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非魔法師者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5萬 字
1
樹一行人離開小巷快步前進,一路上邊走邊談。
也許是因爲他們專走本地人才知道的捷徑,也許是〈協會〉或〈銀之騎士團〉張設的結社發揮效用,途中依然沒碰見其他路人。否則的話,不論克蘿艾或穿着巫女服的鎬都很引人注目。
「你說有人……壓制了靈脈?」
聽到樹的說明,克蘿艾臉色一沉。
〈銀之騎士團〉是經歷過許多場戰爭的結社,在戰術、戰略兩方面活用靈脈,也屬於這間魔法結社歷史的一部分。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的理解到,靈脈遭敵方鎮壓代表什麼意義。
「他們多半會發現我,接下來不能一直待在同一個地點不動了。」
樹輕輕按住右眼。
伊庭樹有個無法隱藏的特徵,也就是妖精眼。
平常用來看穿對手咒力的魔眼,本身自然也散發着微量的特殊咒力。
因此,對手可藉由追溯這片土地的靈脈,找出妖精眼的咒力。
「有點麻煩啊。這樣別說發揮地利之便,土地反倒成爲拖累了。」
鎬說話的側臉也微微發白。
她作爲魔法師的知識頗爲豐富,對於專業領域神道以外的問題也能大略作出判斷。
不過,她從沒聽說過有什麼魔法,能夠如此輕易地掌控一座都市的靈脈。
〈螺旋之蛇〉。
鎬切實感受到〈阿斯特拉爾〉——不,樹長久以來戰鬥的對手是多麼超乎常規。
「不趕快跟大家會合——」
少年喃喃低語,抬起視線。
由於移動速度比預期的更快,第一個會合地點已近在眼前。
龍蓮寺。
「…………」
鎬擋在少年面前護住他,克蘿艾前進幾步,握住藏在斗篷下的劍柄。
「樹社長?」
僅僅聽到父親確認他的信念,樹就忍不住顫抖起來。
司的指尖把玩着紅色種子,再度說道。
「喔~」
「喂,樹?」
不可能認錯的,少年記得清清楚楚。儘管樹幾乎都是由叔叔夫婦扶養長大,也不可能忘掉面前的人。
「關於問題的答案,你不是問我爲什麼帶着紅色種子嗎?身爲跟兒子久別重逢的父親,要我直接說出答案也挺不甘心的,就給你第一個提示吧!」
安緹莉西亞明明轉告過他——勇花留下的訊息,告訴他這個人現身了——然而實際相會的時候,樹卻只能茫然自失的瞪大雙眼。
即使瀕臨崩潰,樹依然抬起頭。
爲什麼?
「什麼事?」
樹感覺身軀從膝蓋開始無力。直覺告訴他,不只這三個月,而是將近一年來都繃得緊緊的神經正嘩啦嘩啦的崩潰。
那是誰的聲音?
是哪張臉孔在拍拍樹的頭之後面露苦笑?
「過世的父親在這種狀況下突然出現,我的爲人可沒好到會去相信那是真貨。」
明明沒有任何引人流淚的要素,他的聲音卻深深打動樹的心。話聲執拗的在樹胃袋底部流竄,將少年的大腦溶化成一團空白。
「不問我爲什麼還活着,不問我先前都在幹什麼,更不討論我是真是假——而是問我爲何拿着這東西的理由?你當起社長比我想像中稱職得多,在一句話可以問完的問題裏,這堪稱完美的選擇。簡單的說,你要問我準備以什麼立場介入大魔法決鬥吧?」
少年叫住正想直接大步離開的男子,口氣嚴厲得不像平時的他。
——『覺得很恐怖的話,害怕也沒關係。不過,對方說不定也跟你一樣害怕喔?』
率先開口的人,果然是樹。
司的話語令少年的心臟都爲之凍結。
「爲什麼……」
司厚顏無恥的說完後,豎起食指。
恍若由寶石與植物融合而成的至高咒物在他指尖轉動。這顆扭曲數名魔法師命運的咒物,說不定還是第一次遭到如此滿不在乎的對待。
「——你覺得魔法師有辦法得到正常的幸福嗎?」
「難道……你是……」
——『對啊,不管是幽靈或怪物,說不定也很怕你喔。它們也許跟你一樣,躲在房間角落抱着頭抖個不停。這麼想像之後,有沒有舒服一點?』
——『啊,你很害怕嗎?又掉眼淚了?』
「……咦?」
不。
樹屏住呼吸,身軀猶如被雷電打中般顫抖起來。
「不過,貓屋敷也已經離去,〈阿斯特拉爾〉沒剩下半點我的時代的影子——我說啊,樹。」
這場相會產生了——決定性的、致命性的意義。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相對的——
「我說錯了嗎?事到如今你還在猶豫的理由,追根究柢我猜就是這麼回事。根本沒期望得到人類應有幸福的魔法師,數量可不少。」
雙方的行動陷入膠着狀態。
「樹的老爸應該死了。」
——『對方也……一樣?』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樹依稀記得他那副細框眼鏡和鏡片下親切的眼眸。
糟糕。
男子問的正是樹的目標,也是他在這場決鬥騷動中最在意的一件事。
*
不對。
司覺得很有趣似的眯起眼睛。
「爸爸……?」
穿西裝的男子沒有回頭,僅僅停下腳步。樹接着詢問:
聽到這聲呼喚,克蘿艾與鎬的反應反倒比較激烈。
司呼喚道。
那時候,他好想逃離妖精眼目睹的神祕與怪異現象。
「……有辦法。」
少年發覺一個陌生人正走下寺院生滿青苔的正門石階。
爲何他如此畏懼?
克蘿艾和鎬分別出聲呼喚,他卻無法馬上回應。這代表和眼前人物的相遇太過超乎預料,連少年都難以忽視。
他的指間依然捏着如水晶般散發微光的種子。
樹整個人徹底僵住。
是誰對他說過這番話?
司聳聳肩繼續:
少年也想不出該怎麼做纔好。他至今一直努力不讓漲滿的水從杯中溢出,如今卻彷彿終於超過極限。
少年啞口無言。
男子注視着紅色種子,挑起一邊眉頭。
在他還不懂事的時候,好像曾注視過那雙眼眸,觸摸過那頭髮絲。當時勇花很討厭他,樹記得自己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抱着膝蓋縮成一團。
「怎麼了?都不講話嗎?」
男子搔搔腦袋,弄亂一頭捲髮。
男子輕快的口氣與記憶裏的印象重疊。
「年紀輕輕就鍛鏈出這份冷靜——不,鍛鏈出即使不冷靜也足以採取相同行動的技術,可見你經歷過多少嚴酷的考驗?唯獨這類能力,並非光靠努力或才能就學得會。只有當事人置身的環境,以及試圖透過環境成長的真摯態度兩者兼具,纔是習得的唯一方法。即便是我,十來歲的時候也辦不到啊。」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怎麼可能會覺得不行!我遇見的每一個魔法師都有資格得到幸福!身爲魔法師的驕傲,身爲魔法師的美好,絕不會踐踏平凡的幸福!」
「……可是,你無法把幸福強加在不渴望幸福的人頭上?」
伊庭司——看來像伊庭司的男子拍了拍後頸,理解的點點頭。
「……爲什麼爸爸身上帶着紅色種子?」
可以說是少年的——現今〈阿斯特拉爾〉的核心所在。
少年開口詢問:
男子愣愣的歪着腦袋,鎬勾起嘴角回答:
他直接傾吐胸中的感情,宣泄在他心頭燃燒的熾熱火焰。
男子不帶惡意的舉起雙手揮了揮,轉過身來。
「——等一下。」
伊庭司微微皺眉沉思半晌,右手一翻。
因此樹握起拳頭,讓指甲刺進掌心,熬過內心的衝擊。
「啊啊,原來如此。擔心我是冒牌貨嗎?這個假設我倒沒想過。」
那時候,他還無可救藥的畏懼妖精眼。
即使瀕臨崩潰,樹依然大喊。
面對重大人物的登場,誰也無法輕舉妄動。
可是現在若沒堅持住,一切都會崩潰。
少年之所以直盯着他不放——是因爲看見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緩緩摘下帽子靠在胸前,神情一臉複雜。
在盛夏強烈的陽光照射下,那人將涼爽的麻帽壓得很低,穿着一套與他瘦削體型很相稱的時尚西裝。男子一步步走下石階的身影不知爲何宛如一幕電影場景,看得樹目不轉睛。
樹的聲音嘶啞。
思緒停止不動。
「怎麼……可能……」
伊庭樹張口逸出沙啞的呼喚,蒼白的咽喉隨之顫動。
「在我睡覺的時候,事態變得相當複雜啊。真讓人頭痛。哎呀,儘管在某種程度上預料到了,但我還以爲等我醒來時〈阿斯特拉爾〉早已倒閉了。在你繼承之前,公司好像一直由貓屋敷代爲管理?沒想到他對公司的感情這麼深,也很令人意外。」
至今爲止一直支持他的人們所付出的努力,將全數化爲徒勞。
「——!」
「哎呀,被發現了?」
紅色種子。
「嗯?什麼什麼?爲何氣氛突然變得很險惡?」
「比想像中更早啊,我原本還不打算跟你碰面的。真是的,意料之外的情況一再發生,看來我的直覺在睡覺期間變遲鈍嘍。」
「你……身上帶了什麼東西?」
「……嗯。」
樹竭盡全力說道。
「我調查過在我沉睡近十年的期間,魔法世界發生了哪些事,特別是你繼承公司後的這兩年。你第二年才以魔法世界玩家的身分積極發展,但特徵在第一年便顯現出來了。」
司緩緩訴說。
不光是樹,連鎬和克蘿艾都不禁聽得入神。
雙方的氣氛明明不友善,她們卻無法向男子動手。此時此刻,場面的主導權完全掌握在伊庭司手中。
宛如這纔是「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師」的魔法。
「你無法把別人逼到走投無路——無法違反別人的意願強迫他。」
伊庭司以悠哉的口吻斷定。
「所以,明明握有決定勝負的關鍵卻不用。既然刻意將紅色種子藏進靈脈,你應該已經發現這玩意的可能性及使用方式。明明發現了卻無法選擇那麼強硬的手段,還搞出大魔法決鬥這場鬧劇——總而言之,這是你爲了讓不期望幸福的人也能接受,進而想出的妥協方案。」
司逐漸縮小論點範圍,宛如用絲棉緩緩勒緊樹的脖子。
明明才第一次碰面,他卻逐漸剖開至今無人看穿——樹至今一直隱瞞所有人的心事。
「…………!」
「你沒有錯喔。」
司繼續往下講。
「能夠最大限度的顧及每個人的人格與尊嚴,反倒稱得上美德,唯有認同不幸與幸福都具備同等價值的人才辦得到。嗯,想到你是我的兒子總覺得很自豪。哎呀,但裏面好像完全沒有我的功勞?誰教我沒花時間養育孩子。」
「那麼……爸爸……想幹什麼……」
樹勉強呻吟。
少年甚至已無法思考,男子是否真是他的父親。
他只覺得……此人很可怕。
沒錯。
得到理解的事實——令樹害怕。
樹很熟悉這位體型像鬼一般威武的巨漢。
連他聲嘶力竭的吶喊,都遙遠得必須仔細聆聽才聽得見。
「——那麼,多保重啊,兒子。我可是相當認真的祈禱你平安唷?」
「是我們許久以前應做卻未做的事——!」
對樹而言,來者也是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也許是口腔內破了皮,他吐出一口血說道。
「只蓮先生!」
這一拳的重量,清清楚楚傳達出樹從那之後累積了多少努力。
拳上重壓帶來的麻痹感直透骨髓,教導少年這招拳法的也是隻蓮本人。當時負責指導樹的僧侶先點破他缺乏才能之後,將教學範圍縮減至三招。
「喔喔,辛苦了。」
「只蓮、先生——」
「擺開架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喝啊啊!」
司笑咪咪的開口,現身的僧侶卻毫不隱藏滿臉不悅的回答:
儘管不像黑羽是靈體,但他們身上也帶着特殊的咒力,因而容易被這種結界隔離。
樹想追上去,卻被黑亮的金屬護手甲攔住。
樹的拳腳絕對稱不上才華洋溢。少年兩年來毫不間斷鍛鏈出的拳法,相較於剛纔的鎬和克蘿艾仍差了一截。無論多麼充滿熱情,樹都不可能在短短兩年內追上她們十幾年累積的修行成果。
風神的暴風肆虐。
「……打傷女性並非貧僧的本意。」
「…………社長!」
「沒錯,別開玩笑了!」
他一瞬間還以爲是魔神或精靈——但確實是人類的拳頭。
奧爾德維恩和拉碧絲都不是普通人。
雙方的拳頭在呼吸相及的極近距離內交錯,十分酷似他們兩年來在前方龍蓮寺裏無數次修行的畫面,本質卻截然不同。
「少主,很高興你平安無事。」
「少主,你似乎有些誤解。」
不必特意辨識也能認出他很有特色的口吻。
「怎麼了!你兩年來的修行成果才這點程度麼?」
「……不好意思,在你們忙的時候插手。」
只蓮將右手護手甲滑向鎬的刀側,身軀宛如陀螺般打轉。他以左手護手甲格開克蘿艾的劍鋒,利用慣性竄入樹懷中,拿少年的身體當成盾牌,削弱兩名女劍神的攻勢。
「等等!」
從前重複過無數次的訓練,令他的身體如條件反射般採取行動。
一個巨大的拳頭突然飛進少年和密宗僧之間。
面對他的回答,樹呻吟出聲。
捱了少年崩拳的只蓮,神情一動。
只蓮借旋轉力道使出上段右迴旋踢,一腳踹中攪局者的脖子。
即使分屬於東、西方文化,她們的呼吸節拍卻完全一致,這或許是自幼習劍之人方可達成的神技吧。
「混帳!你對樹做什麼!」
來者的形貌如鬼一般。
「這也是……貧僧們的責任。」
只蓮在吶喊中又揮出一拳,目光隨即轉向旁邊。
「…………」
那麼,接下來的結果是出於鍛鏈的差距?抑或是血戰經驗的多寡?
樹不可能認錯那身破破爛爛的袈裟,顯眼的金屬護手甲與意志堅強的粗眉——正是從上任社長時代開始,隸屬於〈阿斯特拉爾〉的密宗課契約社員。
然而,伊庭樹比任何人都畏懼這位輕易看穿他想法的——「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師」。
「咦……?」
司發出孩子氣的聲音,將食指抵在下巴上。
「鎬小姐!克蘿艾小姐!」
狂風不像割碎一切的利刃,而是化爲爆炸般的衝擊打飛巫女及女騎士。她們兩人發出微弱的呻吟倒地不起,證明只蓮絕未手下留情。
穿着紅色大衣的少年從石階上方——龍蓮寺正門那邊呼喚他。
只蓮的拳頭猛然撞上少年擺出不完全防禦姿勢的手肘。
只蓮的袈裟飛舞。
司開玩笑的眨眨眼,轉身離去。
「再來!」
樹一次又一次跨越鋼索才走到今天。別說自己的性命,他甚至賭上他人的性命,在岌岌可危的天平上不斷堆放籌碼。少年不惜做到如此地步、隱藏自身的目的,在短時間內爬上足以和〈協會〉與〈螺旋之蛇〉交涉的地位。
然而,對方僅僅顫抖了一下。
「別讓——那傢伙跑了——!」
「!」
然而,結界本身的性質此刻大幅改變。原本悠然接納黑羽這類外部靈體的寺院結界——如今化爲封閉寺院不許人逃脫的牢籠。
僧侶一臉複雜之色,嘆了一口氣。
只蓮沉鬱說道。
「責任?」
不只如此,對方還發出咆哮將另一手強行插進兩人之間,在下個剎那彈飛他們。
(結界——?)
他口中所說的「社長」並非指樹的證據,就是眼前那一臉不正經的男子,正用力點着頭。
「只蓮先生!讓我過去!無論爸爸想幹什麼,現在都不能讓他帶走種子——!」
沒錯,僧侶就是隻蓮。
「那便擺開架式。」
只蓮喃喃低語時,樹咬緊牙關向他揮出一記反手拳。
和橘弓鶴一樣,在奈良葛城家事件中受過樹幫助的守護者。
一邊是祭祀劍神·經津主神的巫女劍光一閃,一邊是〈銀之騎士團〉直接傳授的正宗騎士劍技。鎬與克蘿艾雙方都毫不遲疑,分別以最難防禦的對角線攻勢,從右上及左下急襲只蓮。
「辰巳……先生。」
「只蓮先生也相信爸爸選擇的方法最好嗎?雖然我不知道他有什麼企圖,但你認爲那種方式絕不會錯嗎?」
「盡皆皈依奉於諸佛之下——特皈依奉於風天之下!」
樹大喊。
剎那間,只蓮結成手印。
「只蓮先生,爲什、麼……!」
「——沒有必要回答吧。貧僧與誰同夥一目瞭然。」
樹終於察覺籠罩龍蓮寺的異象。
少年正想反問話中含意時,聽見一聲小小的呼喊。
不過他的右眼——妖精眼淡淡生輝,以預先判讀只蓮的動作彌補他的不成熟。
紫藤辰巳。
鎬從樹的右手邊揮劍襲來。
「哎呀,不好意思。拜託你啦,只蓮。」
他的身高將近兩公尺,不抬頭仰望則目光無法相對。即使穿着寬鬆的神職服裝,也遮不住他遍佈全身的肌肉,那異樣粗壯的胳臂跟瘦小女性的腰圍一樣粗,擋下只蓮踢擊的脖頸更是宛如岩石堆就。
克蘿艾也配合攻擊時機,從左側拔劍斬下。
只蓮的手肘擋下少年的鑽拳,移動身形避開劈拳。
「因此,我的願望嘛……就是你辦不到的那件事嘍?」
妖精眼之所以未能感應到的理由,是因爲龍蓮寺本來就張設了結界。
「嗯~」
樹正要回頭時,另一個人影從龍蓮寺的暗處躍出。
他毫不在乎將近十公尺的高度,一口氣跳下石階,重重落地之後擋在司的面前保護他。
「那傢伙——?」
樹的手隨着怒吼聲動了。
「是爸爸嗎?」
「只蓮先生!」
只蓮微微眯起眼睛。
少年微微皺眉後,立即瞪大雙眼。
「回答我,只蓮先生!爲什麼你要跟我——」
強烈的衝擊震得樹表情扭曲,連退數步。
「社長,別惹麻煩快點離開。他們的實力都有所進境,雖然順利把人關進結界裏,卻維持不了太久。」
正是奧爾德維恩。
少年的動作隨着那聲斥喝加速。
只蓮再次接下這拳。
「弓鶴說對手逃掉了,我正在過去會合的路上,發現這邊爆出強大的咒力就連忙過來了。」
巨漢歪歪同樣寬闊的嘴脣,注視着只蓮。
「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樹的師父,只蓮對吧?從前,樹曾經高興地聊到你。」
「是這樣麼。」
只蓮面不改色的回應,辰巳繼續問道:
「爲何樹的師父會在這種節骨眼上跟他交手?剛纔那可不是修行的氣氛……而且她們兩個都倒下了,這是怎麼回事?」
辰巳指向倒地的鎬與克蘿艾,猛然握拳。
少年——不,如今該改稱青年的巨漢,如大樹般踏步向前護住兩名女性。
他散發的壓力與只蓮相比毫不遜色。
在肉搏戰上,體格也是才能的一部分。單憑辰巳近兩公尺的身高,與悠然掌控龐大體格的肌肉力量,已形成壓倒性的優勢。葛城家相傳的神道與古武術,更是早就融入他的血肉當中。
這名巨漢,正是有可能凌駕於只蓮鍛鏈成就之上的一柱鬼神。
「視情況而定……我可能會動怒喔。」
2
伊庭司快步離開龍蓮寺,走進僻靜的小巷後輕輕嘆口氣。
「哎呀,好險好險。」
他手持帽子搔搔頭.
「明知道沒集中精神迴避就會撞上樹,我還是忍不住想去見他。天下父母心真是沒辦法控制啊。親身體驗過後,我這才總算明白很多事。」
司微露苦笑喃喃自語。
他靠在附近的牆邊,側臉顯得心滿意足。
短短几秒鐘的嘆息裏,彷彿包含多年累積的感情。
接着,男子緩緩轉向巷子深處低語。
「…………」
——從前並非如此。
此時,第三名男子開口。
「別太小看〈協會〉。雖然〈協會〉像一般規模擴張得太大的組織般難以顧及細節,但真要收集情報,大多數的事都是可以實現的。我已經聽說你玩弄過的各種小伎倆……別以爲出奇招會一直管用。」
「……你想說什麼?」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裏甚至十分罕見的——摻雜了微量感情。倫敦和京都的事件過後,影崎身上的人味變得更加稀薄,似乎只有在伊庭司面前再度活性化。
司微微眯起一邊眼睛,來回看看達瑞斯及其隨從。
「碰到這種情況,我應該貶低你還是該向你道謝?真讓人困惑。」
「喔~」
影崎低語。
「你宣稱——願意被我們俘虜的理由。」
「哎呀,果然連你都來啦。」
自主人登場之後,影崎沒有說過一句話。他與司明明是相隔近十年之後再會,男子臉上卻看不出任何感情。那具極度缺乏氣息的身體,說不定連心臟也沒在跳動。
或許是覺得好辯的行爲不適合自己,影崎再度陷入沉默。
司開玩笑的摩娑上臂。
「哎呀呀。」
司輕輕點了點頭,緩緩舉起雙手。
「……你是認真的?」
司點點頭。
「……舉例來說。」
「弱肉強食的盡頭乃是絕對集權,正如由你這樣厲害的國王來統治世界。那就是魔法師選擇的系統。只有不是魔法師的人才能邁向除此以外的系統,因爲在論及盲點或改變構思的問題之前,破壞那套系統就等於破壞魔法師的世界。大家好像都沒發現,因此思考敏感問題時都很注意的踩剎車呢。畢竟誰也不願意親手粉碎自己的信念。」
他緩緩吐出話語,注視司的藍眸有若冰凍的湖泊般寒冷。
「…………」
經過只有幾秒鐘或一次呼吸長度的空白後。
聽到達瑞斯的回應,司面露苦笑。
司輕輕歪着腦袋。
達瑞斯往前站出一步。
達瑞斯停頓一會。
接着,他的下一步遠遠出人意料之外。
達瑞斯微微皺眉問道。
這次換成達瑞斯開口。
「的確很有道理。只不過,沒想到你也會說出這種話,真是令人意外啊。」
相對的,另一個與他形成極端對比的人物自後方現身。
影崎的口吻聽起來和平常有些不同。
「……你有何企圖?」
「不不,那才真的沒意義可言。又不是小孩子亂扯歪理,你們也沒有半點放過我的意思吧。」
〈協會〉和〈螺旋之蛇〉之所以接受大魔法決鬥的提案,就是因爲雙方領悟到繼續爭鬥下去會沒完沒了——進而導致整個魔法世界疲弊不堪,陷入無法挽回的泥淖。
「大家都很在意我的動機耶。」
「……嗯,我也算是〈阿斯特拉爾〉的一分子,至少嚴格說來沒被撤銷社籍。簡單的說,在我保管紅色種子的期間,並未破壞大魔法決鬥的前提。」
男子說的是事實。
「…………」
司揮揮手回答。
他緩緩頷首。
從暗巷內滲出的人影該如何形容纔好?存在感比起影子更加稀薄,明明看得見卻彷彿沒看到人的不可思議男子,正靜靜佇立在那邊。
存在感異常稀薄的異貌男子並未立刻回答。
「……柏原,不對,你現在恢復影崎的身分了。」
連達瑞斯看了也不禁雙眼圓睜。
他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表情一如平常的說着。
「……哼。」
「不不,這場大魔法決鬥萬一砸鍋,在各種意義上豈不是都很可惜?就算你現在奪走紅色種子,不僅〈螺旋之蛇〉所有成員通通還在,也無法利用〈阿斯特拉爾〉特地製造的魔法圓吧。如此一來,〈協會〉和〈螺旋之蛇〉只會展開劇烈衝突,一切回到老樣子罷了~?」
面對他令人瞠目結舌的發言,司愣愣的眨眼。
「……舉例來說,我們也可以奪走你手中的紅色種子,還給樹社長。」
「企圖?」
「果然是你。能夠追蹤那孩子又不被妖精眼察覺的人,頂多也只有你而已。」
「讓決鬥落幕沒關係嗎?」
「原來如此,好可怕喔。」
「嗯?很認真啊。我又不會魔法,就算騙得過〈阿斯特拉爾〉的新人,也很難用同樣手法應付你們啊。」
壯漢嚴肅質問。
面對男子這番雄辯,達瑞斯作何想法?
「你想說的話只有這些嗎?」
然而,達瑞斯他們的確也無法隨便對司出手。
影崎哪來這些饒舌的臺詞?
「也僅止於沒有違規罷了,你只不過是將必須遵守的條件串在一塊湊數而已。」
「原來如此,不愧是王者。」
他高級的皮鞋踩爛掉落在骯髒巷子內的鋁罐,凹扁的鋁製容器宛如被壓扁的人體般,迸出殘餘液體。
「隨你高興。無論俗人怎麼想都跟我毫無關係。」
「既然你帶着紅色種子,我只需要回收它,大魔法決鬥這場無聊的節目也就落幕了。」
司發揮口才悠然解釋。
話雖如此,達瑞斯也不可能接受。
「你纔是非正規的參加者,若必須遵守大魔法決鬥的形式,這麼做比拘捕你更加方便。先歸還紅色種子後再打倒樹社長,應該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語氣依然帶着開玩笑的意味。
然而,正如男子所言,萬一大魔法決鬥失敗,戰況等於重返僵局。
「——所以,我當你們的俘虜不就好了?」
「果真出現?我的基本設定不是失蹤了嗎?」
「你……」
不過,達瑞斯卻一瞬間停止呼吸。
「我的企圖沒有多奇特啦。跟〈螺旋之蛇〉相比,我跟〈協會〉的關係比較接近,與其沒頭沒腦的抵抗,選擇跟隨你們不是對雙方都有好處嗎?哎呀,既然你們俘虜了我,想偵訊細節還是幹嘛的都沒問題啊?」
達瑞斯·李維低聲說。
他穿着令人聯想到海洋的藍色西裝,一頭宛如雄獅鬃毛的金髮全部往後梳。一看到對方,司像個害怕的小孩般摩擦雙手。
一直站在達瑞斯身旁,簡直像沒有自我意志的影崎首度闡述意見。
「……好吧。」
於是少年伊庭樹抓住兩大勢力的空門,趁隙而入。
「當國王的非得像這樣纔行。擁有壓倒性的傲慢,一點也不採納別人的意見——宛如對誰都一視同仁的神一樣。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西方魔法師是以一神教的概念構築而成。簡單的說,樹想對抗的便是這種系統。」
司微露苦笑,放下一隻手搔搔腦袋。
「所以,你想叫我放你一馬?」
我方的戰力明明掌握優勢——對手甚至有意投降,司的投降卻像是爲進攻而下的一步棋。
「…………」
「你以爲能隱瞞到什麼程度?」
「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之中的頭號人物。
足以令人覺得盛夏變得像冬季般寒冷。
「影崎變成這樣,原因也出在你身上嗎?」
不,他或許是認真的。達瑞斯身上散發的敵意之強烈,足以混淆對手的溫度感覺。
「……什麼?」
「這麼做應該沒有違規啊。」
短暫的沉默落在兩人之間。
「咦?」
「你果真出現了……伊庭司。」
司將目光轉向他。
司笑嘻嘻的說明。
在影崎這名男子用另一個名字加入〈阿斯特拉爾〉的時候。
對方重重哼了一聲。
「……又是這種狡猾的手法?」
先前把局勢搞得天翻地覆的當事人,就算突然投降也完全不值得信任,反倒更顯得形跡可疑,令人煩躁萬分。
「我以〈協會〉副代表之名拘捕你,允許你繼續持有手中的紅色種子。」
「達瑞斯大人。」
達瑞斯看也沒看影崎一眼,直接制止他的抗議。
「伊庭司,我就踏入你的陷阱,踏入之後再把陷阱踩爛、踩得粉碎。在魔法師的世界,王者就是這樣的存在。」
「多謝。」
伊庭司搔搔頭,表現出一派惶恐。
「那麼,我也跟你做個約定……只要〈協會〉在大魔法決鬥期間擊敗伊庭樹,我就把紅色種子正式轉交給你們。雖然到緊要關頭時,直接從我身上搶走就成了,不過還是做個約定比較好吧?」
「——不,搶奪行徑吾不屑爲之。」
「——!」
司猛然抬頭望向天空。
半空中輕輕浮現新的人影。
目睹那個身影的司,臉上首度掠過非比尋常的動搖。不僅是他,連達瑞斯的太陽穴也跟着抽搐。唯獨影崎的視線一如往常,彷彿只是看着路邊的石頭。
那人散發着壓倒性的氣息。
一股吸收一切光源的黑暗氣息。
面對肌膚、頭髮、服裝、指甲顏色,甚至是手中禮杖全都染上漆黑的靈體少年——伊庭司大大倒抽一口氣後,總算擠出聲音。
「原來你就是……」
「吾名爲尼格瑞多,乃〈協會〉代表。」
少年簡短說出身分。
事實上,他是〈協會〉實質指揮者達瑞斯的上司——也是近乎傳說的〈協會〉代表。
「你身上的物體便是紅色種子嗎?」
「姐姐?」
這是自古以來,日本巫女——特別是深山巫女的職責。
話雖如此,淨化靈脈的工作絕不輕鬆。雖然無法跟直接支配、掌控的神技相提並論,卻也不是尋常魔法師用得來的魔法。
其中,有一名身穿巫女裝束的年幼少女。
接着,直接跪倒在地上。
無論痛苦也好、悲傷也好,他們都已汲取那些經歷作爲養分站在當下。
光靠努力、才能或是異能都無法實現。
納入咒力之後,美貫如進行過濾般推動它們。
「——遠神惠賜,遠神惠賜。」
被大家需要的事實,賦予少女的身軀「力量」。
(……如果妾身……)
「呃……」
(……不出我所料。)
她清除依附在咒力上的各種雜質,透過自己的身體加以淨化。
美貫仰望面有難色的姐姐問道。
*
她在跨越布留部市東側河川的小石橋停下腳步。
(……她變了。)
「……喔,比妾身還多呢。」
「咦、咦、咦、咦咦咦?」
美貫在盛夏豔陽下低垂着頭,深深淺淺地反覆呼吸。
唯有至今接觸過許多魔法師,感受過許多魔法師強大之處的少年,才得以讓這件事成真。
「……嗯,沒問題。」
爲了在大魔法決鬥尋求活路,多達數十名魔法師不分是否屬於〈協會〉、〈螺旋之蛇〉或〈阿斯特拉爾〉陣營,都在都市裏奔馳。
所以,看到她現在的反應讓美貫非常意外——卻能夠理解。
「姐姐在喫醋嗎?」
祝詞彷彿溶入清澈的潺潺流水中。隨着祝詞吟唱,透過美貫身軀的咒力也緩緩跟着河水的流向統一。
對於從前被所有人拋棄——僅僅身爲代替品的少女來說,這多麼令人歡喜。
所以,樹纔會拜託她。
美貫不經意地露出微笑,有點壞心眼的開口:
「嗯……這邊是第十八處。」
她有好一會兒動也不動。
香別開目光,然後小聲的補充說明。
「——真不甘心哪。」
不。
縱使有異能相助,少年卻能在短短時間內引導出美貫未經任何人發掘的才能。這一定不是依靠妖精眼即可達成的。
「沒什麼。」
和辰巳一樣,在奈良與京都的事件中,曾經與〈阿斯特拉爾〉合作的葛城家下任當家——也是美貫的親生姐姐。
少女杏眼圓睜。
香鼓起白皙的小臉鬧彆扭,美貫活像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般瞪大雙眼。
恍若靜謐夜色的烏黑瞳眸。
「姐姐!」
身穿巫女裝束的她在胸前握拳,彷彿想替自己打氣。
「美貫巡迴了幾個地方?」
香白喉頭髮出奇異的輕喊。
「……算是吧。」
如果達瑞斯·李維是魔法師之王,尼格瑞多正可稱之爲神。依照君權神授論,古代賦予王者神聖權力的神只,豈非正是他這般的存在?
少年的一言一語都極具分量地墜入聽衆胃袋底部。
「真有自信呀。汝想說,只要是非正規儀式,贏過妾身都是理所當然的?」
「……因、因爲,這不是葛城的正規儀式!」
他深深體悟着。
少女還低着頭時,另一隻同樣嬌小的手抓住她的手。
雖然非常不甘心,這個事實卻也非常令人高興。
如果她擁有這種能力,也許就不必跟妹妹分離了?
「……辰巳應該過去幫樹先生了。有時候妾身覺得,辰巳是不是喜歡他更勝過妾身來着。」
黑色少年神祕的眼眸靜靜俯瞰伊庭司。
「……不過,沒有必要過於勉強自己。」
葛城美貫。
面對姐姐語帶調侃的回答,美貫慌張地揮舞雙手。
那一天,許多人在布留部市內奔馳。
「現在的我,可是〈阿斯特拉爾〉最資深的社員了。」
貓屋敷離去之後,如今的美貫正是〈阿斯特拉爾〉裏跟樹相處最久的成員。
「無論儀式正規與否,即便是妾身也無法在短短半天內淨化十八處靈穴。那是汝的能力,而且樹先生的妖精眼強化了汝的才能。葛城的任何人——不管弓鶴也好、奶奶也好——連妾身都辦不到。」
事情已經結束了。
距離他繼承〈阿斯特拉爾〉過了兩年。
祝詞。
無論對黑羽、奧爾德維恩或其他人來說,她都是前輩。
由這個國度淬鏈而成的祝福語句。
所以,美貫有努力的動力。
「姐、姐姐?」
「好了,汝應該更有自信一點。」
想像那幅畫面之後,少女立刻抹消幻想。
對方注視着美貫,微微歪頭開口。
她的面貌與美貫相仿,卻散發出截然不同的印象。
「妾身自認還挺努力的,卻在不知不覺間被美貫追過去了。」
硬要說的話,那是投向所有聽衆的神諭。
香有點喫驚,隨即泛起微笑。
「不是麼,美貫?」
少女記憶中的姐姐總是十分穩重溫柔,宛如從故事裏走出來的理想人物。不光是魔法,從一舉一動乃至禮儀法度,姐姐總是做得比她更好。
尼格瑞多最後的問題並非針對任何人而發。
這麼說絕非誇張的譬喻——司深深體悟到,尼格瑞多確實是相當於神的存在。司親眼目睹過去他率領〈阿斯特拉爾〉時從未見面,連世界知名魔法結社的首領也幾乎無緣得見的〈協會〉代表,確認其象徵的意義。
至少,從前的美貫一定做不到。
「……嗚啊?」
一位穿着華麗長袖和服、外形宛如日本人偶的少女,正舉起日式紙傘替她遮擋陽光。
當週遭的咒力都形成固定的流向後,少女垂下肩膀鬆了口氣。
實際上,她或許是第一次看見姐姐這種反應。
葛城香。
香有所自覺,自己的聲調裏摻雜了一絲忸怩之色。
令人忍不住想跪倒在骯髒的暗巷內。
因此,有幸躬逢其盛的三人沒有回話,一起深深頷首稱是。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東西?光用看的,吾便能想像出她——〈螺旋之蛇〉有何目的,瞭解所謂『創世』魔法的真面目。那個魔法的確擔得起『創世』之名。此外,吾亦想到其他幾種使用方法。」
少女繞到河灘,倏然伸手貼着橋墩、閉上雙眼,一瞬間進入空無的集中狀態。
巫女在這個狀態下能夠接納萬物之靈,與其職責十分相稱。周遭的咒力緩緩沁入美貫化爲一片空無的體內。
如果有人注意少女的行動,或許會發現她造訪的地點全是布留部市的主要橋樑。
一個聲音突然傳來。
距離樹掌握妖精眼只過了一年。
布留部市的靈脈,不算特別難以操控。
香忍不住去想像,弓鶴與辰巳不必承擔悲傷,祖母鈴香也不必做出痛苦的決定,大家都能獲得幸福的可能。
「好好握緊那顆紅色種子。吾與達瑞斯會打贏這一戰,堂堂正正的領取獎賞。無所謂吧?」
香心想。
「咦?」
少女如花瓣般楚楚可憐的紅脣唱出靈句。
〈協會〉這組織由尼格瑞多擔任首長的意義。
倒不如說,對〈阿斯特拉爾〉還有跟結社相關的人很友善。連香都這麼覺得,美貫想必更加得心應手。
香嘆口氣,另一隻手覆蓋住妹妹的手背。
「啊,沒有!那個,妾身也並非、沒有這樣的意思,不對!不,不對。不是的。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呼呼呼!」
美貫捂住嘴角得意的笑了。
那種壞心眼的笑容,似乎和貓屋敷有些相似。
試着想想,美貫離開葛城家之後,相處最久的人就是貓屋敷,會受他影響也是當然的。
「嗚嗚嗚……」
香癟着嘴注視改變後的妹妹好一會,這才清清喉嚨。
「更、更重要的是,關於這條靈脈。」
「妾身明白,樹先生爲何說這是他的王牌。依照使用方式而定,這條靈脈確實可成爲對付〈協會〉或〈螺旋之蛇〉的王牌。不過……」
她做了個開場白後詢問:
「美貫,汝也察覺了嗎?」
「嗯。」
美貫點點頭回答: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魔法師對城裏的靈脈出手了。」
「嗯,雖然不知道是〈協會〉抑或〈螺旋之蛇〉。幸好我們淨化的是另一道支流,但這一點也在樹先生的計劃之內嗎?」
香閉起一隻眼睛思索。
那名少年到底看透了對方多少底牌?
〈螺旋之蛇〉及〈協會〉又對少年的想法理解到哪個程度?究竟是誰對誰設下陷阱,誰又上了誰的當?即使是她,也完全無法看透這盤牽連數十位魔法師的棋局。
「無所謂啊。」
香正在煩惱之際,美貫斬釘截鐵的開口。
旁邊的黑羽眨眨眼。
只蓮反射性的搗住耳朵,同時瞠目結舌。
除了被關進結界的黑羽之外,樹他們之間無人能夠進行空中戰。
僧侶隨着真言結出複雜的手印。
葛城之鬼。
樹沉默一會之後開口:
奧爾德維恩張口便問:
辰巳一喝,掃蕩來襲的獨鈷杵。
這種技術喚作雄詰。
「迦樓羅神啊!將汝之翼借予吾!」
「被搶走了。」
在這個階段,樹同樣被矇在鼓裏。
葛城香閉上眼睛,覺得妹妹的光芒非常耀眼,令人欽羨的同時——也以姐姐的身分爲她感到驕傲。
3
「————!」
拉碧絲也抬起頭抿住嘴脣,以免錯過少年的發言。
三十三天之首,密宗起源——婆羅門教之人稱爲因陀羅的武神。
樹握緊拳頭,好半晌都沒有動。
「我還沒有聽到答案。」
少年放聲大喊。
只蓮並未直接參與奈良與京都的事件,只是間接聽過消息。他不時聽說葛城當家及繼承人身邊有精通各式戰鬥的守護者相隨,卻沒料到單純的咒力竟可發揮出這麼超乎常理的「力量」。
「紅色種子呢——?」
「既然你借用帝釋天的力量——我也有我的招式!」
「——皈依奉於帝釋天之下!」
一臉嚴肅聽完克蘿艾的問題後,樹開口回答:
少年猛然咬緊牙關確認自我的核心。
(這傢伙……純粹就精氣的總量來看,甚至在所羅門七十二魔神之上。)
只蓮當場改變手印,借用迦樓羅神的神通力。
辰巳使勁一拍手掌。
「……進行原本的計劃,同時從爸爸手中奪回紅色種子。人力分配要因應新計劃做些改變,但基本方針依然相同。」
一如字面上的意思,少年注視着凝縮在兩人之間的強大咒力,斷然說道:
葛城的守護者,實力居然如此驚人。
少年在衆人矚目下緩緩說明:
「照樣繼續下去嗎?」
剛纔那一瞬間,她真心羨慕着妹妹。
衰弱的拉碧絲比他晚一步走下石階,滿臉擔憂的黑羽發動騷靈現象,攙扶着她一起前進。
辰巳、克蘿艾與鎬也注視着樹,連一聲咳嗽都沒發出,等待他往下說。
「……樹。」
「盡皆皈依奉於諸佛之下——」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判斷出父親竟已向達瑞斯投降。
「……少主。」
亦即從諸天神佛中召喚出最適合的形態——是千變萬化的魔法體系。
巨漢大喊一聲展開行動。
辰巳也喚出朋友的名字。
和早已去世的父親重逢——造成連樹也想像不到的動搖,但也只能竭盡全力壓抑下來。
「我只需要相信社長哥哥。我只需要相信他,完成他拜託我的任務。」
香如此感嘆。
不,那張側臉不再是個幼小的孩童,而是與〈阿斯特拉爾〉衆人多次跨越生死關頭,歷經考驗獨當一面的魔法師。
「回答我,只蓮先生!」
「…………」
「妾身明白了。」
這不代表他的速度比雷擊還快。
「——不,決鬥照樣繼續下去。」
樹搖搖頭。
「我想……爸爸和只蓮先生的目標多半不是毀掉大魔法決鬥。如果想破壞決鬥,應該會更早插手。所以,他們大概不會公開奪得紅色種子的消息。」
「……什麼?」
迦樓羅是印度神話主神毗溼奴的坐騎。顯現其尊格的手印暫時賦予僧侶飛翔之「力」,只蓮乘風跳上空中。
帝釋天。
只蓮袈裟下的肩頭微微一顫。
只蓮剛被辰巳擋住,下一剎那便向後跳了一大步。
「生魂,足魂,玉留魂,國常立尊!」
神鳴響起。
「只蓮先生。」
「…………」
同一時間,奧爾德維恩終於打破龍蓮寺的結界趕來。
然而,只蓮從未見過如此強烈的雄詰。
辰巳的掌聲精確地化爲雷鳴(注:雷聲在日語的漢字可寫作「神鳴」)。
是應用神道魔法特性——「禊」編成的迎擊術式。以灌注咒力的呼吸配合天沼矛印(注:類似劍指的手勢。天沼矛爲日本神話中,神明用來創造第一片大地的神器),斬斷魔性與災厄的清淨行法。
劃破虛空的衝擊聲直接召來咒力斷層——電離層的斷裂召喚着肉眼看不見的雷擊,向只蓮展開反擊。
極度複雜的感情在密宗僧臉上交錯而過,顯示他內心的苦惱。
「……不。」
「那大魔法決鬥……」
只蓮再度轉換手印。
辰巳鞏固防禦準備面對只蓮的魔法時,少年走到他面前。
「爲什麼只蓮先生要跟爸爸聯手?你方纔欲言又止的——『我們的責任』是指什麼?」
辰巳對只蓮。
樹仰望半空中的只蓮再度發問:
密宗的魔法特性爲「兩界曼荼羅」。
「既然要繼續,下一步該怎麼做?」
香強而有力的宣言。
離開葛城家的美貫,在〈阿斯特拉爾〉獲得了她所缺少的堅強。
當然更不可能追得上全力撤退的只蓮,只能目送僧侶的背影轉瞬間遠去。
爲了避免心靈就此被重擔壓垮。
可是,新的真言半途中斷。
見識到對手力量的只蓮,背脊泛起雞皮疙瘩。
不過,樹假設司無意毀掉大魔法決鬥這點倒是正確的。
只蓮喃喃呼喚。
「……看來沒必要繼續絆住你們了,告辭。」
「……汝變強了。」
令人意外的是,雙方的衝突並未進入肉搏戰。
年幼的少女如此斷然宣言。
只蓮射出七柄獨鈷杵,上面全都環繞着強烈的紫色電光,各自劃出不同軌道飛向辰巳。
「咿——嘿呀——!」
又或稱爲雷神。
雷電僅僅掠過他的腰際。
「社長!」
他雙腳一屈,下一瞬間已從空中狂奔而去。
聽到這回答,少年符文使的臉龐倏然失去血色。
「那麼,我們也要盡到該盡的責任。」
受到辰巳施術相救,克蘿艾和鎬都恢復清醒站了起來。
而是及時看破對手的魔法,驚險地逃至射程範圍外。儘管迅速反應,只蓮袈裟的一部分仍燒焦冒煙,訴說着辰巳施放的雷擊威力有多驚人。只要他有一秒的遲疑,想必全身已遭雷電灼燒。
(竟然只靠發聲便能反彈帝釋天真言!)
她優雅按住長袖和服的衣襟。
「只蓮先生!」
最後,僧侶搖搖頭。
「樹……」
「我沒事。」
黑羽擔心的呼喚,樹回以微笑。
然後——
「……我們,要以我們的方法來守護魔法師。」
少年小聲的說出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