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師的告白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2.2萬 字
魔法師的告白
1
——我,討厭那傢伙。
那是個明月掛空的夜晚。
記得,是在別墅吧。
那是還是普通職員的爸爸,「帶着痛下狠心的心情」購買的微型木屋。
周圍的別墅區也是相當偏僻,所以媽媽抱怨不管是用自來水還是去購物都很不方便。但我卻對從陽臺往外望去的風景喜愛有加。
對了。
記得那個夜晚,那傢伙先出去到了陽臺。
「…………桑?(譯者注:這個是日語中加人名後的SAN,無男女之別)」
我叫了叫他。
不過,他貌似沒聽見。
在月光下的風嘯中,那傢伙在和一個看不見的誰講話。
從很久以前就這樣了。
那傢伙,總是看着遠處。
他看着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感受着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總是戰戰兢兢。
……嗯。
老實說吧。
我,討厭那樣的他。
戰戰兢兢的男孩子什麼的太不像話了,即便不是那樣,就他而言,也實在是太膽小了。雖然以前覺得還沒到那個程度的,——但至少在進到小學的時候,他貌似看多啦A夢的電影怕到翻倒,每次見到那樣的他,我都坐立不安。
再說,世界並不需要,幽靈啊奇異現象啊這種不合道理的東西。
山田突然被猛踢了一下小腿,不禁發出悲鳴聲。
「要不是和他有關的話,我纔不會專門調整我的時間表」
「我已經等了二十分鐘了。我雖然不會像某處的新興國家一樣說什麼時間就是金錢……但我,也算是蠻忙的喔?」
看着那傢伙那樣的背影——我的呼吸就會變得,十分急促。
她要理解少女的話,並體味其中的意義,花上了足足數秒鐘。夏日陽光、來來往往的人們、炸土豆什麼的,都進不了她那張大的眼睛裏。
雖然是比較不像樣的聲望,但基本上每個學校都有一個兩個這種類型的學生,所以稱不上稀奇。
強烈的陽光,毒辣地投射在布留部市的商店街上。
爲什麼呢。
因爲早就放暑假的緣故,周圍充滿了學生樣的人們,和其樂融融的喧鬧。他們在從店內吹出來的空調冷風中歡聲笑語,吵吵嚷嚷地享受着夏日的美好時光。
對於魔術極爲冷酷,身爲大結社的首領一直大顯身手的魔女——在世上隻身一人,一旦和伊庭樹這樣的人結交,就會變回極其普通的女孩子。
2
唯獨坐在他面前的金髮少女,與她擁有相同氣質的人恐怕找遍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個吧。
「好痛」
既然是那個山田介紹來的,那麼這個少女就是樹的妹妹這點,應該是不會有錯的吧。
「…………」
回過神來的時候,稀世的魔女狼狽得一塌糊塗,僵硬在原地。
「…………」
少女把手放在胸口,這麼說道。
安緹莉西亞疑惑地,皺着眉。
這一位少年,也是其中之一。
「你……真的是,樹的妹妹?」
繼承了古老所羅門王血統的魔女,坐在與其完全不相配的塑料椅子上,在桌上放着廉價的炸土豆條和碳酸飲料等,以銳利的目光凝視着山田。
安緹莉西亞坐進椅子深處,點了點頭。
「哎呀?沒聽說過我嗎?」
像是在突擊有一瞬間發生動搖的安緹莉西亞似的,
然而實際上,如果不是那個人的同班同學的話,纔不會是隻這點程度的嚴厲。但山田對這種事是無從知曉的。
安緹莉西亞無法立刻做出反應。
勇花這樣開口道。
沒錯。
一個梳着馬尾的少女站在那裏。
眼前的少女歪着腦袋。
少女如是問道。
「嗯。在美國暑假是六月開始的。而且,家父和家母都跟我說,去看看哥哥的情況吧」
(關係親密的人?!)
從後面,傳來聲音。
「抱歉,是我叫他那樣跟你說的」
她思前想後,少女說出了些什麼。這提問不是輕而易舉馬虎說得出口的。
但是。
在一家咖啡館的角落裏,豎立着的簡樸遮陽傘陰影下。
他的名字是山田和志。
大樓的對面有積雨雲滾滾升湧,烤焦了的瀝青冒出些許煙靄。這所有的一切,和擦也擦不完的大汗一起,告訴人們今年的夏天也依舊炎熱。
安緹莉西亞越來越稀裏糊塗地問道,但並沒有馬上獲得回答。
不管怎麼說,山田應該都是樹從小學時起的朋友。
「這樣子啊……」
「雖、雖然聽是聽說過……」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我愛着那樣簡樸的世界。
我,深信着。
總而言之,我就是頭腦不靈活。而且還是超級不靈活的那一類。我一想起來這些,就想衝進自己的房間,鎖上無數把鎖。
「大體上,情況我都知道了」
「樹、樹樹樹樹樹樹的……」
「情況?」
勇花喝着薑汁汽水,輕巧地聳了聳肩。
年齡在十五、六歲上下。清涼的連衣裙加上大發帶。給人亭亭玉立,眉清目秀的印象。黑眼珠澄清而通透。些許曬黑的肌膚,給少女帶來了一絲符合夏季的活力感。
「那間魔法師派遣公司是叫〈阿斯特拉爾〉是吧?哥哥是那裏的社長」
向着一臉厭煩地離去的山田,自稱妹妹的少女嗖嗖地揮着手。
安緹莉西亞無語了。
「……那麼,有什麼事?」
少女重新轉過來,對安緹莉西亞行了個禮。
「說錯了吧!」
「爲什麼,會來找我?」
「不過……對了,我記得,聽說妹妹是和家裏人一起在紐約」
「啊啊。在和現在的哥哥見面前,我想先和他關係親密的人談下話」
彷彿是精雕細琢的可愛花朵般的嘴脣。
——七月下旬。
安緹莉西亞如此問道。
「……那個,能否再稍等片刻!什麼的」
不知何時,我在陽臺的入口,按着胸口。
存在於這世界上的東西,都是有理可循的。
*
俯視着臉向下趴在桌上的少年,馬尾少女——勇花冷淡地說道。
「?」
只是現在的我還是一頭霧水,一切都是有理可循,紮實而簡單地且心情不錯地發揮着作用。
聲音中藏不住動搖。
「哥哥?」
嘴巴像是喘氣一樣地一張一合,安緹莉西亞終於理解了。
她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個姿勢都能體現出濃厚的歷史感,就彷彿一尊精緻至極的藝術品似的坐在那裏。
然而。
有着像棋盤一樣方正的臉龐,在學校的成績是下游偏上左右。
這是一家頂着烈日的,快餐店的露天攤位。
安緹莉西亞回過頭去。
「樹的……妹妹?!」
「對、對了,就是關於伊庭的事」
「啊。Thankyou,山田!」
「什麼人?」
但就其所屬的物理社——跟物理社本身毫無關係——來說,他是由於在對戰格鬥遊戲的本事而被相中,並因此擁有着奇妙的聲望。
看來少年,只是個爲了勇花與安緹莉西亞見面用的,擺排場的帶路人罷了。
「你知道,〈阿斯特拉爾〉?」
「我說過不要叫日下部了的吧?雖然我覺得是被哥哥傳染了」
「我叫伊庭勇花!也是哥哥——伊庭樹的義妹。初次見面,那個,安緹莉西亞小姐」
「就因爲你說關於樹有重要的話要跟我說,我才特意抽時間出來的。要是打算再繼續讓我等下去的話,我也是——」
然後,山田吞吞吐吐地開口道。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反過來問道。
面對這份嚴肅,山田彷彿把夏天的酷暑什麼的統統忘記了一般,遊移着眼神說道。
安緹莉西亞不耐煩地說道。
話雖如此,目的達到後立馬讓他回去,反映出了這位名爲勇花的少女旁若無人的架勢。不管怎麼說,這少女都和安緹莉西亞所認識的伊庭樹,看不出毫無任何相似之處。
冷不丁地。
如果說還有什麼疑問的話……
像是編織有頂級金絲似的法國捲髮。
雖然是認識了將近一年的同班同學,但她也不會因此從寬對待。
「那個,怎麼說呢,這位是日下部勇花醬——」
在安緹莉西亞轉學過來的一年前起,樹就一直是一個人生活了。他說原因是,把樹養大的叔父要調換工作地點。他還說其他家人也會一起跟過去,就他一人留在家裏。
她就是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啊啊,不用說我也懂。
「多半,是很久以前失蹤了的司叔叔的公司對吧?據說是從事些派遣占卜師和作傢什麼的」
「……這,這個樣子啊」
安緹莉西亞鬆了口氣。
看來,這個妹妹知道的是〈阿斯特拉爾〉的表面情況。那樣的話,只要配合那個前提來交談,就不會搞出什麼大問題。
但是,
「不過,這是家普通的公司嗎?」
少女接着問道。
「……什麼意思?」
對着反問的安緹莉西亞,伊庭勇花這麼說道。
「大約是在去年的六月,正好是在哥哥住院前後,安緹莉西亞小姐轉學到這邊的高中的是吧」
「…………!」
對於這出貨意料之外的話語,安緹莉西亞不禁停止了呼吸。
「哥哥,在那之後兩個月的八月,去年暑假雖然是一天但也是住院了。之後,再三個月後,十一月也有住院三天」
少女一一列舉。
安緹莉西亞不由覺得,好像連陽光都凝固了。
勇花所說的過去那些事,前者是鍊金術師尤戴克斯·特羅迪的事件,後者是另一個妖精眼(GlamSight)——馮·庫魯達的事件。
這兩個事件,與安緹莉西亞都有很深的關聯。
「雖然在這之後,就把住院消息封鎖了……但上個月上旬,就突然請假了整整一週。雖然聽說對學校說得是由於宗教上的原因……但聽說果然連安緹莉西亞小姐,和那個,穗波小姐也一起請假了。原本,安緹莉西亞小姐就是因爲家中的工作問題,一年有半年左右在英國上學」
上個月上旬——六月。
倫敦,發生了件把〈協會〉和〈學院〉都捲進去了的大事件。
還是老樣子,即便是在盛暑的室內,少年還是沒換下蓋耳帽和大衣,在那白皙的肌膚上青筋暴起,毫不掩飾地散發着一股怒氣。二週前的家訪也罷,貌似這持續的難以稱之爲正經魔法師的日常,讓這個男孩子忍不下去了。
「那麼多次的住院住院再住院,最後還向學校請假逃亡國外了?」
這是,穗波向着自己的好友,發出的斥責聲音。
安緹莉西亞一臉「你看吧」的神情,望着少年。
「你究竟是……有什麼事……?」
各個社員,都表示出激烈的反應。
勇花眼神冷談地說道。
勇花解圍後,重新轉向重要的哥哥——樹」
見到從大門進來的人影后,大喊出聲的,果然是伊庭樹啊。
「我…………」
少女最後補上了一句,想佔個便宜的話。
「唔喵」
「——呵呵」
「喵」
「意思就如字面一樣」
地點是在布留部市,〈阿斯特拉爾〉事務所。
像是心不服一樣,安緹莉西亞嘟着嘴。
說後,勇花望着旁邊。
僅僅數秒,樹就第二次被KnockDown(譯者注:拳擊中的擊倒在地)了。
3
「是、是的!」
貓屋敷以蓋過驚訝十足的樹的聲音,問道。
「…………」
不管怎樣,僵硬着身子的樹,好不容易結結巴巴地開口道。
「哈?」
「嗯。很久以前哥哥和山田,還有山田的姐姐,就經常在一起玩耍」
「這裏,是出借魔法師的公司對吧?那麼,也請把魔法師借給我」
「需要理由嗎?」
「我叫伊庭勇花。平日,好像家兄都託各位關照了,非常感謝」
「那個嘛,我不想,給日下部叔父和叔母添麻煩……」
不管怎樣,樹是把眼睛猛睜得圓圓的,還豎起了食指。
慎重起見,
她既是安緹莉西亞和樹他們一起上學的那所高中的保健員,也是同穗波和安緹莉西亞很有交情的一個人。此外,這個時機,少女提到這個姐姐的事,安緹莉西亞也無法牽着少女的鼻子走。
勇花接着說道。
「家訪之後就是社會參觀學習啊……」
接着,她像是要把所有人都過一遍地慢慢地環視着事務所。
在這糟糕的氣氛中,貓屋敷從一旁開口道。
「安緹?!」
現在的對話完全一頭霧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要責怪安緹莉西亞小姐。是我硬求她帶我來的」
接着,少女嫣然一笑。
安緹莉西亞感到,所有先手都被少女搶先,談話的主導權都被少女所掌控。
「——社長哥哥是你哥哥?!」
奧爾德賓,咬得牙齒嘎吱嘎吱地響。
安緹莉西亞一邊對自己的心情感到困惑,一邊問道。
「…………?」
「在繼承司叔叔的公司的時候,爲什麼不跟我們商量下?」
「好可愛啊。這工作單位比我想的有家庭感得多嘛」
安緹莉西亞調整着呼吸,一臉認真地端詳着少女。
安緹莉西亞悄悄地壓制住,對先行離去的同班同學的殺氣。
「啊」
「提供情報給她的,不是我而是山田」
「咦咦咦咦咦!勇花?!」
「這,就是哥哥的工作單位啊」
接着,
「媽媽姓是伊庭。我也叫伊庭勇花」
「當然,這些都是從山田那聽來的」
「我可不只是打算來參觀學習的」
「——家、家兄啊?」
「那、那個,勇花爲什麼會來這裏?」
「……喵」
「當然了。那個,錢雖然不多,但家父也給我的點,我也有在美國打工賺了點,所以我覺得應該還是夠支付的。啊,可以的話給個社員的折扣吧」
「山、山田他……」
微微彎着馬尾,少女對着周圍的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勇、勇花」
山田的姐姐,安緹莉西亞也是認識的。
奧爾德賓和貓屋敷,同時蹙着眉。
「——那、那那那那那個,樹君是哥哥的話,樹君的妹妹是馬尾……」
勇花像是回想起過去一樣,眯着眼睛。
在眼前砸着嘴喝薑汁飲料的少女,已不再是個單純的普通人了。看情況她也許會與自己的魔道扯上關係,在繼續這種生活的前提下,自己不能對她這個因素視而不見。
但是,勇花卻這樣說道。
「爲什麼,你要……」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安緹莉西亞歪着頭。
她對每隻貓咪的頭都撫摸了一下,但老實說,那感想可以按字面上理解嗎?
說起來勇花出現的時候也是,山田介紹其名爲日下部勇花,但這是有什麼特別原因的吧。
「那……也就是說,有需要到魔法師的事件,在你身邊發生了的意思是吧?」
同時,她也想到這個自稱妹妹的人會馬上趕山田回去的理由。要是山田還在這悠閒地咬着漢堡包的話,安緹莉西亞也許會用力抽他個耳光也說不定。
「我有件事,想求安緹莉西亞小姐幫忙」
但是,由於感覺到這個少女沒有敵意,所以安緹莉西亞也沒法對她產生厭惡感。
「因爲……這個人,知道〈阿斯特拉爾〉的事嘛」
她沒忘記先補上這句。
順帶一提,最後的聲音是來自幽靈的,因此似乎普通人勇花是一點都聽不見的。
勇花再次發問。
少年仍是戰戰兢兢的,其他的社員也揣測不出怎麼了,在這狀況下少女悠然地大踏步走着。
時間是幾十分鐘後。
「哥哥你這個人啊……我很清楚你自己會去攬各種麻煩上身。關於這點,我也不想太責怪哥哥。不過,至少還是可以告訴下我們家裏人的,爲什麼你沒這麼做呢?」
語言的表面意思暫且不管,正式『工作』這一形式,讓〈阿斯特拉爾〉的所有人都產生了反應。
「喵~~~~~~~~~~啊」
這是勇花,以不高興的聲音的反問。
於是乎,在那邊金髮少女嘆了口氣。
勇花環視事務所說道。
——氣氛,發生了變化。
「——這個笨蛋(Dummkopf),又帶了個麻煩來啊」
「爲什麼會在這?!話說回來,紐約的課程怎麼辦?!」
「哥哥」
「是我告訴她的」
「什麼?」
「你好,哥哥」
「藉着暑假,我今早纔回國。我之所以能來到這是……」
她浮現出看似愉悅的微笑後,對着腳邊的貓咪們蹲下。
「那個,喝杯茶吧」
相對而言,少女則是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
(山田……啊!)
「這樣子啊……。打算租誰呢?只要是在場的社員,租誰都沒有問題」
貓屋敷,故意模棱兩可地問道。
如果是平時的話,他聽完事件的內容之後,都會介紹合適的社員的。
但是,就此情況下,尚未知曉社長義妹勇花的情報。在沒搞清楚勇花對魔法師這種存在把握了多少,瞭解了多少的情形下,比起逐一介紹社員,還是讓少女自己做出判斷比較有有效率。
「……唔嗯」
想了片刻之後,勇花這麼說道。
「可以借哥哥,和安緹莉西亞小姐給我嗎?」
「…………咦?」
安緹莉西亞——十分罕見地——發出了愚蠢的聲音,指着她自己。
「我、我不是〈阿斯特拉爾〉的社員啊……」
「哎呀?那麼,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我——」
安緹莉西亞結結巴巴,欲言又止。
以公司這種形態存在的〈阿斯特拉爾〉還算好說,要明明白白地說自己是魔法結社〈蓋提亞〉的首領,就比較難開口了。當然,〈蓋提亞〉也是有作爲投資企業一面的,但這說明不了與〈阿斯特拉爾〉的關係。從〈阿斯特拉爾〉的股東這一立場來解釋的話,說明情況的困難度也還是沒變。
「……我知道了」
像是無可奈何一般,少女仰望着天花板。
「那個,安緹莉西亞小姐……」
「樹。這個人情,我一定會好好要你償還的」
安緹莉西亞向着尷尬縮着脖子的樹低語道後,動作優美地搖着頭。
「那麼,能否請說明下情況呢?」
義妹緊緊注視着,詞窮的少年。
4
「叔父和叔母都還健康吧?」
「不,那個。那個嘛……該怎麼說呢」
「貌似是叫你社長哥哥對吧,這是哥哥讓她那麼叫的嗎?」
在眼鏡的深處,蒼冰色的眼珠顯現出動搖之色。在〈阿斯特拉爾〉之中,有着她以最爲接近樹的立場——置身於魔法師以外的世界纔有的擔心。
「——勇花,你在嗎?」
「嘸。果然還是叫叔母的啊」
少年馬上就明言道。
對着像貓一樣眯着眼睛的勇花,樹難堪地笑了笑。
少女笑了笑,合起掌來。
(是不是在美國,有社交舞會所導致的呢?)
「義妹,我也基本上沒怎麼見過面。也沒解釋過〈阿斯特拉爾〉吧。去年,僅僅打過一次電話的時候,我是解釋他是在打工」
這就是對外人的臉,和對家裏人的臉的差別啊。
兩人都沉默不語,任由時間安靜地流淌。
安緹莉西亞鎖緊了眉頭。
「那個啊。自家人的委託嘛」
「啊……」
「就因爲是自家人,才更是應該回絕的吧。再說,搞不好那個妹妹知道了魔法師的事,那要怎麼辦啊。就安緹莉西亞學姐所說,她連你住院和去倫敦什麼的事都一清二楚」
「我心懷感激地領情了」
一年前,僅僅一次,穗波和勇花進行過對話。
樹啊哈哈地,以乾燥的聲音笑道。
「那麼,哥哥?」
「家裏竟然沒有烏七八糟,合格了。我的房間好像也保持着原樣呢」
「……啊,這、這樣子的啊。因爲她是樹君的妹妹,所以我才覺得她能看得見我的」
「……我稍微,安心了點」
現在和義妹的交談,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又像重新看舊日記一樣地僵硬。自己的心情怎麼也琢磨不透,內心某處像是在騷動,明明是這樣,卻又有種奇妙的沉靜感,不知心在何方。
但是,少女馬上就搖了搖頭。
地點是並帶有小庭院的兩層住房一樓。
勇花把眼睛張得圓圓地,出了一聲。
「我不是那個意思。怎麼樣,還附帶杯茶喔」
大家,都帶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對比着少年社長和方纔的妹妹這兩人的印象。
開着卻沒人看的電視機,播放着夏季高中棒球大會的摘要。
接着,奧爾德賓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樹。
說起來,叔父就是喜歡棒球,總是在夏天的晚上手拿啤酒,一臉相當認真的表情誇誇其談。樹甚至覺得,叔母一邊對着叔父微笑着,一邊做的煮毛豆的香氣,現在都還殘留在家中的某處。
「哥哥,看來一點都沒變」
「——竟然跑去當叔叔的公司的社長什麼的,爲什麼不告訴我?」
少女抿了一口,
被盯着的少年,畏首畏尾地點了點頭。
在短短的兩年前之前,樹還理所當然地過着——極爲極其平凡的時光。
樹打開大門,像往常一樣穿過走廊後,就打開了客廳的燈。
「……社長,沒事吧?」
即便如此,他也沒堅持反對,好像是因爲他做出判斷,這個社長至少會考慮到不給其他社員添麻煩的吧,這樣的緣故。
*
不管怎麼說,樹是有點放心了。
「嗯」
那時正值稀代的鍊金術師、尤戴克斯所引發的事件中。進行的對話只有段段幾分鐘,但勇花就給穗波留下了個爲哥哥着想的妹妹的印象。實際上見過面之後,發現跟打電話時給人的感覺有些不同,但那個印象本身卻並未發生什麼變化。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在美國的生活,少女有些厭煩地回答道。
美貫眨眼幾次後,說出了相當不給面子的話。
安緹莉西亞說到底也是表面上平靜而已——實際上已經半自暴自棄的她,如是追問道。
漂浮着的黑羽胡亂揮舞着手,貓屋敷跟她解憂道。
少女這麼說道。
「安緹莉西亞學姐呢?」
這個提問,使得〈阿斯特拉爾〉的所有人都注視着少年。
勇花無所事事地,橫躺在藍色的沙發上,
「謝謝」
「算了,無所謂了。爸爸和媽媽也莫名地覺得懂了似的」
少年拿出一個塑料袋,放在看似不滿的少女的鼻尖前。
樹猛地,一口氣沒接上來。
哼了一聲的奧爾德賓,看似不高興地移開了視線。
勇花從沙發上嗖地坐起來,保持並着腿的姿勢詢問道。
誇張地點頭態度和說話方式,和在〈阿斯特拉爾〉事務所時大相徑庭。但看來這纔是她的真實姿態。
「啊啊,我放心了。我還以爲在我去美國的期間,樹哥哥覺醒了怪愛好了呢」
「啊」
「哼,從一開始就是面對妹妹抬不起頭來啊」
「那個啊……應該沒問題吧」
考慮到波及到〈阿斯特拉爾〉的影響,義妹的襲來與其說是狂風,也許更接近於暴風雨。而且,還是勢必會橫掃所有一切人和建築物的,超特大號颱風。
裝模作樣鬆了口氣的勇花,把手伸向一個新的水羊羹。吹一下竹筒的底部,裏面的醬油就會彎彎曲曲地露出來,少女嘴脣對着裏面就是一大口。
「由於現在這個時期〈蓋提亞〉的運營也並不是很繁忙。報酬會按規定收取,但就剛纔問到的工作那個級別,是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只是」
「勇花和我沒血緣關係」
名爲義妹的狂風肆虐之後。
「啊!」
「別擔心。我,不論如何都會是〈阿斯特拉爾〉的社長」
「唔哇啊,雖然是社長哥哥的妹妹,卻給人很靠得住,還是優等生的感覺!」
一會兒,樹就端着載有冒熱氣的茶碗的盤子,回來了。
對少年而言,這個樣子纔是他所熟識的臉。少年所知道的義妹,非常開朗又能說——儘管兩年的時光足以改變一個妙齡少女——那份記憶並沒被徹底顛覆,這自然讓少年感到很安心。
對那曖昧不明的態度,少女嘆了口氣。
然後,
「請冷靜點,黑羽小姐。勇花小姐是看不見你的樣子的」
「話說」
穗波鮮有地,以聽上去有些擔心的聲音問道。
樹回到家裏,是大約兩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健康是健康。他們還是老樣子關係好得有點過頭,作爲女兒都有點頭疼了。就那兩人的愛情表達方式而言,可能更相似美國那邊的風俗習慣。……雖然漫不經意地碰下指尖就羞羞答答的,說起來也蠻像日本人的作風的」
她以摻雜了少許躊躇的聲音,補充道。
——然後。
「當然在啦。自己家嘛」
「話說回來,剛纔說的那工作,真的打算要接受嗎?」
「這個,是水蜜堂的水羊羹」
樹歪着腦袋。
樹不禁這麼想到。
「那個,那是……在公司也有說過,那是因爲……」
「…………」
「因爲你有跟我說,別頻繁地進我房間。所以我就只做了些換下新鮮空氣,或偶爾搞下衛生等這樣的處理喔」
「是這樣,的嗎?」
他向着在義妹離開之後,唯一一個默不吭聲,向旁邊扭着臉的學姐引話道。
「要是那個女孩,說我希望你別當〈阿斯特拉爾〉的社長,你打算怎麼辦?」
「……呼嗯,懷柔政策?」
但是。
「怎、怎麼可能嘛!」
「憑什麼,敢做出這種毫無根據的保證?」
「……啊」
「嗯,能按我說的去做很是不錯」
「泡茶的手藝,見長了啊」
「那個,憑感覺」
「我、我,當着樹君的妹妹的面,好奇怪啊!一不留神,老毛病又犯了穿了女僕裝,但果然還是穿普通點的衣服比較……」
自己不是很清楚。既覺得變化了,又覺得如義妹所說的一樣一點都沒變。雖然也經歷過九死一生,但結果,人類還是不可能一下就改變的啊。
「勇花,倒是女大十八變啊。嗯,果然是變漂亮了」
「……只有嘴皮子上的功夫見長了啊」
勇花在一瞬間的呼吸急促之後,馬上作出還擊。
「哥哥纔是,那個公司裏的誰纔是本命?安緹莉西亞小姐?穗波小姐?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別說是小學生或男孩子什麼的。……啊,如果是年長的部下的話,倒是很有一番耽美的風味」
「呀我想說,不是那樣子的,都是公司的同事而已!」
「呼嗯」
「不會一個呼嗯,就冷酷地不理我了吧?!」
「我就姑且認爲是這樣吧」
少女隨意地結束了話題,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打了個哈欠,像是在說可以去睡覺了。今天才剛回國,還沒完全修正時差。
樹對着那背影,再一次詢問道。
「那個,在〈阿斯特拉爾〉說的委託是指?」
「…………」
少女停止了腳步。
「……哥哥,你不記得了?很久以前,在學校流行過的」
「咦?」
「沒什麼」
在她這麼說道的時候,義妹的表情變得和在〈阿斯特拉爾〉事務所時的一樣,散發着一股使人無法靠近的氣息。
「晚安。那麼,明天見」
5
校舍當然是鎖着的,但勇花竟然一臉輕鬆地拿了把鑰匙出來。
一般說來,這種事早忘記了。
「樹,你倒是記得蠻清楚的嘛。正確的說,起源是美國。其傳到英國後興盛了起來,之後再傳入日本的」
「那個,勇花小姐,那個天使得出了什麼結果?」
「說起來,樹哥哥,每回運動會賽跑都會摔跤呢」
——天使。
「…………」
雖然原本是起源於十九世紀美國的“玩具”,但在一陣爆發性的熱賣後,就完全轉變成了某種熱潮,引發了各種社會問題。
「安緹莉西亞小姐,有遇到過什麼哥哥讓讓你頭疼的事嗎?」
勇花也只是,在旁邊看着那個同班同學在搞罷了。還是小學生的女孩子做些占卜啊超自然活動什麼的,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何況天使什麼的就算是當時也已經是很過時的占卜了,已是高中生的現在,忘得一乾二淨是很正常的吧。
無非是些小學生的惡作劇罷了,根本不用在意。而且還過了這麼多年了——雖然這是樹說的——竟然委託極其可疑的魔法師派遣公司,完全想不通這其中的理由。
安緹莉西亞含糊其辭道。
「別老是想起這種東西來!」
「靈應盤不用多說,大多數的狐狗狸,都是由於不規則運動導致的偶然。因爲讓靈接近的能力什麼的,一般人是不可能有的。……不過」
基本上,與除了眼罩這一外觀以外其他都很平凡的哥哥——因此大概過個幾周別人就會對他感到厭倦了——相比,義妹在所有的方面,都格外地引人注目。
「在三伏天裏,被迫揹着三、四個雙肩書包。去跑腿他看上去還蠻開心的,多半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是被利用跑腿了。哥哥這個人,有時就是極度察覺不到別人的惡意。」
其基礎,就是靈應盤。
安緹莉西亞總結道。
但是,會這麼在意的理由是——
樹和安緹莉西亞,爲難地面面相覷。
確實,這個世界上存在真正的超自然現象。過去的科學所排斥的另一種理論是確實存在的。
「嗯。這是我和哥哥上過的小學。雖然在我們畢業後,學校馬上就被廢棄了」
「…………」
嘆了口氣的樹,回憶起自己的義妹的點點滴滴。
安緹莉西亞,回望着兩人。
所以,有點不可思議。
「你的同班同學,也有做過天使嗎?」
雖然兩人能和諧相處自是求之不得,但像這樣兩人步調一致的話,少年就毫無招架之力了。
「總之,天使的內容就是不能講」
在白紙上,從平假名的「あ」到「ん」爲止,還有「はい(譯者注:是)」和「いいえ(譯者注:不是)」的選擇分支,在不同的地方寫上鳥居和數字等。放一枚十元硬幣在紙上,所有占卜術參加者都把手指放到十元硬幣上。
「不能講」
她嗖地邁出一步走上前去。
不管是學業,運動,還是人際關係。
「好的」
考試和社團活動什麼的遊刃有餘,同時還是個不樹敵的優等生,幾乎只有在漫畫裏才找得到的這種人物。但實際上,樹所認識的義妹就是這樣的人。
靈所殘留下的,也可以說是咒痕吧。作爲咒力被強行拖拽出來的結果,其車轍仍殘留於空間中。儘管這咒力沒達到能引起咒波污染的級別,但如果外行人搞的術式裏真的很罕見地有靈響應了的話,就應該會殘留有施展過術後的形狀。
對着歪着腦袋的勇花,樹沒什麼自信地插嘴道。
「有辦法嗎?」
「這點我看出來了。果然他從以前就是這樣了啊……」
除了靈應盤標記的不是平假名而是字母,也不是用十元硬幣,而是用被稱爲乩板(Plae)的指示板以外,兩者幾乎可以說是一樣的。
少年悲鳴似的主張道。
「操場是這麼小的嗎?明明以前感覺從這頭到那頭,寬得像個城堡一樣的啊」
「那個,勇花的委託,是想搞清楚以前做過的天使(譯者注:天使,之後會有解釋)是不是真的,是吧?」
勇花點了下頭後,和樹他們一起進到了校舍。
之後,她一個鬼笑。
之後,安緹莉西亞,哈地嘆了口氣。
不論是樹,還是安緹莉西亞,都同時呆呆地眨着眼。
即便術者一方沒有召喚靈的『力量』,但靈的一方要是心血來潮的話,也是有可能引發某些怪現象的。
「——還記得嗎?哥哥」
小小混凝土校舍裏,完全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靈應盤,也是誕生於那股熱潮中的一樣道具。
勇花斬釘截鐵道。
(爲什麼……)
「……心靈主義的一種是吧」
「總之,先去進行那天使的教室吧」
「…………」
不。
「呵呵,據說是在很久以前,前輩進行社團晨練時做出來的東西。好像校務員也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得已,樹裝模作樣地乾咳了幾聲後,
沉默了幾秒鐘後,安緹莉西亞再次問道。
少女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過,大多數都是假的這也是事實。
「咦?」
對着一唱一和的兩人,樹一臉絕望地抱着頭。
「當然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起,就盡給我做些讓我頭疼的事。一點都沒注意到是正在要求決鬥」
勇花懷舊地,眯着眼。
原本,這個義妹就是個不可小覷的角色。
勇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肯定道。
「是這裏嗎?」
「唔,嗯……」
「話說,爲什麼勇花,你會有那鑰匙啊?」
安緹莉西亞亞點了點頭。
少年不沉着地點了點頭。時間是第二天的過晌,地點在古舊學校前。
「算了,也無所謂了。關鍵就是,只要探查出那時的天使是不是真的就得了吧?」
更何況,,這片土地——是布留部市的話。
「是的,小菜一碟」
是對天使什麼的,感到在意吧。
鐵門鏽跡斑斑,刻有校名的看板也傾斜着。放在校園庭院的遊玩設施看上去長年都沒人玩過的樣子,只有鞦韆看似寂寞地隨風擺動。
算了,這的確,不能說是個好回憶。他像是怨恨升級了一樣地望着攀登架和單槓,恐怕也是回憶起了相應的過去吧。
勇花攤開雙手,聲音響徹於晌午的光亮中。
不僅僅是用於跟超自然有關的東西,其還常常被偷偷從英國帶進日本並做裝飾用。和廁所的花子小姐與會動的人體模型等代表性的學校怪談一樣,狐狗狸也是其中之一。
「哈?」
或者,也可以說是狐狗狸。(譯者注:狐狗狸是起源於西洋桌子旋轉或稱敲桌法(Table-turning)的一種日本佔術,也有稱爲上文的天使(Angel)的,類似筆仙。)
「那個……勇花小姐?」
也就是說,
「哎呀,難得有個有趣的話題。——那個,關於樹小學時候的事,還記得些別的嗎?」
「勇花?難道我們,不是來搞清楚勇花說的那天使的嗎?」
(哎呀……?)
例外,是有的。
「是的,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靈應盤?」
安緹莉西亞說道。
這樣的行爲,和樹所認識的聰明伶俐的義妹之間,相去甚遠。
「嗯」
之後,據說參加者說出提問後,十元硬幣就會自行移動,顯示出問題的答案。
兩人的勸說,被勇花斷然拒絕。
「那個……那東西,是英國的吧」
「那種事差不多就得了……」
「不能體會女孩子的心情是致命性的啊。還是說是致命傷呢」
「總之,就是適用了靈應盤(注:Ouija盤,碟仙樣的玩意)的桌子旋轉占卜術是吧」
假稱能召喚出已逝友人,和過去的偉人的靈。美國自不用說,連英國都被這超自然熱潮所席捲。被稱爲心靈主義的這一系列體系,在其後因騙術被拆穿而導致熱潮消退之前,產生了相當多的欺詐受害者和神經病患者。
只要不是正規魔法師所施展的術——就肯定會殘留下痕跡。
「……啊,連安緹莉西亞小姐也……」
不是——古舊,這地方已經被廢棄了。
突然間,某種想法一閃而過。
說起來,變得能和勇花像這樣說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感覺以前,兩人都會跟對方保持一段距離。尤其是在剛進入這所小學一小段時間的時候,勇花甚至還對樹說『在學校別跟我說話』。
到底,變得像這樣在人前也能普通地聊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那個)
在搜尋記憶的時候,
「——就是這裏」
說完後,勇花打開的,是一間三樓教室的門。
極爲窄小的教室裏,排列着不到三十張的桌子和椅子。教室後面掛着小孩子的繪畫和書法等作品,不禁令人感到廢校是個相當倉促的決定。
「…………啊」
樹感覺到些許瘙癢感,而舉起手摸着右眼。
「樹?」
「……咦,啊,沒什麼。沒痛」
「真的嗎?」
懷疑地把臉靠過來的安緹莉西亞,立刻重新轉向教室。
「儘快解決掉吧」
如此述說着的側臉,已經再次覆上了魔女的威嚴。
握住掛在胸口的「所羅門的五芒星」,少女清晰響亮地詠唱道。
「——Idlyandthee,byBeralanensis,Balda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mostPowerfulPrinces,Genll,Lichide,ofApologlaandMinistersof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fPriheSeatofApologiaihLegion——」
「…………啊」
「這個,是……?」
「…………」
「哥哥!」
「……天使……什麼都沒說」
「OThougentillesorormachreeltakehorymatrimonyvow.beionWe,OLord,andWeshallbepowerful;Weshallbevitory」
「……“不·要·碰”」
「…………啊!」
少女用力地,緊握拳頭。
「啊?!」
一瞬間,勇花沉默不語。
「我要進去了」
「馬上就能找到的。賭上我之名」
空氣嘎吱嘎吱作響。
「找哥哥?」
「我……以前有來過這裏」
正當不合常理的現實即將重新構築,打算讓魔神的樣子顯現的瞬間。
地面上,樹早已無影無蹤。只有着地後再次奮力跳躍的痕跡,能勉強看得出來。
喊聲,讓少女的手遲鈍了一瞬間。
但是,這次的沉默僅僅過了幾秒就結束了。
——看了的話,就會被喫掉。
在提問的安緹莉西亞旁邊,金獅子(馬爾巴士)重重地點了點頭。
女孩子們在年幼的好奇心作用下,抱着又怕又想看的心情圍着天使的紙張。不知是不是那也算他們自己的規則,大家把手指放在閃閃發亮的十元硬幣上,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準備解讀天使的信息。
即便如此,樹被輕而易舉拐走這一狼狽相,到底要如何解釋纔好。忍耐着烙印於心中的屈辱與不安,安緹莉西亞抬起了頭。
「這簡直就是,祕密基地啊」
(那麼,我所看到的是……)
「…………」
她以嚴厲的聲音,逼問道。
「哥哥?!」
勇花在這停頓了下後,像是要趕走猶豫一樣,繼續說道。
認爲事態異常的安緹莉西亞,以排山倒海之氣勢伸出手去。
勇花保持低着頭的姿勢,這麼喃喃細語道。
本應是隨處可見的日常。
「來這裏?」
從頭頂上,可以聽見葉子颯颯地互相摩擦的聲音。雖然到剛纔爲止蟬鳴聲還吵得很,但在臨近黃昏的現在卻令人毛骨悚然地停叫了。
「很久以前……我玩捉迷藏,迷路了。我……獨自一個人」
魔神馬爾巴士。
「樹!」
不是轉向了伊庭勇花,而是轉向了伊庭樹——!
「——快·住·手」
「啊……」
咒力扭曲着,收歸於一點。
可是——
綻放着耀眼光芒的那隻眼。
這裏是,位於學校內側的小森林的正中間。
咒文絲毫不顧勇花的回憶,繼續詠唱着。
對伊庭樹而言,難道還會有更適合的詛咒嗎?
勇花,靜靜地摸向教室的桌子。
確實是,疏忽大意了。
勇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就是在自己離開的時候,哥哥所接觸到的世界。
安緹莉西亞按住,驚慌失措的勇花。
「不過,我,聽到了」
這個,也和樹的突變有關吧。
她說出剩餘的咒文,喚出魔神。
可以找出隱藏之物的魔神。
那一瞬間安緹莉西亞連呼吸都停止了。
就算,看不見靈體狀態魔神的樣子,也沒引發天崩地裂的鉅變,但對此時此地的安緹莉西亞是位真正的魔女這件事——唯獨這件事,勇花通過肌膚,打顫的脊樑骨,內心的亂跳都體會到了。
潮溼地面——聳立着櫟樹等闊葉樹
忘我的兩人回過頭去,發現少年發出異樣的呻吟聲。
「這一次,必須告訴我」
「現在,我就讓我的魔神去找樹」
理所當然,似乎勇花是看不見那魔神的身姿的。本來只要讓其保持靈體的狀態,則非魔法師就應該是感知不到的。
「說不定,也許就我聽到了。因爲在進行天使的大家,一心沉迷於天使,在教室裏的其他人也沒注意到。……不過,我確實是聽到了」
「樹?!」
伴隨着刺耳的聲音,現實的質量飛向了空中。
本應是隨處可見的風景。
對着發表如此感想的安緹莉西亞,勇花,啊地張開嘴。
露出來的左眼,如野獸一般深處滿溢着光芒。樹保持着俯身的姿勢,咧着嘴低語道。
眼簾中,映照出昔日的光景,
能感覺得到。
勇花,小小地倒吸一口涼氣。
像是不想丟失他一樣,兩人跑向窗戶。
是真的。
預言,在此反轉了。
以爲最多不就是個靈應盤的變形占卜,也沒認真對待。
「……是這裏對吧,馬爾巴士」
「樹也……在這裏面?」
“很久以前,像是聽誰說過的,真正的魔法師的公司。”
小孩子的惡作劇什麼的不值一提——歷經數千年,真正的魔法在此顯現。
(那個——)
向下望去的安緹莉西亞,眼睛睜得大大的。
6
「聽到了什麼?」
「樹——啊」
到處劃有痕跡和塗鴉的那張桌子,纔是進行過天使的桌子吧。
「現身吧馬爾巴士(Marbas)!統領三十六個軍團的帝王!」
「——現身吧馬爾巴——」
「僅有一個進行着天使的人移開手指,正好指向教室外面——走在課間休息的走廊的哥哥,說了句話。所以,我一直都很在意」
「——我也要進去了!」
少女參雜着屈辱感,和對少年的思慕之情,用力地咬緊臼齒。
「天使,說了些什麼?」
趁此猶豫的瞬間,少年,從破掉的窗戶向外縱身一躍。
貼近安緹莉西亞的靈體狀態的魔神,立馬追向少年,巨大身軀一躍飛向窗外。
安緹莉西亞毫不猶豫地邁出步伐。
——並不是眼罩下的右眼。
但是,
「看了的話……就會被喫掉……這句」
竟然從三樓的窗戶跳下去了!
地面一部分陷落下去了,因此便可窺見一個黑咕隆咚的洞穴。
其飛向了安緹莉西亞與估算錯誤的方向,並扎陷進了教室的牆壁裏。
「“不要碰!”」
「……哥哥人呢!」
黃金獅子踩着潮溼的土地,回到了安緹莉西亞的腳下。
到剛剛爲止一直放在那兒的一張桌子,鋼製的桌腳像手捏的糖人一樣地被撕扯,剝落的木片支離破碎地落下來。
(這就是……哥哥公司的……?)
在她的身後,勇花也邁進了洞穴的黑暗之中。
裏面出乎意料地很寬敞。
雖說是夏天,空氣卻涼絲絲的,四處都是方材和原木等做成的防止土堤崩塌的柵欄設施。有幾個方材上掛着壞掉的乙炔燈,無聲地述說着,這個洞穴是人造的——以及這是個古舊的地方。
「……防空壕是吧」
安緹莉西亞一邊警惕地前進,一邊說道。
亮光是勇花以防萬一帶來的手電筒。雖然亮度僅勉強能看清腳下,但既然有馬爾巴士開路,也就沒什麼不方便的了。
「防空壕……」
勇花茫然地,小聲道。
這個戰爭遺蹟,有着六十年以上的歷史。
勇花一瞬間彷彿看到了幻象,爲了避開來自空襲的轟炸,人們紛紛忍受着恐懼蹲伏在地的情景。明明近在咫尺卻埋藏有超乎想像的時間和空間,她對此有一股着搞不清是膽怯還是戰慄的莫名情緒。
「這本來就是個給人逃進來用的地方。建在學校附近是非常自然的。從這個寬廣度來看,應該是利用了原本就有的天然洞穴吧。」
安緹莉西亞的話語中,帶着淡淡的傷感。
這是因爲英國也有防空壕。
在遙遠國度的防空壕,雖然不是利用了像現在這個一樣的洞穴,而是改造地下鐵做成的,但都是一樣的情形。
也就是說——
「……不過,這個防空壕也是,完全沒起到作用嘛」
「什麼意思?」
「到處,都可以聽見聲音」
聽到這話後,勇花喫驚地一臉嚴肅緊張。
「有死者的,聲音?」
對不是右眼這事,安緹莉西亞悄悄地安心了。
勇花慌慌張張,嗖嗖地揮着手。
「果然,和哥哥一樣,是能“看得見”的人啊」
「真像樹的風格啊」
冷不防地,義妹問了個驚天動地的問題。
這次,安緹莉西亞是真真正正地啞口無言了。
被這個地方所吸引的話,少年會變得不正常,果然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安緹莉西亞對着嘟着嘴少女,淡淡地一個微笑。
「咦?」
她彷彿看見了,被家人圍着,爲難地笑着的樹的身影。
(……是的,也是呢)
樹一定是,幸福地長大的。
安緹莉西亞的胸中,心跳聲怦怦作響。
「你,信魔法師嗎?」
「不過,在司叔叔把哥哥交給我們之後,媽媽就把名改了」
只是這樣,防空壕就像是在恐懼似的晃動着。
「是被低級靈一類的東西,附身了嗎?」
勇花看着深思中的安緹莉西亞的側臉,嘟噥了一句。
樹的身體立刻就抽搐着跪下了。
那是來自至上女王的勸告。這份習慣於支配他人者才擁有的威嚴,不允許有任何否定或含混回答。
「和伊庭司,也沒血緣關係?」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話啊!還在想這些無無無無無無關緊要的事!沒那個我跟你對樹什麼的那個當然是感覺不錯不真是的喜歡不喜歡的這種事怎麼會懂——」
猶如壞掉了的音頻設備一樣嘶啞的「聲音」,只有優秀的靈媒和魔法師等,纔會聽見那些遺憾。
「哥哥!」
原本,狐狗狸占卜中的狐狗狸——象徵的就是欺騙人類的狐狸或狸子。
「即便沒死,強烈的恐怖化爲『聲音』。這裏的那些,幾乎就要變成咒波污染了。——在這裏的時候,請千萬別離開我身邊」
少年手腳着地,趴在地上。上半身大幅度地前屈,仰望着這邊的樣子像只肉食獸。
雖然回答得出乎意料,但聲音卻極爲溫柔。
雖說是爲了小孩子,但那位母親的決斷也太崇高了。
「勇花——小姐?」
從所羅門魔神的靈格來說,這最多相當於附着在防空壕的思念一樣的東西,魔神光是身處於此就足以將之一掃而光了。
勇花,眯起眼說道。
凝結,並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思念,有一半都開始變成了咒波污染。
「機會就一次,給你個緩刑」
少女,搖着頭說道。
「啊啊。原本是日下部的」
在安緹莉西亞的旁邊,黃金獅子低吼着。
依附在樹身上的靈,也不例外。
她好不容易,哈啊地,一個深呼吸。
「我既不信,哥哥能看得見別人所看不見的東西,還覺得爸爸和媽媽竟然信那是真的,真是可笑之極。我覺得那種膽小的哥哥,不要也罷」
「…………」
「啊,不,那個,是以妹妹的身份的意思?!雖然我和哥哥之間沒血緣關係啦!」」
從樹那獲得了幸福的——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這點程度的自覺還是有的。
安緹莉西亞,也能簡單地想象出那個情景。
只有左眼,即便是在黑暗中也炯炯發光。
(…………)
「原本,哥哥就是司叔叔撿來的。在時不時漫遊世界的途中。可是司叔叔說,我也創立了公司,最後還是不能自己把樹養大到底,就把樹託養給爸爸了。因爲哥哥是在樹根處撿到的,所以取名叫“樹”——不負責也該有個限度的吧!不過,好像哥哥完全沒覺得怨恨!」
「因爲,明明自己叫伊庭樹,但雙親卻是叫日下部的話。哥哥再遲鈍,也會覺得不對勁的吧。媽媽希望至少在十歲前哥哥可以不會注意到那而生活,就跟周邊的人都說了夫婦改姓的事。嗯,所以我也是叫伊庭勇花。雖然日本的戶籍是不會認可的啦,因此這就像是個通稱一樣的東西的啦」
「…………」
「倒也沒那麼清晰。只是,臨終的思念殘留下來了而已」
例如,在戰場遺蹟。
即便離開了親生父母,在那種家庭中長大的樹也必定是幸福的。
然後,
勇花輕描淡寫道,並說出了一句更具爆炸性的話語。
安緹莉西亞直眨巴着眼睛,靜靜地用手絹擦了擦冷汗。
在洞穴的——防空壕深處,伊庭樹蹲在那裏。
依附在樹身上的東西感受到了,如同字面意思般的層級差。
即便這樣,「聲音」還是縈繞不去。
「不過,哥哥卻還在客氣,說這是日下部家。真是的,想辜負我們一片心意啊」
勇花捂着嘴,呵呵地笑着。
不。
勇花淡淡地,一個苦笑。
安緹莉西亞俯視着少年,冷酷地宣告道。
(樹……纔會像是理所當然似的,將幸福播撒給大家)
「我問哥哥爲什麼會找得到我的時候,哥哥說,是幽靈告訴我的。嗯,雖然不清楚那是真是假,但我卻記得那時哥哥的表情。哥哥一定是非常害怕的吧。臉色都不是鐵青,是慘白了。膝蓋瑟瑟發抖,臼齒吱吱直響,樣子要有多丟臉就有多丟臉」
所以,安緹莉西亞也用自然和柔和的語氣問道。
(那麼,樹也能……?)
安緹莉西亞發愣地叫出聲。
「——果然,安緹莉西亞小姐,是喜歡哥哥的吧?」
安緹莉西亞冷冷地,發出個嘆氣聲。
像是受不了了一般,安緹莉西亞搖了搖頭。
也是對這少年而言是至關重要的那隻眼,尚未失控感到安心。
安緹莉西亞想反問下怒氣衝衝的勇花,停下了腳步。
比如像黑羽一樣的,完整的靈體會殘留下來這種事是很少見的。死了的話,咒力和思念等都會變得極其模糊,最後只會消散而已。
「伊庭司……撿到的……?」
安緹莉西亞一邊再次邁開步子,一邊另有別意地沉默着。
不用隨着那視線看去,也能知道理由。
「那樣的話,就算用強的我也要揭開你的真面目。樹,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有點痛的喔」
例如,在這樣的防空壕也是。
回答晚了一會兒纔給出。
更何況,少年的眼睛與衆不同。
她彷彿不僅是思維,連靈魂都凍結了一樣,一直站在原地。她維持着舌頭在嘴裏打結,話堵在喉嚨深處的狀態,連正常的呼吸都做不到。要不是在這種防空壕裏面的話,恐怕會僵硬個幾十分鐘吧。
正因爲如此,
「咦,什,呼……啊!」
她心想,還好是在一片黑暗中。
「啊,是、是那個意思啊?」
「……很久以前,我是不信的」
因爲正好可以隱藏住滿臉的通紅。
「……“不要、碰”」
「改名?」
也許那種行爲,和樹太相似了。這是種非常自然地,非常天經地義地,爲他人着想的精神。從那種最根源的地方來看,母親的行爲和少年是一脈相承的。
「那個我懂的」
此刻,她忽然想到。
「離開樹」
那個膽小鬼少年,一定是一副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樣的表情。而且,明明是那樣地害怕,但唯有在找到義妹的那一刻會開心地笑着吧。
安緹莉西亞跌倒了,驚叫聲和摔倒的聲音一起迴盪在洞穴裏。
「再說,哥哥和司叔叔之間,也是沒血緣關係的」
「因爲我也喜歡哥哥」
說後,少女搖搖頭。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後來信了?」
少女,連現在是在追發生突變的樹——連是處在這麼一個重要時刻都忘記了,嘴巴一張一合。
「說起來,我記得,你跟山田有說過。那句話是,能不能不要,叫自己日下部勇花了——」
「樹——!」
「我在這迷路的時候,是哥哥找到了我」
例如,在墓場。
聲音,僵硬地響起。
他好像,是在庇護什麼東西。
但是,光這樣安緹莉西亞的寬容就達到了極限。
「馬爾巴士!」
靈體狀態的獅子飛撲上去。
那尖牙應該會精確無誤地,從少年的靈體上,只拔下依附着的不潔之物。
然而。
冷不丁,光芒輕輕灑落。
(眼罩?!)
不。
紅光連眼罩都穿透了,射滿了世界。
「樹?!」
「哥哥!」
其光芒馬上溢滿洞穴,不僅是把兩個少女,還把一切事物都塗換了一種顏色。
那顏色就是,屬於妖精眼的——紅玉色(Carbuncle)。
7
——“看見了”。
——“被看見了”。
聲音,在迴響。
「哥哥!」
幾乎開始變成咒波污染了的——之前還依附着的思念,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不覺得……太靜悄悄了嗎?」
如果,再一次被這隻眼“視見”的話——
「嗯,都說了沒事……呼咦?」
「還好……」
像爆發般壓力十足的激烈光芒過去之後——安緹莉西亞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
視見則意味着,賦予意義。
「哥哥!」
勇花一臉喫驚地,合着手。
8
同樣安心,並四肢無力的安緹莉西亞,把手指伸向樹的黑眼罩。
少年抬起上半身,呻吟道。
當然,這裏是〈阿斯特拉爾〉的事務所。正好美貫和奧爾德賓跟〈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人出去買東西去了,黑羽擔負着別讓那兩人吵架的職責也在出差中。
通過用線(Path)連接着妖精眼的槲寄生的戒指,少年異變的風吹草動儘可掌握。雖然關於這些道理勇花是不懂的,但只要是跟魔術相關的話,就只能交給這家公司的人了。
突然,安緹莉西亞,抱住了樹的上半身。比起肩頭和胸部都緊緊相貼,少女胳膊的柔軟和溫暖,更讓少年的頭腦熱血沸騰。感覺像是腦髓裏百萬個爆竹齊炸開似的。
「唔、嗯」
簡直就像是在回答醫生的提問一樣,少年點了點頭。實際上,他都筋疲力盡到這樣了,想說謊的想法根本連一點都沒有。
到底,樹的右眼,發生了些什麼?
叫喊着的兩人,跑近少年。
只是,對這少年無能爲力的心情,深深地觸動着少女。
(會被喫掉的是……)
「喵~~~~~~~啊」
明明是命令,語氣卻弱得很。
桌子對面,樹輕飄飄地抬起一隻手。
聲音中,混雜着戰慄。
「真的是……沒什麼不舒服的吧」
「總之,貌似咒力沒見什麼異常。樹的治療暫時保持觀望」
「狐狗狸的預言是什麼——這個委託是完成了,但原本就和我們的社長有關,而且還有一半是像社長的自爆一樣的東西對吧?這樣還收報酬的話就有點……。不,雖然非常非常地可惜!沒能提升貓飼料的質量……」
那種『能力』,安緹莉西亞聞所未聞。
回答中,帶着傻乎乎的聲音。
「難道說……」
「喵」
「啊,嗯。我沒事」
而且,那個沉眠着的思念被安緹莉西亞喚醒,依附向偶然正好在場的樹的話?
如果,看了的話就會被喫掉這一句話,不是預言的話?
少女交替地久久注視着,自己的哥哥和事務所。
勇花,集萬般思念爲一句。
(妖精眼……喫掉了這裏的咒波污染?)
兩人都蒼白着臉,摸向少年的肩頭。將他仰面抱起,全神貫注地盯着那張臉。
少年,俯身倒在那裏。
安緹莉西亞一臉十分嚴肅地,問道。
不知是安慰還是哀嘆的貓咪們的叫聲,從他的腳下傳上來。
「唔喵」
維持着抱着少年的身子的姿勢,安緹莉西亞一動不動了好一會兒。
「別說話!」
連靈都不是的他們,總有一天會消失而去。在此之前,他們就只是附着在防空壕裏的思念而已——本應如此。
聲音,在餘響。
很久以前,視見了,“那個”。
那張臉,被滲入了芳草還是什麼東西的紗布和繃帶等包得裏三圈外三圈的。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麼了?!」
穗波在旁邊,補充道。
「……喵」
即便是與樹一同並肩作戰至今的安緹莉西亞,也從未想過妖精眼會有那種『能力』。明明是帶着眼罩的狀態——本身喫掉咒波污染這種想法,就讓所羅門的魔女毛骨悚然。
那之後,穗波馬上就趕到了,出了防空壕的勇花他們的身邊。
一向高傲的少女的聲音中,混雜着雖然是一丁點的嗚咽聲——所以,不管是樹,還是勇花,都沒有繼續抵抗。
「…………」
看見的話就會被喫掉的……不是指樹。
「那個……唔、嗯。沒事。倒是沒什麼痛的癢的?」
「……勇花,安緹莉西亞小姐」
「哥哥感覺如何?」
於是,在其面前的銀髮青年無力地低着頭,這麼敘述道。
勇花,問向旁邊。
「他用妖精眼……看到了什麼?爲什麼,看見了就會被喫掉……」
光芒,只有一瞬。
「得了……別說話」
勇花也說道。
因此,他們幡然醒悟,自身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聲音中,不含任何意思。
「樹……」
(那樣的話,樹做的事是……)
單純的殘留思念(譯者注:靈現象之一,肉體不在,思念殘留的意思)中,沒有什麼思考的要素。他們有的只是單純地重複,永遠不斷劣化地惡性拷貝。
「——真的,不用支付也行嗎?」
「樹,身體有沒不舒服的地方?」
「安緹莉西亞小姐?!」
不對。
堂堂正正地視見了,他們。
保持着這種狀態,兩人都深深地肩頭一鬆。
9
「樹?!」
安緹莉西亞盯着,面朝上躺着的少年。
兄妹一同發出不知是驚愕還是困惑的叫喊聲。
對,這壓倒性的變化,連普通人勇花都能感覺出來。
金髮魔女大聲一喝。
這是同傳說中的魔眼相去甚遠,明顯沾不上邊的異能。
雖然極其微弱,但少年確實有呼吸。
不。
「我會跟爸爸和媽媽報告說,一切正常的」
「感覺,像是做了個夢。——哎呀,這是哪裏?狐狗狸呢?」
「真的……沒事是吧?」
少女的腦中,閃過一個推測。
「啊——!」
之後,呼地嘆了口氣。
「安緹莉西亞小姐」
防空壕裏,已經是鴉雀無『聲』了。
魔女自己也是……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反而,如果是依附在這防空壕裏的思念的——半有意識的咒波污染,對妖精眼的恐懼的話?
就是這樣。
聲音戛然而止。
「樹……看見了的緣故?」
安緹莉西亞,倒吸一口涼氣。
像這樣垂着肩膀,通曉公司仁義的人是是陰陽道課課長·貓屋敷蓮。
決定性的不對之處——安緹莉西亞終於,注意到了。
但是。
「……謝、謝謝」
「回家後,會再好好進行說教喔?」
「…………唔咦!」
樹的身體漂亮地僵硬了。
「那麼,哥哥就拜託給大家了」
最後留下一個輕鬆的微笑,勇花行了一禮,告別了事務所。
一出到事務所的外院,就看見了夏日陽光中隨風飛舞的美麗金髮。
不管是在什麼人羣中,也絕不會看錯那個少女。
對着打算走過其身邊的勇花,
「這樣好嗎?」
如此耳語道的人,是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什麼意思?」
「樹是在如履薄冰這一情況你應該是很清楚的吧。然而,你卻睜隻眼閉隻眼……這樣好嗎?」
安緹莉西亞的言辭中,隱藏着對樹那種情況的不安。
什麼都沒解決掉。
就像穗波含含糊糊的一樣,樹的右眼所引發的異變是怎麼回事,大家都是一頭霧水。喫掉了咒波污染,這一不可能事態的原因完全莫名其妙。
沒有異常,纔是最爲異常的情況。
在英國威爾士發生了失控之後,少年的右眼就更加惡化了。
現在,少年是什麼狀況,即便是安緹莉西亞和穗波也無法精確估計。
「你……」
這個人,是個不會弄錯真正重要的東西,重要事情的人。
爆了句猛料。
想起來了膽小如鼠的少年,找到在那樣的防空壕迷路的自己的時候。
勇花一邊呵呵地笑着,猛地想起來。
下一次,有機會的話,再慢慢說吧。
「那時,你是以妹妹的身份,說的喜歡樹對吧」
被說破了意圖,安緹莉西亞無語了。
勇花用食指抵着嘴脣。
之前,在尤戴克斯先生跟我說了些父親那時的故事以來,我就這樣想了。
不知是不是多虧了穗波的治療,有點不可思議竟然連痛都不痛了。明明往常的話總會痛一段時間的,還不如爽快點。……總、總覺得有點恐怖。
勇花宏亮地說道,看似故意地挺起胸膛。
我覺得那個咒波污染是,那樣臨終的痛苦變成了『核』吧。
伊庭樹
「是那樣沒錯——啊」
「因爲——」
這次真的是,藏不住滿臉的通紅了。
「天曉得」
說些關於〈學院〉的事,蓋提亞的事……歐玆華德先生的事什麼的。
安緹莉西亞傻傻地,眼睛睜得圓圓的。
少女以很久很久以前的——比去美國還要更久以前的——毫無任何粉飾的話語,堂堂正正地告白了出來。
雖然是小小的、不可思議的光芒,但的確能令人看到那份光輝。
「就算我阻攔,哥哥也不會收手的吧?」
〈阿斯特拉爾〉業務日誌21
「…………」
那個,怎麼說呢,對不起。
那個動作,跟笨拙的哥哥大相徑庭,彷彿看透人心一般。
然後,馬上就開懷大笑了。
我是董事,伊庭樹。
「請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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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緹莉西亞沒有否定義妹的問題,而繼續這麼說道。
「而且……不管哥哥有任何問題,安緹莉西亞小姐也會幫我保護哥哥的吧?」
在那之後,對小學的防空壕,進行了調查。
這次,因妹妹的事給大家——尤其是安緹莉西亞小姐添麻煩了,很對不起。關於事件,好像在我昏迷的時候,安緹莉西亞小姐就把事件給解決掉了,再次說聲對不起。
明明我就在附近的學校……卻一直都沒注意到,所以那咒波污染都蔓延到小學來了吧。
「聽好了?妹妹是永遠的!」
啊,對了。安緹莉西亞小姐。
「再問一個問題,可以吧?」
「不管是戀人還是妻子,也許都會分別的!但妹妹這個立場是永遠的!所以以妹妹的身份喜歡這件事,和最喜歡那個人這件事是不矛盾的!」
勇花惡作劇似的笑着,這麼補說道。
——對了。
那個一定是,最強的「能力」。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勇花對安緹莉西亞小姐的事,追根究底問個不停,而我該回答多少呢。
想起來了對很討厭的,那個少年的心情反轉的瞬間。
話說回來,回答着勇花提問的時候,我意外地想到,我也不是很瞭解安緹莉西亞小姐的事啊。明明,都已經在一起一年多了的。
「————啊」
勇花看着那樣的少女,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聳聳肩,連帶着馬尾一起搖着頭。
勇花和安緹莉西亞——兩人捧腹大笑,直到不久後從〈阿斯特拉爾〉事務所裏一臉喫驚的樹和穗波出現爲止。
「不、不懂?」
還有就是,我的眼睛,沒什麼問題了。
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勇花再一次得意地笑着並抬高嘴角。
「安緹莉西亞小姐也不懂啊。啊,難道說穗波小姐也是啊」
那時,我是這樣想的啊。
在戰爭中遭遇了空襲的人們。那個防空壕是完全抵禦住了空襲的,但據說在逃進防空壕的途中就遭遇不幸——這樣有家人和寵物死掉的人不在少數。
「你想問,那話是不是真的?」
「不管我說什麼,那時的哥哥也不會收手的。就算說只有口頭上收手,到了關鍵時刻的話,肯定也會不顧一切地跑出去的。那樣的話,不如在此通曉情理地退一步,拿個分數點纔是好女人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