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S魔法師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7萬 字
1
大廳裏充滿了藍色光芒。
佔據博物館中心的圓形穿堂大廳,挑高的空間足以容納巨人。透過彩繪玻璃自多扇天窗灑落的光線彷彿染了色彩。
那是月光。
黃昏過去,高掛都市上空的銀盤祝福着維多利弧式的大廳。
不過,此刻情況下的祝福會是怎樣的?
大英博物館,閱覽室。
一百五十年來從未對一般遊客開放,直到博物於西元二OOO年大幅修整爲止才得以進入的知識殿堂。雖然重要性極高的文件已經撤走,井然排列的古書仍淹沒了牆面。昔日英國某位魔法師發現魔法書的地點,大概也是此處吧?
一大羣人在大廳裏組成圓陣。
他們各自穿着包含白斗篷的正式服裝,手持十字劍。長劍散發引人沉溺的銀光,彷彿從月光獲得新鮮豐沛的魔力。
〈銀之騎士團〉
說不定是現代最習慣舉行這類儀式魔法的結社。
經年久月打造而成的騎士教條,讓多人聯手變得簡單。不單是團隊合作,灌輸到潛意識的共識更強化了魔法的形式。這次他們也從昨夜開始準備儀式,將大廳內的空氣琢磨至極限。
雪片般的咒力靜靜飄落、沉積。
純白的信仰逐漸構築出毫無雜質的魔法。
灌注在劍與十字架上的咒力緩緩浸透博物館大廳。
地板上繪着精緻的魔法圓。
伊庭樹就站在那中央。
他穿着西裝佇立的身影宛如樂團指揮,從魔法圓的本質來看,或許是剛被喚起的惡魔。
然後,還有一人。
少年身邊還有個穿戴眼罩與束縛衣的年輕人。
一頭金色長髮的他頭戴附耳罩的帽子,身穿血紅的大衣,雙手戴着皮革手套。
菲因退後一步,詢問身旁的少年:
至於奧爾德維恩和黑羽則不見蹤影。
穗波和貓屋敷接連開口。
參加儀式的傑拉德·迪·莫萊低吟一聲。
伊庭樹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紅色種子。
〈銀之騎士團〉的統率者除了這名老騎士外不會有其他人。不知道樹是怎麼對他說明的,即使沒有妖精眼,接觸魔法長達半世紀以上的老人也感覺得到這股咒力的異常。
此地是數天前樹一行人釋放菲因的地點。淡淡的藍光下,反倒強調出這座監禁名聞遐邇魔法師的高塔至今曾流過的——鮮血色澤。
「嗯~」
還來不及領悟話中含意,年輕人的身體已被樹強行拖過去。經過半年牢獄生活的衰弱身軀抵抗不了少年的臂力,只能任人擺佈。
轉了又轉。
轉了又轉……
拉碧絲第三次同樣肯定。
兩人僅在閱覽室的出入口觀察,並沒有參加魔法儀式。即使是他們,乍看之下也無法理解眼前的現象。
許多嗓音共同編織摘自聖經一節的賀詞,齊唱聲宛如極品織錦。包含巧妙旋律與深刻信仰的合唱,這正是〈銀之騎士團〉最擅長的集團魔法精髓所在。
她擦去掌心的汗水,握緊玉串。
正是如此。
「你……難道……」
樹直盯着中央的臺座。
「隨着地點不同,月光的味道也不一樣。倫敦的果然是極品。」
「……嗯。」
「我們一定要連奧爾和黑羽姐姐的份都補上。」
「樹……!」
經年累月保持着同一種形體,就能提升對咒力的親和性。與人們共度時光的物品承受了人類的思考與感情,會變得更加適應咒力。這也是大多數魔法具備古老歷史背景的理由。
那是座古老的磚塔。
轉了又轉。
扎雙馬尾的巫女明顯浮現緊張之色,紅色長髮的鍊金術師則面帶一如往常的表情,專心注視少年。
菲因嗅了嗅,聳肩問道。
「……喔。」
轉了又轉。
達瑞斯給予他們的指示只有協助樹——總之就是擔任護衛,關於魔法儀式可以完全置身事外。作爲主導應對〈螺旋之蛇〉對策的結社,〈阿斯特拉爾〉已獲得獨自判斷權,這行爲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兩人卻無法分析樹沉默的理由。
他抬起手背擦擦嘴角呢喃。
「我沒有說謊。」
閱覽室內唯一新添的物品,散發分不出是神聖還是不祥的光芒。
「我想請……菲因先生幫忙。」
「——你想做什麼?」
「嗯。」
即使對曾在前代〈阿斯特拉爾〉共事,如今就任同樣職務的貓屋敷來說,他依然深不可測。
「話說回來,〈阿斯特拉爾〉的成員只有美貫和拉碧絲出席已出乎我的意料。這個魔法圓又十分基礎,既有〈銀之騎士團〉輔助,無論要如何應用都行就是了。」
樹刻意將某個時期的收藏集中到此地,透過〈銀之騎士團〉的聖歌,古物如音叉般共鳴起來。
他戴着眼罩轉頭說道。
「……你想幹什麼?」
菲因的語氣首度出現動搖。
「——他在盤算什麼?」
「嗯。」
少年彷彿要吞食月光般張開嘴仰望夜空。
「……伊庭同學,你想做什麼?」
影崎默默佇立一旁。
菲因·庫爾達。
「好了。」
「曠野和乾旱之地必然歡喜,沙漠也必快樂,又像玫瑰開花。」
兩名少女點點頭。
據說倫敦的月亮很特別。
四隻貓都沒有發出任何叫聲,默默注視着儀式。
這些知識在魔法上是基礎中的基礎。
從這裏號稱霧都的時代起,朦朧的銀月即是衆多歷史與故事的點綴。只要看到月亮備受詩人與作家們讚美的神祕表情,就會覺得這都市之所以留下許多幽靈及魔法師的傳說也是理所當然。
菲因的眼罩底下發生異變。
少年緩緩繼續:
「即使蒙上眼罩,我也認得出這個地方。沁入房間的蠢魚氣味,用來保護古書的適當魔法溫度。你到大英博物館來,打算怎麼把紅色種子放回原位?或者,你想說那番話是謊言?」
「這……是……」
一座由鬱郁蒼蒼的森林環繞,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塔。
「喔?」
樹的言語抱着某種覺悟。
「……真好喫。」
少年的手放在年輕人臉上,強行扯下封印菲因妖精眼的眼罩。
(你……當然聽說了吧?)
「這次只有這些人手。」
一名少年佇立附近。
少年的眼睛看見,博物館的咒力彷彿正以種子爲中心盤旋。
少年斷然回答。
這次貓屋敷和穗波的角色,只不過是輔助男子罷了。
平常總愛吵架的她們,唯獨這一刻徹底同調,宛如有生以來相處至今的雙胞胎。
青年的聲音難得摻雜一絲焦慮。
那是咒力的味道嗎?
他佈滿皺紋的嘴脣咧開得意的笑容。
「……拉碧絲,你明白嗎?」
「根據周圍的情況,〈阿斯特拉爾〉的班底好像沒到齊啊?」
「所以……在這裏可以施展特別的魔法。」
悠揚的咒力流蘊含無人能擋的規模描繪着螺旋,宛如歷經數千年才流至大海的冰河。
「必開花繁盛,樂上加樂,而且歡呼。利巴嫩的榮耀,並迦密與沙崙的華美,必賜給他。人必看見耶和華的榮耀,我們神的華美。」
年輕人微皺眉頭。
今天也一樣。
美貫和拉碧絲小聲說起悄悄話。
美貫在回應的鼓勵下抬起頭。
在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中也擁有特殊權限的男子。
歷史開始共振。
即使不靠妖精眼,肌膚也可感受到現場的異樣氣息。
*
貓屋敷朝身邊瞥了一眼。
——最後。
「……」
特別是——當幽藍光輝映照之物具備相襯的歷史與傳說時。
剎那間。
「長期保持一種形體——其歷史本身即帶有咒力。在日本,這類變質的事物稱作九十九神。事到如今,應該也不需要對你多做說明纔是。」
環繞臺座的〈銀之騎士團〉圓陣響起聲音。
清澈的月光彷彿將地表的一切都改換成魔法世界。
「你會怎麼行動?」
大英博物館的遺產牽引着環繞紅色種子的歷史。
是聖歌。
彷彿宣言無論情況發生什麼變化都很有趣。
「絕對要……保護好社長哥哥」
「古老的事物會吸引咒力。」
雖不知道菲因是如何察覺,事實上除了樹以外,現場的〈阿斯特拉爾〉成員只有位於儀式圓陣不遠處的美貫和拉碧絲。儘管穗波和貓屋敷也在出入口附近,但他們當然是以(協會)成員的身份出席。
奧爾德維恩擁有可吸收咒力的罕見體質,口中的「味道」或許是指月光裏包含的些微咒力。
有如吞食天地的行爲讓他舔舔嘴脣,銳利的犬齒暴露在夜晚的空氣中。
少年回過頭。
「真的來了。」
他低聲說道,四周卻不見其它人影。
鴉雀無聲的高塔與森林之川摻雜着淡淡的夜霧,耳邊只聽的到蟲鳴聲。
少年毫不在乎的自言自語:
「我們討論過,如果你們要來,八成不會直接到大英博物館去。你們還有些同伴意識,先到這邊來製造騷動也可達到聲東擊西的效果那個吸血鬼還留在這裏。」
沒有人回答。
奧爾德維恩的視線投向某個方位,就像在跟橡樹交談。
「……別看我這樣,嗅覺也是很靈敏的。」
他指指鼻子。
「你沒有正常人的氣味,但是金屬與油的味道代替了血、肉與汗。因爲之前碰過面,我不會認錯的——對了,上回見面也是在倫敦呢。」
少年邊說邊步步接近對方。
「依照貓屋敷的說法,你的頭顱和軀幹明明分了家,真虧你還能四肢俱全的運轉。」
這句話讓森林裏浮現影子。
月光照亮隱匿者的身形。
那是個巨大的影子。
他的身高接近、說不定還超過兩公尺,寬闊的肩膀披着純白的圓領披風,外露的手臀約有女性腰圍粗。即使是職業摔角手或格鬥家,也沒多少人擁有如此壯碩的軀體。
只是,巨漢的臉上貼着骸骨面具。
他在月光下露出白牙的表情,宛如一頭幼狼在笑。
不。
直到現在,他和樹的眼睛仍有魔法連線相通。要反過來利用連線操縱菲因的妖精眼,在理論上是可能的。
樹注視着種子開口。
「一年前我根本就沒露過幾手啊。」
奧爾德維恩猛然往後一跳,臉色大變。
在京都施展的感應魔法。
「那時瘸子必跳躍像鹿,啞巴的舌頭必能歌唱。在曠野必有水發出,在沙漠必有河涌流。」
莊嚴的音色宛如大河。
「……原來如此,看來有必要修改去年的認知。」
在兩隻妖精眼間牽起連線的人是菲因。
(這……)
「這是我製造的瓦斯狀生物。」
「基礎」的氣息爲之一變。
據說僅短短十幾秒的冰牙壽命更在魔焰衝突下縮至剎那,伴隨鑽石星辰似的光輝散落。
沐浴在霧中飛舞的冰粒下,少年大膽的微笑。
自動人偶。
「沒錯。」
「那又怎樣?」
然而,樹控制不了這種高階魔法。
試管砸碎之處當場凍結,「基礎」的鍊金術足以製造出遠超過液態氮的寒氣。凝結的水分像劃破薄布般撕裂堅固的大地,逼近少年。
菲因並非看見,而是親身感覺到少年點點頭。
被困在此地的人,究竟是哪一方?
他的動作表明,奧爾德維恩下次再分心時就是死期。即使沒有巨漢的牽制,必須死守高塔的少年行動也有所侷限。
半年前,他對樹做過相同的舉動。
團
「基礎」再度缺乏起伏地問。
「基礎」開口。
「事到如今,你不會說要回到主人身邊吧?」
「好久不見。」
石上刻了如尼符文。
「儘管離開試管後只能活十幾秒,但它只要還活着就能凍結一切,並鎖定我指定的敵人。嚐嚐從呼吸一路凍結到肺部的滋味吧?」
菲因以斷斷續續的意識思考。
「是的。」
「你叫『基礎』是吧?〈螺旋之蛇〉的鍊金術師,屬於尤戴克斯舊型機種的自動人偶。」
「!」
「開玩笑!」
「…………」
「對膽怯的人說:你們要剛強,不要懼怕。看哪,你們的神必來報仇比來施行極大的報應,他必來拯救你們。」
他閉着眼睛,表明試圖抵抗的意志。
少年安靜而獰猛的加深笑意。
少年也拿下封印用的隱形眼鏡,眼中滲出淡淡紅光。
「……是你們……社長下的令?」
圓領披風輕輕迴轉,他從內側擲出數根試管。
「所以……你才說……要將紅色種子放回原位…………」
「我這等貨色如今已不必再站上第一線。我會來接吸血鬼,只不過是出於主人的慈悲。一旦情況有進展,她也可能最先遭到處分。」
鍊金術師低沉質問。
——「基礎」。
「……這是什麼意思?」
看見「基礎」豎起食指,奧爾德維恩皺起眉頭。
不僅如此,每當他移動時甚至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鐵片摩擦聲,巨漢居高臨下睥睨着奧爾德維恩瘦小的身軀。
彼此吞食的相斥魔法,招致了雙方的消滅。
不可能顯現的魔法火焰從小石子划向虛空。
「你才別想逃離這裏。借用你剛纔的臺詞——好好陪我玩玩,如尼符文魔法師。」
他也領悟到,這一年奧爾德維恩自身的修行有多麼嚴苛。正因爲身爲優秀的魔法師,從剛纔那次交手就足以估量彼此的實力。
「……這次得請你好好陪我玩玩。我們家Dummkopf(笨蛋)可是吩咐過了,你別想再往前走一步。」
「碰到阻礙,除掉即可。」
需要這場由樹本身加入而成立的大規模儀式魔法。
(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魔法……!)
聖歌繼續唱道。
奧爾德維恩露出好戰的笑容。
信仰在現實體現,歌聲所到之處無不化爲聖域。閱覽室內盤旋的咒力受歌謠引導,開始依新新規則流動。
2
奧爾德維恩頷首。
不過,發動妖精眼的人不是菲因。
「即使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菲因先生的眼睛一定看得見那段歷史。就算結果導致紅色種子重回眼中,我也不後悔。」
這個景況的意思——顯而易見。
少年半無意識的想回頭,但鍊金術師繞到面前。
因此才需要聖歌。
「我們這樣大張旗鼓的行動,〈螺旋之蛇〉一定不會默不作聲,——雖然照那個Dummkopf(笨蛋)的命令行事讓我不服氣,但他料得如此神準,待會兒也只能稱讚他了。」
「我想看一段歷史。」
冰牙簡直像生物般撕裂地面追逐着他。
本來只是稱號的〈螺旋之蛇〉座名,卻是巨漢唯一的名字。
「我不是來聲東擊西的。根本沒有那個必要。」
骸骨面具彷彿露出了笑容。
儘管菲因很衰弱,但就算是一流魔法師也無法輕易迎揹他的意志讓妖精眼同調。
少年與年輕人的意識建立了異常深入的連結,陷入混濁。兩人彼此攪拌的精神跨越異線,不只共享視覺,甚至還有一部分的五感。
如果「基礎」的冰牙是鍊金術製造的生物,這團火就是經如尼魔法賦予生命的魔焰。
奧爾德維恩察覺他的意思,彷彿遭閃電劈中般站直身子。
閱覽室顫動着,放在臺座上的紅色種子伴隨歡喜的旋律增添光芒。
巨漢簡短回答,行動也十分簡潔。
少年的手指也從大衣裏掏出小石頭一扔。
菲因的身體微微一顫。
與尤戴克斯一樣非人的物體。
〈銀之騎士團〉擅長這類儀式魔法,因爲其咒力色彩受到信仰限制,極易操作。清淨歌聲所到之處無不化爲他們的聖域,規律的旋律變成魔法的密碼,依照樹的意志開始驅動兩隻妖精眼。
那敏捷的行動感覺不出龐然身軀的重量。
聖歌流暢地響徹閱覽室。
巨漢鍊金術師以等同於面具的無機聲音告訴他。
(樹……!)
年輕人的妖精眼正遭到伊庭樹的妖精眼強行操控。
眼神由純粹看着障礙物轉爲面對同等敵人。
不僅如此。
「那麼,我要訂正一個錯誤。」
讓兩隻妖精眼重疊的事件。
兩隻妖精眼像當時一樣——比當時更強烈又細心地同調了。
「只有你一個人?」
「……!」
「那時瞎子的眼必睜開,聾子的耳必開通。」
「汝乃開始!汝乃引導之船!汝乃閃耀之火炬!——爆發吧,Kenaz!」
年輕人朦朧狹窄的視野捕捉到樹的身影。
年輕人的眼罩只有右眼部分被往上拉,神祕的紅光在緊閉的眼瞼縫隙間閃爍。
冰與火激烈衝撞。
「你們要使軟弱的手堅壯,無力的膝穩固。」
少年咧咧嘴。
他生硬的嗓音,聽來正像是齒輪摩擦聲。
「發光的沙,要變爲水池;乾渴之地,要變爲泉源。在野狗躺臥之處,必有青草與蒲草。」
「在那裏必有一條大道,稱爲聖路。污穢人不得經過,必專爲贖民行走,行路的人雖愚昧,也不致迷失。」
聖歌漸入佳境。
兩人意識的混濁也隨之加劇。
菲因的妖精眼補足樹衰弱的妖精眼,雙方的咒術視覺進一步攀上更高處。
他們的意識潛入紅色種子深處——
【……看啊,注視吧,觀察吧!】
「——!」
嘎吱!
是哪一方聽見那灼燒腦髓的「聲音」?
【看啊,注視吧,觀察吧!】
過去無數次折磨樹的「聲音」。
半年前樹以爲終於結束的劇痛與「聲音」,再度侵入他們的精神。
(這、是——)
(紅色種子的……)
雙方都分不清那是誰的意識。
(——這麼——沒錯——這種痛楚——你一直——我從以前開始——)
同感、懷舊、苦悶、羨慕、悲哀、忍受、虛無、悲傷,交織浮現。
感情如暴風般交錯,唯有一個意念不合雜質。
那是少年的起點。
(——就是……那裏……)
冰與火焰第三度、第四度互撞。
(再說……〈協會〉的傢伙也還沒出現……)
如尼火焰像註定的命運般擊墜冰牙。
穗波呻吟着。
「「——!」」
身爲幹部之一,顯然是超一流魔法師的「基礎」,斬釘截鐵的宣言他已沒必要站上第一線。
隨着每次攻擊越發講究的魔法,這次驟然襲向奧爾德維恩頭頂。
少年僅憑直覺而動。
是不由分說突破我方的邏輯與規則,來自不同次元的鬼牌。
這豈不是超出伊庭樹的計劃之外?
可是——
「——社長哥哥!」
「難道……」
「是……怎麼……」
(銀之騎士團)應該在大英博物館張設了結界。根據穗波感覺到的,結界毫髮無傷。這表示靈體視若無物地穿越結界而來。
「在那裏必沒有獅子,猛獸也不登道路,在那裏都遇不見,只有贖民在那裏行走。」
在樹和菲因眼中,紅色種子如花苞盛放般綻開。隨着種子內莫大的咒力,某段截然不同的歷史——即將揭開真面目。
昔日「女巫狩獵」慘劇的——真相。
奧爾德維恩瞥了背後的塔一眼。
樹感到指尖觸及真相的一角。
「沒問題。」
「塔布菝·拉薩(注:拉丁文tabula rasa 意指白板,引申爲尚未累積經瞼、白紙般的心靈)。」
「你的……東西?」
奧爾德維恩回憶起他剛纔的說法。
熟悉魔法的年輕人早一步察覺事態重大。
不屬於現實,受魔法與咒力支配的視野。
「樹!」
「是的。」
——未能守護——因爲自己犯下的錯誤而消逝的事物。
菲因先發出呻吟。
美貫和拉碧絲驚呼。
(這傢伙說……我這等貨色。)
奧爾德維恩在散落的火花與冰屑中使勁擦擦臉頰,「基礎」則一臉嚴肅的頷首。
(讓我注視——!)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少女們的叫聲在兩人聽來十分遙遠。
——某個人的笑容。
短短一句話即表露她的人格特質。
「鬼才知道。」
是異質。
(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少年凝望受聖歌引導的咒力底層。
縱使結果將喚回那鮮紅的地獄(從前的妖精眼)也——
「多珍惜一下寵物吧。」
靈體少女一臉歉疚的低頭。
「你是……誰?」
少年吶喊。
「呃,對、對不起……那顆紅色種子是我們的東西,若是對它太粗魯,我會很頭疼的。」
連她的髮色也是純白。
不惜訴諸這般亂來蠻幹的手段也想實現願望的根源。
堪稱奇蹟——或災厄的異象中心,浮現一側靈體。
兩隻妖精眼被彈開了。
她的口吻明明天真無邪,靜謐的聲調卻讓樹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
靈體穿着純白的祭司服。
問題與「力量」的強弱無關。
(告訴我、那個真相……)
「怎麼了?憂慮嗎?」
如此說來——真的有實力比「基礎」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魔法師前來?
「——!」
那個意念猛擊少年融合的心。
靈體少女語畢,將手貼上胸口。
紅色種子誕生的經過。
「那位少年首領留下你,是因爲信賴深厚?」
嘰嘰嘰嘰!那刺耳的聲音,可是鍊金術創造的瓦斯生物在慘叫?
他心想着樹一行人舉行儀式的大英博物館。
*
「嗚……」
事件與少年的思考大幅脫序,情況將如何變化?
背後包含的思念。
「——爆發吧,Kenaz!」
兩人的身軀大幅彈開。
(讓我注視我該注視的光景——既然你是在我體內長大,起碼也該付清這點房租——!)
白色的女教皇。
少女彷彿連聲音都是純白的。
〈協會〉的高塔監獄明明該注意到這場魔法戰鬥,卻沒派出任何人來偵查。想必那裏也發生了某種異常狀況。
「?」
在「注視」上超越一切魔法的妖精眼,竟在威力相乘時遭到妨礙,這不可能的現象發生了。
她的年紀跟樹、穗波差不多,臉頰微微泛紅,成爲少女外表唯一不屬於白的顏色。
他以野獸般的敏捷身手四肢着地往後跳,身軀一個迴旋,手指如龍捲風般擲出石頭。
樹不顧一切拉近他追求的景色。無視術式、觸媒或代價,魯莽的伸出手。
「剛纔……那是……」
「……喔。」
「並且耶和華救贖的民必歸回,歌唱來到錫安;永樂必歸到他們的頭上,他們必得着歡喜快樂,憂愁嘆息盡都逃避。」
「基礎」的用詞像是在玩弄對手——但語氣卻不含任何感情。
樹緩緩起身。
「〈螺旋之蛇〉的……『王冠』之座就是我。」
肌膚、睫毛、嘴脣——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白色——甚至連眼珠都是。
奧爾德維恩不屑地回答。
奧爾德維恩本來應該觀察對手的行動,萬一發現(螺旋之蛇)大舉來攻就立刻撤退。這類偵查行動原本就是少年魔法所擅長的領域。
連貓屋敷也不禁啞口無言,瞪大雙眼。
自稱「基礎」的鍊金術師與奧爾德維恩的魔法激烈衝突。
雪白的肩帶自頸部垂下,複雜精緻的花紋巧妙織入傳聞是喀巴拉起源的杯、寶劍與樹。她頭戴仿造荊棘交纏的冠冕,無論是手中的禮杖或自肩膀披下的暖和斗篷,全都一片雪白。
少年不認爲他是虛張聲勢。
他不覺得作爲自動人偶的「基礎」懂得操弄人心的概念。就像尤戴克斯一樣,他們缺乏斟酌人心的機能。
視野一閃而逝。
每當鍊金術師製造的冰之魔獸與如尼火焰互相彈開,緊繃的空氣震盪就傳至雙方身上。以個別魔法師能當場施展的火力而論,雙方都已達到最高水平。
同時,新的冰牙在空中劃出弧線。
也就是——
不過,焦躁的火焰正灼燒他的心。
揮動圓領披風掃掉夜晚空氣裏的火花,「基礎」如此問道:
要在心中加上異常兩字來形容也行。
天真無邪,直透人心深處迴響着——口氣絕不強硬,卻無法堵住耳朵不聽——少女的聲音與人格都是如此。
多半與〈螺旋之蛇〉核心相連的過往。
仿若花開。
奧爾德維恩皺眉浮現疑問——又立即轉爲驚訝。
少年後退時,背後的樹正好伸來奇怪的荊棘。
黏糊糊的怪異荊棘彷彿從背後擁抱少年,封住他所有的動作。
「要逃離剛纔的冰牙,後退是唯一的逃脫路徑。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正像你的死一樣。」
鍊金術師告訴奧爾德維恩,把他逼進死路纔是目的。
巨漢想必以先前的冰牙爲掩護做了準備,大概是鍊金術師的成長促進劑之類,將普通橡樹改造成殺人魔樹吧。
「基礎」毫無勝利的亢奮,手指又夾起新的試管。
「你的一年時光沒有白費,但僅止於此。」
鍊金術師會選擇什麼魔法作最後一擊?
這問題永遠不得而知。
他投擲的試管停在半空中。
「——!」
只要試管裏的溶劑沒灑出來,不管是多強大的鍊金術都無法發揮效果。
「基礎」纔剛對出乎意料的結果感到慌亂,這回雙臂又違反他的意志被扳到背後。
「這是……」
看到「基礎」活像被透明人架住,奧爾德維恩這才閉起一隻眼。
「幹得好。」
「……是、是的。」
或許是生前的習慣——不知不覺出現在空中的黑羽,一臉緊張的漲紅臉蛋,認真的點點頭。
騷靈現象。
(一口氣解決掉他,馬上趕過去!我不在的時候……你可得撐住,Dummkopf(笨蛋)!)
自稱是〈螺旋之蛇〉頂點的少女——孤身以靈體現身的事實,令所有人錯愕不已。
「……什麼?」
「你們擅自殺上門,傷害許多人,最後還要我們默默歸還你們的東西!這算什麼了結!」
她對菲因開口。
站在閱覽室裏的人,彷彿被奪去所有的思考及語言。
少女微露苦笑。
她的口氣簡直像小孩子想握手和好一樣。
白色少女的主張放縱到正常思維無法捉摸,又無可救藥的直接了當。
「是有一些。唉,這也無可奈何。」
「啊?」
塔布拉·拉薩的發言讓樹瞪大雙眼。
「…………」
年輕人苦笑着摸摸臉頰。
「……辛苦你了。」
半戴着眼罩的年輕人也緩緩起身,點頭回應。
雖然相性相剋,但是能成功制住「基礎」這等程度的魔法師,大多得歸功於黑羽顯著的成長。不只是拉碧絲和美貫,樹用妖精眼做的特訓也鍛鍊了這位少女。
只要讓咒力流通全身就能打破控制,但行動不免延誤。
「汝乃暴風!汝乃冰雹!汝乃災厄!吞噬吧,Hagalaz!」
在後方待命的拉碧絲與美貫,和樹一樣啞口無言。
——每個人都停止呼吸。
相對的,少女噘起嘴脣。
3
他忍住先前儀式帶來的疲倦,一邊拼命動腦一邊斷斷續續的說着。
「看來有必要先談談。」
「或許是。」
小雪茄前端飄起虛幻的煙霧。唯獨影崎面無表情注視這幕光景。
恢復自由的少年高聲吶喊,全力一擊放出符文。
穗波和貓屋敷也不例外。
聽到這句話,樹終於回神。
「基礎」問道。
他壓下混亂的思緒,在腦中預做魔法的準備,同時瞥了身旁一眼。
由於儀式用到紅色種子,他們設想過〈螺旋之蛇〉會以某種形式介入。之所以派他們三名「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到場,也不能說與這預測無關。
「……以〈螺旋之蛇〉代表的身分嗎?」
「這也沒辦法嘛。」
「你的鍊金術確實是最快的魔法之一,練到極致時甚至不需要啓動關鍵字,術式技巧上也是頂級的。能夠應用變化對應絕大多數的魔法,正是鍊金術的專屬特權——相對的,魔法師本身的咒力防護卻近乎最低水平。」
——每個人都忘了眨眼。
(問題在於……出現的方法。)
「這……是你們的點子?」
「我不知道該不該稱作首領,每個座有各自的意義,這跟那個比較偉大那個計較平庸沒關係……在這個前提上,我是『王冠』,生命之樹的起源,統率所有座的部位。」
「嗯?」
「害你喫苦了嗎?」
她微微拎起和本體一樣半透明的祭司服,綻放花朵般的笑顏。
「是!」
將一切化爲塵埃的Hagalaz魔風,包圍了「基礎」巨大的身軀。
樹在上個月魔法決鬥時也看過他,代表他是〈銀之騎士團〉裏前途有望的魔法師。傾全力施爲的儀式被迫中斷,反撲——又稱迴旋鏢效果的魔法逆流應該正侵蝕着青年,他卻渾身洋溢着足以反彈消耗的正義感與熱情。
眼前的兩人正是如此。
「……你說你是『王冠』……之座。」
這代表大多數魔法師都能輕鬆防禦的騷靈現象,卻可作爲對付巨漢的絕招。
例外中的例外。
他們簡直像童話故事中出現的公主與王子。雙方給人的印象都是純潔無比的純白。因爲太過潔淨,看起來極度脫離現實。
靈體少女的拿手招式。
塔布拉·拉薩緩緩轉頭。
樹、菲因。
「那麼……你是……〈螺旋之蛇〉的……首領?」
「謝謝。」
「嗯,這次挺累人的。」
剎那間,黑風以小石子爲中心彙集。
也就是——她用手指着明示。
「咦?」
每個人都愣住了。
奧爾德維恩微微聳肩。
不單是〈螺旋之蛇〉突然來襲之故。
面對吸血鬼弟子——奧爾德維恩·葛勞茲時,這是致命的延誤。
少女等於是毫無防備的出現在敵陣中央。
統率儀式東方的年輕正騎士喝道。
「用這副身體出現,大家就看得出我沒有要馬上戰鬥、對你們不利的打算吧?那些方法說不定有必要,但我是先來溝通的。」
少女轉頭望向周遭。
「就·是·這·個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最初發出怒吼的人,果然是〈銀之騎士團〉成員。
組成圓陣的〈銀之騎士團〉成員幾乎全都茫然自失,騎士總長傑拉德勉強咬緊牙關,擺出臨戰姿勢維持顏面。
爲了製造一瞬間的破綻,奧爾德維恩負責擔任誘餌,黑羽則藏匿起來。
非日常中的非日常。
「沒錯。」
少女抱起雙臂,一臉「你們爲什麼不懂?」的表情。
「我們想實現夢想啊,一定是跟你們相同的夢唷。」
還有,塔布拉·拉薩。
「好了……」
「……開什麼玩笑!」
比夜晚更深沉,比黑暗更漆黑的暴風,符文的意義正是災厄。
貓屋敖想道。
不管多麼強大的魔法師都無法顛覆這個事實。
「黑羽!」
紅色種子。
純白的眼瞳盯着衆多魔法師開口:
聽完這番話,在場者的心靈再度騷動起來。
因爲脫離現實,即使放在魔法這個非日常的世界中,依然格格不入。
少女歪歪頭。
「溝通?」
「你先向我許了願,即使粉身碎骨去實現它,不也很合理嗎?」
因爲靈體狀態對魔法師來說極不安定。
少女的笑容真的與年輕人十分相襯。
「這個能不能直接給我?」
然後她指着樹手中的咒物問。
他心想。
靈體能夠像黑羽那樣透過騷靈現象等形式活用原始的咒力。不過,這些能力稱不上是魔法。沒有軀體或觸媒,終究只能以原始又笨拙的方法操縱原始的咒力。
「只要你們乖乖還來,我就不追究先前的事。你們欺負菲因和潔希麗葉讓我很生氣,不過我們也動了手。庚申一半算是背叛了我們,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注視着閱覽室中央的三個人。
「大家對我用這副身體出現覺得不可思議嗎?」
比方說,一年前在倫敦〈學院〉的會議上,由於出席者大半是靈體,因此〈螺旋之蛇〉闖入時才能輕易將著名的魔法師們一網打盡。
自稱這個名字,太過純白——宛如天上雪花化爲人形,穿着祭司服的少女。
少女用日語回答。
少年以蠻力扯斷魔法荊棘。
她把「基礎」的手臂猛然拉向背後。
「相同的夢?」
「嗯。」
自稱塔布拉·拉薩的少女點點頭,嫣然一笑。
「我想讓世界充滿魔法。」
她開朗的往下說:
「我說得沒錯吧?我們不管怎麼看都是喪家之犬吧?只要有科學就不需要魔法。魔法師就只能成爲自我滿足、哭哭啼啼繼續研究這世上不需要的學問的生物。不過,真的有人能夠滿足這樣的生活嗎?」
少女行雲流水的訴說。
她純潔的聲音與極爲挑釁、或可說是粗鄙的發言內容反差過大,又讓衆人心中颳起暴風。
「其實,大家都想得到回報吧?」
她簡直像個孩子。
這番理論,就像不與世間妥協的動物。
沒有道理或理性,只顧宣泄憤慨與慾望的想法。
「其實大家都覺得,無法理解魔法深淵的俗人最好全都匍匐在地,對吧?」
這豈不正是俗人的思考?
然而,同時也是事實。
少女明確的道破,魔法師們自然而然放棄的——宣稱這等俗世念頭怎樣都無關緊要的想法,簡直「跟沒穿衣服的國王一樣」。
「可以實現。」
少女斷言。
「只要交給我們,就能實現這樣的夢想。我們要打翻陷入死局的棋盤,讓魔法師變成世界的中心,科學只不過是附屬品。〈螺旋之蛇〉正是爲此存在的結社——吶,這麼一來,大家已經明白這一點了吧?」
「…………」
是〈協會〉簽訂重大契約時交換的「契約書」。
「那麼——如果你消失了,大家會變老實嗎?」
「是。」
男子面無表情的告知。
在某種意義上,她的表情或許遠比從前與〈阿斯特拉爾〉一起戰鬥時更如像他。
相對的——
穗波的注意力理所當然的轉向保持靈體的少女。
「你是影崎先生?」
當然,男子此時拿出的必定是穗波和貓屋敷——作爲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的契約。
「你叫塔布菈·拉薩?」
達瑞斯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這個意圖。
影崎的言語比起機械更加冷酷。
「…………」
塔布菈·拉薩佇立在月光傾注的臺座附近。
自從〈螺旋之蛇〉上次襲擊倫敦起,他們就在各地的事件中留下了各式各樣的訊息。凡是備一定敏感度的魔法師,當時應該都有了大概的理解。
自稱爲塔布拉·拉薩的少女若是純白,影崎就是欠缺的空白。褪去的色彩即將把男子平凡的身影變成無可比擬的異形。
少女的黑斗篷輕輕搖曳,她從斗篷下抽出數根槲寄生。
——這次要逆轉一度輸給科學的魔法。
「用這顆種子,我們——」
那是張羊皮紙。
只有虛無。
噠、噠……低跟鞋踏着地板。
樹回過頭,呼喚那人的名字:
「可是,她——塔布拉·拉薩現在是靈體。我認爲她的說法有值得一聽的價值。」
美貫呼喊。
影崎取下嘴邊的小雪茄,如此補充:
「…………!」
「請立刻中斷魔法儀式。」
「不。」
「我明白。」
「我知道了。」
「……還有,達瑞斯大人早就吩咐過碰到這類場面該怎麼處置。」
面對樹的辯駁,影崎僅僅搖頭。
「人們是這麼稱呼我。」
在青年腳邊待命的玄武與白虎,隨着簡短的對話模仿主人鳴叫。
「沒有必要。」
不,甚至連冰冷也沒有。
拉碧絲只用一雙大眼直盯着兩人的樣子。
動搖也是從一年前開始的。
「只要你的決定是『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的正確判斷,不必每次都拿契約出來提醒,我也會聽命。」
「沒錯。」
她的態度就像初次見到只聽雙親提過的伯父。
「或許沒錯。」
他們企圖用紅色種子達成什麼?
「沒錯。不過,我判斷更深入的行動對〈協會〉無益。就像你一樣,我——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也擁有獨自判斷權。」
「辛苦你了,你的任務結束了。」
「穗波、貓屋敷。」
那並非純粹的文件,雖然未經同意無法發揮效果,但獲得同意後,只要遵照約定,這項咒物甚至能隨心所欲的操縱對方生死。
她極爲純粹,不帶任何懷疑的歌頌着。
影崎沒有回答這直爽的問題。
「所以……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後悔。」
沉默就是回答。
他表明,〈協會〉只是爲了引出〈螺旋之蛇〉的成員而利用樹。
樹——有點爲難的說:
理解〈螺旋之蛇〉的目的。
「是嗎?」
塔布拉·拉薩歪歪頭。
身穿皺巴巴的西裝,嘴邊的小雪茄冒着煙——唯獨他沒有任何改變。
(……菲因的咒力仍被封印着。)
穗波也微微苦笑,表情與少年非常相似。
「貓屋敷先生。」
此刻,少女說道。
他回答。
「到此爲止。」
「身爲派遣魔法師?」
「……喵~」
「喵~」
「可以阻止他們嗎?要是你們不願聽從——」
「你是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的領袖。」
塔布拉·拉薩終於要往下說時,遭到另一個影子介入制止。
「麻煩支持我。」
一塊張大缺口的空白。
——要讓所有人都認同魔法師的價值。
「…………」
但是,穗波斬釘截鐵的回應。
得到少年默認的穗波一掀黑斗篷轉身,將視線投向閱覽室中央。
少女謹慎的確認。
「假設利用紅色種子舉行的魔法儀式……像這樣招來〈螺旋之蛇〉的幹部現身,他命令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擒下所有人。」
取而代之,他呼喚立於背後的兩人。
先前貫徹沉默的青年,聽到同事詢問終於開口。
「達瑞斯副代表……已允許我與〈螺旋之蛇〉交涉。」
「毫無防備不代表沒有危險。她闡述的思想,已經比任何魔法或武器都更危險。」
少女咬緊嘴脣,對身旁跪倒的少年開口:
然而,方法是什麼?
她先確認這點。
影崎的手探進西裝裏層抽出古老的皮紙,微微亮出文件。
她站上前。
她抱起雙臂皺着眉,過了一會後發問:
少女斷然頷首。
「社長哥哥!」
「我沒有掛領袖頭銜,要這樣想是別人的自由。」
「……穗波。」
少女沉思起來。
「作爲在魔法師世界生活的派遣魔法師,我認爲你十分正確。我們的社員如此堅定,我很高興、也覺得很驕傲。」
「太好了。」
「——影崎先生。」
「伊庭同學。」
最可怕的妖精眼仍在眼罩封印之下。雖然剛纔年輕人與樹進行儀式時被扯下一半,但想必很難立即靠一己之力恢復。
樹閉上嘴巴。
樹僅是苦笑着,露出理解、同感、悲傷與喜悅交織的神情。
「我現在被派遣至〈協會〉。儘管是事後追認,也是獲得社長承認纔會待在這裏——因此,身爲派遣魔法師就該這麼做吧?」
影崎的視線鎖定靈體少女點點頭。
「喔?」
一個極度不祥的影子。
叫爲看不到前方,所以沒有人能閉上眼睛、堵住耳朵,只能一直聽少女訴說。
「從現在起,我們將以〈協會〉之名拘捕你。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個人願意提供協助,你意下如何?」
「啊,好溫柔。」
白色少女有點驚訝的瞪圓雙眼。
相對的,穗波凌厲的眼眸蘊含決心,視點毫無動搖。
半年以來,少女似乎一直在成長。就像從前總是戴着眼罩的膽小少年一樣。
「不過,我不能投降。」
塔布菈·拉薩搖搖頭。
「我們是大家的夢想結晶。不能輸給任何人,也絕不屈服。」
「是嗎?」
穗波簡短的回應。
「那麼,就由我來擊潰那個夢想。」
少女的手探進斗篷。
她取出一根特別長、特別古老的槲寄生。
一目睹那樣咒物,樹赫然倒抽一口氣。
「那是——!」
「〈協會〉藏有許多特殊咒物,這也是其中之一。在威爾斯森林裏經歷千年時光,與古樹共存的槲寄生。」
少女高舉槲寄生唱道:
「我乞求!賦予我靈樹長老的庇護與力!」
咒力滿溢而出。
那股咒力龐大無比。區區數十公分長的槲寄生,簡直像具現化的咒力塊。
還算準〈阿斯特拉爾〉會插手阻止他們?
「……你這麼說根本不顧別人的辛苦嘛。」
——剎那間,
他名叫梅奇歐雷。
對方手持灌滿液體的試管,那恐怕是福爾馬林。少女當然旱就看出管中漂浮的粉色物體真面目——是人的內臟。
「汝乃暴風!汝乃冰雹!汝乃災厄!吞噬吧,Hagalaz!」
來者結成複雜的手印,舉起小試管。
以人體對照黃道十二宮,藉此獲得星座守護與詛咒的魔法。
萬一——
首先,在大英博物館。
「真虧你說得出口。那麼,現在要不要賭上座的名號和這個小嘍囉打一場啊?」
4
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撞上屏障。
在場所有人都聽見,唯獨魔法師能聽到的水晶破碎聲。
他不可能忘記。
是個死靈術師。
奧爾德維恩的師父,擔任〈螺旋之蛇〉的「王國」之座。
女子像鑿穿黑夜般傲然佇立,勾起漆黑的嘴脣。
「我詛咒……獅子座的心臟啊……利牙刺穿一切守護。」
「你……難不成是賈拉先生?」
隨之掀起的風勢翻動剩餘書籍的頁面,正中央的人影進一步施展魔法。
對〈協會〉方面來說,高效率集中有限戰力的方法就是——
冰柱彷彿從腳趾一路刺穿腦門,一條條被貫穿的神經發出慘叫,警報以最高分貝響遍奧爾德維恩腦海。
少年全身僵硬。
那名拉丁系的青年頭戴寬邊帽,以漆黑口罩覆蓋口鼻。
這回結界被蠻力掃開,閱覽室天窗破裂的同時,新的人影降落。
他想的不是〈螺旋之蛇〉本身,而是潔希麗葉能輕易獲得自由的理由。
龐大的咒力與咒力在中間互相抗衡。
「——!」
「穗波姐姐!」
可是穗波沒露出驚愕之色,反而一派理所當然的注視對手。
抗衡只維持一瞬。
倫敦郊外,磚造高塔旁。
只是一會。
千年歲月壓縮成短短數秒。急速戲長的槲寄生藤蔓——轉眼間已覆蓋少女的手臂與腳化作鎧甲,在她手中形成長槍。
「我祝福……處女座的小腸啊……成爲屏退不淨的護身符……」
「我特地帶來某人專用的符文金幣,趁自動人偶努力拖時間的機會忙着打開牢門,你就不能慰勞我一下嗎?」
「穗波!」
「啊~啊~看你一臉不中用的樣子,牙都給拔光了吧?我不記得這樣調教過你,但這就是畜生的悲哀,不過離開三天,連主人的臉都不記得了?」
暗夜掀起另一陣黑風。
過去擊敗穗波與安緹莉西亞兩人的魔法師,在此登場。
「啊啊?」
亦即,弒神之槍——
*
另一個影子咋舌。
看見那個身影,黑羽杏眼圓睜。
兩道暴風轟然撞擊後互相抵消,只剩微風吹拂森林。
黑羽與奧爾德維恩呻吟時,另一個聲音傳入耳中。
照平常的監視程度,不可能阻擋得了〈螺旋之蛇〉的幹部。話雖如此,有能力辦到的魔法師在〈協會〉也是數量有限。儘管旗下有許多還算優秀的魔法師,論及一流魔法師卻人手不足,這正是〈協會〉的弱勢。
「和你……相隔……一年……不見了……」
可是——
樹皮泛起一陣波動,變化成形,包覆少女的身軀。
臉色蒼白的青年喘咳着回應她。
「嗯~皮膚還有些痙攣。〈協會〉那些傢伙看我不抵抗,下手還真狠。不,換成我的話,開始就說不需要手腳,眼珠和鼻子也通通挖掉了,這樣還算好的。」
「啊……」
「聽說你本來是〈蓋提亞〉的魔法師,卻背叛安緹莉西亞小姐投奔〈螺旋之蛇〉。」
〈螺旋之蛇〉的「永遠」之座。
那一瞬間,穗波的確聽見沙啞的聲音。
「哈,真會打招呼。」
吸血鬼與另一個男子交換着險惡的視線。
穗波隨着吶喊揮落槍尖。
樹和美貫各自驚呼,下一剎那又瞪大眼睛。
聽到從前的弟子斷斷續績追問,潔希麗葉不悅地皺眉。
(萬一……)
而且——
「有這種一一慰勞小嘍囉的笨蛋嗎?」
但是,〈阿斯特拉爾〉或許可以稍微拖延一會。
「咦,你知道我是誰?」
黑風隨着如尼符文及咒語湧上,準備破壞被騷靈現象困住的自動人偶。
兩個棋盤發生兩個變化。
〈協會〉的人也料到〈螺旋之蛇〉會來這裏呢?
輕敲一下也可能打碎的纖細玻璃管——形成肉眼看不見的障壁保護人影與塔布菈·拉薩。
宛若神話中的持盾少女。
魔風的規模比奧爾德維恩的還要大上數倍。
他舉止生硬的回頭。
「咦……」
「……怎麼會……」
又名死靈術。
「什……!」
原本屬於塔布菈·拉薩身旁,另一位居爾特魔法高手的武器。
玻璃碎片如雨點般灑落,刺破柔軟的地毯。
穗波揮下的長槍準頭微偏,輕輕劃破新人影的長袍。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打碎肉眼看不見的障壁,但障壁也守護住人影與塔布菈·拉薩。
她揮揮手臂,恨恨地說。
樹看過那柄長槍兩次。
賈拉從鼻子哼了一聲。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可能無視。
「吞食災厄吧,Hagalaz。」
那個吸血鬼就在眼前。
「你問我我也很頭痛啊。監視者可是真的全消失嘍?無論如何,一度開啓過、咒術性質減弱的監牢要一直關住我,可是很辛苦的。」
黑風準確的鎖定「基礎」。
黑色的發、黑色的眼眸、黑色的長長指甲。
這次的攻擊時機他無論如何也避不掉,連施放鍊金術迎擊的空檔都被黑羽的騷靈現象奪走。
面對眼曲的情況,某個想象讓電流竄過奧爾德維恩的心臟。
「喔,這話真有意思。」
弒神之槍斬斷空氣,夾帶強烈的咒力少女衝向頭頂。
與菲因不同,她身上不見傷痕,多半是剛從大地吸取充分的咒力恢復健康。
(難道……)
降靈術。
「爲什麼你……能逃獄?」
潔希麗葉。
「……你果然來保護她了。」
「你……」
「塔布菈·拉薩!」
「密斯提爾提恩之槍……!」
奧爾德維恩用盡渾身之力才忍住呻吟。
(……〈協會〉真的拿〈阿斯特拉爾〉當棄子?)
越是往下想,少年越是失去從容。
「……奧爾德維恩先生。」
一旁黑羽的低喃,將少年的思考拉回現實。
「……嗯,我知道。」
他點個頭。
〈螺旋之蛇〉已有三名魔法師。
其中有兩人更是持有座稱號的幹部,即便是賈拉也不容小看。如果奧爾德維恩加入〈阿斯特拉爾〉前調查的情報正確,他應該也是朝禁忌出手的魔法師。
(狀況實在……很糟……)
少年咬緊牙關。
腦海中確認着視爲王牌的符文。然而,那一招在師父潔希麗葉面前又能發揮多少效果?
(反正也不會發生更糟的事了。)
少年豁出去的想着·猛然抓緊符文。
要動手,機會只有第一擊。奧爾德維恩將一線希望賭在打開局面上,正要往符文傾注全部的咒力。
——可是,少年的願望落空了。
事態的惡化尚未完結。
新的人影從潔希麗葉他們出現的反方向——敞開的森林小徑緩綏走來。
那人手持木柺杖,配戴單邊眼鏡,頭戴高級絲質禮帽。
微妙的膚色難以判斷他屬於什麼人種,但年紀大約四十來歲。他就像圖畫裏的古典英國紳士,卻又散發着獨特的異樣氣息。
戴絲質禮帽的人頷首。
「——讓各位久等了。」
「您說的沒錯。」
他逐一確認。
他說出令人恐懼的臺詞。
「喔,就是你?」
活像沒把奧爾德維恩和黑羽放在眼裏。
「幾位是『基礎』先生、潔希麗葉小姐、賈拉先生,對嗎?」
潔希麗葉瞄了男子一眼,愉快的咧嘴露出利牙。
「在下是〈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薩雅吉。按照塔布菈·拉薩大人的吩咐,前來迎接諸位。」
男子以怪異的語言及腔調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