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法師的歸來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6萬 字
異變同樣傳遞到地面的戰場上。
「剛纔那是——薩雅吉?」
半透明女教皇——塔布菈·拉薩仰望天空。
並非因爲少女身爲第三組織才感應得到。
強烈的咒力震盪,足以不由分說地奪走魔法師的注意力。
沒有轉頭仰望的只有兩人。
其中一人——頭戴女巫尖帽的少女衝了出去。
「我乞求!」
槲寄生隨着詠唱從漆黑斗篷內自動射出,穗波的雙手也配合傾斜交叉。
自動射出的槲寄生飛鏢僅能自動鎖定目標,但少女射出的飛鏢卻在空中劃下弧形,盤旋着自死角襲擊。
總數量多達二十幾只的死亡使者。
「汝乃暴風!汝乃冰雹!汝乃災厄!吞噬吧,Hagalaz!」
相對的,女吸血鬼也朝腳下投擲金幣。
硬幣上銘刻的如尼符文,是代表毀滅和災厄的神祕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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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狂風立刻吞噬槲寄生飛鏢。
女子轉眼間製造出五道奧爾德維恩僅能召喚一道的黑色魔風。只要稍微觸及,無論魔法或生物都會徹底被破壞魔法分解殆盡。
然而,那對少女並不管用。
銀刀一閃而過,一刀斬斷三道逼近的黑風。如果雙方構築魔涹的術式本身勢均力敵,這結果顯現了少女的核心咒物威力有多強大。
密斯提爾提恩之槍。
「我乞求!借月光和力量圓錐之守護,消減西南方的災厄——」
穗波表情一變。
無法共存的咒力差異——咒波干涉造成的衝擊彈飛兩人。
「爆發吧,Kenaz!」
女子嘲笑。
「……不。」
密斯提爾提恩之槍自天空揮向大地。
她是指兩柱巨人從剛纔起就停止了戰鬥和融合,動作軋然而止。
潔希麗葉咆哮。
但潔希麗葉抓住剎那間的破綻,對無法動彈的穗波,高舉另一隻手大喊。
女子說完之後試着舉起右手——但這次終於文風不動,令她面露苦笑。
「汝乃開始!汝乃引導之船!汝乃閃耀之火炬!」
壺內腐敗的液體沾溼女子美麗的臉龐。
吸血鬼化。
潔希麗葉瞪了握緊禮杖的塔布菈·拉薩一眼。
平常老愛開玩笑的傑克令人作嘔,但唯獨他經手咒物的能力倒值得信賴。
少女化爲一道迅風衝上那片虛空。
「那是——?」
可能是傑克奇妙的語氣害她沒了興致,可能是塔布菈·拉薩令她感到不可思議地愜意,理由多半那麼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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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說不定在傑克喊她潔希的時候就該捏爆他的頭。
原本動彈不得的右手隨着那聲咆哮動了。
——原來的她和現在的她。
光榮之手似乎也到比爲止了。
那是昨天白天曾對伊庭樹噴發過的火焰術式。
潔希麗葉毫不鬆懈地盯住火炎另一頭,抬頭仰望。
至於沒動手的理由……只是心血來潮而已。
也不是現在該思考的事情。
「真好,像這樣子可真好——看來那邊也到了關鍵時刻啊?」
「妳也閉嘴!情況只不過是回到一開始罷了。」
光榮之手。
爲了補上關鍵一擊,槲寄生更同時自動發射,一旦連續遭受足以斬斷魔法的魔槍和槲寄生飛鏢攻擊,即便是女吸血鬼也喫不消。
火舌將隨魔搶發動突擊的少女周遭一併炸開。
身上的毛皮一陣陣波浪起伏,和女子的長髮化爲一體。
(……啊,原來如此。〈阿斯特拉爾〉的上一代成員可真恐怖。)
「化爲真意,吞食吾身,成爲符文之基礎!」
女吸血鬼忍不住加深臉上的苦笑。
「這個我們……妳說的是誰?」
傑克用混沌魔法替她接上這樣咒物,取代過去與〈銀之騎士團〉正騎士克蘿艾·雷德克利夫戰鬥時失去的右手。這隻手臂很適合發揮吸血鬼的殘暴威力,潔希麗葉相當中意。
有誰知曉,她剛纔一手握着悄悄攜帶的插帚強行飛起呢?角度怪異又突兀的向量應該對少女的身體造成巨大負擔,穗波卻毫不顯喫力地朝另一手所持的魔槍注入咒力。
擲出的金幣上刻着如尼符文ᛁ。
「我乞求!」
其意義爲冰與凍結。從極近距離衍生的冰荊以猛烈之勢滿溢而出,企圖束縛穗波的身軀。然而,穗波同時喊道:
「喝啊啊啊啊啊啊——!」
數量驚人的如尼符文從槲寄生飛鏢刺中的毛皮上散發光芒。
象徵神力的符文。
「————!」
雙方的交鋒實際時間不到一秒。
兩波攻勢互相抵消。
不是飛鏢,槲寄生的散彈迸射。雖然這麼近距離發射散彈會波及自身,穗波卻毫不遲疑。
潔希麗葉咒罵着少女的前輩,曾傳授其居爾特魔法的年輕人,從懷裏掏出十幾枚金幣。
憑藉〈協會〉提供的咒物,少女自神話重現的魔槍甚至斬斷了魔風。
幾個符文相連之後方纔實現,潔希麗葉的祕術。
穗波以魔槍指向對方。
「變生吧!變生吧!變生吧!」
她尖銳的利牙陡長。
槲寄生擊碎冰棘,冰棘凍結了槲寄生。
潔希麗葉從鼻子裏輕哼一聲。
「哈、哈哈哈哈哈……!」
(可惡!菲因那傢伙,教了她一堆麻煩的把戲!)
現在該思考的是——
「汝乃冰!汝乃凍結!汝乃停止!阻擋吧,Isa!!」
ᚦᛁᛖ
潔希麗葉嘲笑。
又稱人狼化。
像一心宣泄感情似的嘲笑着。
中央公園的地面多出一個坑,地磚跟着爆發的火炎掀起。被炸飛的碎片深深刺進遠處的樹幹上,展示那股驚人的威力。
「……我們會贏。」
(那傢伙老早就昏迷不醒,沒辦法叫他再拿一隻過來……)
(……不,無關緊要。)
這是專爲對付妖精眼編成的廣城鎮壓術式,效果一日瞭然。儘管獲得咒物支援的穗波堪稱萬能,但居爾特魔法本身的靈能防護力僅達二階,面對暴力攻擊的能力應該有限。
跟古代狂戰士系出同源的咒力,飛躍性地強化潔希麗葉的身軀。她反過來利用被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斬至手腕的義肢,阻擋住魔槍。
同時,蓋子已開的金屬壺自斷指的掌心滾落。
潔希麗葉嘲笑道。
少女在撞上地面之前,靠一手抓住的掃帚強行轉換姿勢。另一方的女子憑着野獸獨有的平衡感在空中翻轉,單手和雙腳着地輕輕降落。
「混……帳東西-」
望向停止的巨人和女吸血鬼之間遼闊的夜空。
先前跟伊庭司等人的那一戰。
不光是右手,流竄全身的疼痛說明了她的狀態。原以爲人狼化後會痊癒的傷勢始終沒有恢復跡象。伊庭司選擇對應術式時恐怕不僅看穿了光榮之手,還洞悉了她的恢復能力。之所以放任他們撤退,想必也是看出兩人已無力抵抗。
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正面刺向潔希麗葉宛如要抓住夜空般高舉的手臂,輕易割斷三根手指,在槍尖埋進手腕之際停住。儘管是義肢,非比尋常的強勁衝擊仍直透接合部位,痛得女吸血鬼表情扭曲。
「潔希……!」
即使動彈不得,少女斗篷內槲寄生仍做出反應。
比較戰鬥力的話,約莫剩下五、六成。
她並非因爲強大才蹂躪衆生。
也並非因爲他人很弱小纔不斷殺戮。
她的生存方式本來就是這樣。如果事到如今還改變得了生存方式,她一開始就不會變成這種人。
僅僅依照想要的方式活着。
僅僅依照想要的方式活下去。
正因爲如此——當下這一瞬間比任何事物都更值得珍愛。
「…………」
先前保持沉默的穗波重新拿起槲寄生問道。
「潔希麗葉?妳爲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嗯?很奇怪嗎?」
潔希麗葉擦擦染血的嘴脣,像小女孩一樣天真無邪地笑了。
「妳才該笑一笑。盡情享受吧,女巫。我一直——待着這樣的夜晚。」
2
伊庭司潛入其中。
給人的印象是海。
海里每一滴水都蘊含着某些意識。
此處是巨人內部。
在巨人裏面,伊庭司遇上一片大海。
當然,無論兩名天仙融合而成的巨人靈體何等巨大,也不可能大到足以容納海洋。這並非單純的靈能現象,亦非現實舞臺——而是更加深邃遙遠的根源之地。
「…………」
大海時而翻卷浪花,時而風平浪靜。
(……深入。)
只蓮繼續說道。
不表露意識,僅僅規定行爲。
——『唉~好想成爲魔法師。』
「…………」
「進入了非想非非想。」
越潛入更深的黑暗,雜念便誘惑似的浮現心頭。
隔離意識離開肉體後不斷提升內壓。
比起集團更加混亂。
樹說道。
只蓮回頭面對弟子。
原來身爲王族的釋迦牟尼對現實的殘酷感到苦惱不已,最終自行出家。傳說他曾跟多名思想家和仙人交流,達到幾種冥想境地。
不過,沉重的宿命絕未壓垮他。
現在仍只是個高中生的少年,彷彿正再度深深品嚐着錯綜複雜的宿命。
忽然間。
他恍惚地想。
只蓮說道。
「不過,〈女巫中的女巫〉——海瑟·安布勒這麼說過。」
實際上不是環境出現變化,而是自身的印象改變吧。因爲他覺得潛入海中最後景色會變成如此,既定觀念影響了感覺。
司的身體融入之後,巨人停止了動作。
儘管停止,他的肉體——由現實肉體與靈體渾然合而爲一的現有身軀逐漸潛向更深處。
甚至不是個體。
翼貓十分歉疚地對伊庭樹說過——當她告訴伊庭司那個方法之後,他便失蹤了——背後的真相。
他不可能認錯九年來一直烙印在心底的人,司很確定,就算在這片彷彿無限寬廣的機體潛意識裏——不,正因爲無限寬廣,一定能遇見他。
少年相當某個頭緒,屏住呼吸。
本以爲遺忘的夢想。
*
甚至不是魔法師的他,以達到超越魔法師的境地爲目標的原因。
……深入。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跟天仙很相近。」
司最關鍵的意識部分仍保持停止狀態。
(…………)
「……非想非非想?那是……」
……深入。
身體執行規定的行爲。
「沒錯。貧僧曾跟少主提到過一次吧。在佛教中,非想非非想是釋迦摩尼開悟之前,在過程當中習得的技術之一。雖然跟魔法沒有直接關係,在某種意義上能夠讓自身的精神到達超越魔法的境地。」
他舉起瘦小的拳頭拍了拍西裝胸口。
專注地潛入深海。與變化或沒變化皆不相關地潛行着。
非非想——不是不思考。
(……搜索。)
非想非非想。
(…………)
或許是直到不久前還互相敵對的關係,僧侶露出一絲不知該怎麼對待樹的神情,但立刻搖搖頭回答:
司的身體深處伴隨如煙火般閃爍的亮光產生微弱脈動。
然而,伊庭司想學習它。
(………………………………………………………………………………………啊、啊……)
那種技術名叫——
…………深入。
讓思緒不超過恍惚的程度。
既然開悟一詞是連魔法師都無法定義的現象,誰也無法否定這一點。完全溶入其中的靈魂將脫離一切生老病死,在悠久中消散吧。
他知道要找的對象是誰。
那種技術作用便是如此。
狀態類似睡眠。想成伊庭司的思考置身夢中,從夢中操控現實的身軀就差不多了。
司潛向更深處。
非想非非想正是其中之一。
(……我……)
大海色澤從鮮豔的藍轉變爲沒有一絲光芒照射的黑暗。
同時,隔離的感覺器官保持隔離狀態運轉着。
固定目標。
嚴格來說,只剩感覺在運作。
每隔數秒發生一次的巨大變化,在司的感覺中就像觀看電影熒幕一樣事不關己。
非想——不思考。
不過——司本身的意識,處於不思考狀態。
靈能物質之雨已然停歇。
只蓮大大喘了口氣解除大元帥明王真言後,樹呼喚道。
「習得非想非非想者,即使置身於那片集體潛意識中仍可保有一定的自我。由於不思考而不受他人意識影響;因爲不是不思考,依然能按照一定的模式行動。」
「……一定還有些事是我能夠出一分力的。」
只蓮說道:
不。
指揮伊庭司的身體。
「天仙溶入的世界太過寬廣——可說是不僅限於人類,還包含所有生物的集體潛意識。」
*
釋迦牟尼即佛教始祖,悉達多·喬達摩。
堅實的觸感讓安緹莉西亞悄悄浮現微笑。
甚至不是指不去意識。透過這門技術可體會到完全的無。
「司先生想用那個技術,帶回影崎——柏原先生。」
……深入。
「那麼……」
結果導致選擇的身體動作極度緩慢,司忍受着焦急的心情。他已持續忍耐了十二年,事到如今不可能忍不了。
溶入那片渾沌裏,或許也是開悟。
………………………………深入。
由於本質上跟開悟無關,即使釋迦牟尼很快到達了非想非非想境界、最後並未予以活用。根據記載,佛陀的弟子當中也幾乎無人繼承那門技術。
「……嗯。」
樹沉默了一會。
那就是伊庭司想學會非想非非想的理由。
在原本達不到意識等級的微小空間中維持住意識等級,應該遭到隔離的意志透過細微的身體。
某個稱不上意識的訊息在腦海深處閃爍。
時間過了多久?
一切都模糊不清地在此溶化。
「只蓮先生,爸爸他——」
少年語畢,握緊身旁之人——難以分辨究竟屬於魔神還是少女的手。
那是世界本身。與靈長類哺乳類爬蟲類被子植物裸子植物通通無關——說不定還摻雜一物的一片混沌。
就像是。
一邊綁鞋帶,一邊微露苦笑的自己。
相貌看來十分年輕,纔剛知道自己無法當上魔法師這件理所當然的事。當時他拿各式各樣的偏門法子一一試錯,終於醒悟自己沒有絲毫魔法血統,無論用什麼旁門左道都不會生效?
自己也有無法企及之物的事實讓他很不甘心,極度神清氣爽。
就像是。
他拋下的魔法結社。
——『你要去哪裏?』
——『你打算獨自揹負一切嗎?』
——『既然主人這麼想,我不可能有異議。』
——『或許,我果然不該告訴你的?』
幾張臉孔連續閃爍而過。
仍是少年的銀髮陰陽師憤怒抗議。還很年輕的僧侶表情複雜地扭曲起來,自動人偶鍊金師沒有不同。〈女巫中的女巫〉從當時起已化爲翼貓。其他還有幾個兼職僱員,但當時剛好都離開了,應該視爲幸運吧。
是他面對挽留聲也不肯停步。
後悔和悔恨通通都屬於他。
是他該揹負的感情吧。
就像是。
年幼的兒子。
——『爸爸……?你要去哪裏?』
兒子纔剛剛恢復意識。
他以前便經常把兒子寄放在弟弟家,對自己外出理應不會感到疑問纔對。然後,兒子卻只是在最後的那一次,愛睏地揉揉眼睛發問。
他怎麼可能忘記覆蓋住兒子眼睛的可憐眼罩。
漩渦就像被吶喊聲壓倒般消失了,來自深海的波動湧上。
他殘存的個性也變得稀薄,難以跟影崎的思念區別。
伊庭司放棄了非想非非想,放聲吶喊。
開始。
那個猛烈的暴風,是天仙薩雅吉的力量吧。
但他確定,僅靠思緒便足以傳達給對方。
動搖第一次撕開了兩人。
發聲方位、性別和個性全都模糊不清。
(……你也在這裏喔。)
他的笑容爲深海帶來不同於旋渦的波動。感情的流露使非想非非想產生破綻,集體潛意識之海動了起來,企圖捕捉司的魂魄。
司如此意識道。
個性受到剝奪,名爲影崎的人格作出結論。
(……啊,好好好。)
一旦被強行打飛,註定將相片枯葉般飛舞消亡。
(…………)
在此地,不久代表多少時間呢?
司感到了某個個性。不屬於影崎,尚未溶進世界的真正天仙性質。
薩雅吉的聲音說道。
伊庭司否定。
直覺告訴司,穿越那個出口便可迴歸現實世界。
以及,〈幽靈鬼屋〉事件。
〈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
【——爲了我深愛的孩子,唯獨這位最強魔法師,我必須帶着他同歸於盡。】
——【什麼……】
——【契約結束了。我沒什麼該做的事了。在此溶化乃是天意。】
然後,司帶着一身泡沫斷斷續續地說。
他的問題立刻得到回答。
無論受到哪一段記憶牽絆,司的個性應該都會溶入集體潛意識之中。
(…………)
另一個聲音摻雜進來。
正在全世界流浪的自己。躺在大樹下哇哇大哭的嬰兒。替寶寶換尿片、訓練寶寶上廁所,每一件事都讓他困惑萬分的時代。和所羅門王的相遇。強行讓〈阿斯特拉爾〉混進〈協會〉的時候。社員們一起解決委託的時候。未能拯救〈螺旋之蛇〉魔法師的後悔。
各式各樣的碎片(記憶),宛如泡沫般接連浮現。
實際上,對方回答了:
無論幸福的記憶或痛苦的記憶,都是難以取代的回憶。
集體潛意識掀起波濤要捕捉混入內部的異物——司,結果打消了薩雅吉的漩渦。
(……嗯,現在的你會這樣回答。)
(……你的確奉獻了超過百年的歲月。相對的,我只有十二年。)
司的身體立即消失在波濤內。 、
純粹出於自我中心。
彷彿一開始便是幻影一般,伊庭司化成無數泡沫消散。
那恐怕是他花了一番力氣製造的出口。
男子開口。
當然,他沒有出聲。
雖然適合用於魔法但絕大多數人無法達成,因爲不適合用於開悟而遭捨棄的古老技術。
——【他應該休息了……】
只是自然地滑脫落下。
司看見光芒。
(…………)
在可能是一秒、一天、一年、一百年——宛如遙遠永劫的時間盡頭,深海突然起伏。
【——我將人生的一切全奉獻給這個瞬間。】
泡沫裏發出不可能出現的光。
一個聲音響起。
——【爲什麼……來了……】
儘管如此,司十分確定地說:
他之所以留在人間,僅僅是與達瑞斯的契約束縛了他,本來早就應該消滅了。從這層意義而言,司或許該感謝〈協會〉的副會長。
不久之後。
(……不過啊。)
然而,下一瞬間。
聲音無視於物理現象,流向深海。
時間再度攪拌。
自己的記憶力清晰得可恨,同時令人感激。
(……不過啊。出於我的任性,很討厭這結局。)
「我明明想好好疼愛寶貝兒子想得要命——卻十二年來一直咬牙忍耐過來。」
(……喂喂。)
司恍惚地想。
不過,司能夠清楚分辨。
——【既然明白,你應該回歸現實。】
剎那間,異變陡現。
……啊。
——【請……回去……】
薩雅吉。
司也理解。
即將融爲一體,溶入世界的薩雅吉和影崎有何差異,旁人無法理解。
不肯放下自己覺得不快的事情不管。
蹂躪深海的強烈漩渦擰轉司的身軀。令他不得不體會到,只要對方再稍微多施一點力,他的魂魄就會輕易崩潰。
但司照實回想起一切記憶——卻末受牽絆。
不過,司高興地笑了。
「別隨便跟我比較,魔法師!」
影崎和薩雅吉融合,隨時都會溶入世界之中。儘管位於形而上的舞臺,薩雅吉出現於影崎所在之處乃是必然的道理。
既是有,也非有。既非有,甚至非無。色彩的概念沒有成立,卻也非沒有色彩。
當司抱着自我想伸出手時……
(……玩笑別開得太過火。我可不是爲了讓你送我回去纔來的喔?)
儘管靠非想非非想的技術維持自我,司畢竟不是魔法師,無力對抗暴風。
(……哼,那又如何。)
不過正因爲如此,司的意識第一次緩緩微笑。那正是他尋覓至今的聲音。
那本是魔法師們夢寐以求,但連他們也無法到達的境地。
——【剛纔那是……】
幾乎融合的兩位天仙分別問道。
雖說是爲了交談,但速度若比現在更快,他的意識就會溶進世界裏。就算找到了目標,司依然無法逃離那個制約。
那是哪一方的聲音?
當然。
「你這混帳……真的打從一開始態度就很糟。」
伊庭司遇見影崎與海瑟·安布勒的那一刻。
當時,他的名字也叫影崎。
雖然性格本身和現在的影崎天差地遠,他本來就是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就算不提身分,也沒多少人有實力追殺海瑟·安布勒。
司偶然被牽捲入那次事件中,發現了魔法的存在。
發現了他無法企及的東西。
「就算這樣……硬是想挖角你的我也……」
結果,他從基礎開始學習根本無法使用的魔法,修好了尤戴克斯。
然後,司還遊說海瑟·安布勒和影崎加入。認真想想他們根本不可能接受挖角,但兩人不知爲何都答應了。
可能他們對伊庭司的人格和理想,產生了什麼共鳴吧。
「還特意改名……」
司呻吟似的繼續道。
柏原代介。
他換了這個名字,離開〈協會〉。
連司也不知道那是他的本名,還是假名。說不定改名是替不再當制裁匿法師的魔法師作個了斷,說不定是純粹想避開仇家追殺。
不過,他藏在軟帽下的臉龐十分爽朗,當時的司覺得這樣就夠了。
這裏便是〈阿斯特拉爾〉的起點。
【……幹什麼老提往事……】
這段期間,深海再度掀起波濤。
雖然不知道司用了什麼方法阻擋先前的攻擊,集體潛意識之海可沒簡章封擋下一波攻勢便免於遭到吸收。在這時間概念稀薄的舞臺上,數百次攻擊也僅在須臾之間。
「很簡單啊。」
「攻擊來自側面!這次是十點鐘方向,往右迴轉!」
不,是飛上半空。
「好!」
阿斯莫德。
平凡的少女靈體受咒力影響,最後發展出近似於魔術的能力。附近生物受靈脈影響產生變化的例子有魔獸及日本的〈鬼〉等實例,都是她直到很久以後才得知的。
他們抓準破綻穿越撕裂空氣、打破神道結界恣意肆虐的巨人。安緹莉西亞·雷·梅扎斯按照伊庭樹的指示,在夜空飛舞。
「…………!」
「以君臨七十二軍團……」
少女的身體應聲行動。
凝聚兩位天仙咒力的身體,達到連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也幾乎不可能傷害得了的境界。現代不可能出現的高度靈能防護,即便稱作神話領域也不誇張。
是她決定要跟隨這狡猾的人。
現在安緹莉西亞的狀態,甚至不容許她保持高傲的靈魂。
少年一邊接近巨人一邊測量。失去大部分妖精眼力量的他,仍設計了可行的方法。由於妖精眼精度和範圍都比以前大幅下降,現在他改用盡可能接近目標來彌補。
3
她至今仍無法控制屬於魔神的身軀。只要精神稍微鬆懈,她跟魔神反倒會一起崩潰。或是像歐茲華德最後的殘骸般化成污泥也不奇怪。
「——安緹莉西亞小姐!」
但是,她認爲這一定是種恩惠。
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以出乎意料的方法獲救,他必須報答這份恩情。如果無計可施還能死心,但伊庭司太過熟悉魔法了。
「……安緹莉西亞小姐,可以嗎?」
不過,他閃爍紅光的眼眸仍直視着巨人。安緹莉西亞心想,發現她內心恐懼的一定不是樹的眼睛,而是他的心。
伊庭司只向海瑟一人表白過的理由。
然而,安緹莉西亞的利刃撕裂了巨人極高的靈能密度。
樹大喊。
停止的巨人微微一動。
「閃避!三點鐘方向,繞到斜下方!」
少女美麗的嗓音響徹夜空。
所以,她彎起嘴角。
安緹莉西亞拍打翅膀,兩人的身體在半空中飛舞。
失蹤十二年的真相。
從樹那邊搶來的咒物對司的身體產生反應。那是魔法圓、法圓、算式,也是無數的術式。
縱然查得出消息,她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點。說平凡有些奇怪,但長久以來,她只是個單純的幽靈。
對司而言,那是最大的動機。
(大概……)
所以——
至高四柱之刃在樹妖精眼的指揮下,劃傷巨人靈能防護最薄弱的部分。
安緹莉西亞剛作出反應,暴風便從她頭頂掃過。
「我定義——我正是至高之刃!」
她所指的阿斯特拉爾不光是結社的名字,還包含龍的阿斯特拉爾。
「好的!」
後來樹救出了偶然遭食魂者邪法吞沒的她,她從此成爲〈阿斯特拉爾〉社員,修煉起幾種能力——騷靈現象和顯現現象。
(我……)
「嚐嚐這玩意吧,你這混帳——!」
一脫掉隱形眼鏡,他的眼眸溢出紅光。
「……你也相當狡猾嘛。」
少女的嘴脣變成了紫色。
無數的術式從司的魂魄裏滿溢而出——!
少女的手變化成魔神的手。
從前應該是生於平凡家庭吧。
彷彿知道她內心的恐懼,少年加重力道回握她的手。
某個少女的身影縱身衝進巨人的傷口。
能領悟那些能力,一定不是因爲她有多特別。
和魔神融合的身體,創造與其稱作魔法更接近魔性的現象。
安緹莉西亞依照少年的呼喚行動。
本來不會引發物理現象的靈體竟能掀起強風,代表巨人的靈能密度即使對魔法師來說也已超越常識範疇。萬一打個正着,肉體連同靈魂都會粉碎?就算是跟魔神融合的安緹莉西亞,恐怕也無法全身而退。
「趁現在!」
樹沒錯過那個反應,大聲呼喚。
我是誰?
另一名少女回應了樹。
少年問道。
「還不是因爲你……擅自救了別人的兒子……擅自離去……給我搞了很多麻煩……」
面對波濤,司從懷裏掏出小小的物體。
正如樹所言的側面攻擊再次撲向兩人。
「咦?」
即使長了鱗片和獸毛,至上四柱女王的手依然美麗至極、令人毛骨悚然——少年牽着她的手,兩人向前飛奔。
安緹莉西亞的身軀和阿斯莫德化爲一體,背部長出蝙蝠翅膀。天空從此對少女再也不是仰望的地方,而是她所統轄的領域。
不過。
那正像利刃一般。
她試着說出少年對父親的評語。
此刻的司難分是現實肉體還是靈體,但一直將這樣咒物帶在身上。
「與十八惡靈的女王權威定義——」
融合後的身體和精神,甚至不允許自我(安緹莉西亞)保持安定。雖然規模不同,她的狀態和眼前融合的天仙巨人相同。
巨人突然拍出手掌。
巨人顫動。
很遺憾,少女只擁有成爲幽靈後的記憶。過去居住的醫院並未留下她的記錄,也找不到知道相關情報的患者或醫生。
「不,沒什麼。」
男子緊握的拳頭滴落紅光。
「兩點鐘方向,前方十五公尺!斬!」
少女生於平凡家庭。
*
「…………咦?」
紅色種子。
安緹莉西亞一邊旋轉,一邊咬緊嘴脣。
樹另一隻手伸向右眼。
少女搖搖頭。
那種問法一半是關心,一半是問她對今後的覺悟。
蘊含咒力的音色撼動每一個分子。一頭黃金髮絲隨之散開,少女彷彿歌頌着自己的生命。
不自然的動作,就像體內是突然冒出了異物一樣。
黑羽真奈美心想。
(大概……是因爲我待在阿斯特拉爾身邊吧……)
少年被她一手拉着飛了起來。
魔神令人毛骨悚然的手隨着詠唱閃動,下一瞬間化爲比少女本人龐大數倍的鋒利刀刃。配上飛翔速度和旋轉力道,安緹莉西亞揮動利刃猛轉上去。
有人用力握緊她的手。
因爲黑羽一直住在流經布留部市,培育紅色種子的靈脈上最重要的靈地〈阿斯特拉爾〉事務所內。
昔日衆人奉爲神明崇拜的靈脈一時興起,賜給無力又平凡的她這些恩惠——想必是爲了守護定居在同一條靈脈上,冠上相同名字的魔法結社。
(所似,我……)
少女越潛越深。
越潛越深。
潛入原本沒有非想非非想就難以承受的巨人內部。
獲得靈脈力量的少女靈體,對同質力量構成的巨人具備一點耐久性——然而,彷彿在說那點程度的守護毫無意義可言,少女像童話故事裏的人魚公主般逐漸化爲泡沫。
(拜託……)
黑羽伸出逐漸溶成泡沫的手。
(拜託……!)
她祈禱着。
(誰來救救他……!)
毫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一心一意地祈禱。
(無論是誰都好,救救他……!)
無力又平凡的少女,向比任何人都平凡的——喪失一切個性的最強魔法師伸出手。
*
(可惡……不夠嗎……?)
司感覺到伸出的手摸不到對方,開始陣陣打顫。
大量的術式依然正從他的魂魄裏湧出。紅色種子賦予數量龐大無比的術式咒力,令其在集體潛意識之海內具有意義。
這些術式不是司的魔法。
他無法使用魔法,那是當然的。
司純粹利用了紅色種子將咒力灌入帶至此地的術式內,基本原理跟傑克的混沌魔法沒有差別。硬要說的話,司不像傑克流着魔法的血統,啓動這些術式需要不同的方法——代價。
自司手上迸發的術式打破了薩雅吉的思念。
(…………!)
聲音遙遠地傳來。
那段時間一方面用來學習非想非非想,一方面用來治療雖稱作刻印——實際上傷痕累累的魂魄。
一個長髮的少女。
他不知道從冥想回歸時是否來得及趕上,正因爲如此才以焦慮爲糧食,進入禪的境界。
「碰到啊……!」
明明不該如此卻傳入耳中。
就在此時。
只有咒力量相當於數條一般靈脈的紅色種子,才能啓動這個術式。
跟這片深海里盤旋的無數思念一樣——
簡單地說,這是心靈治療。
〈阿斯特拉爾〉的幽靈課正式社員。
他將剩餘術式釋放殆盡,抱着榨乾全身血液的覺悟發動全部術式。
少女說道。
就像要向他宣泄這靈體之身的一切般,黑羽說道。傾吐對象不是混雜在集體潛意識之海里無數「人」,而是你。
司呻吟道。
——【無論是誰都好,救救他。】
對他來說僅是一絲動搖。非常微弱的,理應無人留意,宛如落葉飄落溪水的波動。
十二年前的事件結束後,司一開始先周遊世界三年,將各地各樣的術式刻在靈體上。從某種意義來說,正因爲他不是魔法師纔可能辦到。換成魔法師的話,刻印時大概會發生咒波干涉當場喪命吧。
「我……」
——【誰來救救他。】
「————!」
「我!黑羽真奈美!不願意!」
然後,他持續冥想了九年。
除了牽扯兒子進來以外,其餘一切可說都如司所料。
乾涸的嘴脣像人偶般動了。
然而,唯獨現在不同。
表情極度空虛的男子凝視着少女。他就連在無意識世界裏也瀕臨消失,只剩意識的殘骸在深海中飄蕩。
「可是!我不願意!」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願意影崎先生消失!」
解放刻在魂魄上的術式等同於撕開舊傷口。無數術式撕扯開無數道舊傷,造成魂魄衰弱。大量精氣這一剎那也如鮮血般泉湧,但司繼續向前伸出手。
那十二年歲月,對伊庭司來說是必然。
在這個地方,聲音和外形不一定會依現實形象重現。
「給我回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司痛快一笑,全力刺出拳頭。
少女說出的名字,在幾乎消失的影崎心中生成影像。對於只剩溶解一途的影崎殘骸而言,那說不定是最後殘留的記憶。
只是一縷掠過身畔的思念。
簡直像傾吐內心一般。
每一秒蒸發十幾個術式,他的手仍然只抓住虛空。巨人的核心人物,不願對他顯露存在。
將一切的思念全託付在上面,無數次地伸出手。
司呻吟着,表情微微扭曲。
【——只有那位魔法師,不能讓他走——】
由於對方不期望重返現實,這是當然的結果?
那聲音傳來後,司第一次抓住手感。
——【救救影崎先生!】
「碰到啊……!」
他感覺到術式正徹底引出紅色種子內藏的咒力。

*
他一把抓住——!
伸出的指尖,確實碰觸到了那個。
(開什麼玩笑……我明明喫了那樣多的苦頭……!)
他的靈魂。
(看我的!)
傳向男子的話聲無可救藥地陳腐而淺薄。
他聽見新的聲音響起。
屬於少女的嗓音。司意識到一頭烏黑長髮。
遙遠地。
對於脫離正常輪迴的影崎來說,是無緣的概念。無論少女多麼努力傳達,應該都與他毫無關係。
「……影崎先生……!」
這些術式全刻畫在司的靈魂上。
有什麼東西破了。
司用力咬緊牙關。
他感應到對方的動搖。聽到少女的聲音,始終沒有反應的巨人體內確實產生微弱的意識晃動。
剛說到一半,影崎理解了那個術式。
司意識到最深處的術式。
「…………」
獲得紅色種子也是。
「影崎先生,或許一直都很痛苦……!」
突然間,印象浮現。
「這是——?」
見證影崎最後的契約也是。
昔日海瑟·安布勒刻下的術式。通過轉化靈脈形成第三組織的禁忌,取回已融入世界人格的影之祕法。
黑羽真奈美。
然而,唯獨少女的聲音傳入耳中。
遙遠又微弱的聲音,彷彿來自世界的另一頭。
(你這混帳……!)
所以——
伊庭司。
他的指尖跨越既無限又等於零的距離貫穿影崎,將術式打進體內。
不過,司聽過那個聲音。
一樣——
「給我回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逐漸消逝的殘骸瞬間顫抖。
那正可說是祕術。是安布勒家族一直傳承至今,用來創造第三組織祕術的應用版。從消散於靈脈裏的無數潛意識及結社旗下魔法師身上收集人格的碎片——構築一個人格的術式。
至於應用,則是鎖定碎片的屬性。
簡單地說,從靈脈中搜尋並收集過去的影崎——柏原代介的人格。精密到幾乎等於一種生物的術式,分析收集來的碎片,以瀕臨消失的殘骸爲核心重新構築。
「…………」
碎片像拼圖般組合起來。
過去世界自他身上剝奪的個性——如雪崩般傾瀉迴歸。
*
「巨人——」
塔布菈·拉薩仰望夜空。
身爲某種意義上跟天仙一樣與世界相通的存在——第三組織,讓她早一步察覺了異變吧。
「消失了——?」
接着,穗波也一瞬間分了心。
始終從天空壓迫地表的巨大咒力團塊突然消失。周遭的咒力狀態在使用魔法時會造成重大影響,她自然會注意環境變化。
更何況,穗波正跟成爲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後遭遇的最強勁敵戰鬥,精神的疲勞早已達到極限。
因此,這不能責怪她。
論及在如此異質的狀況下利用環境的變化,無人比得上曾經歷許多慘烈戰鬥的女吸血鬼。
趁着不到幾毫秒的破綻,潔希麗葉抓起新的金幣。
「汝乃暴風!汝乃冰雹!汝乃災厄!吞噬吧,Hagala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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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希麗葉最擅長的災厄術式。
加上吸血鬼化後大幅增強的咒力,在穗波周圍出現的魔風多達七道。每一道規模都遠比一開始更大,以猛烈之勢逼近停止動作的少女。
穗波茫然低語。
相對於想像畫面,她毫不鬏懈地注意穗波的一舉一動。
「對、對啊。伊庭先生用了那個術式吧!」
潔希麗葉抬起鉤爪。
安緹莉西亞飛身而起。
「潔希!」
人影衝出塵埃。
「…………」
能使用這個法術的,除了潔希麗葉之外只有一人。
那段咒語。
看着女子的鉤爪偷偷逼近他的眼球,少年咬緊牙關忍耐着。
她揚起被鮮血染紅的嘴角,依然嘲笑着。
穗波大喊。像潔希麗葉這麼強大的魔法師,若付出性命爲代價,能夠造成多糟的結果?
更何況,支持女子的龐大咒力也在剛纔跟穗波的戰鬥中消耗殆盡。
第三次跟兒子相見,司搔搔鼻頭。
潔希麗葉臉上浮現確信的笑容。
奧爾德維恩開口。
「…………」
「奧爾德維恩!」
「我來接!」
少年緊抓住西裝胸口,迎向輕輕着地的兩人。
當頭澆下的腐敗液體。
她的血順着手臂滴落在少年臉上。
「汝乃開始!汝乃引導之給!汝乃閃耀之火炬!爆發吧,Kenaz!」
「……妳必死無疑。我沒必要逃。」
女子嘲笑。
女子胸中充斥着贏得極限之戰的自負。將她逼到這步田地的敵人的血,吸起來滋味會多麼甜美?
「這是妳強迫烙印在我身上的力量。」
穿圓領披風的鍊金術師推開僧侶的頭率先開口。
(成了——!)
狼的利爪打穿女吸血鬼背部透出。
能夠隔絕自身的殘虐和嗜好冷靜地觀察對方,正是女吸血鬼的看家本領。此刻,潔希麗葉所有的注意力全受到強敵女巫的吸引。
「伊庭先生!」
從外流的血量來看,她顯然性命難保。雖然吸血鬼有超再生能力,但在再生能力失常的此刻毫無意義。
突然間,鉤爪像花朵般展開.
那聲呼喊,發自潔希麗葉還是穗波?
目睹對方蒼白的臉色,自己也岌岌可危的少女屏住呼吸呼喚。
「爸爸……!」
正因爲屬於相同魔法系統,若非魔法師的咒力和技術旗鼓相當,不可能發生這種現象。
完全被吸引過去。
「……就算是前輩也好,只有這傢伙我不會讓給別人解決。」
「喔,是嗎。」
他似乎在墜落途中恢復意識,不過臉色依然十分蒼白。
「變生吧!變生吧!變生吧!」
推開鍊金術師厚實的手,只蓮也猛然抬頭問道。
司笑眯眯地望着安緹莉西亞猛然漲得通紅的美麗臉龐。
穗波無法動彈。
「哎呀,聽到可愛女孩這樣稱呼我還真傷腦筋啊。」
ᚲ
「汝乃開始!汝乃引導之船!汝乃閃耀之火炬!爆發吧,Kendz!」
塔布菈·拉薩仍持續對行星魔法灌輸咒力。
「爸爸……!」
她拍打魔神的翅膀,抱住男子的身軀。
「化爲真意,吞食吾身,成爲符文之基礎!」
從前光是面對師父,少年就會顫抖不已,只顧四處逃竄。恐懼感如今也沒有消失。單是聽到潔希麗葉的聲音,奧爾德維恩就覺得身體彷彿從核心開始凍結。
「父親大人!」
慢慢地、慢慢地接近奧爾德維恩的眼球。奧爾德維恩沭浴在師父噴灑的鮮血中,不肯退縮。
靠自動發射的槲寄生閃避不了魔風。話雖如此,少女失去平衡的姿勢難以揮動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斬斷威脅。一旦失去部分肢體,她將對女吸血鬼束手無策。
「糟糕——」
「哈、哈哈……」
女吸血鬼在徒弟的耳畔呢喃了些什麼。
人狼化的少年甩動銀色長髮,在月光下躍動。
「奧爾德維恩……!」
「嗯嗯~好像丟瞼丟大了?」
當黑羽被吸進巨人內幾分鐘後。
女吸血鬼雙手抓住奧爾德維恩的頭。
*
穗波回過身。
互相抵銷。
儘管如此,現在他不再逃避。
「奧爾德維恩……」
樹抬起頭,發現一道人影從原本位於巨人胸口一帶的空間落下。
「不錯嘛,徒弟。」
「我要對你下最糟的詛咒……」
剎那間,一個瘦小的人影從暗處衝了出來。
然而,穗波沒能趕上。
她正常地得到回應。
穗波不在乎意外訪客闖入戰局的結果,準備着目前持有的魔法。
無論穗波或潔希麗葉都來不及看清,來者讓她們措手不及。
女吸血鬼彷彿由衷感到歡喜地說。
少年的手刀深深貫穿潔希麗葉的胸膛。
女子嘲笑。
「你不逃嗎,徒弟?」
同樣的火焰如尼符文迎擊勉強扔出的金幣術式。
脫去大衣和手套的身體長出獸毛。憑藉三個如尼符文——ᚦᛁᛖ——即神力的符文,將人類貶爲其他生物的術式。
「主人!」
接着,只蓮和尤戴克斯也從樹背後衝了過來。
潔希麗葉在跟穗波對峙時失去平衡,體型小一圈的人狼撲向她的胸口。咚咻!沉重的聲響幾乎同時融入夜晚的空氣中。
就像白霧散去一般,樹他們看到巨人漸漸消失。宛如籠罩夜空的烏雲飄散那般,一直束縛身體的重壓逐漸減輕。
塔布菈·拉薩的呼喊聲傳來。
「主人!身體可有異狀!」
「…………」
「……喵?」
貓屋敷獨自保持沉默,推推眼鏡。
相對地,玄武抬起胖胖的脖子小聲嗚叫。其他三隻貓咪好像要安慰青年般磨蹭他的腳。
「大家這都是什麼反應啊!以爲我是一腳踏進棺材的老頭嗎?」
至於司——雖然嘴巴上開着玩笑,實際上狀態顯然很嚴重。
他眼眶凹陷,肌膚泛着土色。一看他格格打顫的膝蓋,便知道司現在沒有安緹莉西亞扶着連站都站不住。
話雖如此,誰也沒開口勸阻他。
一個男子漢達成了甚至得傷及魂魄的艱辛工作,不能剝奪他品嚐喜悅的機會。
更何況,他還有一件事該做。
那就是跟兒子談話。
接着——少年開口。
「……爸爸,在裏面用過紅色種子了?」
「嗯。抱歉,咒力似乎耗盡了。這麼一來,你開始的大魔法決鬥也泡湯了。」
司展開手掌。
沙子從指縫問嘩嘩灑落,隨風散去。那些沙子原本應該是紅色種子吧。
「…………」
樹的目光一瞬間追逐着飛舞的沙子,搖搖頭回答。
「還沒有泡湯。就算獎品消失了,雙方陣營也不會放棄這場決鬥。」
「說得也對。」
「叫我柏原就好。」
近兩年來,名爲影崎的魔法師幾乎都跟〈阿斯特拉爾〉爲敵。雙方最初相遇時,他也是以〈協會〉的使者身分出現,要解散長期未實質運作的〈阿斯特拉爾〉。
司回過頭,臉上泛起一絲微笑——又使勁歪歪嘴角代替。
這段對話同樣包含了極其複雜的感情。
「借你一根吧?」
「——咦·」
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就是……真正的你嗎?」
他們真的不敢相信,影崎竟會說出那種臺詞。
「果然讓人頭疼啊。。」
影崎——柏原,好幾次捏捏臉頰一帶回答。
「不,跟我抱怨這些我也沒輒啊。你不也依偎在女性身旁?請別隻顧要求別人。」
「這樣……就行了。」
如同少年透過移植他人皮膚在身上刻下許多如尼符文一樣,伊庭司也移植了別人的靈體。不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師藉此僅限一次地用了魔法。
「咦、啊、咦……」
樹閉口不語。
少年面對遊樂園的中央公園。
「你是說……失蹤的時候?」
他戴上不知從何處拿出來的軟帽。
「打完這一拳,暫時先原諒你。」
像奧爾德維恩的皮膚一樣。
「之後請告訴我——從前你拯救我的經過。」
樹也瞪大雙眼。
面對影崎遞上的小雪茄煙盒,司一臉苦相。
貓屋敷也閉起一隻眼睛回應。
黑羽以雙手指尖拎起男子嘴角兩端——擺出笑容的形狀後,有些爲難地微笑了。
「對啊,誰叫我有個惡劣的社員。」
他那樣回答,壓低帽子遮住眼睛。
他一定付出了誰都無法完全理解的代價。
相隔十二年後,前社長和前社員的對話。
「原來是笨社員啊。」
「柏原先生。」
「……不過,你就是喜歡沒效率的魔法吧?」
「哈,開什麼玩笑!區區一個社員,竟敢比社長更有女人緣?」
兒子堂堂向一臉錯愕的父親宣言。
不過,他不再是影崎了。
「喔,那麼——」
「這個嘛~因爲我工作很認真。」
「沒錯,愛情是盲目的。管他效率差也好、派不上用場也好、自己完全無法使用也好,我就是喜歡魔法。話說回來,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你的女人緣怎麼變好了?」
由身旁的靈體扶住肩膀——正確來說,是用騷靈現象以攙扶形式支撐着他——男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要說是真正的嘛,我有點爲難呢。」
「什麼都還沒結束啊。」
「如果爸爸要做的事辦完了,接下來就是我這一代的工作。」
「……好啊。」
樹抬起目光向旁邊的人開口。
「是的。」
「——身爲〈協會〉的一員,你們不必動手抓我嗎?」
司笑了笑,好像回憶起什麼似的繼續道。
「歡迎回來……請問,該怎麼稱呼你?」
此後影崎多次作爲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成爲〈阿斯特拉爾〉必須跨越的高牆。即使事到如今得知他是昔日的恩人,樹也無法驟然改變態度。
聽到這番話,給司搭着肩膀的安緹莉西亞當場僵住。
「…………」
相對地,司噘起嘴想掏出小雪茄——拍拍大衣,這才發現連一根菸也不剩。
「既然失去紅色種子,抓住你也沒有意義。」
「那可真辛苦你了——真的。」
「十二年當中,最初三年我到過很多地方,把術式直接刻在靈體上。就是那什麼,叫心靈治療來着?用那方法到處移植別人的靈體。」
不過,少年現在拋開過往的因緣說道:
少女的手指輕貼在嘴脣上。
黑羽再度用騷靈現象支撐住他微微晃動的肩膀,問道。
纔剛回過頭,司停止動作。
「什麼事?」
司哼了一聲,鬆開安緹莉西亞的手一屁股坐到地上。儘管嘴巴上拒絕,他還是偷拿了一根小雪茄,用指尖轉啊轉的。
「剩下九年的冥想時間,我都在學習非想非非想,同時讓移植的排斥作用穩定下來。搞得我全身傷痕累累。大致上,耗費那麼大代價才移植來的術式幾乎全在這一次用光了。魔法的效率到底有多差啊,難怪會被科學超越。」
「嗯~最後的契約剛纔已告結束,我現在是無業遊民呢。」
「可惡,在那邊卿卿我我。」
司按住臉頰頷首。
說話聲自一旁響起。
「啊,沒什麼。最近十二年來一直板着撲克臉,不知道該怎麼露出表情了。說不定顏面神經都退化囉。」
即使並非和過去的柏原一模一樣——個性卻跟影崎不同。
司仰望柏原,接着看看貓屋敷。
「不需要。我現在改信奉健康主義啦。我可是一直待在西藏冥想喔。」
「她可是我兒子那邊的女人!別混爲一談!」
說話者是影崎。
自己該做的事。
負起自己的責任。有始有終,對少年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最重要的是,如今影崎身上不再有混淆他們認知的缺陷。雖然有張隨處可見的好好先生瞼孔,也能發現明確的個人特質。
咚地一聲,拳頭輕輕碰觸他的臉頰。
「……是嗎?」
「……嗯,說得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