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復仇與魔法師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5萬 字
中央公園內,所有人靜止不動。
動的人只有一個。
一半與毛皮化爲一體,長髮像蛇般蠢動的吸血鬼潔希麗葉。吸血鬼化現象漸漸消失,變回令人恐懼卻又美麗的一介女子。
「……哈、哈、哈哈哈。」
唯有笑聲在夜晚的空氣間迴響。
她依然兩手抓住剛纔吐出詛咒的弟子腦袋,放聲大笑。女子保持隨時都會像切西瓜般剖開頭顱的姿勢,浮現極度歡喜的笑容向身後之人說道。
「不好意思,公主。沒像那個自動人偶一樣保護妳。」
「……不,妳保護了我。」
塔布菈·拉薩搖搖頭。
不知道女子是否聽見了回答。
「……啊,真開心。」
潔希麗葉保持仰頭的姿勢閉上眼睛。
弟子貫穿胸膛的手,支撐住她的身體。
在月光下,弟子和師父宛如共舞着華爾茲。就像只要長夜不絕,那曲沉醉於血與魔法中的華爾茲就不會終結。
「…………」
不久之後,奧爾德維恩緩緩地拔出手。
潔希麗葉咚地一聲倒下,下一瞬間,女子的身軀化成灰燼。生前向所有生物吸取咒力,極盡殺戮之能事的吸血鬼,或許甚至沒有留下屍體的資格。
「奧爾德維恩……?」
穗波問道。
「……真的是最糟的詛咒。」
菲因·庫爾達靜靜開口,一頭乾草色髮絲在尖海中飛舞。
「隨妳愛怎麼說。」
菲因靜靜地問:
塔布菈·拉薩乾脆地回答。
「……你是怎麼發現的。」
(這件事搞定之後……我們又會變回敵人。)
操縱鏡魔法的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紀堯姆·凱魯碧尼。
沒發出螺旋槳旋轉聲,氣流阻力也降低到不自然程度地悠遊空中。
奧爾德維恩聽着第三度詠唱響起,悄悄心想。
「我乞求——」
「我乞求——一」
「我不必再維持這裏的魔法圓了——再見。」
順着那條延長線望去,夜空發生小規模的爆炸。
「不是……魔法?」
「我不知道第三組織會用什麼魔法,但一邊維持行星魔法還要跟我交手太喫力了吧?」
飛艇一直在布留部市的夜空裏游泳。
他右手握着密斯提爾提恩之槍。
少女也點點頭。
奧爾德維恩皺起眉頭。
她站到塔布菈·拉薩面前。
穗波和奧爾德維恩馬上就會恢復敵對關係。
作出反應的人——不是達瑞斯。
「我們贏了。〈基礎〉、潔希、梅奇、薩雅吉和傑克部沒有輸,他們替我帶來了勝利。」
菲因舉起長槍,火光照亮槍尖。
光靠現代技術不可能實現——這魔法與科學的融合,恐怕只有〈協會〉才辦得到。其他結社不製造類似的產物一方面是受輕視科學的風潮影響,但根本原因還是在於缺少資金和人才。
他是〈協會〉副會長。
「——爲什麼?」
「但是,若要允許影崎先生動用最後的契約,你非得跟他接系連線不可。在那一刻,你們不會注意到我的咒力。在兩名天仙瘋狂肆虐的土地上,不可能正常感應咒力。」
「比起理會這些,趕快處理自己的工作如何——〈協會〉也跟我們一樣,不能放任行星魔法不管吧。」
相對的,來訪的年輕人輕輕聳肩。
「……說得對。」
以科學和魔法之力張設的層層防護壁一併遭到突破,飛艇大幅傾斜。一般過上這種情況會直接墜落的飛艇卻還在傾斜狀況下繼續飛行,製作技術值得讚揚。
「穗波——前輩?」
可是,當那柄槍如同自地面擊向天空的落雷般襲來,飛艇卻很無力。
擊倒〈螺旋之蛇〉並不代表大魔法決鬥結束。爲了成爲名實與共的贏家稱霸魔法世界,〈協會〉只有打倒伊庭樹一條路可走。
〈活木杖〉插在塔布菈·拉薩站立的魔法圓旁。
天空彼端發生的異狀令穗波屏住呼吸,再次轉向女教皇。
「你想怎麼辦?」
這正是少女的王牌。
唯獨年輕人的面容還是一派清爽,彷彿感受不到任何熱度。
在火光之中,穿着藍色西裝的壯漢文風不動地直視訪客。
話聲半途軋然而止。
槍直接命中的船艙部位燃起一片火海,襲擊飛艇的術式和魔法防護壁對抗產生的餘波化爲火焰。
雙方並未結盟,不過在這件事上的確可以合作。
第四度的詠唱響起。
寬敞船艙內擺設的豪華傢俱和地毯一樣接一樣遭火舌吞食。踏着火海走來的年輕人看來宛如妖精。
奧爾德維恩表情扭曲,彷彿種種感情隨時都會宣泄而出。
少女倏然舉起食指。
穗波凝聚意識。
從結果而言,那艘飛艇獲得憑魔法和科學都無法採測到的稀有隱蔽性能。必要時能夠消失讓任何人都找尋不到,甚至在這場大魔法決鬥中亦足以確保安全無虞。
簡單地說,和影崎對上的薩雅吉不僅是〈螺旋之蛇〉對抗影崎的策略,同時也是用來找出達瑞斯位置的誘餌。當然,他們在大魔法決鬥前無從得知達瑞斯會拿出什麼戰略,這終究只是備妥的策略之一。
「不過,〈螺旋之蛇〉沒有輸。」
儘管詠唱時會毫無防備,這段期間的防禦工作她打算交給奧爾德維恩負責。破壞行星魔法是〈協會〉和〈阿斯特拉爾〉的共同目標,現在將背後交給奧爾德維恩守護算下上太過天真。
穗波判斷她只是逞強,從斗篷內取出新的咒物。
「……我不認爲薩雅吉先生能戰勝影崎先生。」
奧爾德維恩拍拍腦袋,就像要拋開那句話。
*
揍着,原本藏在門後的旗袍女子現身。
奧爾德維恩瞪大雙眼。
「〈協會〉的……飛艇?」
「情況跟水晶塔那一次正好相反呢。被打個措手不及的感覺如何?」
「難道……」
「沒錯。我輸了。」
〈螺旋之蛇〉裏最應該畏懼的對手正是這個年輕人。話雖如此,要一口氣打破飛艇所有的防壁絕不可能輕易辦到。
這是少女爲直接干涉靈脈準備的王牌。爲了這時刻連與菲因交戰也保留不用的殺手鐧。
「我不是說過了嗎。」
穗波觸摸着〈活木杖〉以悲痛的語氣開口。
(他做了什麼……?)
他緩緩走近達瑞斯。
少女的身影緩緩變得更淡。
「無法停止……行星魔法。」
「我乞求——」
他十分清楚菲因·庫爾達的實力。
「妳……!」
「她只是說了一句話,聽了很不爽而已。」
〈螺旋之蛇〉的女教皇向轉頭仰望的奧爾德維恩和穗波高聲說道。
塔布菈·拉薩岡樣也從中央公園消失無蹤。
然而,少女的表情在數秒後變了。
咒物長長延伸落在黑土上,看來只像一棵小樹。
居爾特魔法的奧義。不用樹枝,而是直接將活生生的樹木當咒物使用的技術。栽培的難度自不用提,因爲樹還活着,在咒力操控上也是困難至極。唯獨在攜帶方面依靠〈協會〉的技術相對縮小了〈活木杖〉的尺寸,但能運用自如的也只有她一人。
大魔法決鬥規定的人數限制條件,對於幾乎可自動航行的飛艇也毫無影響。
達瑞斯·李維沉重地問。
這該稱作智者幹慮必有一失嗎?不,即使穗波發現了也未必有辦法阻止。
「別、別別別、別、別過來!」
這場大魔法決鬥中,〈協會〉方的旗手。
「我乞求——」
〈活木杖〉。
達瑞斯思考。
塔布菈·拉薩微笑着。
躲在壯漢背後的微胖男子猛跳起來,高舉掛在脖子上的鏡子。
連少年也無法理解昔日的(學院)前輩,如今身爲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的少女爲何動搖。
他未再多怍解釋,穗波也沒追問。
從內部破壞姑且不談,來自外部的破壞必須有足以跟天仙或第三組織相比的強大咒力才能實現。就算菲因·庫爾達擁有妖精眼,他身上又從哪裏湧出那麼強大的魔力?
紀堯姆之妻,劉芳蘭。
「疾!」
芳蘭的指尖彈出靈符。
形成斬裂之意的符咒飛來——但菲因並未迎擊,朝反方向揮動長槍。
突然問,靈符出現在那個方位,被槍尖劃斷。
「————!」
芳蘭瞪大眼睛。
「……這招也行不通的。跟鏡魔法配合的點子很不錯,不過純看咒力的話都一樣。啊,若是第一次碰見,我應該會上當吧。」
「疾!」
女子繼續彈出靈符。
靈符羣如鳳仙花般從四面八方襲向年輕人。
令靈符集中飛向菲因·庫爾達的卓越技術,不愧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之名。靈符數量更隨着紀堯姆·凱魯碧尼操縱鏡子而增加,無數的靈符淹沒了房間。
本來應受咒波干涉阻擾無法成立的術式之所以能實現,是依靠夫妻的羈絆嗎?
「梅奇歐雷在他的眼球裏記錄了擊敗他的魔法。」
面對逼近的靈符,菲因再次說道。
那想必是死靈術師梅奇歐雷的獨門祕術。
「我也因此對你們的魔法有所認識——幸好,對我來說滿好應付的。」
他兩眼發光。
赤色。
紅色。
硃色。
可是,〈螺旋之蛇〉卻非如此。
「今晚之內世界就會改變。信奉科學的人們將獲得可目睹魔法的真實之眼。」
「我等是願望。」
幾乎同一時間,旗袍女子捂住胸口蹲了下來。
那不是大腦。
強烈的感情照射,令達瑞斯表情扭曲。
〈螺旋之蛇〉的雙首領。
不。
「魔法師的創世。」
所以,創造第三組織的技術外傳到〈螺旋之蛇〉手中。逃過女巫狩猛活下來的〈螺旋之蛇〉魔法師們創造自己的第三組織,企圖對抗〈協會〉
有能力擔任地下成員的魔法師原本就不多,逃過女巫狩獵生還的人數當然更少。儘管如此,爲了對女巫狩獵報仇,爲了維持報復的意志和組織,他們需要第三組織。
「至少告訴我祖先的名諱吧?」
最初時期的九人當中,只有兩人一直活到現代。
雙首領越說越激昂。
連芳蘭也不禁屏住呼吸,紀堯姆的表情露骨地僵住不動。
僅僅受到紅光注視,靈符的數量轉眼問減少。
達瑞斯讚賞道。
他們只在發生〈螺旋之蛇〉無法忽視的事件時才啓動塔布菈.拉薩,雙首領本身長期沉睡對不必出動塔布菈·拉薩的事件下達指令。
「你們沒忘記女巫狩獵吧?」
兩具木乃伊身體相連——姿勢宛如嫁接的樹木,浸泡在保存液內。
「……嗯,你們不會忘記吧。」
紀堯姆回頭一看,臉色馬上慘白。
密斯提爾提恩之槍劃出一道紅色弧線。
「我沒事,老公……」
從前,〈螺旋之蛇〉的死靈術師梅奇歐雷向〈協會〉發出宣戰佈告時這麼說過。
「…………!」
「過去將一切污名全推給曾爲〈協會〉地下分部的〈螺旋之蛇〉,若無其事貪圖世間利益的不是別人,正是〈協會〉本身。」

「這個嘛?」
說話聲響起。
「我等沒有名字。」
「——禁!」
除了塔布菈·拉薩之外的座——原本就不是幹部,而是用來維繫第三組織的祭品。由繼承安布勒血統的古老魔法師挑選,獻給第三組織的活祭品名稱。
獲得妖精眼祝福的長槍立刻掃蕩靈符。
正因爲他也繼承了安布勒血統與姓氏,才能親身體倉這過程多麼艱苦。
他手上抱着——和死靈術師梅奇歐雷過去所用的咒物十分相似的玻璃瓶。
「芳蘭!芳、芳、蘭!」
而是體積縮小到令人誤以爲是腦部的人類木乃伊。
達瑞斯苦笑。
「正是。」
「實現復仇。」
「別裝了……我確實封禁了剛纔的槲寄生。你是從哪裏弄到強大得視封禁爲無物的咒力?」
達瑞斯苦笑。
「行星魔法現在是以我爲起點。」
雙首領把原先用來維持第三組織的咒力,注入至菲因·庫爾達身上。咒力波長本來因人而異,但憑藉菲因·庫爾達的妖精眼,可將咒力頻率調整到跟自己相同。
因此〈螺旋之蛇〉的第三組織需要活祭品。多名能夠持續提供人格和咒力的強大魔法師,被迫充當人柱。
「芳、芳、芳蘭!」
「這便是……〈螺旋之蛇〉的雙首領。」
菲因·庫爾達輕易突破飛艇防壁的理由。
妖精眼。
——『別忘了女巫狩獵。』
玻璃瓶內漂浮着大腦。
簡而言之,第三組織的人格建立於結社所屬魔法師們的集體潛意識上,道理正好與天仙喪失個性溶入世界相反。
聽到壯漢的問題,玻璃瓶內的雙首領回答:
紀堯姆哭着抱住女子。
兩副大腦。
芳蘭撫摸丈夫的臉頰,露出嚴厲的眼神注視敵人。
年輕人瞄了兩人和達瑞斯一眼,原本藏在背後的手伸回前方。
菲因繼續對數量驟減的靈符呢喃。
試着想想,再也沒有比菲因更適合推動行星魔法的人選了。
然而,他們無法像〈協會〉一樣。
「我等沒忘記女巫狩獵。」
「早已失去。」
然後,樹證明了那場女巫狩獵並非發生在歷史上最著名的時期,而是以西班牙爲中心的異端審判。〈協會〉與當時世間的當權派聯手,將曾是組織的一部分〈螺旋之蛇〉打成異端加以制裁。
槲寄生刺中了女子的肩膀。菲因配合密斯提爾提恩之槍划動的時機,射出了槲寄生飛鏢。
在女巫狩獵中喪命的許許多多魔法師。
「……真虧你們能堅持那麼久。」
「也是〈螺旋之蛇〉的〈智慧〉之座。」
「我等。」
「實現渴望。」
「我等是仇恨。」
過去的真相。
「既是〈螺旋之蛇〉的〈理解〉之座。」
「……是這個喔。」
菲因告訴他。
蘊含怨念的聲音,從正面纏繞住達瑞斯。
像鏡魔法這類靈能防護偏低的魔法,是妖精眼唾手可得的獵物。只要奪走咒力術式就會輕易露出破綻,顯現原形。
「算來是……我的祖先嗎。」
「問題是,應該已抹殺的那羣人裏有安布勒的血統。」
「正是。」
「你身上帶了什麼東西?菲因·庫爾達……!」
眼眶含淚的紀堯姆也猛然咬緊嘴脣,擋在妻子前方護住她。
爲了將原本無人格的魔法變成魔法師,像〈協會〉這種規模正好足夠。術式僅在旗下成員的無意識中搜尋人格模板,不會造成任何負擔。
那便是他們。
達瑞斯也承認了。
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聲音,來自玻璃瓶內。
縱然有座的支撐,咒力也不是隨時足夠。
實際上除了大小以外,說不定就是同一種咒物。
她痛苦地喘着氣,仍然態度強硬地問。
「對魔法師復仇。」
那就是曾告誡過潔希麗葉的〈螺旋之蛇〉代表嗓音。
直到剛纔爲止由塔布菈·拉薩運作的行星魔法,現在轉交菲因·庫爾達接手了。
「我。」
「——我命令。」
(這便是……咒力的源頭嗎。)
誰能比擁有妖精眼的替換兒更適合給予全世界妖精眼呢?
「將軍。〈協會〉副會長。你願意認輸了嗎?」
「…………」
面對眼前的槍尖,達瑞斯陷入沉默。
「……不。」
接着,否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菲因身軀一僵,身畔猛然掀起大火。
他揮動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斬斷火勢,眼中映出新登場的人物。
「難怪從剛剛開始,吾對行星魔法的干涉就沒效果。術者換人,相同的術式自然不管用——不僅如此,你竟繼承了應該給她的咒力和術式?」
「對……沒錯。」
菲因承認道。
他抱緊玻璃瓶,小心翼翼地重新舉起魔槍。
彷彿在說唯獨這名對手,到了此刻依然不容大意。
「那麼,汝乃吾的敵人。」
黑色少年嚴肅地宣告。
另一個第三組織——膚色漆黑的尼格瑞多,擋住菲因·庫爾達的去路。
*
「穗波!奧爾德維恩!」
衝進中央公園的樹也察覺了異變。
樹和安緹莉西亞兩人留下精疲力竭的司和影崎等人,趕來此地。
「伊庭同學、安緹。」
穗波回頭望向兩人。
少年眨眨眼。
他的話聲落在地面。
「安緹!」
他小聲地說。
奧爾德維恩再度戴上帽子回答。
「還在運作中。她大概把做爲起點的東西讓給了其他人,魔法進行速度因此變慢,但構成原理仍是個謎團。」
正因爲如此,少女和少年都動彈不得。
「安緹莉西亞前輩不能行動的期間,由我來帶你過去。」
樹剛說到一半,安緹莉西亞猝然跪倒。
少年點點頭。
「——我來顧着她。」
「樹?別擔心,我很快就會追上你。」
彷彿在說「真拿你們沒辦法」似的,另一名少女說道。
這場大魔法決鬥開始之後——不,貓屋敷和穗波被強制從〈阿斯特拉爾〉派遺到〈協會〉之後,樹或許連一次都沒把個人感情放在社長的職責之前。
少年像石像般僵硬,緊抓的手在布料上弄出更多道皺褶。
「…………啊……」
「抱歉。我解決了潔希麗葉……但最重要的那傢伙溜掉了。」
換成平時,少女應該會斥責少年。她說不定會冷冷拒絕,告訴他不必考慮她的性命。
既然持有妖精眼——不,就算沒有妖精眼,伊庭樹也不可能不清楚安緹莉西亞的狀態。
「……樹?」
「……對不起。應該有更適當的臺詞可說,但我想不出來。」
「那就交給我。」
不像一路以來撼動魔法師世界的少年發出的,與年紀相彷的聲音。
「……對不起。我好像有點……累了。」
「很好。」
「…………」
「看來非得上飛艇不可……」
少年猛然仰望天空。
「Dummkopf。」(笨 蛋)
魔神和人類融合本就是不可能的。何況這次跟以前賈拉融合時不同,非但準備不足,操縱的魔神更是至高四柱。只要調整上稍有差錯,安緹莉西亞這個容器隨時會迸裂破碎。
「我來監視安緹。這樣如何?反正〈協會〉也不能放着跟魔神融合的魔法師不管。」
「……嗯。」
那音色令安緹莉西亞也屏住呼吸。
樹低聲說道,搖了搖頭。
那是他長久以來隱藏至今,屬於原本伊庭樹的聲音吧。
「啊……嗯。」
一段漫長旅途的終點。
「安緹莉西亞小姐!」
這或許是第一次。
不可能是覺得疲累這點小問題。
兩人的吐息落在夜晚的空氣裏。在月光映照下,兩道身影交錯。他們的肩頭,一路揹負遠着比他們更加沉重的事物。
「那麼,伊庭同學打算怎麼做?你說想上飛艇,但你一個人辦不到吧。」
啊。
另一個少年戴上手套開口,是奧爾德維恩。
在女吸血鬼眼中,是她隨手撿來少年玩膩之後又拋棄——卻因爲無法饒恕少年碰巧加入〈阿斯特拉爾〉之類任性至極的理由而再度締結起的因緣。
「啊……」
「囉嗦。你閉嘴就行了。」
少女溫柔地微笑。
雖然拿〈協會〉的工作當藉口,樹明白少女的善意。
結束人狼化的奧爾德維恩擦拭沾滿血跡的手。
儘管如此,少年依然沒有反應。
安緹莉西亞微微張口。
能夠從外部控制安緹莉西亞狀態的人,唯有這名少女。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其他人可以託付。
「穗波?」
在少年眼中,是家人和魔法結社都被徹底破壞殆盡,遭女吸血鬼擄走後經歷的時間。
穗波不可能知道,菲因正好在此刻揭露雙首領。
時間和因緣都到此結束。
樹應聲之後,再度望向穗波。
樹表情十分複雜地扭曲起來,問起另一件事。

這句話包含了少女一定會站起來回到樹身旁的意思。
可是……
不知道他可有聽見少女的呼喚。
「……妳是說……」
樹就像離水的魚一般突然忘了呼吸方式似的,另一隻手緊抓住西裝胸口。抓得現在沾滿塵埃的西裝出現好幾道皺褶,如蜘蛛網般擴散開來。
「那傢伙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因果報應之下,由我打倒了那傢伙。僅此而已。」
少年表情十分痛苦地扭曲起來,極度困難地擠出聲音說道。
「現在不是胡亂操心的時候吧。好好搞定你的工作。」
「對不起。請讓我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樹,你先走一步好嗎?」
所以在此時插口的,當然是最熟悉他們的人。
「……謝謝。」
「雖然如此,潔希麗葉她也跟奧爾德你的人生牽連多年。所以……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些什麼纔好。」
連穗波和奧爾德維恩聽到那句話都回過頭來。
可是,現在……
「……嗯。」
樹怎麼可能不知情。
「……不、要。」
不用多問,樹也知道他是指誰。
他垂下頭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讓安緹莉西亞有些疑惑地歪歪頭。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丟下安緹莉西亞小姐。」
不。
可是……
當然,他用掌心遮住了那抹微笑。
「我知道我很任性。我也知道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但我不想那麼做。 我不想丟下安緹莉西亞孤單一人。」
然而,樹比任何人都更珍惜這一刻般握住魔神和少女影子重疊的手。即使是童話故事裏的公主,大概也沒被人如此溫柔、如此真心真意地碰觸過。
「咦——」
「我帶他上去。」
因爲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心意,才什麼也回應不了。
「行星魔法怎麼樣了?」
奧爾德維恩罵出平常的口頭禪,卻有點開心地揚起嘴角。
「我不是說這算工作的一部分嗎?安緹也沒意見吧。」
少年沉默不語。
「奧爾德。」
「…………!」
「潔希麗葉……是奧爾德你?」
穗波拍了一下手,不高興地別開視線。
「我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奧爾德維恩正面向樹斷然宣告。
「……嗯。」
少年點點頭。
「我等妳,安緹莉西亞小姐。」
他呢喃道。
「我先走一步,等安緹莉西亞小姐過來。」
「好的。路上小心。」
少女也點點頭。
黃金髮絲輕輕搖曳,少年放開了手。另一名少女隨即握住她寂寞地停在半空的手。
樹沒有回頭,就這樣往前奔去。
爲了替一切劃下句點,樹他們奔向前方。
*
兩股咒力在飛艇船艙內肆虐。
雖然房間以飛艇船艙來說頗爲寬敞,要容納這兩股咒力仍嫌太過狹窄。光是雙方構築的術式餘波就令火焰化作龍捲,盤旋起來要將船艙燃燒殆盡。
「——我命令。」
菲因再度呢喃。
隨着他的聲音,密斯提爾提恩之槍咆哮,槲寄生飛鏢飛翔半空。
「沒用的。」
然而,槲寄生在尼格瑞多面前燃燒墜落。
菲因揮出的密斯提爾提恩之槍也在同樣的距離停住迸散火花,逼得年輕人自行後退。
相同的情況從剛纔起不斷重複。
「那麼……我再打出一強王牌吧。」
「……我等輕蔑。」
達瑞斯深深地低下頭。
「汝的確是優秀的魔法師。妖精眼也是獨一無二的魔眼。」
每看一眼就有閃電劃落、冰雪埋沒船艙。火焰伸出手臂企圖捕捉年輕人,旋風壓迫周遭。
〈螺旋之蛇〉爲了啓動行星魔法企圖強行自靈脈摘取的紅色種子,理所當然地埋藏在靈脈化身阿斯特拉爾胸口。
漆黑的少年宛如掌管所有氣候的古代神明。
「——」
「是啊,正面對決我打不過你。這是擁有正常肉體而止步於內陣的人類魔法師,和沒有自由的肉體束縛,變成第三組織的你之間的差距。」
對尼格瑞多來說,那似乎是不需注意的現象。
「別誤會了。」
尼格瑞多的視線追逐菲因。
菲因再度舉起單手抱住的玻璃瓶。
尼格瑞多的目光默默地轉向三男。
他的眼眸閃耀着鮮豔的紅光。
「……我怎有資格置喙。」
「……我等盼望。」
彷彿他打從一開始就缺少了恐懼這種情緒。替換兒原本便是這樣的存在嗎?
「……我等祈禱。」
不需一句咒語。
尼格瑞多不知是否知曉她的名字。
尼格瑞多瞪大眼睛。
「就算接受了用來維持第三組織的咒力,光靠咒力汝可不是吾的對手。」
電光不自然地消失了。
阿斯特拉爾。
菲因伸出持密斯提爾提恩之槍的手攬住少女。
與坐落此地的魔法結社同名的龍之化身。
受火光映照的黑手緩緩地高舉禮杖。
他承認兩人之間有着靠妖精眼仍難以填補的差距。
菲因也肯定兩人的差距。
怒濤般劈落的閃電數量成倍增加,幾乎炸飛船艙的閃光和威力衝向菲因和阿斯特拉爾。
尼格瑞多咬緊牙關。
赤身裸體的少女緊緊抓着年輕人。
他緩緩邁步前進。
人類的極限和超越極限的存在。
當然,火焰無法傷及靈體狀態的他。
然而,看來連妖精眼也無法完全躲避全方位的攻擊,年輕人身上立即濺出血花。
「什……!」
那正是第三組織的魔法。
「我命令!」
「放棄如何?被將軍的人是汝。」
儘管如此,年輕人的微笑仍未消失。
菲因說道。
咒力凝縮在玻璃瓶內。彷彿受到那股咒力激發,半透明少女的胸口一帶,亮起一個新的鮮光點。
「……我等相信。」
「……我等嫉妒。」
尼格瑞多皺起眉頭。
「要跟第三組織交手,不是化爲天仙,就得帶另一個第三組織來囉。」
尼格瑞多再度說道。
槲寄生飛鏢擊墜那些魔性現象。
「汝明白了?」
白熱化的激戰令達瑞斯和芳蘭、紀堯姆無從插手,但尼格瑞多逐步佔了上風。
從至今的攻防戰來看,這絕非誇張的表現。
不知不覺間,新的人物佇立在菲因身邊。
紅色種子。
「爲了不給你四處逃竄的機會,連這艘飛艇一起解決即可。無妨吧,達瑞斯。」
咻嚕!船艙某一處捲起肉眼看不見的漩渦。虛無的漩渦精準地只吞噬菲因的所在位置。宛如黑洞的虛無盡管吞沒了火焰和傢俱,船艙本身卻絲毫無傷。
聽到尼格瑞多的勸告,年輕人加深那絲苦笑。
「——好險好險。」
內陣和第三組織。
「不過,也僅止於此。」
另一個人物佇立在菲因身旁。
實際上,紀堯姆和負傷的芳蘭已退後一步準備避難。
「……那樣可就傷腦筋了。」
「……我等,詛咒。」
這名少年做得到。不需要達瑞斯破壞水晶塔時所用的儀式魔法,他單憑意念就能消滅一艘飛艇。
尼格瑞多沒詠唱任何咒文,只用禮杖敲了敲地板。
「臨時即興施法,怎麼可能創造得了第三組織?」
「……我等怨恨。」
被斷定並非人類孩子的小孩。
「……我等乞求。」
「那麼,我們只要當場創造第三組織就行了。」
希望與怨念交織的言語羅列。
一名少女。
妖精偷偷換掉的小孩。
尼格瑞多問道。
菲因淌着血說道。
菲因搖搖頭。
尼格瑞多淡淡地說。
尼格瑞多開口。
不過她的身體呈半透明狀,有頭直達腳邊的紼色長髮。
揮出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斬斷異象,菲因的身體縱橫飛舞。
站在距離幾公尺外,菲因輕柔地綻放笑容。
「確實厲害。不需要詠唱和準備,意念一動就產生結果。這已非魔法,而是神的領域……還不由分說地消滅我發出的魔法。這就是位階的差距嗎?」
「這座城市靈脈的……化身!」
剛纔尼格瑞多證明了這個道理。
「…………?」
不需一樣咒物。
玻璃瓶內的木乃伊彷彿猙獰地笑了。
尼格瑞多毫不大意地——彷彿沒有那種感情般注視着乾草色髮絲的年輕人。
妖精眼的顏色。年輕人透過不需詠唱就往周圍聚集的咒力做了預測,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
「汝等打算將用在行星魔法上的紅色種子切換到創造第三組織上?」
「……那麼。」
簡直像尼格瑞多一樣。
「不過,你纔剛用盡全力阻止行星魔法吧?因此,連我一個人都收拾不了。」
菲因改變位置不斷射出的槲寄生飛鏢、散彈,接二連三地自尼格瑞多周圍彈飛。
周圍的空間回應尼格瑞多的吶喊。
跟尼格瑞多一樣的荊棘王冠。
跟尼格瑞多一樣的禮杖。
跟尼格瑞多正好相反的——純白髮色與膚色。
「紅色種子是用來運作行星魔法的。要把這孩子變成第三組織的可是我喔——嗯,怎麼了?菲因貫穿飛艇防壁,天仙巨人也消失了,我當然能夠傳送過來囉。誒,雖然花了我一點力氣。哼,你看來很焦急嘛,尼格瑞多。」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兩字太過苛刻了。
在肆虐混亂的咒力流中成功實現瞬間移動這類最高難度的魔法,只能說不愧是第三組織。就連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現在傳送也很可能因魔法不完整的反動喪命。
塔布菈·拉薩。
從中央公園傳送過來的〈螺旋之蛇〉第三組織,以此先前更薄弱的身軀與尼格瑞多對峙。
沒錯。
她的身體變得比先前更薄弱了。
「妳……那個身體……」
「菲因沒提過嗎?雙首領的咒力不再用來維持我了。而且我和你直接戰鬥,只會一直勢均力敵分不出勝負嘛。」
女教皇溫柔地摸摸膽怯的阿斯特拉爾的頭。
她的話語太過溫柔,今人瞻顫心驚。
「所以,我來把這孩子變成第三組織。變成全世界最新、全世界最強的第三組織。」
光芒四射。
紅光擴散開來。
「——!」
面對那道強光,不光是達瑞斯和紀堯姆他們,連尼格瑞多部遮住眼睛。
在西方魔法中,有幾種顏色是特別的。
黑。
「很坦率嘛?」
他輕輕挽起袖子,閉起一隻眼睛。
接下來,貓屋敷也小聲嘆口氣。
「——我等立誓。」
司回過頭。
「喵~~~~~~~~~~~~~~~~~~~」
「哇,貓屋敷好冷漠!以前明明不是那麼冷漠的孩子!」
影崎——柏原從一旁開玩笑地插嘴。
「咪嗚~」
「——你滿臉笑嘻嘻地看熱鬧呢,前社長。」
「偶爾坦率一下囉。」
「事到如今還問什麼?」
「好了,雖然兒子會去解決,不過這裏好歹算是咱們的地盤。哎呀~真的不想再幹活了,都累到爲了不必工作寧可出賣靈魂的地步啦。我看我可以領張表揚狀吧。有沒有人要頒發到南國享受可愛女孩伺候,品嚐美酒的權利給我?再配上浪漫的夕陽當背景。」
「爲什麼?」
「……喔~馬上發出老人宣言,打算退休了嗎?」
赤。
*
「大家可以加把勁再幹點活嗎?」
貓屋敷打從心底感到厭惡地歪歪臉龐,司苦笑着搔搔頭。
她十分篤定地告訴他。
「我知道了。那就加把勁再幹點活吧。」
少女嫣然一笑。
「別擔心。妳從十二年前起就獲得了資格。早在安布勒的血統幾乎將妳變成第三組織的時候起,不,在更久以前,妳孕育紅色種子的時候開始,就保證妳能變成最棒的魔法師。沒錯,我們一定連天仙都能超越——」
他們透過從前自身的經驗知道,那是踏入新位階時的痛苦和恐懼,促使一個生命誕生的啼聲。
塔布菈·拉薩笑着說:
「不。」
「看樣子是不給人時間休息啊。對上了年紀的人太殘忍啦。」
——去年的京都事件,當她看穿柏原代介和影崎是同一個人的時候。
即使沒察覺飛艇爆炸,緊接着從空中溢出的咒力也具壓倒性的威力。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看得黑羽格格輕笑。
穿着墨色僧衣的僧侶扳動拳頭,自動人偶鍊金術師畢恭畢敬地手靠在胸前一鞠躬。
只有尼格瑞多和塔布菈·拉薩理解,那是阿斯特拉爾的聲音。
他拍掉西裝上的灰塵,伸個懶腰。
「——我等宣告。」
聽到那句話,在一旁待命的只蓮和尤戴克斯率先回應:
貓屋敷拾起頭。
超越人類化爲魔法的禁忌——賦予魔法人格的神祕。
「從你的角度來看我或許還年輕,不過我可是眼也花了腿也走不動了。再做更多事就要過勞死囉?」
彷彿連魔法師都不是的少女才領悟了世界的真理一股,讓他感到耀眼無比。
「呵,呵呵……」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回〈協會〉的。」
咒力的規模和密度,與方纔消失的天仙巨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這個,很難講啊。總覺得現在跟從前的我很不一樣。再說,社長刻在身上的術式也沒能完全收集昔日的我的碎片。嚴格來說,站在這裏的我跟影崎與從前的柏原都是不同的人。」
她的服裝不知爲何變成平常的女僕裝,似乎是少女奮發振作的表現。
黑羽也使勁高高舉手。
司嘿咻一聲站了起來。
玻璃瓶內的木乃伊歌唱。
「惡魔?」
「我、我也來幫忙!」
白。
少女否定道。
「哎呀哎呀。」
聽到貓屋敷的話,司輕輕點頭。
「謹遵主人吩咐。」
把魔法變成魔法師的祕密儀式。
在他們身旁,一屁股癱坐在地的男子也推推眼鏡。
「吶,繼承我的一切吧?」
「這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
「首先,先教訓一下在別人土地上胡作非爲的傢伙吧。」
「嗯?這是好事吧。」
對少女的自信感到不可思議,柏原也忍不住反問。
「……唉~要放着不管因緣也牽連太深了。不過,我只是個咒力幾乎耗盡的空殼子,別太期待我的表現喔?」
「即使如此,你一定是你。不會錯的。」
女教皇也歡喜地說道。
「…………」
然後,他環顧周圍問道。
那句臺詞裏蘊含各式各樣的感情。
黑羽擦擦眼角道歉。
「……喵~」
柏原從頭頂按住帽子,茫然地補充道。
唯獨少女一人發現了當時〈阿斯特拉爾〉裏誰也沒發覺的事實。比起影崎和柏原的差異,她更關注那寥寥可數的相似之處。
「你真的是柏原先生呢。」
如果巨人們的咒力是激戰迸發的摩擦,這股咒力如同引發不安與戰慄的不祥胎動。
「好。」
「女人的直覺。」
分別稱作黑化(Nigredo)、白化(Albedo)、赤化(Rubedo)。特別是在鍊金術中,這三者代表一個物體變化的過程,是作爲鍊金術師究極目標的大偉業(Magnum Opus)。經由這過程獲得的最純粹的紅色物體——人稱賢者之石或第五元素。
他的臉龐藏在軟帽底下,看不清表情。
因此,柏原也無法反駁。
司使勁瞪大眼睛,柏原只是聳聳肩搖了搖頭。
注意到變化的另有其他人。
這應該稱作胎動吧。
「別看我這副德性,我可是很努力的。大概就是爲了看看這種幸福場面吧。」
「如果是死前的走馬燈倒還可以。」
過去也有一次,黑羽曾挺起胸膛自豪地說那是女人的直覺。
或許是因此沒了勁頭,兩人同時望向少女。
「我以前就是這樣了。」
四隻貓咪也全跟着主人一起注視天空。
不。
「喵~」
面對少女仰望的目光,柏原搔搔臉頰。
司點點頭。
「對不起,真的好好笑。」
不成聲的聲音掙扎着。
四隻貓咪也鼓起精神大聲鳴叫。
4
樹向前奔跑。
奧爾德維恩向前奔跑。
「剛纔那股……強烈的咒力是……」
「嗯。第三組織起了衝突。而且……還有某種不僅於此的東西在空中盤旋。」
樹按住一邊眼睛仰望夜空。
他的指縫間淡淡地溢出紅光。到了這一步,少年不再抑制妖精眼直接監視着天上。
「我們動作得快一點……不過,奧爾德要去哪裏?不是要跟黑羽小姐會合嗎?」
「以那傢伙的能力,怎麼受得了咒力亂流。」
對於樹的提案,奧爾德維恩齜齜牙。
論及帶人飛行的能力,黑羽是〈阿斯特拉爾〉成員中最優秀的。不過她自身並非魔法師而是幽靈的特性,導致咒力極易受其他因素影響。
先不提她自己,在目前的咒力亂流中要帶別人飛行實在太不穩定了。
「那,到底該怎麼……」
「需要鬼點子的時候,有個傢伙最擅長這些吧。我剛纔跟穗波前輩會合之前見過他了。」
「咦……」
少年眨眨眼。
看穿黑暗的眼眸,比奧爾德維恩更早地發現那個身影。
在遊樂園西邊入口大門附近,男子靠在傾斜遊樂園設施旁。他的出現太過意外,令樹啞然失聲。
「……嘖,果然來了啊。」
那人不高興地撇撇嘴,踩熄廉價的香菸。
「圭先生……我聽說你離開布留部市了。」
站在那兒的青年,是身爲貓屋敷師弟的陰陽師。
菲因感覺到光亮。
「——芳、芳蘭!快、快快、快逃!」
圭苦笑道。
【看啊。】
圭像是想矇混過去似的繼續道。
少女纔剛開口之時。
紀堯姆感覺到熱。
歌唱:
「快住手,我背上都發癢了。」
達瑞斯感覺到聲音。
「住手——!」
樹的背脊掠過一陣惡寒。
濃度極高的咒力對部分電波造成阻礙是常有的事,規模像這次一樣龐大的話更不用說。
「我……」
尤戴克斯製造的人工生命體。
「樹,沒事吧?」
「……我不希望事後覺得不痛快。」
「事後?」
達瑞斯也呻吟道。
——剎那。
「真像你會說的話。」
「拉碧絲!」
他敲敲手中的智慧型手機。
自妖精眼裏傳來的聲音與龐大無比的咒力,令少年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察覺直視這場面會燒壞大腦。眼前堆積了數層、數十層連他這個替換兒都得承認憑其能力無法完全辨識的靈能現象。
「所以啊,老實說我只有一半把握,但我想事情搞不好會變成這樣,先叫了人過來。」
那股驚人的咒力和創造新第三組織的瞬間重疊在一起,甚至超越了魔法師的五感。
「——我等宣告。」
玻璃瓶內的雙首領歌唱。
「自原動天的王冠流出的諸力啊。以神聖繁星之法則與至高聖名支配汝。」
那想必本來便是五感無法完全承受的現象。
事實上別說魔法師,現在的咒力強烈到連普通人也感受得到重壓。今晚,布留部市的市民安穩睡上多久?不,若行星魔法殷動,他們也全都會獲得魔法師之眼嗎?
「〈螺旋之蛇〉和〈協會〉現在大打出手。與其隨便逃到其他地方,待在接收得到情報的地點才能安排對策保障安全吧。看來因爲這股咒力的影響,手機也不時斷訊。」
「叫人?」
圭徽微一顫。
半天前替伊庭司帶來口信的青年,應該聲明過不會再跟大魔法決鬥扯上關係而離開了。
「嗯。用我的——」
連魔法師這種異類或更外圍的異端都無法理解,是極其自然的道理。
樹愣愣地反問,立刻望向圭的另一頭。
菲因第一次伸手覆蓋妖精眼。
「……謝謝。」
從聖句形式來看,恐怕是……神的名字。
*
圭真心不悅似的咋舌,嘆了口氣。
「老公?」
「——我等立誓。」
樹握緊拳頭。
不。
長達一年都沒聽過的聲音說。
一頭鮮紅長髮,穿着漆黑哥德風洋裝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出現。
他聽見了聲音。
但樹察覺圭藏在話語背後的意思,低頭道謝。
紀堯姆和芳蘭的聲音,摻入詠唱中。
那是一句無法解讀的語言。
咒力凝縮。
令人聯想起恆星因自身的超重力粉碎的過程,一直到壓縮至極限的超新星爆炸爲止,終點的開端。
「真的……要創造嗎……!」
「借降臨至我神殿的星辰波動及萬物根源之尊貴言語,實現我的心願。」
然後,塔布菈·拉薩宣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將是怎樣的地獄?
如今成爲〈阿斯特拉爾〉鍊金術課的正式社員。
誰都無法完全理解當時發生的事。
青年尷尬地小聲呢喃。
尼格瑞多大吼。
尼格瑞多向塔布菈·拉薩擁抱的少女——阿斯特拉爾舉起禮杖。不需詠唱與準備,第三組織的魔力直接顯現效果。
少年呼喚她的名字。
「雖然魔法方面完全不行,我畢竟在〈協會〉待了一陣子,大概知道碰到這種情況〈協會〉會怎麼應對。方纔的天仙對決沒分出勝負,代表〈螺旋之蛇〉用某種方法衝進了〈協會〉的飛艇。從剛剛開始,連我這半吊子的靈感都不斷感到毛骨悚然。」
龍的吶喊炸裂開來。
「……!」
「〈協會〉和〈螺旋之蛇〉的……開端的……」
芳蘭感覺到了香味。
結果——
簡直像星球毀滅前的景象。
「我想阻止。身爲大魔法決鬥的創辦者,我不允許決鬥影響到其他人。」
被迫擁有這種眼眸嗎?
「■■■■——!」
「————!」
爲了檢察幾樣咒物,原本爲保險起見留在〈阿斯特拉爾〉事務所待命的少女來到廢棄的遊樂園。
「那麼,前往飛艇的方法就是……」
「基、基本上。」
連魔法師都無法發音與辨認的神之語言。從名字會顯現當事者的一切這個魔法概念來看,真正的神名當然唯獨第三組織才能誦唱。
虛無與無限與吶喊與寂靜與爆炸與停滯與原始與終結與宇宙與極小與螺旋與直線與劇痛與快樂與奇蹟與現實與形而上與形而下與黑暗與光明與野獸與人類與純潔與原罪與過去與未來與可能與不可能與誕生與死亡——包含這一切在內的概念本身一口氣在飛艇船艙內氾濫,徹底淹沒空間,如怒濤般流向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