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師的查定!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8萬 字
1
五月——
薄桃般的櫻花也全部散去了,即將要置換爲耀眼的新綠之時。
道路上,常綠樹換衣後的落葉隨風起舞,時不時地,還徘徊到了商業街的小巷裏。
如果落葉是人的話,會因爲在這種地方竟然有洋館,而揉搓眼睛的吧。
貌似一直受居住者照顧的外庭樹木,甚至都無聲無息地侵入到了別人的空地,生長得鬱郁蒼蒼。而且,從柵欄窺見的中庭更是不同尋常。那植物常人一定也不少見,但很少有人能想到,那個種類是名叫曼陀羅草或槲寄生,魔女術所使用的祕草。
沒錯。
這就是,魔法師的宅邸。
作爲其證據,在古舊而打磨嚴重的看板上,是這樣寫着的。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爾〉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師出租服務〉
寫着以上這些。
然後,正好是從宅邸裏面,大響起悲壯的哭啼聲。
「——等、等下慢着!不可能!都說不可能了!光上週就讀了二十本,也考試了,不管怎麼再來三十本的話頭肯定會壞掉的——!」
上揚上臂,擺出投降姿勢的,是個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年。
短短的黑髮,黑色的西裝。
有些年幼的臉龐,散發着哪個班都會有一個這種人的戰戰兢兢的氣場。就連遮住右半邊臉的海盜般眼罩,也沒有能掩蓋住那種氣場。
名字是,伊庭樹。
相對於他,
「說什麼啊。都還做好一半。而且,基礎課本上的〈阿爾伯特(Albertus)之書〉的完整翻譯版的精讀,現在都還沒弄完吧?」
輕而易舉就駁回了樹的,是帶着眼鏡的混血少女。
「啊啊,你們會理解我的吧!對!就是的!這是作爲同一公司前輩的,必要的愛之鞭策!啊啊,如果世界的鞭子都是用肉球做的,那份疼痛也一定會很甜美的吧!不如說我好想被那鞭子抽打,忘記那些一片空白的原稿紙!」
響應着他吐露的苦水,像是贊同,又像是責備,四隻貓在貓屋敷的膝下鳴叫着。
「而且,魔法相關知識是有一丁點的進步了,但社長職業的學習卻令人絕望。去年的年末起就沒一次考試及格過」
一邊,是黑髮和套頭衫,什麼都是半透明的幽靈少女——黑羽真奈美。
他拍了下書籍,以德語咒罵道。
「不、不過管理一直都是貓屋敷先生負責的……我們只負責輔助,是不用學這麼多的」
一如既往帶着三分玩笑歌頌着貓的讚美言辭,青年的身影漸漸消失於隔板的另一方。倒不如說,他只是一個勁地逃跑吧。
美貫嗖嗖地揮舞着小手,怒火四溢。
勉勉強強算是在飄着,但她一下子落到美貫的牀上。
她瞟了一眼桌子。
「人、人家纔沒有哭呢!」
美貫,鼓起臉頰。
奧爾德賓·葛勞茲。
話雖如此,她也是一副無計可施的樣子,半透明的身體一口氣淡薄了許多。
然後,冷言冷語的,是把書籍攤開在手邊的男孩子。
「……感覺……」
「貓屋敷先生,背叛了我們~?!」
兩顆頭嗙地一聲倒在桌上。
「誒?」
「那個……」
最近,在他旁邊,還有兩位少女並排坐着。
「誒,是、是那樣子嗎!不過,這就跟剛纔老師說的話相反了吧……」
「我呢,一回來就跟說『趕快弄完額定任務』,逼我到桌子!一直期待着的電視什麼的都沒戲了!」
寫有咒物和魔法書的名稱,製作年份和作者的打印資料將近兩百張,光是簡單地溫習下各自的內容,參考文獻就輕鬆突破了百冊。
黑羽好不容易,才提出反駁。
「他來的時候,我還在想終於在〈阿斯托拉爾〉我也有後輩了!在學校老師也說要善待後輩,風紀委員粕川同學也總是這樣說!所以我也是,還想開個那種會的!」
「有可能記不下來嗎?」
一會兒。
爲了慶祝奧爾德賓·葛勞茲的加入,美貫和黑羽兩人想過一個方案的。原本,他入社時就發生過些糾紛——奧爾德賓險些殺掉樹什麼的,的確都是些危險十足的事——結果就提議,想個主意想方設法將不快氣氛給一掃而光。
目瞪口呆之後,黑羽把視線移到旁邊。
在瞬間以騷靈現象接住她的黑羽懷中,
在旁邊,黑羽擺出個勝利手勢。
她淚花閃閃,彷彿撞上去似的,一把抱向黑羽。
「喵」
黑羽看向遠方。
她以巫女服的袖子擦擦眼角。儘管肌膚上還殘留着痕跡,但少女絲毫不在意地擦着。
少女的眼角,浮現出淚花。
「再說,魔法結社的團員,怎麼能背不下咒物和魔法書的內容和列表。所有管理者都要把這種東西死裝進腦袋裏。其實應該是隻以口傳相傳的東西,我都特意打印出來了,光這點你就應該感謝我的,廢物(langsamerMensch)們」
「我,我也是,記不下來了~」
「紅燈高高掛啊」
那些書籍,是奧爾德賓一週前拿來的。
「就是那個貓屋敷,委託我監督你們的」
因爲她正是,〈阿斯托拉爾〉的骨幹凱爾特魔女。
聽到後,黑羽忽的俯視着少女。
肌膚如雪花石膏般潔白,美麗得讓人入迷。但是,傻乎乎地接觸她的話,一定會被她的刺傷到的吧。
嗯地一聲,奧爾德賓點點頭。
但是。
「不論是黑羽姐姐,還是社長哥哥,都太寵他了!」
他是上個月才進〈阿斯托拉爾〉的新社員。
「唔喵」
接着,突然豎起食指。
黑羽靈體的維持,主要是靠她的精氣神,因此疲勞度跟活生生的身體一樣——或者是更加嚴重地——反饋顯現。
她一臉認真十足,聲稱道那些。
2
混在遊戲中心的布娃娃和廟會小商小販買得到的面具裏,亂七八糟——地有書本排列着。
「……終、終於完了啊」
棕褐色的頭髮,和澄清的冰藍之瞳(Iceblue·Eye)。
「喵~~~」
「感覺……我,好厲害啊……!」
〈阿斯托拉爾〉凱爾特魔法課正社員,穗波·高瀨·安布勒。
「……喵」
「貓、貓屋敷先生——」
年紀,大約十四吧。
管理那兩人的魔鬼教師,浮現出個勝利的笑容。
「沒、沒事的。拉丁語和古英語的話,穗波小姐也教過我入門的……」
另一邊,是把雙肩書包放在一邊,身穿巫女裝的雙馬尾少女——葛城美貫。
「不、不過在那之前,那、那個……〈魔法的諸要素(Heptameron)〉和〈弗拉維烏斯的憲章〉的考試也考過了……」
輕輕地,黑羽喃喃道。
桌子上拉上絲帶,準備好親手製作的蛋糕,美貫和黑羽用少得可憐的零花錢(工資)準備了禮物。
——『別做無聊事,趕快回去工作』
看到那的男孩子,一句話就頂了回來。
少女猛然抬起頭。
就算把這一週的時間全都用上,奧爾德賓所佈置的功課量,也只能消滅掉五分之一。也就是說,其五倍——足足一個月以上都會一直是這樣的地獄。
「美貫醬……」
「不,不行了!」
兩眼一對,在區分事務所的隔板對面,銀髮青年看似不舒服地背過臉去。
也就是說,要定居這間屋子的話,美貫和黑羽就應該管理好主要的咒物和魔法書……當然這些意見都無可厚非,但欣然同意的兩人,卻被奧爾德賓提出的課題弄得是焦頭爛額。
「誒、啊、那個」
美貫終於完成額定任務,回到事務所三樓,已經是在那之後幾小時的黃昏了。
「人、人家真的沒有哭!而且,我——一個人也必須要沒問題纔行」
「我說,我們是前輩吧!你想,電視劇的話,後輩總是一開始先被欺負的吧!」
第二代的少年社長,被隨身祕書兼教育指導員嚴厲批評,在這一年中都是〈阿斯托拉爾〉的日常風景了。桌上的課本堆得比少年的頭還高,而旁邊的書籍也是同樣的高度,這些都見怪不怪了。
「不那個,能有人幫忙下那種事,我就也能專心寫作了……對吧?這個月一堆要立刻截稿的……趁此良機,公司能變得我不在也能順利運作的話,我會謝天謝地的」
弄完了的,只是『今天的額定任務』。
……算了,這些還都是老樣子風景了。
明明是五月的室內,他卻穿着厚實的大衣。頭上戴着蓋耳的帽子,雙手戴着手套。男孩子的身軀很小,以至於他那一身就像是騎士的盔甲似的。
輕輕地,男孩子哼了一聲。
但是。
穗波把樹戰戰兢兢的反駁,說得一潰千里。就像是貓把小不點老鼠的反抗給一爪子拍飛似的。
「那個,不論是樹君還是貓屋敷先生,並不是討厭美貫醬喔?所以,美貫醬,不用哭的……」
「古、古文書的話,明明還是小菜一碟的~……」
當然,〈阿斯托拉爾〉是不可能有預算購買錄像機和硬碟式錄放影機。節目一旦錯過,就永遠沒機會了。
再一次,聽似很困地,黑貓玄武發出一聲鳴叫。
「真是的~!」
「是、是這樣子的嗎……」
「——那麼,也獲得了監護人的同意,可以繼續背書了吧笨蛋(Dummkopf)們。完成不了定額任務,別以爲就只是扣三個月薪喔?」
「啊啊,就是啊……」
接着,三個學生的悲鳴聲響徹四野之時,
「呀」
「喵」
一直低着頭,美貫的表情看不清楚。相對的,緊握的牀單折起皺紋。在一片潔白的牀單上,滴落一滴液體。
「這是這!那是那!你看,我們……明明是前輩的……卻一直被他……欺負着……穗波姐姐……貓屋敷先生也是……也不……理解我們……」
「……我稍微有點……那個……搖晃。奧爾德賓先生布置的功課,我不帶休息地從早學到晚……」
吐露一句。
所以,黑羽也沉默了。
兩人都沉默時,美貫卻站起身來。
「差不多……要走了。今天,是那個日子來的」
「啊。——已經,到那種日子了啊」
黑羽也點點頭。
一副好人相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緊張。美貫說的事情,具有着相當的意義。
「對了!」
突然,美貫探出身子。
「美、美貫小姐?」
「這下子,也讓奧爾德賓大大地見識下好了!」
「大、大大地啊?」
「你想啊,這也算是出租魔法師的『工作』嘛!我們順利的話,他也不會說什麼的!」
少女緊握兩拳頭,述說着。氣勢恢宏,連可愛的雙馬尾都大幅度地晃動着。
「也、也許是那樣的……」
黑羽,也被她的氣勢壓住,眨着眼。
「那就決定了!讓他大大地見識下我們這些前輩的風采!好了,馬上走吧現在就走,好事不宜遲」
少女的號令,勇猛十足,彷彿在一瞬間幻聽到了宏亮的喇叭似的。
葛城美貫輕飄飄地被騷靈現象的手抱着,從自己房間的窗戶跳了出去。
*
結果,被一直留到最後的是樹。
可以說是一如既往的結果。
「不、不過,黑羽和美貫醬都很努力的,〈龍〉的時候和鬼那次事件的時候要是沒有兩人在的話,就舉步維艱了」
樹仰天回嘴。
「哎呀,奧爾德君,在幹什麼啊?」
噼裏啪啦地,少年拍打着筆記本鍵盤。
樹,輕輕地呼了口氣。
畫面再一次,切換了。
「啊啊,遇到麻煩會有不俗表現是吧」
他搖搖頭,看回畫面。
「我就稍微挑了點刺就這副慘象了啊。你先不論,其他的社員可能在想,我要是沒進公司就好了吧?」
這番話正確得毋庸置疑。
夜風中,窗簾隨風而舞。
奧爾德賓的表情,第一次發生動搖。
這次,是棕褐色頭髮的少女——穗波。
「後悔了嗎?」
「版權稅有一半都給了〈阿斯托拉爾〉。蠻爲公司着想的嘛」
「你知道這?」
在極爲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後,嗖地指着畫面中業績審覈附近。
「當然,關於貓屋敷是沒什麼可說的。就〈阿斯托拉爾〉目前的狀況,大部分的財務收入都是靠那傢伙。下個月預定會發售單行本,估計也能獲得一筆可觀的收入」
樹狼狽不堪。
「黑羽的氣息也沒感覺到」
奧爾德賓,目不轉睛地盯着樹。
正在此時,奧爾德賓眉頭緊鎖。
「…………」
「……那,之後還有兩人」
這次,一共顯示了兩人。
「奧爾德君進公司後,的確各方面情況都發生了些變化。〈阿斯托拉爾〉也不再和以前一樣了,新的麻煩比比皆是。不過,絕不會因此覺得你是個麻煩的」
「說、說起來,好像說過要出書……」
也就是,黑羽真奈美,和葛城美貫。
樹直視着奧爾德賓,斷言道那些話。
奧爾德賓看了一眼胡亂揮舞着雙手的少年,看似不可奈何地閉上了一隻眼。
樹捂住嘴。
對症下藥,西洋式的想法。
「未處理……的樣子,負責人是神道課契約社員·葛城美貫。好像委託還沒結束」
男孩子對着放下心來的樹,嚴厲批評道。
「就算大家不能立刻理解,日後也一定會理解的」
「不,怎麼會」
貌似是在輸入數據庫途中的,『工作』的書籍。
「因爲穗波她……總是很花心思在〈阿斯托拉爾〉的經營上」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調查到的,在照片的旁邊還標着簡單的履歷和擅長的魔法,從其魔法特性到最近業績的明細都列了出來。
隔板間,燈光依然明亮。
這麼審查一番後,就深刻體會到了兩人的過人之處。
「啊、不、那個是」
順帶一提,穗波在回去前去了占卜中心,貓屋敷在編輯部指定的旅館裏閉關寫稿。就算無人監視也不會偷懶,這也顯露了少年的一本正經。
「…………」
他處理好要求最低限至少要弄完的書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那副萎靡不振的樣子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名爲少年的乾貨都不爲過。
「但是,投標的貢獻度很低,除此之外幾乎就沒別的什麼業績了。美貫的像是副業的製作護身符,黑羽的看家人身份,都是難以重整〈阿斯托拉爾〉經營不善的因素……對這一點有什麼異議嗎,社長?」
「既然是個公司,自然是要審查的吧」
之後,他繼續工作。貌似他正在把一些各種各樣用於審查和考證的書籍輸入電腦。
「穗波先輩也沒問題。投標的貢獻度就不用說了,占卜中心和雜誌專欄也賺了不少。考慮到她還在上學,能維持這麼高的效率確實令人喫驚。魔法書的解讀也算評定的,那方面她也是固定客啊」
「進公司的理由就不說了,但兩人的審查情況我難以認同」
從帽子蓋耳部分的縫隙間,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還是可以窺見他兩耳通紅的樣子。
奧爾德賓歪着嘴。
之後,他聳了聳肩。
樹在深深地嘆了口氣後,反問道。
奧爾德賓,嗖地豎起食指,繼續說道。
是穗波和奧爾德賓和差別呢,還是誰和黑羽&美貫的適應性呢,就算是這一週的地獄,果然還是樹弄得最晚。
「誒、誒誒!?」
「那樣的話,直接去問問本人看吧」
「……果、果然好累啊」
「那個,這個」
奧爾德賓輕易地就認可了這一點。
奧爾德賓一副喫驚的樣子,聳聳肩。
啞口無言。
單純而明快的理論。
跟光是接觸電源就會輕易破壞精密儀器的穗波不同(實際上,她有着去年在學校破壞了三臺的不俗記錄),這個少年貌似也能使用現代科學的產品。
他一邊拖着步子,一邊想走向事務所的入口——中途卻停了下來。
「……………………………………………………………………………………逃出去了啊?」
沉默,降臨了一小會兒。
「誒?」
「……麻煩的傢伙」
房間中的動靜僅此而已,美貫的身影無處可尋。
「比起技能成熟的貓屋敷和穗波前輩,加強些她們不足之處我覺得會比較快出效果吧。那兩人,也要儘快讓她們學會些必要的能力」
他說完那些話後,悠哉地向着三樓——〈阿斯托拉爾〉的美貫房間走去。
液晶顯示屏上,銀髮陰陽師——貓屋敷蓮映照了出來。
「……也罷無所謂了。多半理由說不清楚吧」
不僅僅是單純的一流魔法師,適應了〈阿斯托拉爾〉這一特殊環境,還能把那份能力毫無保留地發揮出來。樹再次認識到,能有他們兩位社員自己是何等的幸運。
奧爾德賓,在自己的桌邊面對着筆記本電腦。
「相對的,讓她們學些技能,就算不是魔法集團,而是出於公司考慮也是天經地義的吧?」
奧爾德賓沒有理會身後社長少年的話,輕微地環視了下四周。集中下注意力的話,還是可以識別出房間內有沒有特定的靈體的。
「……這是什麼?」
「審、審查?」
「謝、謝了」
「那麼,之後,對黑羽小姐和美貫醬展開特訓?」
「我在審查」
畫面馬上就切換掉了。
「事先問一下,到底有什麼原因,怎麼會有幽靈加入公司?」
輕輕地,奧爾德賓咋舌了下。
蓋耳的帽子轉向樹,簡短地告訴樹。
空蕩蕩地飄蕩着這個聲音,是幾分鐘後的事。
語氣嚴厲。
是因爲樹,反駁地很堅決的原因吧。
也只能回答成這樣。
「沒什麼」
樹也不想繼續打擾他,就悄悄地離開了。倒不如說,實在是眼皮子困了。考慮到還有學校生活的事,眼下還是儘快回去睡覺比較好。
「…………」
3
少年最後特意,強烈地否定道。
嘴巴一張一合的樹,
「……啊」
「但是」
可能是奧爾德賓估計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嗖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回過頭來,舉起一本書籍。
「纔沒那種事」
「不,那個」
「逃出去了的話,倒也無所謂。從我的角度來看,不用教育那種人反倒比較輕鬆些。如果是小孩子的離家出走的話,半天那樣就會回了吧」
(有夠無聊的啊)
一瞬間,奧爾德賓腦中甚至閃過那種想法。
他在潛意識中,在期待着些什麼吧。
又或者,他自作多情地做夢了吧。
不論是哪方面,都不像他自己的風格。
碰巧還逃掉了,實在是有夠蠢的。
「奧爾德君……」
「趕快回去吧。那些傢伙的審定愈發不利了。以〈阿斯托拉爾〉的現狀不好斷言倒是蠻麻煩的」
他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地說道。
忽的,其目光移到旁邊。
是窗外。
「奧爾德君?」
樹的聲音,沒傳進他的耳中。
相對的,
「什麼東西,那個?」
喃喃自語的時候,奧爾德賓的身體已經自己動了。
他揭開隨風飄舞的窗簾,直接從窗戶跳了下去。
「誒誒?!」
樹大喊道。
被呼喚了。
——不禁覺得,正是那份咒力,幫助了自己。
小石子上,刻着奇怪的文字。
是野獸的靈。
奧爾德賓瞟了一眼三樓的樹,冷言冷語道。
然後,他舔了下舌頭。
自己等人……不,正是自己被呼喚了。
「右眼痛啊?」
「…………」
「真的,行嗎?不應該再慢一點,多花些時間的嗎?」
「神道的龍頭老大……葛城家的千金之類的,大概的情況」
「要開始了。黑羽姐姐,麻煩你來引導他們」
之後,什麼都沒留下。周圍一絲氣息都沒有,就算說剛纔看到的是幻想,都能相信似的。
相對地浮現出的,是一板正經的,充滿平靜覺悟的一張臉。葛城美貫的,作爲魔法師的臉。
而且,其出現也是剎那間的事。
「…………」
咒力的源頭裏——有個人影。
是靈。
這是,春天的完結。
他滔滔不絕,輕輕地聳聳肩。
黑暗撕裂了。
他以爽朗的聲音,說着那些話。
所以,美貫笑着說道。
「雖然不知道惹了什麼亂子」
「不過……正好我急躁不安,好像可以消磨下時光了」
黑羽用力地,點點頭回答道。
連樹的右眼都不能立刻看見,不是因爲魔性的能力,而是因爲靈體實在是太過於稀薄了。
嘴脣,化爲得意微笑的月牙。
跑步能力都堪比短距離跑步運動員的衝刺了。他這樣持續奔跑超過了十分鐘,卻都沒氣喘吁吁。
等待炎熱豐饒的季節,新綠萌發的時間。
「你敢斷言她不會做?那傢伙,原本就是因才能不足纔會逃進〈阿斯托拉爾〉的吧?」
在那一瞬間,符合年齡的惡作劇般表情消失而去。
奧爾德賓·葛勞茲,說出了那種魔法,卻還看似喜悅地笑着。
*
屏氣藏身,又或者是連自己的存在的忘得一乾二淨,在布留部市的四處等待着吧。
這速度都難以相信他穿的是大尺寸大衣。
「我之前也說過,我在進公司前大致都調查過了的吧。不然我怎麼搞審定啊。——如果是葛城美貫的履歷,可能比社長知道得多點。不論是被譽爲神童的姐姐,還是跟隨姐姐和美貫兩人的守護人,還是現任當家祖母,甚至連二月發生的鬼的事件我也知道。……啊啊,也不用太驚訝。因爲光這半年,〈阿斯托拉爾〉在業界蠻引人注目的。那個級別的重大事件的話,想要調查下還是蠻簡單的」
樹也知道,那種毛骨悚然咒術的末路。
「鬼知道」
僅一瞬間,樹也窺見到了那對面。
同時,少年靈機一動,是平日鍛煉出來的條件反射吧。
「低級的動物靈這一帶也能見到。但那種東西,是很少會特意到魔法集團的地盤附近來的。而且現在是特意地,來〈阿斯托拉爾〉的話……原因貌似就是那些傢伙吧」
五月。
但是,奧爾德賓輕而易舉地落地後,跑到小巷子……眼睛睜得大大的。
「等……等下……!」
雖然〈阿斯托拉爾〉事務所每一樓都不算很高,但也不是一般能說跳就跳的高度。
嬌小而纖細,卻威風凜凜的潔白少女。
憑藉少年的咒力,蘊藏的文字立刻生成意義。那是,使隱藏魔性狂暴的文字吧。
「不過,不算很痛。反正是雜靈。而且還都是些,會避開被強烈光芒照射的低級靈。雖然不知道集結這些東西起來想幹什麼,不過作爲審定還是有必要知道下的」
「奧爾德君,剛纔的,是……」
偶爾,在這個城市的某處閃爍的咒力。
奧爾德賓歪着嘴角,說道。
「反正……總有一天非做不可。因爲,我……必須非一個人辦到不行」
但是,這個少年掌握到的美貫情況超乎了樹的想象,這倒是真的。
黑羽詢問道後,美貫露出牙齒。
就算是這兩人的眼睛,看聚集來的靈們也不是很清晰。即便有着習慣看靈體的魔法師的知覺,所映照出的也只是模模糊糊的霧一般的什麼東西罷了。
是三樓啊。
極爲虛幻,卻很溫暖,安詳的光芒。
「幹嘛?」
「什麼啊,這個!」
「……嗯」
“那一些”,誰都是那樣認爲的,一個勁地奔跑着。不互相對視,也不互相認識,口吐白沫地狂奔着。
「消失了……!」
「來、來了好多,美貫醬……!」
她補充了一句。
而且還不是一隻,而是老鼠或貓或小型犬這種比較小的動物,所聚集起來生成的模模糊糊的靈體。
蠕動着的,是小巷子的黑暗。
樹看着稍微放慢速度的奧爾德賓背影,問道。
就算是這半年,一直進行着支蓮指導修行的樹,都差點看不見奧爾德賓的影子了。
樹也同樣移動視線,按住眼罩。
奧爾德賓看了一眼小巷子和牆壁的陰暗處,喃喃道。
4
奧爾德賓,冷淡地回答道。
她挺起胸膛說道。
「那……那個……」
「啊……!」
常綠樹的更換衣裝也迎來尾聲,再過一個月夏越大祓式就會開始,生命的季節。
「誒?那些傢伙是指……那個,是指美貫醬和黑羽嗎?」
他從口袋裏,灑落幾顆小石子。
盯着那些霧,
正如他所言,簡單不簡單樹是不知道。
「不,仔細一想,也有魔法是使用這個級別的靈。東洋的話蠱毒比較普通吧。不過那個美貫竟然會做那種事的話,我也會稍微對她刮目相看些的」
奧爾德賓的魔法,被稱爲如尼文。
所以。
「嘸,信不過我啊?不是說好了要讓奧爾德賓刮目相看,順帶讓被他拉攏過去的社長哥哥和貓屋敷先生和穗波姐姐,都通通大喫一驚的嗎!」
「汝乃水。汝乃海。汝乃女人。——發掘吧,LAGUZ!」
正如樹所言,動物靈當場消散,溶入了夜晚的黑暗之中。
那個笑容,跟猙獰的野獸有着幾分相似。
「原來如此。四處都有氣息」
Γ(注:符文圖)
「奧爾德君……對美貫醬的事情,調查了多少?」
「而且……」
「啊,是!」
美貫,輕輕點點頭。
「好痛……」
他放出這些話,輕微地呵呵笑着。
是葛城美貫。
奧爾德賓,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上。
在她旁邊,輕飄飄浮着的黑羽說道。
「那種東西……美貫醬她……!」
“那一些”,全部,可能都在等待這個季節吧。
樹一邊顫抖着肩膀呼吸着,一邊說出這話,就用了好幾秒鐘。
所謂蠱毒,就是在閉鎖空間——比如壺或地下室等裏面把動物關起來,讓它們互相廝殺的咒術。據說尤其以蛇和蜘蛛等有毒生物最爲適合,最後存活下來的東西,不僅可以當魔法的觸媒,還能當強大的使魔。
黑羽,什麼話都沒說。
聽到這話的內容,樹啞口無言。
「那麼……」
樹說道。
「美貫醬她……逃進〈阿斯托拉爾〉是指……?」
「應該沒錯吧?在魔法世家這種事是家常便飯了。她才能那麼低,待在家裏也很痛苦的吧。魔法世家是隻會以魔法來看人的。縱然有些人文關懷,但無才無能的事實才是本人最爲難以忍受的吧」
話說到那份上,奧爾德賓對自己的話表示同意。
「啊啊,那樣的話會勉強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管怎麼說,除了〈阿斯托拉爾〉外,就沒別的可逃之處了」
「…………」
樹,也回想起來了。
一年前的事情。
少年當上社長沒過多久的時候。
樹還在猶豫要不要當社長的時候,美貫就開始依靠樹了。
她緊緊地抓着樹的西裝的袖子,眼淚汪汪地仰望着樹,
——『社長哥哥……我,不想回去的?』
她小聲說道。
(那就是……最初的時候……)
伊庭樹,負責的最初『投標』的事件。就是以那爲契機。
那樣的話,也就是說奧爾德賓的考察和推理應該都沒有錯是吧?
「嗯,也許會意外地獲得成功,美貫那傢伙。那種劣等感和狀況,會把人類極限提高一個級別」
奧爾德賓沒有停下奔跑,只是哼地笑了下。
「趕快去看看吧。不看一看是什麼樣的術式,都不好寫審定」
人類爲了接觸名爲『神』的存在——爲了獲取本不可能領域的清淨的魔法體系。
比一切都要淨潔。
「不是的!」
小小的,古舊的神社。
本來,她是進不來神社的用地的,但這裏幾乎就不剩什麼拒絕靈體的『力量』了。就只剩些遺蹟,作爲不存在神明的悲哀證據。
從熱氣的情況來看,裏面的水,已經沸騰了吧。
這也是,其中之一。
招來新的『神』,作爲那個神社的祭神而祭拜。因爲祭拜毫無關係的神比較困難,所以很多時候都是通過從別的神社轉移分靈,來完成請神的。
但是,跟平時的疼痛比起來,這疼痛也絕不輕鬆。不是灼燒眼窩的劇痛,而是變爲徐徐侵蝕細胞的的鈍痛,僅僅如此不舒服的感覺就劇增。
然後,
拍手。
「夫れ、神とは天地に先立ちて而も天地を定め、陰陽を超えて而も陰陽を成す——」(注:神道大意詞,稍後查閱資料)
在神社的中央。
他一直按着眼罩。
雖說用地不大,但鳥居莊嚴落座,牆壁的建造和交叉長木的樣式別具一格,頗具以前的風味。
「我說,奧爾德君」
這就是熱水除穢。
*
在視線的延長線上,有“那個”。
必然地,鍋中熱水濺到身上,美貫因那份滾燙而咬緊嘴脣。
「什……!」
突然,少年跑步的姿勢亂了,直接前傾蹲了下去。
「這不得不表揚下她了。雖然不知道社長是怎麼看的,但我認可她了。那種做法作爲魔法師而言是無比正確的」
在少年的視野裏,美貫把細竹靠在大鍋上。
在兩人之間,有個大鍋咻咻地冒着熱氣。
黑羽用騷靈現象從神社後面拿來的,是那個鍋和清水。沸騰着的臨時竈,用的是神社的破碎木材。
裏面可能是熱水的東西灑了出來,每一次灑出來,霧都會震動。
過去,它也曾輝煌一時吧。
對着那鍋的邊緣——美貫,把細竹靠了上去。
在旁邊,奧爾德賓微微一笑。
「……!」
但是,
樹到達神社後,低聲叫道。
「當然,趣味惡俗度不及蠱毒,倒是讓我有些遺憾……」
所有的生活,都是爲那一個目的而彙集起來的。
「——看吧。沒什麼變化嘛」
被那音色和祝詞的的清淨所推動,被賦予形體的靈,嗖地消失於虛空。
他呵呵地笑着,這麼補充了一句。
黑羽,浮在用地的上空,俯視着自己拿來的東西。
奧爾德賓大喊道,目光追着樹的身影。
奧爾德賓沒有轉向樹,只是以喫驚的聲音回話道。
「……嗯。謝謝,黑羽姐姐」
她閉上眼睛,嗖地撤回細竹。
「?」
「那個……是在製造使魔……你說的是那意思吧?」
樹喃喃道。
「美貫醬……」
少年的話,卻停了下來。
「總而言之,她想把低級靈聚集起來,將之變成『神』。說是『神』聽起來蠻風光,但那種低級別靈的集合體,跟體面的使魔是一樣的吧」
「……這樣子,好嗎?」
醒,食,行,睡……就算是在睡眠中,也離不開遵循一定規則的齋戒。就連燒飯用的火焰,也不允許使用特別安排的齋火以外的東西。
奧爾德賓說,現在,美貫是以更爲原始的方法——在製造新的『神』。
和平時不同,是一陣陣的作痛。
「等、等下慢着!爲什麼“不完成祭祀啊”!」
「……要來了」
「……好的」
「……不是的」
比一切都要純清。
聽到樹的疑問後,奧爾德賓抬起視線。
「奧爾德賓說得都對。不過弄錯了」
因鍋的滾熱,而一臉通紅,即便如此她還是微微一笑。
5
以熱水和細竹,把巫女從俗世隔絕的『垢離』。
——也僅僅是風味而已
「不行!」
「美貫醬——!」
鳥居上寫着,布留川神社。
「在說些什麼啊,你」
潑灑熱水的美貫,這次舉起的不是細竹,而是玉串。
「那個是,請神」
請神。
「是啊,穗波前輩的課程也說過的吧?」
「——拔除吧,清淨吧!」
傾斜的鳥居對面,有霧湧現了出來。
在那裏,異變發生了。
「社長——?」
這也是『垢離』的一部分。
美貫點點頭說道。
「哈哈啊,生氣了?蠱毒什麼的怪滲人了。不過沒什麼好在意的。反正相似的東西,不管是哪的魔法都會有——」
黑羽沒有再說些什麼,後退了些。
奧爾德賓憋住聲音。
看着低鳴的樹,奧爾德聳起肩膀。
但是。
巫女和修行者從頭頂接受澆水的行爲,稱作水垢離。
她看着鳥居方向說道。
「其實……美貫醬她……」
別說沒有神主了,就連許久沒有追憶昔日的參拜客來參拜了這種事,都能一目瞭然。
「…………」
「請、神?」
這一次,少年強烈地否定道。
揮舞着玉串,直接拍響雙手。
黑羽引來的低級靈,生成了淡薄而虛幻的霧。
美貫鳴唱着祝詞,嗖地揮舞起細竹。
「很危險的,離遠一點。被潑到熱水的話,黑羽姐姐也會被牽連進來的」
那個也可以稱之爲『神』。
「使魔……」
對着擔心美貫而靠近過來的黑羽,
在此之前的,只是一味聚集而來的行爲爲之一變,漸漸被吸納進名爲祭祀的儀式裏。模模糊糊的靈體被賦予了一定的形狀,緩而慢地變化爲一種存在。
美貫出言制止。
如緊密地殘留於耳中一般,宛如詛咒的聲音。
以清水驅除俗世的污穢,淨化自身的行爲。名爲神道的魔法,是種特別注重這個『垢離』的體系。
「誒……?」
少年像是一字一句咬碎了似的,說道。
然後。
樹小聲說道。
強烈動搖的少年,無數次地眨着眼。
「那樣子,就只是淨化靈而已吧!都聚集了那麼多的『力量』,那傢伙在幹什麼啊!」
「美貫醬她……沒把那些靈當做是『力量』」
樹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在那之後,他像是懷舊似的看向遠方,喃喃道。
「那個……曾今是這裏神社的『工作』」
「那個……?」
「就是奧爾德賓說的,未處理的委託」
平靜地,以免妨礙到儀式而悄悄地——樹娓娓道來。
「去年,我們接受的委託。〈阿斯托拉爾〉成名是在半年前,奧爾德君是這樣說的吧。這『工作』,就是在那更之前接受的」
樹的表情,變得苦澀。
「我們……在真正的意義上無法完成的『工作』」
「……什麼意思?」
聽到這提問,樹淡淡地笑着。
「很久以前,美貫醬說過。寂寞的話,神明大人也會變爲惡靈的……」
這是,極爲自然的事。
也叫做荒魂。不被祭祀的神,會引發異變,作祟周圍的現象。
「這裏的神明也是,變成那樣了。所以,有委託要我們來鎮神。……不過啊。對那時的我們而言,沒法子全部拯救。至少,變成惡靈的神明,只能以武力擊飛」
嘀嘀咕咕地,樹說着。
也許那過去,對這個少年社長而言,是個留下了不好的回憶的事件吧。
思念到小小的胸膛都要裂開似的。她以肺和心臟都被抓住了一樣的心情思念着。
美貫現在,強烈地思念着。
「哪有這種蠢事啊!」
樹咬着嘴脣說道。
在這個神社,最後許下的約定。
——『超過身體負荷的咒力會毀滅自身』
(好想見)
誰的聲音,聽似遙遠。
想要被誰救贖的靈,對這個世界不再留念的靈,依靠着少女——依靠着過去應該在這的『神明』——聚集而來。
但是。
在仍然冒着熱氣的鍋前,
「神問はしに問はし賜ひ、神掃ひに掃ひ賜ひて語問ひし、磐根樹根立草の片葉をも語止めて——」(注:大祓詞)
「現在的美貫醬她……想回到那個家去,所以纔會這麼努力的」
美貫說着。
對着回過頭來的奧爾德賓,樹說道。
「美貫醬——!」
自己的姐姐——葛城香。
「即便如此……」
但是,優秀的血統,不一定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抬起頭的美貫和落下來的黑羽,兩人通通圓圓地睜大眼睛。
「…………!」
就連自我意識都削弱了,化爲用於祭祀的裝置。
禊。
*
同時,樹回想起來了。
——『美貫的才能,相對於那孩子的血統太過貧乏了。隨着她的成長,那孩子會變得無法完全壓制力量的吧』
一點點,一點點地,靈漸漸消失於虛空。
「什麼?」
那是,祖母說的話。
相對於美貫有限的咒力,聚集而來的靈看上去無邊無盡。
反而,有時就是因爲繼承了優秀血統,纔會引發悲劇。要算數字的話,也許悲劇會多個數倍。要是沒有能控制那份咒力的才能和技術,失控的咒力遲早會毀滅術者自身,引發咒波污染。
遠遠地,能聽見另一個聲音。
「歡迎到來」
用這種方法……自己就能滿足了?
就算她被認爲是魔鬼,也想要幫助美貫。
不過,來得及嗎。
「樹、樹君爲什麼會?」
這樣子……好嗎?
這就是,葛城美貫許下的約定。
「哼。虧我刮目相看,又浪費我表情。連個像樣的計劃都沒,就開始動手,肯定會喫不完兜着走的」
僅僅把凝結於城鎮的一切都淨化,歸還於虛空。
這裏有神明的話,神明被好好祭祀的話,就一定好好辦到的事,由自己代替來辦到。
對魔法師而言,血統是最大的條件。
「說定了我們來代替這裏的神明。這個神社裏有神明且被好好祭祀的話,我們就一定會這樣做……把凝聚於這個城鎮的靈,以我們的手來歸還。不會再讓這個神社裏,誕生出悲哀的荒魂什麼的了」
竭盡全力地,奮不顧身地,一個少年衝着自己大喊着。竟然想對神明驅使的巫女搭話,他也夠違背魔法師的常識的。
少年繼續說道。
她的守護人,將近兩米的巨人——紫藤辰巳。
「看吧!不契約就淨化,所以在那裏面想獲救的低級靈接二連三地聚集了起來。看那情形,不管是多優秀的魔法師,都會一下就爆裂而亡的。難得來了卻得不到淨化的靈,也會怒火沖天地襲擊術者的吧」
明明叫她別靠近的,她爲什麼會離這麼近呢。啊啊不,話說她是誰啊。
——『不會再……讓這裏的神明寂寞了』
這些情況,就是鬼事件。
可以看見半透明少女的身影。
彷彿永無止境地,靈聚集而來。
「……這個,那個啊,稍微」
在此之上,家人是特別的。
〈阿斯托拉爾〉好出彩。
「所以……就跟委託人的孩子說好了」
(好想見)
僅此一瞬,意識——和『力量』恢復了。
讓某種東西,繼續維持自身原有風貌。
(好想見啊……)
想見的人,有好多。
「你說你調查過美貫醬的事對吧。多半,奧爾德君是隻看到了發生的結果,纔會產生那種想法的吧。不過,那個鬼事件所發生的事,不只是有結果而已」
還有。
“代替這裏神明,也一定要辦到”——!
「而且美貫醬她……至少,現在的美貫醬她……不是逃進〈阿斯托拉爾〉的」
把山的東西歸還於山,海的東西歸還於海。
那一瞬間,美貫以充斥全身的『力量』向上揮舞着玉串。
「…………!」
彷彿發燒超過了四十度一般。拿着玉串的指尖顫抖着,光是不讓玉串掉落就竭盡全力了。每一秒意識都會越發淡薄,就連自己在幹什麼,都越來越不清楚了。
腦袋有點發呆,視野朦朧不清。背皮一陣陣地串寒意。
「……怎、怎麼,爲什麼社長哥哥會在?」
所以,自己就算一個人也必須沒問題。
「拔除吧,清淨吧——!」
樹的臉上,充滿着緊張。
葛城美貫,也是那一類。
當時的自己辦不到的事,現在,美貫想要辦成。
那就是,名爲神社的場所的——名爲神道的魔法的,本來用途。
毫無疑問,它對美貫而言是個寶物。無論是穗波,黑羽,還是貓屋敷——當然社長哥哥也是,他們對美貫而言都是無可替代的人。
樹,看似爲難地撓着臉頰。
如神明驅使一般,只是自動地動着身體,操縱着咒力。
那些全部都是,被招來的靈。
(我……沒有才能……)
(所以……)
在那裏,如雲霞般,大量的霧湧現了出來。規模輕鬆超越了,之前的霧的數倍之大吧。
樹那樣說着,忍受着疼痛,堅定地盯着美貫。
葛城美貫的,致命性缺陷的暴露。
身體,立刻就變沉重了。
叫喊着的奧爾德賓,指着鳥居的方向。
靈的氣息消失,和美貫一個屁股坐在地上,幾乎是同時的事。
戰勝這血統的宿命,不服輸於無才無能,一定要變強不可。
美貫在去穢。
美貫抹去滲出來的眼淚,心想着。
「——美貫小姐!」
極度泯滅的意識,就連自身的記憶都無法搜尋了。
同樣是守護人,如自己三人的兄長一般的人——橘弓鶴。
殘留着感謝的思念,埋藏着終於“昇天了”的感慨,緩緩地消失而去。
6
一直疏遠自己,冷淡自己,卻其實是關注着自己的祖母——葛城鈴香。
就連那種疑問也變得稀薄,即將潰散之際。
所以,祖母想要奪走美貫的魔法。
(……社長、哥哥……?)
不過。
美貫回應着那聲音,揮舞着玉串。
有個弱小的人影,跑了過來。
他難以啓齒,是追來的。
但是,先於他,美貫就把視線移向了少年的旁邊。
「啊,奧、奧爾德賓!」
她發出突然發狂似的聲音,胡亂地揮舞着雙手。
「私自外出是要罰款的」
「跟、跟那纔沒關係呢!因爲我,是來『工作』的!我一個人——雖然黑羽姐姐也稍微幫了下忙——也能沒問題了!」
他嘟着嘴,想挺起小小的胸膛。——但是,沒使上力,就軟綿綿地手撐地面。
奧爾德賓看着少女的那個樣子,小聲問道。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種事是指?」
「沒必要的吧。委託你的人……“應該早死了”。就算你這麼勉強自己,也沒有什麼報酬,也不會有誰會高興的。你所做的事……沒有意義」
對奧爾德賓而言,的確如此。
沒有報酬的舉止。
毫無意義的行爲。
所以……她不能理解葛城美貫。
但是,
「沒關係的」
美貫回話道。
「因爲……說好了的。是我接受的『工作』嘛。所以,當然要善始善終了」
「不惜爲此,拼上性命?」
宛如偏僻地方的未完成狀態的『神』,在那文字面前是毫無意義的一樣,奧爾德賓傲然地鳴唱着。
(……弄錯了,也無所謂)
「啊……」
剎那間,樹飛奔出去,向上抱起美貫就猛地一跳。
釋放擁有神明威嚴的靈言。
正好從之前美貫還站着的地方,掉落一個雷鳴聲。那衝擊擊碎了冒熱氣的鍋,晃動着神社,地面上裂開個大大的口子。
每一顆小石子上,都刻着如尼文。
雷。
集結不徹底的靈,沒能獲得拯救而迷茫着。沒被淨化,也沒能完全化爲『神』而狂暴肆虐。
小石子,是這樣刻着的。
再說,發生變化的,也不只是〈阿斯托拉爾〉吧。
象徵麋鹿和庇護的,二十四如尼文之一。
就算發生了變化,也不是意味着自己喜歡的〈阿斯托拉爾〉就不在了。
這是古老而久遠的,鎮魂之歌。
「閉嘴笨蛋(Dummkopf)」
「……對不起,樹君」
(……這樣啊)
就是這樣。
簡直就是,五雷轟頂的荒魂憤怒。
「啊—!,剛纔,又說粗口了!德語我也聽得懂的!」
靈在怒吼。
「哎呀……?」
每唱一句,靈都會變薄弱,都會動搖。但是,它想逃出去的行爲,都被奧爾德賓的冰壁禁止了。
奧爾德賓悄悄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美貫醬!」
從奧爾德賓的口袋裏,向着靈的四方——神社的用地投出小石子。
嘟!
異常的產生,就在那瞬間。
但是啊,緊張的空氣緩解了。
黑羽喊道。
「奧爾德賓——」
樹微笑着,伸出胳膊。
「樹君?」
「趕快修正吧。難得靈主動集結來了。再一次重新淨化的話,關鍵,就會結束了吧」
身着盔甲般大衣和帽子的男孩子,語氣有些急躁,站在靈的面前。
「我……果然還是不行啊……所以失敗了……沒能淨化徹底……」
「還是說,只是在社長的胳膊裏打抖了?那樣的話,我就要降低你的審定了喔」
ALGIZ。
在空中,霧又滾滾捲來。
一丁點地,有些怪怪的感覺。
「什、什麼意思?」
「因爲我……是〈阿斯托拉爾〉的社員嘛」
「怎麼了?」
不是之前的,稀稀薄薄的霧。那霧穩定地保持着實體,與其說是霧,更像是柔軟的粘土。不,構築出來的是會誤以爲是實體,被壓縮的靈體。
「……即便如此,還是沒關係」
這次,美貫的視線沒有偏轉。
那提問包含着,不容有馬虎回答的意思。那份嚴厲連美貫都退縮了,但是,她立刻回看着男孩子。
「——我、我來!」
他心想,就算不符合魔法師的作風,但他們毫無疑問都是〈阿斯托拉爾〉的出租魔法師。
美貫一邊看着那,一邊揮落玉串。
少年摸着眼罩。
大量的雷落了下來,但是,這次卻被冰壁阻擋了。
那是,能夠封印靈的祕文字。
大量的落雷,落擊地面。
不論什麼,都跟一年前不同了。
靈在發狂。
儘管知道自己還不成熟,卻還是拿出去年的委託,想要強行完成的理由。
奧爾德賓,語氣嚴厲地詢問道。
少女在顫抖。
她感覺到了……在變化。
想是要說給奧爾德賓——和自己聽似的,美貫說道。
不,雷想擊毀衆人之時,卻在中途被彈開了。
或者說是神鳴。
「哈哈,算了……貌似蠻順利的」
(不行啊……!)
在樹的胳膊裏,美貫睜開眼。
美貫大喊着,鼓起臉頰。
她堅定地回看着,吐露心中所想。
在這局面下目睹了少年的實力,美貫終於領悟了自己的心情。
「……這審定真是麻煩啊」
同時,黑羽扔出來的玉串,漂亮地被那雙手接住了。
「美貫小姐!」
啊啊。
美貫看着那,再次注意到了。
曾今最喜歡的〈阿斯托拉爾〉,因這個少年的加入而翻天覆地……美貫在潛意識中討厭這個樣子。
他隔着帽子撓了撓頭,說道。
美貫,感慨了一聲。
「——!」
「…………」
ψ(注:符文圖,圖形已經儘量接近了)
「汝乃冰!汝乃凍結!你乃停止!阻止吧,ISA!」
稱作,阿知女。
他心想,這就是出租魔法師啊。
「失……失敗了……」
「所以……才說她不成熟」
(……這樣啊)
無精打采垂着頭的黑羽,和鬆了一口氣的樹互相對視着,微微一笑之時,
「雷——!?」
少女站起身來。
目光之強烈,反倒是要逼迫奧爾德賓錯開視線似的,年僅九歲的少女正氣凜然地頂天立地於此。
同時,她心想。
「奧爾德君……」
一會兒,冰壁立刻夾着小石子立了起來,伸出冰柱想要牽制住神似的。
滾落地面的小石子——正確地說是刻在小石子上文字,彈開了未完成狀態的『神』的咒力。
咕!
「阿知女」
懲罰無禮之徒,切分陰間和這個世界的神劍。就算是靈體的黑羽,喫了那一擊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跟何況不可能一直躲避下去的。以思考速度降落的雷,誰能躲避啊。
男孩子問道。
衆人,都因死亡預感而閉上了眼。
雖說是未完成狀態的『神』,但竟然都能封住,少年的咒力壓倒性的強啊。
在樹的手臂裏,美貫按住胸口。
自己討厭東西的真面目。
「——のほりますとよひるめかみたまほす、もとはかなほこ——たまはこにゆうとりしてて、たまちとらせよみたまかり、たまかりまししかみは——」(注:出自阿知女作法的十一月中寅日,鎮魂祭歌)
│。(譯者注:符文的圖)
這一週的事。
自己也不同了,黑羽也不同了。
不論是社長哥哥,還是〈阿斯托拉爾〉都不同了。
這個男孩子——奧爾德賓·葛勞茲,也是其中之一。
接受就行了。接納就行了。就算討厭,就算排斥,也必須要一點點地,接近互相尋求的東西就行了。
所以。
——美貫,不再可能會輸了。
7
「——請問,果然還是得要這些啊?」
黑羽看着堆疊到自己胸口的打印資料,戰戰兢兢地詢問道。
「當然了。雖然你們的審定稍微提高了一些,但該做的還得做。高效的經營必須提高人才的素質」
奧爾德賓拍了下那堆打印資料,肯定道。
當然,這是在〈阿斯托拉爾〉事務所。
美貫和黑羽兩人,在學習並管理這個屋子的主要咒物和魔法書——這些課程沒有結束。
在那之後,過了三天。
做儀式而疲勞了的美貫好不容易恢復了些,就要接着上奧爾德賓的課。
順帶一提,那個神社周圍的靈,都華麗地消散了。消散了那麼大一個範圍,估計好幾年靈都不會在凝聚起來了吧。期間,也會有新的神主來的吧。
「那麼,要重新開始了喔」
奧爾德賓把追加的打印資料,咚地一聲堆了上去。
「追、追加啊?!」
「在那之後,又發現了幾個新的咒物和魔法書。雖然有些凌亂,但數量很多且種類齊全,這裏的書庫蠻不簡單的嘛」
「啊,在那之前!」
但是,奧爾德賓喫驚的,是別的東西。
爲什麼會那樣做,自己也不明白。
果然有大量的課本擺放在桌子上,樹眨着眼。
看似不解地說着的人,是穗波。
那麼。
到底,是變化了還是沒變化呢。
這就是,〈阿斯托拉爾〉的業務日誌啊。
「奧、奧爾君!?這種稱呼是怎麼回事!」
這次黑羽也加了進來,三人吵吵鬧鬧的聲音,席捲事務所。
樹按住撲通響着的胸口,嘴巴舉止可疑地一張一合。
「誒?什、什麼?!」
對着發出悲鳴的樹,穗波再次微笑了下。
美貫猛然舉起一隻手。
呆然若失地,美貫歪着腦袋。
她以有些淘氣似的笑容,如此補了一句。
「幹什麼?」
「誒,有什麼奇怪的嗎?」
「就那一個字差遠了!」
「是、是嗎?不是從之前就這樣的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交換日誌。
「好好。行了,社長專心學習吧。之前的考試很失敗,今天要考魔法和社長職業兩方面」
「不、不過你看啊,高效的經營的話,容易親近的暱稱也是很有必要的吧?你看,團隊合作什麼的」
總之,關於審定我來做個報告。
「這個,我今天上課得到的。奧爾君,想要哪個?」
存在於那個神社周圍的雜靈,基本上都淨化完了。以防萬一,我花了半天時間調查了下,沒發現有殘留的痕跡。這地區的靈脈如此發達,再過一年就又會有雜靈集結起來了的吧,但這次還是可以說幹得不錯的吧。
……算了無所謂了。
只是……他覺得,有什麼變化的話,那應該會漸漸融入事務所的吧。
(小樹也……變化了啊……?)
「感覺……氣氛有些變化吧?」
還有,關於之前的那次事件。
都不明白——只是在安穩的過晌,出租魔法師的時間緩緩地流逝着。
「你看啊,和社長哥哥的『奧爾德君』就差了一個字吧」
在那,稍微遠一些的桌子上,
我是符文魔法課正社員,奧爾德賓·葛勞茲。因爲正式加入了公司,所以我被委任負責這次的日誌。
一臉興奮的美貫遞出來的,明顯是可在小學獲得的玩具徽章。恐怕是班主任或市政府之類的興趣吧,漫畫版的人物裝飾着徽章的表面。
她呼嗯地一聲,眯起眼睛,
「不知什麼時候,社長也學會玩小花招了啊」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啊啊,就每一年,都可以審定美貫的能力的意義而言,這樣也許不錯。今後再有相似的情況,我會一同出席進行審定的,不要私自溜走。
還是說,看似沒變,其實變化了呢。
〈阿斯托拉爾〉業務日誌17
「算了,無所謂」
Ortwin=Grautz
穗波微微苦笑道。
因爲我老是要到處找人,怪麻煩的。
關於三天前的事件,他沒有詳細說明。也因爲美貫累了,所以雖然有提及那個神社的事,但奧爾德賓的介入和那時的經過就沒有說到。
“徽章,特意給你的,要好好珍重喔!美貫留”
這個的哪裏是業務日誌,這是社員的報告,爲〈阿斯托拉爾〉的經營改善做貢獻?雖然啊,〈阿斯托拉爾〉的業務是不受社會法則約束的,但怎麼可以因此就不注重細節!不論是公司經營還是魔法結社,對於要鞏固組織的理念,基本上都是從留下記錄開始做起的,笨蛋(Dummkopf)!
悄悄地,少女心想着。
黑羽真奈美,葛城美貫的審定暫時維持現狀。兩人的積極性我姑且是認同的,但鬆懈的話下次審定就給我做好覺悟吧。兩人的成長不是很理想,我會加倍今後的課程的。還有,社長會喋喋不休的樣子,我就再添一筆吧,不管是什麼組織,首要的是弄清上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