雷不及掩耳,絲毫不墮吸血鬼弟子之名。
半空中的樹木一口氣砸向男子。
「哎呀,好險。」
「把那個紅色種子交給我好嗎?」
豈有此理。
他回想起一件事。
原因不在於速度。
不過,他的風度在這個場合並不管用。
更何況,現在也不是這類人物應該出現的時機。
就在此刻。
雖然從某種方面來說等於他在寺廟的管理上太過隨便,但反而對於目前的情況來說是個好消息。
剎那間,男子的身軀僵住不動。
「突然動手很危險耶?不能更和平一點嗎?現在的〈阿斯特拉爾〉變成好戰派了?」
「你屬於〈協會〉?還是〈螺旋之蛇〉?」
「還有……你們看。」
他的感覺僅止於此。
不僅如此,他的雙腳更飄起離地數公分,雙手向兩旁展開,活像被捆在十字架上一樣。
拉碧絲攤開小小的掌心,展示手中物。
「這麼說,你……」
黑羽的騷靈現象發動了。
刻在小石頭上的ᛁ符文立即生成大量的冰之荊棘在地面蔓延,一旦觸及荊棘,周遭之物都會當場凍結。
「嗯,是叫奧爾德維恩嗎……你趁着我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時,準備發動騷靈現象嗎?雖然這招只在對手靈力防護低的時候才管用,卻是相當不賴的戰術。奧爾德維恩的攻擊快又密集,就算是實力有段差距的對手恐怕也會上當。哎呀,想出這招連環計的人真夠狡猾的。」
「我沒有妖精眼那種高級的能力。唉,我看得到旁邊那位小姐的靈體,但基本上只是直覺比較敏銳,很習慣這類惡鬥的修羅場面而已。這豈不是個聞者爲之淚下的感人故事嗎?」
奧爾德維恩回頭就揮出一記反手拳,卻同樣在對方溫和的動作下偏離軌道,僅僅掠過男子的西裝、劃破空氣。
這名男子——又是怎麼判讀出來的?
隨着這句回答,男子的雙腳落在地上。
宛如正在警告他,要是敢隨便抵抗,這些龐然大物就會投擲過去。
「——啊啊,果然在這裏嗎?」
——應當如此的。
「別動!」
「嗚啊——!」
在黑羽還驚愕不已時,男子已抓着靈符握住她的手腕。
這種技巧就叫「趁虛而入」。
一股討厭的戰慄竄過奧爾德維恩的背脊。
「……你、是哪一方的人?」
「像你這樣一生氣便胡亂出拳,豈不是更打不中了?」
一段距離外的黑羽嚴肅示警。
考慮寺院境內以木材居多,他選擇冰的如尼符文。
光靠樹幹落地掀起的塵埃和餘波,要打倒一個人也是綽綽有餘。騷靈現象的精密度有其界限,投擲時或許會出現時間誤差及破綻,但這些連黑羽本人都無法預測。
男子的反應速度絕對沒有超越人類的範疇。在奧爾德維恩眼中,遲鈍得不及他一半快速。
「嗯。」
「汝乃冰!汝乃凍結!浚乃停止!阻擋吧,ᛁsa!」
「請別亂動。」
少女開心的點點頭。
男子拍拍灰塵,從插在地上的樹木之間走出來。
「呀啊!」
奧爾德維恩的身軀直接化爲利箭。
拉碧絲、黑羽和奧爾德維恩——現任〈阿斯特拉爾〉的三名成員聚集在寺中。
一個修長的人影出現在寺院境內入口。
「咦——?」
僅僅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奧爾德維恩的肘擊偏離軌道,男子繞到少年右側。
男子開玩笑的調侃,少年利用前一拳帶來的慣性再度躍起。
除了黑羽,他更擒住馬上想反擊的奧爾德維恩手腕,抓着兩人手臂向上一翻,使出類似合氣道呼吸摔的招式。
在視野翻轉的同時,驚人的衝擊竄過少女的身體。
當然,單純的摔技不可能對靈體有用,奧爾德維恩的體格也沒虛弱到撞兩下就不行了。
然而他們卻被衝擊打倒,一時之間動彈不得。
「這裏頭有一點小祕訣啦,重點在於和那張靈符同調,進而直接影響到靈體。你們並非實際被摔技打倒,而是被我灌注了『被摔技打倒的印象』。應該算是受到精神創傷吧?誰教魔法師和幽靈本來就容易跟別人的想像同調嘛~?」
男子的視線緩緩轉向右方。
「哎呀,好險。」
他再度一口氣縮短間距,抓住遠處少女的手舉高。
——在拉碧絲即將扔出燒瓶之前阻止了她。
「鏈金術的優點是隻需要最低限度的詠唱與咒力引導,反過來也代表,只要拿走觸媒便無計可施……你們纔剛從靈脈回收那玩意,可不能亂來啊。」
「放……開我。」
「嗯……失禮了。」
男子微歪着頭,從拉碧絲手中拿走燒瓶和——另一樣東西。
他搶走少女握在另一邊掌心裏的紅色種子。
看到他輕易從旁插手,搶走〈協會〉和〈螺旋之蛇〉爭奪得你死我活的咒物,黑羽她們茫然地睜大眼睛。
旁邊有人站了起來。
「還……來……」
站起身的是奧爾德維恩。
紅色大衣的少年拼命驅策格格發抖的膝蓋聽命,狠狠瞪着男子。
「那傢伙……需要它……」
「不不,請安心吧。即使由我來保管紅色種子,對大魔法決鬥的進行也不會造成任何問題。因爲紅色種子交由〈阿斯特拉爾〉管理的前提完全沒有改變啊。」
男子羅裏羅嗦的邊嚷嚷邊摘下帽子。
「你……」
「我是〈阿斯特拉爾〉前任社長,伊庭司唷!」
「嗯,你們的猜測大概沒錯。」
「咦咦咦咦咦咦?難不成難不成你們完全不認識我?我的地位完全被兒子取代了!」
他的殺意絲毫沒有動搖,鮮紅的眼瞳卻難掩混亂之色地動了動。
奧爾德維恩和黑羽接連發出呻吟,只有拉碧絲不解地來回注視兩人。
男子有些爲難地嘆口氣。
奧爾德維恩皺起眉頭。
強人的咒力自少年背上洋溢而出——彷彿隨時都會顯現本性。儘管對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但奧爾德維恩已做好不惜化爲人狼也要打倒他的覺悟。
男子——伊庭司抬起手一拍額頭,快活的笑了。
他笑着回答:
他放開拉碧絲,在她背後推了一把。看到奧爾德維恩扶住踉蹌的少女,男子輕輕聳肩。
他咧開嘴脣露出尖銳的犬齒,眼眸染上血紅之色,手套下的雙手如利爪般扭曲起來。
「需要……嗎?」
「難道……你是……」
「…………?」
他們曾在幾張照片裏——看過帽子下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