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師的暑假

魔法師的暑假

1

有個詞叫做，晴天霹靂。

這個詞形容的是發生瞭如同萬里無雲的藍天突響一道雷鳴般的，出乎意料的狀況。

這樣看的話，樹所偶遇到的狀況，也許就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與此相反。

——時間是八月。

——地點是〈阿斯特拉爾〉事務所。

時節緩緩地迎來了暑假，從玻璃窗戶毫不留情地射進來的強烈陽光毒辣十足。由於財政上的問題，今年也沒能引進冷氣設備的〈阿斯特拉爾〉事務所，處於盡享天然桑拿的狀態中。

順帶一提，想主動早早陣亡的美貫和貓咪們，勇敢地拿出塑料游泳池，在內院納涼。貓屋敷也處於只有在這季節纔會願意，關在有配備了冷氣的賓館裏趕稿的狀態。

然後，待在屋子中間的樹汗流浹背，臉貼着桌子趴下了。

海量的答題紙和實驗用的魔術器具散亂地擺放在桌上。

雖然空間狹小，擺放着的東西卻意外地多樣：極爲普通的顯微鏡、圓底燒瓶和錐形瓶自不用說，繪有魔法圓的羊皮紙和生命樹圖形，或者是來歷不明的、顏色看似有毒的粉末和木乃伊的碎片。

沒錯。

正值，穗波所佈置的考試剛剛結束。

「……嗚嗚嗚」

筋疲力盡的樹，好不容易纔抬起臉。

在眼前的是，一邊心情愉快地翻着答題紙，一邊批改的穗波。

不知她是不是用了什麼魔術，竟然一滴汗也沒出。在透出薄綠的眼鏡深處，蒼冰色眼瞳中映照出答題紙上的文字。

（……過、過不了……的吧？）

樹懷抱着這種心情瑟瑟發抖，連天氣的炎熱都忘記了。

很可惜，答題完全沒有感覺。

「嗯、這樣一來，我也有些自己的時間了啊。難得一個暑假，這一整年一直都是給社長上課和出租魔法師的業務同時進行，一點休息時間都沒」

之後，在玩夠了塑料游泳池的美貫她們和黑羽一同回來之前，少年都一直僵在原地。

絕望的。

被一同翻轉的深紅色大衣吸引了眼球——剎那間，樹的視界也自然而然地迴轉，重力消失了。

樹提心吊膽地咬緊上下沒對準的臼齒，發出嘎達嘎達的聲音。

地點是一座古寺。

「…………」

這麼說可能有點可悲，但這可以說是條件反射了。少年簡直就像馬上就會被臭罵一頓的小狗一樣，視線遊移着申述道。

「靈脈，和西歐結社的現狀部分算是及格分。對觸媒的魔術效用的說明也不錯。嗯，很努力啊。」

那微笑，既像是莫名的爲難，又像是一直壓在胸口的什麼東西終於化掉消失了一樣。

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一臉被狐狸或狸貓騙了的樣子。

雖然在倫敦造訪過的〈學院〉和與安緹莉西亞密切相關的〈蓋提亞〉有關係的結社還略知一二，但一牽扯到中東和中國、南美的結社，更有亞歷山大、十字軍、成吉思汗，大航海時代的各個結社之間的交往的話，樹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還是覺得穗波的話不能信，樹悄悄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痛得一塌糊塗。他在心中反省道，掐的方式也是有“要訣”的。

連殘留在肺裏的空氣，都被樹從嘴中吐了出來。

「那麼社長，能批我一週休假嗎？」

穗波做出結論。

然後迅速抽身離開，握着像是提前收拾好了的手提箱，一個快速轉身。

「攻擊套路和性格一樣太正直了。偶爾也該聲東擊西下，笨蛋（Dummkopf）」

「別想通過攻擊來轉移痛苦」

「補、補考的話，可以的話我希望不是在加班而是在明天——」

「這下子，就結束了」

而且，那一毫秒是致命的。

「那麼辛苦了！我不在的時候，不要感冒喔！」

明明個子很小，卻使出了一記卻讓人聯想到厚斧的lariat（譯者注：套索式踢擊，摔跤技之一）。

（掃、腿？！）

她的脣邊，浮現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膝蓋？！）

還是品嚐過人血的鯊魚。

「不、不是的！那種事絕無可能……！」

「…………」

拒絕的理由，本就不存在。

胳膊，咕嗯——地一聲響。

結果，情況就是隻能提交一份令人想哭的白卷。

即便如此，身體仍想應戰。

「…………」

保持彎曲五指姿勢的掌底（譯者注：骨法格鬥技主要使用的技術），貫向樹的腹部。原以爲會炸裂開來的這一擊，像是要颳去肉一樣暴力十足。奧爾德賓並非以技術，而純粹靠肌肉的力量壓制住了樹。他就像古代的戰士一樣，一邊歡笑，一邊殺戮。

順帶一提——這是五行拳之一的，金行拳。

五行相生之理——從金行的劈拳不可能轉變爲水行的鑚拳，樹的身體被狠狠地擊飛。

「嗯。答得很不錯。這個樣子應該可以了吧？」

這次攻擊，其威力程度足可匹敵炸彈。

「…………」

這都只是一瞬間的事。

在樹所釋放出的如死神鐮刀般落下之拳的軌道外，奧爾德賓殘酷地笑着。大大地橫向咧嘴的笑容，與其說是食肉獸，更像是鯊魚。

奧爾德賓的身體猛地一個迴轉。

以前，在飛鳥也有和美貫的老家接觸過，本打算相應地寫些有關神道或者靈脈與魔術的關係之類的。觸媒或魔法圓，也能勉強看得出魔術的連線，因此還能知道大體的構造。

留出一段間隔。這個距離剛好能看見對方的行動。這正是爲了正確地把握戰況，整理戰況，利用戰況而選取的距離。

這是座位於布留部市內，以龍蓮寺爲名的寺院。

「怎麼了？覺得被罵反而比較好？」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樹的樣子，穗波嗖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穗波撲向少年的腦袋，輕輕地施加了些力道。

這招是原封不動地利用閃避的力道，把自己體重的移動和來自地面的反作用力變換成螺旋狀的勁。從腳內側到膝蓋，從膝蓋到大腿，從大腿到腰部，從腰部到脊椎，一直傳播到手肘和拳頭的前端並加以增幅。這種利用能量的方法，被稱作發勁。

2

奧爾德賓正俯視着樹。

「咕！」

男孩炫耀似的抬起腳跟。

「哇」

「哈哇……唔、嗯」

側腹。

他抑制住想蹲下去的衝動，往後全力一跳。

就算理解了，也覺得肯定是聽錯了。

「是、是的！」

震腳。

「——誒，你在學習上也畢業了啊」

「畢、畢業？！意思是考試和上課什麼的，都結束了？」

劈拳！

在這夏天的寺院內，一個身着深紅色大衣的矮個子，揚起灰塵逼近而來。

她好像很高興地，左右揮舞着手。

「……咦、啊，當、當然沒問題」

樹以能使出的全部勁力，將抬起的拳頭向奧爾德賓的肩頭砸落。

樹忍住沒叫。

樹帶着感覺身處夢中一樣的心情，點點頭。

「各個結社的歷史還是應該再記清楚點。最近，隨時都會和那些結社發生往來，所以都能記得的話工作會比較有效率。都東學一點，西學一點地一年多了。先不說要當個正式的魔法師，就作爲社長所需的知識，學習量還是夠了的」

一瞬間，樹沒能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微妙地，有點不好意思。

「奧、奧爾德……君……」

腳跟重重地落下。

其視線極爲冷酷無情。

樹在腦中反覆思考了數次，在數秒內一直保持着那個姿勢僵在那兒

有點茫然，總之先道個歉先。

「————啊？！」

「批改完畢」

「太慢了」

向着破綻百出的樹，已經瞄得準準了的膝踢炸裂開來。

但是，對這次出的問題——世界上主要結社的歷史就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陽光中，參雜着如此的聲音。

「……………………………………………………………………咦？」

吊眼梢亮光一閃，右手消失了。

「總之，算是從社長之路臨時學校畢業了」

他慢了一毫秒才意識到，被耍了。

少女說明道。

就這樣，少女的背影，走出事務所大門，消失在光芒四溢的夏季風景中。

少女的細眉緊緊一縮。

因劇痛而差點昏迷的樹睜開眼睛。

樹咕嚕咕嚕地滾倒在寺院內的地面上。在背部撞到附近的樹之後，才終於停了下來。

「謝謝！」

事發突然，有點找不到北，樹的嘴巴一張一合，身體還僵硬着。

「唔、嗯……對不起」

「咔、哈……啊」

通過扭轉伸到面前的胳膊，躲過了進一步襲來的奧爾德賓的掌底。

但是，

光是接下這一招，樹的手連骨頭都麻了。

樹把脊背挺得直直的。

接下來的瞬間，奧爾德賓·戈爾沃茨用和樹的後退幾乎相同的時機和速度發起了一次突進，逼近了對手。

穗波放下筆，說道。

「兮」

身體瞬間一顫，但腳跟並沒陷入臉部。

奧爾德賓的腳跟擦過樹的太陽穴，刺向地面。

「怎麼了？亂動的話，殺了你喔？」

「我以爲……真、真的……死定了……」

「不做到這個程度的話你是不會有成長的吧。再說，是你自己說陪我練練的，你就忍忍吧」

戴着蓋耳帽的男孩，輕哼了一聲。

簡而言之，“就是這個樣子了”。

原本，奧爾德賓就是北歐人的後裔。

他繼承了稱霸北歐海，以一副唯我獨尊姿態篡奪歐洲沿岸的海賊之血統。長久學習北歐魔術的奧爾德賓，在學習過程中也把他們的戰鬥技術融會貫通。

正因如此，樹纔會請奧爾德賓，幫其進行格鬥戰術的修行。

「也罷，在北歐的文化圈裏，戰鬥技術就沒有以武術的立場經歷過洗練。很多時候都是在船上的戰鬥，所以焦點就變成了被對方破壞身體平衡之前破壞對方的身體平衡。剛纔那一記掃腿也是其中之一。不管怎麼說，把對方從船上打落下去的話，就是獲勝了」

少年稍稍挺直背，像是想起來似的走近寺院的檐前。

「給」

輕飄飄地扔過來的毛巾，打在樹的臉上。

「啊好痛痛痛痛……」

樹摸索着抓住毛巾，碰着了滾倒在地面時所弄出來的擦傷，狼狽不堪地爬起來。

這一來一回雖然短暫，但樹的襯衫已經溼透了。

相對於樹，奧爾德賓則還是一如既往的板着臉。

不管是毒辣十足的陽光，又或者是深紅色大衣或蓋耳帽，貌似都不對着少年魔法師有任何影響。和穗波不一樣，並非依靠了某種魔法，原本少年自身就是這種體質。

樹想了起來。

樹並沒有注意到，僅此一瞬，這種高溫也能泰然處之的男孩連耳根都一片紅。

奧爾德賓閉起一隻眼。

明明戴着故弄玄虛的眼罩，臉卻像是個小動物似的。一想起那張臉動不動就因他人而畏首畏尾的樣子，就火冒三丈。

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響起了輕快的搖滾彩鈴聲。

（再說，反正那傢伙是社長，得好好準備以應對未來）

樹率直地抒發感想。

還搞不清東南西北的樹，能在業界內混得差強人意，說是全靠了穗波的斯巴達殘暴策略也不爲過。

正因爲如此——

但是，奧爾德賓卻沒有去深思，那理由是什麼。

「嗯？」

那個少年的，不安的表情浮現於腦中。

「這個嘛……是有點擔心」

言盡於此。

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

「明天？」

「不會是……說不定」

他緊緊地握住拳頭，想着今天的行程表。

她以單手溫柔地環抱住薯片袋。

「那、那樣子啊……」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傳達到，但還是進行一下感謝和抱歉的祈禱吧。

「原本打算明天一起去買東西的，但突然吹了。難得想讓安緹莉西亞小姐幫我參考下各式物品的。難得我把哥哥從幼兒園到高中二年級的，勇花祕藏相冊都做成了DVD的！」

從下午開始，還有黑羽和美貫在等着他去指導。雖然不知道穗波的課程是不是完結了，但自己的〈阿斯特拉爾〉強化計劃從現在纔要開始。

「這、這樣子啊……」

「啊，安緹莉西亞小姐」

「回來後，好～不容易才能這樣點心想怎麼喫就怎麼喫！啊啊，我心愛的CouchPotato！（譯者注：成天懶惰地躺在沙發上）」

「說起來，奧爾德君，身體沒事吧？」

現在，樹也仍處於在客廳思考事情就會被勇花逼問，不得不這樣交代的狀況。

勇花從口袋掏出手機，叫出個人名。

「怎麼了？」

那種勇氣我纔不要，樹從心底這麼想着。

什麼時候，變成直接互通電話的關係了？

在寺院的大門處，出現了一個新的人影。

「我就不懂了。能畢業是好得很的吧。你明明那麼討厭每次的上課和考試的」

我想你馬上回去，這話根本說不出口吧。

從美國回來之後，樹就覺得勇花就變了好多——但結果眨眼間，就恢復了家中暴君的本性。

「啊，不過那種愛好覺醒的時候可要告訴我喔。身爲義妹，我覺得我有必要知道哥哥的嗜好。嗯，因爲我是義妹，所以即使樹哥哥稍微在犯罪意味的方面放縱下，我也會不捨不棄的，鼓起勇氣坦白吧」

「——誒？」

樹小小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

同時，樹偷偷地在想，搞不好也許龍會生氣的。

「話……是那樣沒錯」

暑假她就一直在自家裏懶洋洋的，有時又馬上強迫樹去買這買那，或是做飯做菜，把樹使喚得根本閒不下來。

從沙發上站起來，甚至攤開雙手的勇花這麼主張道。

（嗯，下次的訓練得再嚴格些）

奧爾德賓輕拍掉粘在大衣上的灰塵後，回過頭來。

「比如說，每次犯錯誤後都被狠狠鞭策就舒服了什麼的？」

「嗯？」

「不管怎樣，你的五行拳完全上不了檯面。先不管穗波學姐怎麼樣，你想從我的課程畢業暫時是沒戲了」

阿斯特拉爾——被以和魔法師派遣公司同名命名的龍，現在也應該還在這靈脈的地底，淺淺地睡着。

樹離開後，奧爾德賓坐在寺院的檐前。

「那個啊」

一邊迅速地迴轉着手機，一邊把手機放在沙發上，再次伸直下身子。

地點，當然是在樹的家裏。

這麼說着的人，是勇花。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你看，奧爾德君你……體質，像吸血鬼一樣對吧？」

「不過，你難得在日本，就不能喫點更有日本風味的東西啊」

*

保持着俯臥的姿勢，穿着三色襪的腳晃來晃去，

雖然沒說出口，但大衣少年卻像是感應到了一般點了點頭。

語畢，勇花掛斷了電話。

「不，那個……」

就像布娃娃一樣心疼地被抱着的袋子，摩擦着即便穿的是T恤也基本看不出隆起的胸部，少女砰地倒在沙發上。

「能喫的並非只有精氣。這裏的靈脈也夠我喫的了。光是偶爾咬一口就綽綽有餘了」

「啊，對了。哥哥，我，明天稍微要外出下」

奧爾德賓，突然回頭看向入口方向。

「是的，喂喂」

之後，

不過。

一隻手把薯片袋遞給朋友，馬尾少女隨意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液晶電視放着有些老的電影，但沒誰在看。

最後部分是悄悄小聲說的。

奧爾德賓以複雜的表情，從生硬地點着頭的少年身上移開了視線。

不會是自己太無可救藥而被放棄了吧，樹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所以，那個，不吸血什麼的話……」

對着嘟着嘴的義妹，樹戰戰兢兢地試着詢問道。

「給、給我等一下。爲什麼勇花會有那種東西啊？！」

「……切，可惜」

「哼。笨蛋（Dummkopf）啊」

「啊，是的。我知道的。晚安。」

「樹哥哥是不知道那邊的油炸土豆，纔是那副表情的？！聽好了？！像這樣的一～桶在那邊就是標準大小了！」

自從身兼社長之職時起，樹就一直被穗波窮追猛打。

「啊啊那就好。社長哥哥的那件事也是，一段時間不見，還以爲樹哥哥覺醒了什麼不得了的愛好了呢」

「…………」

「話說，你今天的動作不怎麼在狀態，是因爲在擔心穗波學姐的事嗎？」

比起那些，總之先轉爲思考對樹的修行方針。

說後，抱着胳膊。

少女，滿不在乎地說道。

奧爾德賓露出鋒利的虎牙，苦笑道。

「咿嘻嘻。稍微有點高興的事要去辦……」

相對地，

穗波學姐的休假，對那計劃來說反而是求之不得的事。

「啊、啊、嗯！」

「怎麼？想讓我稍微咬你幾口啊？」

連說出那疑問的時間都沒給，勇花繼續講着電話，

「哈啊……」

樹力道十足地，左右搖着頭。

「不、不想！不想！沒這回事！」

「哈、哈啊……」

「嘸嘸，怎麼？難得可愛的義妹爲你擔心下，你就坦率地再高興一些也是可以的。暑假一過，我可就要回去了喔？」

「嘸嘸嘸嘸！在紐約維持體型累死了！和大家喫一樣的東西的話，一下子就會變胖的！那邊的薯片，卡洛里是這邊的好幾倍，人家根本就不敢喫！」

「那麼哥哥，覺得被嚴厲對待比較好？」

多虧了那些課程，樹也確確實實地在慢慢了解魔法的世界。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從被迫繼承了公司，完全不懂什麼魔法和魔法師的時候起，就一直在聽那個少女的課。現在回想起來，穗波的課從一開始就難得很，雖然這可能是因爲過去的穗波本身就很優秀，但就樹看來，這除了是個地獄之外什麼都不是。

「那個當然是，我從家族相冊裏取出來，搞的數碼編集啦。還有就是一些私人的部分。嗯呵呵呵，本打算能編輯得駭人聽聞點的」

「那個，一些私人的部分倒是聽起來蠻險惡的？！我進高中的時候，你明明是在紐約的，爲什麼連我高中生時的照片都有啊？！再說，爲什麼要給安緹莉西亞小姐看那種東西啊！」

「我倒是覺得她並非不想看」

「怎、怎麼說？！」

「……哼～……哼～哼～哼～」

「幹、幹嘛？」

驚慌失措的臉被緊緊盯着，少年後退了一步。

「唔嗯，我在想哥哥會說出那些話，就說明路還長～着呢。身爲妹妹，真的是不得不費神費力。啊啊，不過，反正這種時間有限，各方面都稍微再多費神費力下比較有趣呢。能從旁關注是妹妹的特權嘛。心情感覺既悲傷又歡喜，既哀愁又愉快似的。」

「……呃？」

對着不解真意，上下翻着眼珠的樹，勇花咕咕地抖着肩。

「聽好了。反正，總有一天會懂的。哎！」

她用食指抵着樹的額頭，劈嗵——！地彈出中指。

「啊好痛」

這個義妹的彈額頭，總是痛得不得了。

伴隨着星星四散的錯覺，少年這才被迫停止了思考。

然而。

只有一瞬，樹有些在意。

在意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會突然不得不改變計劃的，那個理由。

「嗯，怎麼了？」

「…………」

「高瀨小姐，腳那麼亂動的話會沾在衣服上的喔」

「沒什麼。不過，這樣好嗎？」

現在，兩人在建立於布留部市附近的〈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極東事務所裏進行會面。

3

黑色的面罩下，嘴脣嫣然微啓。

在都市裏聽起來喧鬧刺耳的蟬叫聲，在山區附近聽起來卻顯得悠然平靜。也許蟬的種類也是不一樣的吧。唧唧、嚇嚇地全力震動空氣的鳴聲中，參雜着風和樹葉摩擦的不規則音，不禁讓人覺得像是一首衆多生命爭鳴的合奏曲。

她明確地說道。

翔子喃喃自語道。

「啊～，好舒服」

這麼說着，少女舉起了盤子，裏面盛着切好了的西瓜。

「我把在井中冰過了的西瓜拿來了」

「咦？」

而且，作爲從義妹身上移開注意力的代價，少年在幾分鐘後乾脆利落地喫了一記CrossfaceChiwing。（注：顏面十字固＆折臂固定，摔跤技之一）

「啊啊，好好喫。活過來了～！」

「而且，就算我不在，能辦到的事也不會變得辦不到。不管是我，還是小樹，都應該清楚這件事」

嗯。

一陣風吹過。

一開始還覺得穗波是不是在替獨自生活的自己擔心，但看到穗波超乎想象的愉快自在，翔子也以連自己都喫驚的速度習慣了。

「啊，可以的話，第一種水銀我想要德國產的。奧爾德君的術式好像和日本的水銀不太合得來。」

「呀！請、請等一下！要準備一下的！」

穗波，坐在那座公館的檐前。

「……呵呵」

咒物商人結社〈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領。

總覺得，很久以前就是這樣子。

陽光照射在歪着腦袋的穗波側臉上。

光是看不見真面容這一點，就使得那嘴脣更顯美麗，樹心想着。那包裹於黑色之中的姿態有一種獨特的美感。安詳淡定地站着的她，讓人感受到內蘊豐富的知性。

這個和穗波與樹同級的高中生，過去被〈阿斯特拉爾〉救過的少女。在發生了失去祖父的事件後，這個少女也還住在離布留部市有些距離的這片土地上。

再次覈對過清單之後，

「——是的。咒符用的靈紙要七十二張，配上狼蛛（tarantula）的醋漬肺。經過洗禮的第一種水銀要一百克，配上補充各種靈草是吧。明白無誤了。一兩天內就會準備好的」

「沒，很有趣。我好久都沒，這麼悠閒自在過了。謝謝你了啊，功刀小姐」

這是一陣從附近森林吹來的，令肌膚覺得舒適爽快的風。

雖然去世的祖父的朋友每年都會送西瓜來，但今年的卻與衆不同。又或者說，也許是繚繞的積雨雲，和有這樣子一起喫西瓜的朋友在，讓翔子更是加深了那種印象吧。

「……嗯～這個嘛」

時間是剛過晌午。

「咦？」

如此開心說着的，是一起跟來的黑羽。

那個樣子，和翔子所知道的穗波天差地別。

那個，完全和伊庭君毫無任何關係——翔子連這麼抗辯的時間都沒。

「現在的訂單內容，把握得很準確嘛。什麼物品用於什麼術式，什麼質量的物品最適合術式。那些，都意味着對手下的魔法師的情況瞭如指掌呢」

光着腳，僅穿着一件白色連衣裙。

「咦？」

太陽一開始傾斜，蟬叫聲就一浪高過一浪地響起。

「是說，祭典啊」

抓住朋友的手不放，微笑着的少女從檐前跑了出去。

「瞭解了。那些也有存貨，沒什麼問題」

好一會兒沒有理會義妹的提問，屁股着地摔倒的樹從窗戶望向夜空。

「啊哈哈。不過，基本上總會有辦法的。就算我不在，也有貓屋敷先生和奧爾德賓在……啊，貓屋敷和美貫是有點可疑……嗯，要是逼不得已的話，安緹會看不下去而出手幫忙的」

那些相關情況，也已經聽穗波說過了。從以前被救的情形中，翔子得知了穗波和樹作爲魔法師的一面，是知道他們身份的爲數不多的同級生之一。

「高瀨小姐，不無聊嗎？」

翔子一邊低頭回答道，一邊喫着西瓜。

穗波，詢問能否暫時小住而造訪此地，已經是四天前的事了。

「對了。今天要去夏日祭嗎？」

半透明長黑髮隨風飛舞的幽靈少女，在樹身後輕飄飄地浮着。最近，若是簡單的咒物補充的話，很多時候就只有樹和黑羽來採購。

「也許會沒事……纔怪吧」

「那個，僅僅是因爲我一整天都呆在事務所，大家都把不夠的東西跟我說而已。計算過經費後，籌劃出訂購所需費用的不是樹君嗎」

沒錯。

「哇。喫瓜喫瓜！」

狄亞娜這麼說道。

看向抱着胳膊的少女，翔子不禁追問道。

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

這是棟適應日本氣候的建築物。在這種炎夏的暑氣裏，自身含水、會呼吸的紙和木質的建材，能夠帶來意想不到的清涼。

砰地，響起一個拍手的聲音。

「什麼意思？」

伸到檐前的光潔膝蓋，活力十足地來回搖擺着。

「好吧，我們走」

「魔法師的課程，伊庭君畢業了，是這麼說過……但放任不管的話不怎麼好吧？」

心情就像都已經想不起來了的以往生活，突然就回來了一樣。

好甜。

「嗯，鎬小姐那的祭奠，應該是從昨天就開始了。回去的公交車沒了的話，也可以住我家」

「高瀨小姐？！」

穗波啪啪地拍着手，兩眼放光。翔子對此再次浮現出害羞的微笑。

「不，比起一個人，這樣我也比較暢快些。暑假期間，這個公館就我一人的話有點淒涼啊」

「……呼啊啊啊，啊」

幾分鐘後，

「呀，我不過是在模仿穗波做的事罷了——」

注視着那樣的靈體少女和眼罩少年的看似耀眼的對話，狄亞娜輕笑了一聲。

「啊，不過，黑羽不在的話，就不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夠了」

眼角還滲着淚水，少女迅速地轉過身。

嘴邊還沾着西瓜汁，眼睛少女嫣然一笑。

「沒關係，沒關係」

在那樣的山腳下，矗立着一棟古老的公館。

「識人善用，這也是社長的工作之一」

4

「——越來越遊刃有餘了啊，年青的社長」

心中的不安，奇怪地怎麼也揮之不去。

「我是指伊庭君的事」

另一個相同年紀的人影，從走廊的方向慢慢走近。

少女嗯嗯地點着頭，再次啃起西瓜來。

悠哉地喫完西瓜後，穗波就亂動着腳。

她的名字是狄亞娜。

淡淡一笑的少女，名爲功刀翔子。

「不是像……魔法師。而就是真正的魔法師啊」

人影這麼問道。

「纔不是誇張。我也是跟來覈對清單的，結果卻只有樹君在覈對而已」

「沒那麼誇張啦」

（……已經，四天了啊）

「你能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

「因爲好喫的不得了嘛。我還是第一次喫到這麼甜的西瓜」

看着那樣的穗波，翔子連着眨了好幾次眼睛。

打算反問最後部分的翔子，呀——地叫了聲。

穗波拉着翔子的手說道。

臉上沾着些許西瓜汁，看着不像是個稀代的魔女，而像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子，翔子不禁睜開眼。

而且，

「那、那樣子好嗎？」

如果是西歐人的話，會給出「只是用木頭和紙建成的」之評價的吧——這是一棟樣式古老的平房式公館。

「也是呢。司先生也是，平時吊兒郎當的，但常常會說出些這種針對咒物的細緻調整要求」

「……家父他，啊？」

「是的，當時的貓屋敷先生還是誰說過，咒物太順手都有點噁心了」

她遮着嘴，呵呵地笑着。

她很罕見地，雖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是連腰都笑彎了。

「？」

「不，稍微想起了點往事就笑了出來。人類，隨着歲月的流逝變化真的很大呢。當然，我自己也是如此」

「人會變啊」

「是的」

狄亞娜輕輕地點點頭

「活着，就意味着改變。既不是朝着好的方向，也不是朝着壞的方向，只是改變而已。而決定這是好是壞的，就是後人的工作了吧。——是的，不會改變的就只有死掉的人而已」

狄亞娜靜靜地說着，閉上了面罩下的眼睛。

又暢談了一會兒後，樹他們就站了起來。現在，〈阿斯特拉爾〉手頭上沒什麼工作，就只剩上個月解決掉的『投標』的善後而已。雖然基本上都是簡單的咒力淨化，但從那樣說道的〈協會〉接到的『工作』卻在慢慢地增多。

「那麼，再會」

「好的，年輕的社長也請多加小心」

對着深深低着頭的狄亞娜，樹和幽靈少女也一起低頭行禮後，終於告別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事務所。

*

「……呼唔」

出了事務所後，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現在，已經是黃昏了。

又紅又黑，街道就像影畫一樣。一想到連這個時間都還在工作，就莫名地感覺到累。

在威爾士發生的失控。

回過頭去的面前，是埋沒於黃昏之中的小巷。

「……喵」

美貫確認到那個反應後，就向裏面的隔扇說道。

確實，像現在這樣的觸媒和咒物的採購這個程度的話，穗波不在樹也能搞定。〈協會〉的『投標』或小委託的調整也是，奧爾德賓也會幫忙。〈阿斯特拉爾〉的運營也就僅此而已，現在有樹和黑羽和奧爾德賓，就這三人就能維持公司運作了。

然而，少年的右眼看到了。

「是〈阿斯特拉爾〉董事……伊庭樹少爺對吧」

自己改變了，〈阿斯特拉爾〉的構成。

伊庭樹，更是如此吧。

（那樣的話，我……）

「咦？」

少年啊哈哈地搖着手，回想起狄亞娜的話。

那個時候，恐怕伊庭樹已經簽下了什麼萬劫不復的契約。

感覺上，男人好像露出了溫和的淺笑。

是“伊庭樹這一方”，正在被右眼所適應。

活着。

「樹君，有在好好地注視着周圍。我們也是，有在好好地注視着樹君。穗波小姐，也很清楚這一點，纔會說出畢業的不是嗎？」

「應該是」

今夜，正值夏日祭。

那樣的話，穗波說的畢業這句話應該也沒錯。

「那個嘛那個，話是沒錯。但果然和神溝通是不能用一般方法的……」

「得、得救了」

「……希望如此吧」

「您……是？」

「貓屋敷先生，好像責編先生也走掉了喔」

樹知道『成長』並非簡單地就是件好事。也知道正因身懷稀有『能力』，並經過奮不顧身的努力纔會出現的，那種悲劇的存在。

「喵」

「已經，走掉了吧？」

比如說，安緹莉西亞的父親——歐茲華德·雷·梅扎斯。

慢慢改變。

對着受自身的思考驅使，摸向眼罩的樹，

雖然還比不上安緹莉西亞或穗波，但這是將漫長久遠的血統逐漸獻給魔術之人的理想狀態。

（我是不是真的，能勝任社長一職啊）

「——誒，穗波小姐她？」

「呀呀呀，真是對不起。該說是閉關生活差不多到極限了呢，還是什麼……這樣，一心不在焉的話，就會陷入像是吊脖子一樣的精神狀態，果然暫時只能逃跑逃跑再逃跑了啊。現在只要有像是能藏身的地方，我都會冒險一試，哎哎」

「您是……哪位？」

御凪鎬。

讓貓咪爬滿燻過色的銀髮與和服的青年——當然，就是貓屋敷。

多半，是值得高興的成長，但少年的心中卻是百感交集。

一個青年和四隻貓咪，像翻跟斗地崩塌倒下。

他呆呆地思考着。

在設置於正殿附近的用於生活的社殿，美貫和另一位女神主，坐在寬廣的鋪地板上。

混在這種氣氛中，到剛纔爲止還不絕於耳的、憎恨着鎮守之森的聲音，現在也終於無影無蹤了。

稿面帶些許不快，點了點頭。

「辛苦了，樹君」

「黑羽，纔不是使魔」

男子身上殘繞着的，非常古老而濃密的魔術氣息。

自身的『成長』，對樹而言纔是不安。

事實上，

少女在胸口緊緊地，握着拳。

這裏是神社。

「真沒想到會衝進正殿裏來啊」

男子仰望着黑羽，低語道。

一想到那份艱辛，鎬就有些難過。

黑羽，就像看穿了其想法一樣說道。

妖精眼這種異能，並非是少年能控制的。即便是現在這個瞬間，『能力』也想要慢慢腐蝕，重塑少年。

「喵～～～～～～～啊」

能視認靈體的，只有魔法師，或像樹一樣的特異能力者。這個男子，毫無疑問是身處黑暗世界之人中的一個。

那個，大概就是從現在開始吧。

那兩人的組合，也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美貫一邊哈嘸哈嘸地喫着“豆餡餅”，一邊那樣說道。

在平凡的磚牆所塑造出的空間裏，站着一個身着黑色西裝的男子。

在吸血鬼一戰中的異常高漲。

她是以前，向〈阿斯特拉爾〉租借審神者的巫女。

這是咒力。

少年在苦笑之時。

「…………啊」

有着一頭黑亮長髮的神主，右腋窩下配帶着一把日本刀。雖然是收於刀鞘之中的，但這確實是一件極爲危險的神具，同時也暗示着她們所在的藏名神社是因劍而生。

這下就不會弄錯了。

5

起決定性作用的——多半，是那個鬼的那件事。

比如說，貓屋敷的師弟——石動圭。

發生改變。

就是想要避免圍繞葛城家血統的悲劇，對多個魔術進行融合，此輕率之舉竟然還成功了的時候。

「話說，稿子本來就應該在截稿前交嘛。老師，跑到哪裏去了啊～……的責編，可是一臉想哭的樣子」

「你也算是個暢銷作家吧……」

原本美貫就會偶爾來藏名神社打工。但幹什麼不好，貓屋敷卻利用這層關係來逃跑。話說回來，只用了幾十分鐘，貓屋敷的責編就連這個神社都來找了，這種程度的逃跑劇也只能說家常便飯了。

不管是奧爾德賓、勇花、黑羽，還是剛纔的狄亞娜，都像這句話所說的一樣。

雖然副作用的劇痛有所緩和，但這絕非意味着伊庭樹越加熟練使用右眼了的意思。

熱鬧的太鼓聲和祭典伴奏聲，人羣的吵雜聲，都溶化於黃昏的空氣中。

黑羽，和奧爾德賓。

糟透了。如果這個男子處於敵對立場的話，樹這邊就沒有能戰鬥得像樣點的人。黑羽只要不是對魔法師就幾乎可說是無敵，但在與眼前這個男人爲敵的情況下，卻會顯示出極爲脆弱的一面。

「唔喵」

「嗯，也謝謝黑羽你」

感覺不到敵意。

（……我，會怎麼樣呢？）

所以，樹隱藏起自己因想要逃跑而發抖的背部，向前邁出一步。

實際上，少年的右眼從那時起，就反覆發生着鉅變。

一會兒，隔扇嘩啦一聲開了，

比如說，美貫的守護人——橘弓鶴。

冷不丁，從旁邊傳來個搭話聲。

也許是因爲一路過來見過了各式各樣的魔法師的緣故。

鎬捂着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這人啊……」

「樹君，沒事的」

情況正好相反。

就在兩週前左右的，吞噬咒波污染的事件。

「…………」

「嗯。從四天前起，就一直在休假。所以，〈阿斯特拉爾〉的『投標』什麼的，現在都是由奧爾君來結算的」

然後，此刻被租借的魔法師——葛城美貫，在喫另一個“豆餡餅”，並側耳傾聽。

「記得，有耳聞伊庭樹少爺不是魔法師的，難道是弄錯了。沒想到擁有這麼強的使魔（Agathion）啊」

不管是黑羽，還是奧爾德賓，都是在樹進到〈阿斯特拉爾〉後，自己邀請進的公司。

樹抑制住膽怯，強烈地說道。

「…………」

她再一次，深深地嘆了口氣。雖然是給人感覺豪放磊落的女神主，實際上有着一板正經墨守成規的本性。

她從容地，像是要轉換心情似地點點頭，

「算了，無所謂了。今年的祭典，也說好了要爲〈阿斯特拉爾〉的各位做導遊的」

「啊，嗯！我，很是期待的！我也有好好地攢了些零花錢！」

美貫哇啊地抬起手。

實際上，去年是美貫第一次過『普通的祭典』，因此別說美貫自己的了，連樹的那點零花錢都灰飛煙滅了。撈金魚自不用說，養金魚的水槽套裝好貴啊……樹後來發表了此感想。

鎬淺淺一笑。

「今年，哥哥的工作順風順水，神社的外面也會擺有小攤小賣。要是黑羽小姐也來的話，也會開心的吧」

「哦，弄得相當興旺嘛」

貓屋敷一附和道，稿就皺起眉頭。

「還好……那個，該怎麼說呢」

就神職來看，好像是哥哥比較會隨機應變且有商業頭腦，這次的祭典上他招來了很多小販，好像都把規模搞大到以往的一倍了。

但是，鎬卻百感交集，年紀輕輕的女神主抱着胳膊低着頭。

「……自己很可愛，有這自覺的傢伙真卑鄙。……再說哥哥從很久以前起就對那種東西很在行，只是笑眯眯地就和街道居委會的那羣人的關係回到像以前一樣好；還泰然自若地敷衍年齡的問題；感覺少年神主是稀有還是怎麼，他也有點人氣；老樣子強得不像話，兩劍一交，我就勝算全無，還說不用太給我面子……」

「那麼就此別過！美貫小姐，差不多該去祭典了！」

貓屋敷裝作沒聽見鎬那喋喋不休的嘮叨的樣子，帶着美貫和同行的貓咪出到了外面。

從經驗上看，只要一牽扯到家庭內部的事情就會變得一團糟。

一從社殿外面出到外面的森林，美貫就眼睛溼潤地眯起了眼。

「……貓屋敷先生，剛纔利用我了是吧」

「不……那個，太丟臉了。因爲感覺她會滔滔不絕下去。你看，我，馬上就要截稿了」

她如此大聲喊道。

「圭哥哥」

「…………」

每當此刻，小孩們就哦哦哦哦哦哦地，歡聲四起。攤販小哥就啪嚓地拍打自己的面部呻吟着。她一邊流暢地單手接過水氣球，一邊幾乎是毫無間隙地繼續瞄準新的水氣球。

睜得圓圓的眼睛裏，映照出新人影。

「好的，又拿下一個！」

所以，

她揚揚得意地，慢慢走向攤販的方向。

她停下了步伐。

然而，

「好久不見啊，兩位。有些話，想跟兩位談談。有空嗎？」

水氣球輕飄飄地，被紙捻吊了起來。

貓屋敷光輝四射地點點頭。

「安緹」

就在穗波的咫尺身後，浴衣打扮的功刀翔子轉着眼珠。

「是，啊，嗯。當然，我就是這個打算。但祭典上說好的那個活動馬上就要開……啊」

少女停下了腳步，因爲青年的手搭上了她的肩頭。

磅地敲擊着雙臂，用手指把罕見的集中力注入拿住的紙捻中。

「高瀨小姐」

穗波一邊砰砰地拍打着僅留了一隻在手上的水氣球，一邊開心地說道。這樣的穗波令翔子喜歡得不得了。

只是，在一時的盛大時間中，僅把愉快的回憶銘刻於心。

「也不幹嘛，現在我在休假啊」

晶瑩剔透的碧眼，盯着浮着許多水氣球的水槽。

連藏名神社的最外圍都全是攤販，他們各自攬客，播撒着獨特的光亮、聲音和香味。

在蜂擁而來的祭典人羣中，僅有這位少女與衆不同。

翔子注視着發出像是被逮住的鴿子一樣聲音的穗波，拼命說道。

站在那的人，是貓屋敷的師弟。現在是直屬於〈協會〉的陰陽師——石動圭。

翔子看着她的側臉，稍稍屏住了呼吸。

薔薇般的嘴脣，好像很焦急似地叫出名字。

安緹莉西亞宛如烈火般地發問道。

在涼爽的微風中，穗波閉上了眼。

少女名爲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6

「也對呢。可惜」

對這回答，美貫得意地露出個壞人的微笑。

少女這種像是把至今十多年失去的時光一口氣找回來一樣的玩法，既非常地耀眼，又有點悲涼。

爲了守護自己，而用魔術續命的祖父和翔子的生活。

「第一次，啊？」

無論是從肩頭垂到胸口的法國卷金髮，還是覆蓋全身的漆黑禮服，都是在日本的祭典這一舞臺絕對無處可尋的。她的存在反而會把世界本身給改頭換面——甚至連這種錯覺，這位少女都能使之成爲真實。

「……等等、還來啊！」

「貓屋敷先生？」

穿梭的行人，各自大口吃着烤雞肉串或棉花糖，又或者時不時地拍打着氣球。如果說祭典就是要用五感來品味的話，大家，也許潛意識中都知道是那樣的。

「那麼，首先是制霸全攤販啊啊～」

因爲翔子覺得這種生存方式，跟自己有點相似。

「呼誒？！」

從別的方向響起個這樣的叫喊聲。

「也行，那樣的話就得在祭典上請客」

「嘸唔，因爲我是第一次玩地這麼開心嘛」

「啊」

貓屋敷心想，比以前瘦了點啊。

不論是小孩，還是大人，也無關男女。

也不理商販小哥的悲鳴聲，讓人從無袖連衣裙窺見其雪白上臂的人，正是穗波·高瀬·安布勒。

「……沒什麼，問題很簡單。一下就能搞定」

「有什麼事，安緹？」

接着穗波擺出三十來個水氣球，送給小孩們，以免非議。

穗波沒理會小孩們咦咦咦～的抗議聲，和鬆了口氣的商販小哥，從容地站了起來。

「還要繼續拿喔！今天不把水槽放空我誓不罷休！」

「肯定，說沒空也沒用的吧？」

〈阿斯特拉爾〉爲自己把那種逐漸被接受的生活降下帷幕之後，翔子就想盡可能地多地與人交流，想方設法把捨棄掉的時光全都找回來。她接受班長一職，也是出於此目的。

「高瀨小姐，一旦放任你不管，你就愈發失控」

那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融進了一棵杉樹的陰影裏。

穗波靈活地掙脫翔子的手，轉向安緹莉西亞跟她面對面。

翔子感覺明白了，爲什麼穗波會這麼開心了。

「幹、幹嘛？」

祭典正值高潮。

「今天要玩～個夠喔！」

穗波的嘴也張成O字道。

「穗波」

這樣看的話，這個少女，應該是那一天最爲享受祭典的一個人吧。

「因爲，去年想喫的東西人家連一半都沒能喫到！不過今年我就能喫到了！能喫到！甚至還有貓屋敷先生的請客，全都能喫到了！」

好不容易地，和攤子拉開了一段距離後，翔子看似些許安心地小聲道。

「不愧是師兄大人，很明白嘛」

「圭」

那視線，望向很多攤販都掛着的廉價油燈後面——美貫她們站着的，杉樹森林的入口處。

青年緩緩地搖着穿襯衫的肩膀。

然而，穗波僅僅是歪着腦袋。

「這時候還說什麼休假！你知道，現在〈阿斯特拉爾〉發生了些什麼嗎？！」

「什麼有什麼事啊！你以爲我爲了找你花了多少工夫啊！幹嘛連手機的電源都關了啊？！」

「……喲」

「是，啊，好的」

翔子，忍不住地從後面抱住穗波。

「呵呵呵。那～個，首先是烤雞肉串和雜樣煎菜餅和烤墨魚串和炒麪和法蘭克福腸和蘋果糖和刨冰和清涼飲料和寶貝蛋糕和關東煮和天津糖炒栗子和沙司脆餅乾和黃油烤土豆和……」

在又是射擊又是抽籤，已經得到了海量的獎品後，穗波還深謀遠慮地，連載獎品的手推車都準備好了。車上像山一樣堆滿了最新型，或次最新型的玩具和塑料模型。……先不說射擊，光抽籤就狂拿獎品，都懷疑她是不是用魔術玩了什麼千術，但看少女的表情卻是一臉爽快的樣子。

那人用襯衫的立領遮掩着掛在胸口的垂飾，歪着嘴脣嘿嘿傻笑着。

「好、好的！」

「高、高瀨小姐！再得下去就拿不下了？！」

那人影抬起手，說道。

翔子哎呀地，喊了聲。

他說出了，就像是不吉利的預言一樣的話語。

保持被抱着的姿勢回頭看的穗波，此刻眨着眼。

兩人，叫出他的名字。

不知何時，小孩在周圍圍了個柵欄出來，都興致勃勃地觀望着，這個少女能一直挑戰到什麼地步。各自手中都握着一、兩個水氣球，也許是在想，幫我們報仇雪恨吧

這不是身體的消瘦，而像是捨去了什麼不需要的東西而恢復了原本的銳利感。但是，和那銳利相對地，這種總有一天會折斷的虛無感，也一同顯現在那張側臉上。

比如說，五顏六色的油燈光。

「功刀小姐，稍微借點時間行嗎？」

「嗯呵呵呵，第三十三個水氣球～」

比如說，震響神社鋪地板的，振奮人心的太鼓聲。

比如說，烤得香噴噴的雜樣煎菜餅的香味。

「嗯。和美貫一樣。什麼都不想而純粹地享受祭典，這次真的是第一次。早知玩得這麼爽，就該更早點這樣玩的」

（啊啊，這樣子的啊……）

「接下來要幹什麼好呢～」

她毫不猶豫地，棄掉了紙捻。

少女把小小拳頭伸向夜空，向着光芒四溢的未來興奮地怒吼道。

穗波，一邊單手拖着手推車，一邊嘟着嘴。

「全、全都是喫的東西的啊？！」

「……那個」

穗波煩惱了一下之後，這麼答道。

「〈阿斯特拉爾〉的評級變BB了？」

「…………」

安緹莉西亞啞口無言了。

少女的話語，直擊靶心。

評級。

〈協會〉一手決斷，旗下結社的排位。

『投標』的分配和各種補助等，都是按照此評級決定。本來單純的樹權立威對魔法師而言不過是可笑之舉。即便如此，無法完全不顧威嚴的『意義』僅有〈協會〉來保持。

然後，原本〈阿斯特拉爾〉就是爲了這評級審查，而在兩個月前飛往了倫敦。卻由於〈螺旋之蛇〉所引發的事件，審查暫時擱淺。

「你……竟然知道？」

「沒什麼？猜測罷了。〈協會〉再怎麼衙門作風，這審查也花太久時間了，反而拖到現在，我就在想是不是可能會破例一口氣連升兩級～呢」

從CCC到B，從B到BB。

從幾乎最低級的級別升級到了標準結社。光看評級就蠻了不起了，再加上破例連升兩級這一事實，以及〈螺旋之蛇〉（Ophion）所引發的事件的話，意義就全然不同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引人注目。

現如今，〈阿斯特拉爾〉與動搖魔法世界的事件，最爲接近——這一證據，新的評級又爲其添磚加瓦了。

「那樣的話……結果你懂的吧。就這兩天，往蓋提亞派使者來和要預約會面的結社，就有將近二十家啊。雖說極東對〈協會〉的魔術結社而言是片空白地帶，但唯獨這次他們是不會對此視而不見的。」

安緹莉西亞的言語中，暗示着某種現象。

也就是說，各個結社或組織在帶着各自的想法而接近〈阿斯特拉爾〉。

這些事，並非是要從現在開始發生，而是已經在發生了。

少女，回頭轉向攤販說道。

實際上就是那樣的吧。

「啊啊。剛纔聽說的」

雖然安緹莉西亞與功刀都和神社的事沒什麼關係，但起碼也清楚這個神社是和〈阿斯特拉爾〉因緣頗深的地方。

「鄙人，是〈銀之騎士團〉的使者」

「…………」

還沒發育完整的不成熟身體，穿着與普通的神主衣裝大相徑庭的，醒目紅黃色狩衣。身旁放置着將近有自己身高的三二之二長的大刀，嚴肅坐着的少年，表情幾乎讓人錯認爲是能樂。

對着剛從神社溜出來的貓屋敷，說出來的話語。

「那麼，怎麼辦？」

對安緹莉西亞滔滔不絕的話語，穗波給與了肯定。

不。

從〈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事務所出來的樹，與某個西裝男子發生了接觸。

就像是完全不認識的人一樣——十多年的對手看上去感覺像是第一次遇見的少女。

但是，那種東西並不需要。

「「咦、咦、咦？」」

「貓屋敷……想當〈協會〉直屬的魔法師嗎？」

現在，此處的高臺上架設了面向旁邊的臨時舞臺。

「嗯。從去年的夏日祭起，就說好了要看鎬小姐和諸刃先生的舞蹈表演。我就在想，大家，都會來的」

「——哎呀，功刀小姐也在啊」

「……沒什麼，問題很簡單。一下就能搞定」

「樹？有什麼怪事發生嗎？」

「你知道，〈阿斯特拉爾〉評級提高了的事嗎？」

雖說就只是個簡單地張開板子，在四周架起篝火而已的舞臺。但光是有個男人正坐於其中央，就讓人覺得無比神聖。

這是吐氣。

「…………」

「……也是。我也覺得我和貓屋敷先生聯手處理的話，是最能解決問題的方法」

「誰說的？」

在那旁邊，把兩位少女拉來的穗波，挺直脊背望着舞臺的方向。

連這種事態在具體發生都不知道。

「什麼意思」

那個，早已開始。

鎬的嘴脣，嗖地奏響了橫笛。

「您……是哪位？」

稿的笛子。

「來、來那種東西是指」

連演出名都沒有。

聽見呼喚，站在附近的銀髮青年和眼罩少年轉過身來。

「……想不想來〈協會〉，什麼的」

石動圭停頓了一息之後，這麼說道。

「他找你有什麼事？」

7

對着提問的樹，男子點了點頭。

「……啊，穗波姐姐和安緹姐姐」

各自發現貓屋敷和樹等人的身影，安緹莉西亞和功刀翔子眼睛都睜得圓圓的。

從穗波的話語中，兩人才好不容易得知情況。

比如說——

彷彿連悉數融化於夜空的，杉樹香氣都被一掃而盡。

他的背後，站着鎬。

「——貓屋敷。你，對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就沒什麼想法？」

「安緹和翔子都一起，趕快！」

這地方到剛纔爲止還在建高臺，敲太鼓。

對那份美麗，連參觀者都一同屏息，一旁一隻雪白的手舉了起來。

「呀，我當然已經拒絕掉了。他們想“那個樣子”，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同時，諸刃站起身來，幾乎沒人看到他是怎麼動的。

樹對貓屋敷說的話是一頭霧水，只能支支吾吾地點頭。

天空中，掛着一輪新月。

「不過，那也不是沒有了我就不行的事」

向着看似輕微地撓撓頭的貓屋敷，安緹莉西亞繼續發問。

長到諸刃胸口的大刀，雖是在重力的作用下，卻完全聽從少年的駕馭，於少年旁邊斬斷世界。

「圭哥哥，然後呢」

「此次，鄙人是希望與貴社〈阿斯特拉爾〉攜手合作，而疾馳而來的」

兄妹的音色和刀法相映生輝，劃夏夜而去。

原本所謂的能和歌舞伎，就是用於供奉神的舞蹈。乞求豐收，撫慰神之心靈的技藝才能稱之爲「藝能」。

「那個」

「——咯，安緹莉西亞小姐」

*

一身白裝束的鎬，抬起的手上拿着細細的橫笛。

他就是御凪諸刃。

穗波一把拉起手足無措的兩人的手，以及手推車和水氣球，跑向神社的深處。

美貫壓低聲音，叫着名字。

少年的衣服，只是像滑動一般地飄動着。

穗波露出淡淡的微笑，按着胸口。

她們只知道，“能夠發生”什麼樣的事態。也深知和勢力爭鬥遲遲不見進展、以靈地爲中心的地盤爭奪連續不斷的極東魔術結社不同，只要確認到有利可圖的話，就會不擇手段將之獲取的西洋結社的貪慾是深不見底的。

美貫看似不安地握緊，眉頭緊皺的貓屋敷的衣袖。

安緹莉西亞的氣勢，不禁被那笑容中所蘊藏的不可思議的堅強所折服。

然後，安緹莉西亞轉過身來問少年。

「咦？啊、嗯。有個所屬〈銀之騎士團〉的使者來找我。他說想要合作什麼的，啊，我回答他，總之請先等候一下。還有就是聽說了〈阿斯特拉爾〉評級被提升了什麼的」

「哈、哈啊」

「啊啊」

「哇，得趕快了！要開始了！」

「伊庭君」

男子把手置於胸口，彎膝而跪。

月下的，劍舞。

「那個，被圭拽到了」

——比如說。

有資格被如此稱呼的東西，就在那裏。

圭點頭道。

沒有謠曲（譯者注：能樂的唱詞）。沒有出處。

「……穗波？」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安緹莉西亞搶先向青年陰陽師逼問。

「在〈阿斯特拉爾〉裏，最擅長處理這種事態的不就是穗波嗎？雖然那個貪得無厭的陰陽師也能應對下，但你到前年爲止都一直在〈協會〉，應該比我們對勢力圖更有體會。索性，兩人就這種情況好好討論一下？」

鎬的哥哥——肉體年齡僅十四歲的男子。

穗波和安緹莉西亞並不知道。

過猛的爆料讓樹慌忙地堵住自己的嘴，只有含混不清的聲音漏出來。

「那……咦咦？」

這是在正殿前方的一塊空地。

「什、什麼要開始了？」

她看着掛在角落的時鐘，白瓷般的肌膚突然染上了一層紅暈。

僅僅是從古時候起就在神社所傳承下來的，僅此而已的祭舞。考慮到藏名神社供奉的神是劍神——經津主神的話，那舞恐怕是有相應的說法的吧，但詳細的傳說並未留下。

諸刃的大刀。

「貪得無厭的陰陽師」

纖細的笛音，音調高而清脆，劃破夏日的夜空。

——比如說。

這是祭舞表演。

樹並不瞭解，這是正式的中世紀騎士禮。而且，樹應該也不知道，誕生那些騎士團的古老魔術結社的存在。

「那是個在西洋有一定勢力的結社。哼，這幾十年就知道到處幹蠢事，看來他們是看中了扶搖直上的〈阿斯特拉爾〉」

「……扶、扶搖直上啊」

面對安緹莉西亞坦率的感想，樹的回答吞吞吐吐的。

「聽清楚了？樹應該對自己的立場有自知之明。說合作的話感覺應該是雙方平等的，但大部分的魔術結社都只把〈阿斯特拉爾〉看成是合適的情報源或好捏的軟柿子。再加上，像你這種連業界情況都搞不清楚的，不是絕佳的冤大頭又是什麼」

「那個嘛……」

少年，抱着胳膊沉思道。

「那也就是說……是和安緹莉西亞小姐和〈蓋提亞〉一樣是很厲害的人的意思？」

「…………啊」

被樹這樣一說，安緹莉西亞一下子僵住了。

看到她那樣子，穗波不禁笑出聲來。

伊庭樹，好像只對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具備充足的知識和洞察力。

「算了，也就是馬馬虎虎的意思」

穗波如此總結道。

連那樣的安緹莉西亞，被別人說是安緹莉西亞『好人』，也會毫無反擊之力。對魔法師而言，幾乎可以說是侮辱性的語言。但樹說那話是毫無惡意的，她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喫啞巴虧。

就因爲是無惡意的話語，所以對魔法師而言是致命性的。

伊庭樹，就是這樣的少年。

「啊」

被悠揚的笛聲所吸引，少年回頭轉向舞臺。

其他的人，也效仿着他轉過頭。

舞臺上，笛子和大刀的舞蹈持續不斷。

但是少女都忘記了要小聲說話，她激動地說道。

「我一直，都好羨慕安緹」

「如果，小樹的眼睛治好了的話，我在那之後，要怎麼辦」

少女一臉爽快地，點點頭。

「我沒有什麼同意的理由吧」

「於是，就在這個時候要休假？」

「啊，對了」

穗波，點頭道。

「不過，如果，小樹的眼睛治好了的話？」

「……哈啊」

少女，像是咬緊牙一般說道。

「嗯」

「……穗波。在這個時間點，遇到休假中的你是必然嗎？」

奧爾德賓本來就很兇惡的眼神，變得更兇惡銳利了。

該說這是單純，果斷還是什麼呢。雖然是利弊兼具的性格，但自己確實是沒那種素養。我也蠻羨慕你的，這句話她只在心中說道。

這是，奧爾德賓原來所屬的魔術結社的名字。

聽到她這靜靜說出的話後，安緹莉西亞沉默了。

“想那樣”之人“那樣做了”——僅此而已的事實所構築出的，美不勝收。

「咦……」

「奧爾德賓君有沒有，被平時沒見過的人搭話？剛纔和樹君在一起的時候，有個應該是隸屬〈銀之騎士團〉的人來找他」

隨着揚長的音色，大刀也高高揮起。

「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哎呀哎呀」

過去的，〈阿斯特拉爾〉的故事。

但她的眼睛，立刻再一次地張開了。

「昨天，也有個〈密密爾〉的熟人來找我。順便問我，要不要回〈密密爾〉？」

「現在，我也羨慕小樹吧。因爲，你們兩人，都知道自己想變成什麼樣的人。心中有着重要的東西。明明那個東西，就是爲了活下去而不可或缺的東西，我卻一直不敢正視它」

「我說我對日本的舞蹈沒什麼興趣，社長就叫我來這了。叫我在舞蹈跳完之前，陪你說說話」

黑羽不禁鬆了口氣，安心地閉上眼睛。

如名字一樣，宛如影子般和誰都像又不像的男人。

「爲什麼，會來這？」

「……吶」

黑羽站在立有鳥居的，神社的階梯前。

「嗯？純屬偶然罷了？」

「我很開心。果然，比起一個人還是有個說話的人比較好啊」

奧爾德賓沒和她對視，哼了一下。

他微微看下四周，在少了很多人的階梯上坐了下來。

「咦」

兩個少女，很清楚其中的緣由。

「咦？」

穗波的視線，回到舞臺上。

「什……啊！」

「哼」

「已經聽說了啊？」

心想有時，也搞不懂這位好友的想法。

難以形容的笛音，彷彿奪人魂魄的凜冽刀法。

突然地，她抬起頭。

因爲不甘心，安緹莉西亞就儘可能粗獷地——模仿學弟奧爾德賓，試着問道。

「…………」

笛音。

因爲諸刃，想那樣。

「到底，我想變成什麼樣的人……我是從之前尤戴克斯先生和貓屋敷先生的那次談話時起，思考這個問題的」

「影崎先生」

「嗯～……」

她現在，有點疲勞了，在一個人少了的地方呆呆地漂浮着。

因爲鎬，想那樣。

「也許是我忘記了」

8

雖說是聊天的對象，但好像他不打算自己先提出話題。這也算是這少年的風格，黑羽微微張開嘴脣。

遙遠的祭典伴奏樂，和令人心情愉悅的喧嚷聲。少女通過獲取其能量，來構築自身的靈體。

「這十年來，我一直，對自己這麼說」

「……這次見面，正好時隔一年啊」

黑羽微微一笑，用手指抵着嘴脣。

少女，打住了話語。

安緹莉西亞也還記得。

對〈密密爾〉這個名字，黑羽也有印象。

「想變成什麼樣的人這個答案……找到了嗎？」

「這、這樣啊」

自由自在。

她擔心的程度甚至超過安緹莉西亞。原本，穗波千方百計地學習凱爾特魔術，爲的就是少年的右眼。

黑羽看上去滿足地抱着雙膝，把臉貼着膝蓋。

她像是低聲細語一樣。

穗波，微微一笑。

穗波的側臉在篝火的紅光中晃動，給人以靜謐之感。

她像是想回想起來一樣。

不論是眉毛的長度，鼻子的高度，還是瞳孔的深度都被塗滿了平均的魔術，唯一可以稱之爲特徵的也就只有嘴裏叼着的細雪茄了。

影崎瞥了低語的奧爾德賓一眼後，向黑羽搭話道。

彷彿在寥寥數人中也會被埋沒，一臉極度缺乏特點的男人。

少女，徐徐道來。

距離這麼近，少年都沒注意到。而且——對方並非是隱藏了氣息。

「啊啊，是說〈阿斯特拉爾〉的評級到BB的事？」

「那樣太不負責了！你知道現在是關鍵時期嗎？！不僅是〈阿斯特拉爾〉，還有樹的眼睛……」

「喔喔」

也許，全世界僅有這個少女，察覺到了穗波想說些什麼。

在那奇蹟之中，安緹莉西亞壓低聲音，向穗波耳語道。

安緹莉西亞，嘆了口氣。

「我非補償不可。現在是關鍵時刻。現在沒空去做別的事。——我感覺就因爲這些話，我就把許多不該捨棄的東西統統捨棄了。我明明知道，那樣子就算小樹的眼鏡治好了，之後我也絕對會被他生氣的」

深紅色大衣的少年，粗暴地回答道。

穗波這麼說道。

「那、那麼，奧爾德賓君怎麼回答的？」

「啊，你……」

安緹莉西亞以莫名變得溫柔的聲音，搖搖頭道。

安緹莉西亞，一直回望着她。

就在幾天之前，安緹莉西亞和穗波聽說了，還在伊庭司領導之下時的故事。不論是對〈阿斯特拉爾〉，還是對〈蓋提亞〉而言，那都是個既光輝，又愚蠢的黃金時代的故事。

奧爾德賓的身體，比黑羽還要僵硬。

僅能發音的笛子，僅能描繪出軌跡的大刀，卻體現出了像是包容了全宇宙一般豐富多彩的變化性。

「很久以前的我，是有着明確的想法的」

出現在往昔之一角的穗波和安緹莉西亞的身影，對現在的少女們而言也是有特別意義的。

黑羽眼睛一眨一眨的。

「啊哈，真有樹君的風格」

黑羽打開話匣子。

身爲幽靈的少女，是進不去神社裏面的。即便如此，今年的祭典，連神社的外圍都設有很多攤販，光是東瞧瞧西看看就已經樂趣十足了。

「嗯，我懂了」

「哎呀，奧爾德賓君」

關於少年右眼異常的事情，穗波不可能不知道。

「在等人啊？」

「影崎先生，也是嗎？」

「是的。碰巧看到了你，我就過來了」

連聲音也很平板單調，簡直就是聽過就忘。

但是，黑羽卻看似開心地並着手指。

「十分感謝」

「……我不覺得這點小事要道謝」

「能想到我，我就很開心了。尤其，我還是這種身體」

少女摸了摸半透明的身子。

這身體只有魔法師才能看見，也只能和魔法師說話。

「…………」

影崎在沉默了僅僅一瞬間後，就注視着神社的階梯。

「去年，在這裏，是我們第一次的見面」

「是的」

黑羽，第一次和影崎相遇的時間和地點。

就在一年前。

同樣，是在藏名神社的夏日祭上。

那時，黑羽對影崎的印象是，不知真實身份的〈協會〉的魔法師。對這個把御凪諸刃逼得長眠、連神都當道具一樣看待的男子，黑羽感覺到說不出的恐怖。

現在，也沒有改變。

不過，不怕他了。

突然被別人這麼說，黑羽一下慌了手腳。

他想着，這下穗波回來了的話，經營暫時就沒問題。

〈阿斯特拉爾〉一直都只接到最低限的支付和『投標』，但這下就能使出狠招了。也從〈協會〉負責的金融機構獲得了融資，以前接受轉讓的〈金翅院〉的土地和轉讓費用的問題，也能一併一口氣解決掉了吧。

〈阿斯特拉爾〉業務日誌22

那是尤戴克斯那次事件時候。

「嗯？當然，這是給社長用的課本啊」

一週的休假結束了。

「即便如此，你還會說出同樣的話嗎？」

各類人交錯而過，思念和思念相互重疊。

目送他的背影——黑羽心想，簡直就像十字路口一樣。

樹知道日期，也通過日曆確認了。

影崎說道。

「咦？什麼意思？」

穗波向着連逃跑都做不到、想趴倒在原地的樹，微微露出苦笑，想起了四天前祭典的事。

〈阿斯特拉爾〉的大家一邊歡笑，一邊下階梯，則是在那十幾分鍾後的事了。

「我……不管發生什麼，都會待在樹君的身邊。這是已經死了的我，唯一能辦到的事」

不過，樹和黑羽和奧爾德賓，漸漸習慣了由三人來負責主要經營——正值樹開始心想「哎呀？也許比起穗波的課程，公司的經營比較簡單？」的時候。

——與往常無異的，平穩的片刻。

彷彿捏碎。

「我會」

PS，給美貫。別再叫我奧爾君啦。

那麼，我就開門見山了，這次〈阿斯特拉爾〉的評級變BB了，此事蠻令人開心的。

和往常一樣想去公司上班的樹，在自己的桌子裏發現了看慣到悲劇程度的——對這不爽的東西一瞬間感到安心——課本堆積如山。

也許是鬼一般的笑容。

又是，這個交換日記啊……

圭抬起手答應之後，就沒再有什麼對話，和影崎一同消失於遠端的黑夜裏。

順帶着，我也想大幅度地重新考慮下換班的事。

形容不出來，也無法說明，但是卻能預感到。

「圭先生」

「…………」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啊這是？！什麼啊這是？！什麼啊這是？！」

嗯，這是笑容。

「你說，你喜歡〈阿斯特拉爾〉」

——『想變成什麼樣的人這個答案……找到了嗎？』

結果是HAGALAZ。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時間不會停步。

但是……總之，社長就暫時專心於新課程吧。

少女說得，斬釘截鐵。

9

嗯，進〈阿斯特拉爾〉以來，我第一次心情感覺不錯。果然，這樣能夠搶別人先機，就是心情舒暢啊。

「是的」

穗波一邊看着過去，〈阿斯特拉爾〉所救的——因出租魔法師而獲救的兩人的供奉貢獻舞蹈表演，一邊像是痛切思痛地小聲道。

然後，存在於其內部的東西，誰都預感到了。

這毫無疑問正是，崩壞的預兆。

這是爲什麼呢？

背後瑟瑟發涼的樹，看着那座課本大山。

「……哎、哎呀，不是說課程已經完了的嗎？」

影崎，仰視階梯說道。

遲了些許，尖銳的爆音響徹四方——正值夏日的夜空，被染得明亮無比。

那之後，美貫的打工和貓屋敷的截稿危機仍是馬不停蹄。

所以，穗波對安緹莉西亞這麼說道。

秩序的破壞。新的什麼東西會來造訪的預兆。不管怎麼說，要做好準備以待新的變化。反正，我們突然變BB了肯定會有人眼紅的吧。

她裝模作樣地，嘆氣道。

姑且追加一句吧，我對到目前爲止的〈阿斯特拉爾〉……也不是那樣討厭的。

發問者，理所當然地是伊庭樹。

在那裏，甚至連像自己這種已死之物的思念，也逐漸堆積起來。

現在『投標』增加了五成，我想最終把這個數字提增到四倍。關於人手不足的地方，我打算和來預約結社暫時合作。幸好，對現在的〈阿斯特拉爾〉感興趣的結社也大有人在，這樣的合作應該會有相當高的成功性的吧。

「……咦？」

眉頭都沒動下，表情也沒變下。

「世界是會變的。〈阿斯特拉爾〉也會變。不管是你喜歡的事物，還是你喜歡的人都是會變的。……這一年，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了吧」

沒錯。

然而，

「是是是是，是那樣子的嗎？」

世界會漸漸改變。

向着嗚嗚咽咽、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申訴着的樹，穗波看上去有些無奈——但卻是一副不知爲何有些開心的表情。

「啊，早上好。社長」

——之後。

——『我，想當個出租魔法師』

「各個結社的歷史還是應該再記清楚一些。最近，隨時都會和那些結社發生往來，所以都能記得的話工作會比較有效率」

「你……真的是，不知膽怯爲何物啊」

這人是石動圭。

影崎什麼都沒說。

在一點都看不見他們的人影后，奧爾德賓開口道。

Ortwin=Grau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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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

但是，不知爲何，讓人感覺他在向黑羽微笑。

「啊……煙花」

彷彿粉碎。

回答黑羽對事件的提問的影崎，反過來向黑羽提問。

「這個……也就是說……」

就具體來說，我認爲雜務這個任務，交給社長和黑羽兩人就綽綽有餘。

「去年，你就說過」

「那個，這……是什麼啊？」

「看來你等的人來了」

「嗯。總之希望能一週搞定。還有些結社要來預約見面，希望那相關的歷史能火速背下來」

「沒什麼。不過算了……啊啊，即便是像你這樣不起眼的魔法師，對〈阿斯特拉爾〉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吧」

我是符文魔術課正式社員，奧爾德賓·戈爾沃茨。

「喲喔」

在眼前的這張桌子旁，穗波爽朗地笑着說道。

從那石階上，一個青年走了下來。

而且，我稍微有點在意，就用符文占卜了下。

之前那次事件也是那樣，但主動找我還自己倒下了，麻煩死了。我覺得。

一句同樣的話響了三次，這是在四天後的〈阿斯特拉爾〉事務所。

少女抬頭直直地，望向夜空。

絲毫不理明明是個幽靈卻一臉通紅，嘴巴哈啊哈啊地一張一閉的少女，世界啪～地一下被照亮了。

哀號聲大作。

安緹莉西亞，如是問道。

就算看上去沒變，但內部也一定在發生變化。

「社長。我，有認真說過的吧」

影崎在這停頓了下，俯視着少女。

確實，課本的類型和樹感興趣的不一樣。『基礎心理學』『從一開始學交際術』『用於掌握人心的心理學』『社會構成學全書』『十字軍的文化交流和破壞』『石工公會對中世紀經濟的波及效果』——幾乎是，一堆從目前爲止的魔術和經濟學中脫離出來的文字串。

——你喜歡〈阿斯特拉爾〉嗎，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