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師與飛翼

在（阿斯特拉爾）事務所的庭院裏，黑羽總算追上了那個背影。

「等等請等一下。」

「哎呀，怎麼了?」

影崎回過頭來。

與貓屋敷他們談完之後，影崎正要離開事務所。

時近正午的陽光自大廈間的縫隙落下，映照着庭院。美貫細心照顧的牽牛花，也在庭院一角里綻放出嬌豔的花朵.

「請問剛剛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因爲這麼做比較有趣，這個理由不行嗎?我一開始就說過，我不是以（協會）成員的身分過來的吧?」

「是這樣沒錯。」

「那就當作是這樣不就好了。還是說，你有其他問題想要問我?」

影崎注視着黑羽被陽光穿透的靈體，催促她往下說。

他的臉上俄然拽不到感情，太遇平均的容貌讓感情的喜怒哀樂都變得曖昧起來。

所以黑羽覺得，這個男人的臉龐，說不定只是映照出注視者的心吧?——

對恐懼回以恐懼——

對憤怒回以憤怒——

對憂慮回以憂慮。

他的表情，簡直就像能樂（注：能樂是日本最古老的戲劇，主角皆帶着能面具表演，與歌舞位、文樂又稱「人形淨琉璃」並列爲日本三大古典戲劇）的面具一樣。

「那個，尤戴克斯先生爲什麼會對樹的爸爸那麼執着呢?」

「恩，執着是嗎?這是個很適合的形容，比起任何說法都還適合他的人生。」

影崎連眉頭也不皺，把手靠在下顎上回答。

「喔。」

一口氣射出的飛鏢貼着吊艙的天花板與牆壁飛來，宛如活生生的蛇一般，自四面八方襲向拉碧絲=尤戴克斯。

「基本而確實地從對手的法術開始分析嗎?這麼做雖然沒錯，卻太缺乏實戰經驗了。」

如果知道這點，穗波也能編織出有效的法術來.

「——我第三次請求!亦即藉靈樹與圓厄之祝福，鍛造出母親之守護與憎惡之劍!』

她注視着他開始思考.

那是赤紅而不祥，人類的色素中絕不可能存在的——紅玉之瞳。

「影崎先生?」

穗波沒辦法勉強自己站起來，她依然跪在地上，定睛注視着鏈金術師。

拉碧絲尤戴克斯聳聳肩膀，拋出一個極小的燒瓶。

別被他迷惑了。

然而，拉碧絲=尤戴克斯卻毫不動搖。

黑羽驚訝地歪着頭。

不只如此，所有的飛鏢全都倒轉方向攻擊穗波本人。

*

然而，卻是完全異於平常的嗓音。

這的確是那個少年的聲音。

「——穗波。」

穗波與拉碧絲尤戴克斯，正隔着桌子與沙發相互對峙。

咒力劇烈衝突的漣漪在空氣中擴散。

「」

他如此回答。

儘管能用這個詞彙囊括，但是再也沒有什麼魔法擁有如此多樣性的變化了。

「雖然有好幾件事，不過要挑重點說的話，還是得從那個古板鏈金術師的來歷說起.」

右手握着公事包與眼罩的少年正低着頭。

飛鏢不只一隻。

「」

槲寄生的飛鏢劃破空氣。

而且，拉碧絲尤戴克斯的實力還是個謎——

「你，那隻眼睛是」

「社長」

（這不是中國或希臘的鏈金術。）

強大的咒力，在長寬高正好都八公尺的正方形房間裏盤旋着。

碎裂的水槍宛如不合時節的暴風雪般散落在地板與沙發上，發出咻咻聲冒起白煙。

穗波幾乎只靠着直覺在地上翻滾，代替她承受飛鏢暴風的艙壁被破壞得一片狼藉，越過破洞可以看見外面的藍天。

「對於自己的魔法過度相信的愚昧之徒啊，所以你纔會曝露出這等醜態。」

[！？]

（要是至少知道他使用哪個國家的魔法）

（六不對，是七個。）

「這是個單純的陷阱，那陣煙霧也有幻覺劑的作用。那傢伙打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裏了。」

「不看來交涉似乎破裂了。」

「這是方向感的問題。不論對象是生物或非生物，這片霧都能讓它們失去方向感。如果用現代的說法，也可以說是扭曲慣性吧!」

「接受報應吧，尤戴克斯。」

鏈金術。

被那陣煙霧包圍的瞬間，灌注在槲寄生上的咒力消失了。

「是的，魔法師當然也是有過去的。倒不如說，正因爲成了魔法師，所以就連與自己無關的過去都會變得因果相連。至於他的情況，就是那個沙漠之國」

不，白色的鮮血從飛鏢停止的位置滴落，另一個拉碧絲=尤戴克斯不就在那裏現身了嗎?

穗波一邊回答，一邊從水手服內側抽出右手。

「怎麼了?對手只不過是區區的使魔，你就這麼苦惱啊?」

黑羽低頭請求。她的一頭長髮憶起生前的重力，隨之搖曳。

那是——

「咦」

咻——!

宛如石榴一般.

還有，他一邊與使魔同調，一邊使用魔法的這個事實。

唰-!

「那麼」

穗波繼續詠唱.

伴隨着槲寄生的飛鏢，穗波也將身上的圓石護符拋出，在四周張設起簡易結界。

拉碧絲=尤戴克斯接着又用手拿出兩根試管扔了出去。

宛如鬼火一般。

穗波屏住呼吸。

他往前邁進一步.

她只射了一隻飛鏢。與至今所射的無數飛鏢不同，那隻飛鏢停止在半空中。

她沒有得到回應。

燒瓶在地板上砸碎，裏頭的內容物立刻蒸發，化爲煙霧包圍着少女與槲寄生的飛鏢。

猛力灌進艙內的強風，吹拂着一頭紅髮，拉碧絲=尤戴克斯露出微笑，

穗波雙手的手指也同時射出槲寄生。

「——！」

「來歷?」

「拜託你了，因爲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社長命令。朝右斜方四十五度，向下修正三點六度，發射槲寄生的飛鏢。」

數十把水之槍與數量相同的槲寄生飛鏢在空中亂舞。

試管互相碰撞，管內的液體在空中混合凝固後化爲槍之雨，朝着女巫傾注而下。

「我再度編織咒語!亦即藉既不屬於天、也不屬於地的靈樹之守護，擊向與我爲敵之人!』

從腦髓直直貫穿到腳尖，令人難以違抗的聲音。

「社長，對不起!你快從後面的門逃走!」

要是不相信自己的魔法，哪能當一個魔法師呢?

「社長?」

「什」

聽到指令的那一瞬間，穗波的手指已脫離她本身的意志，操縱了槲寄生的飛鏢。

影崎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

穗波沒有回頭，直接對樹喊道——

影崎抬頭仰望着遙遠的上空。

（他的咒術技術可不是半吊子。術式速度也非常快，大概和貓屋敷先生差不多，或者比他更快，速度是四階到最高的五階之間。因爲他用了燒瓶，所以代價是依觸媒而定的消耗式。那麼，他的魔法特性是）

希臘、阿拉伯、中國，因文藝復興而絢爛的歐洲。這些在世界各地或隔離而獨立、或在彼此有交流的情況下發展的魔法總稱，纔是所謂的鏈金街。

「既然如此，這次就由我先攻。」

明明低着頭，卻只有右眼的色澤從他垂落的瀏海底下朦朧地浮現。

「隨你怎麼說。」

拉碧絲用尤戴克斯的聲音發問。

說到這裏，影崎的臺詞中斷了。

那是強烈的酸液，水之槍其實是由酸液構成的.

「」

「哼。」

如果是那邊的法術，就不會使用玻璃燒瓶之類的東西。即使有例外存在，咒物幾乎都會正確地表露出操縱者使用的魔法種類。

拉碧絲尤戴克斯側身避開飛鏢，但接着他卻瞪大眼睛。

自燒焦的地板上站起來的詭異身影，讓受傷的拉碧絲尤戴克斯也不禁錯愕不已。

「不過，如果要說明那兩位之間的關係，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等於是說明（阿斯特拉爾）的創立史.讓身爲外人的我來說明，這樣好嗎?」

穗波使用的魔法，是女巫巫術以及作爲其起源的居爾特魔法。魔法特性是「靈樹的後裔」——乃是從自然界中獲得咒力，屬於森林、岩石與歌謠的魔法。在這個只有人工物品的吊艙內，她能夠使出的法術必然有所侷限。

「我藉由靈樹的守護編織咒語。因此藉鳳輿巖厄的導引，貫穿西北方的禁忌之子-』

但結界卻沒辦法把酸液的飛沫全都擋下來。房間的裝潢緩緩溶化，穗波的水手服也有多處被酸液灼燒，散發出焦臭味.

「啊!」

穗波冷靜地計算着自己手中擁有的牌。

槲寄生的飛鏢與酸液的飛沫都無法觸及他。即使他的身影就映在眼中，拉碧絲尤戴克斯卻彷佛獨自站立在另一個世界裏。

「酸?」

「你，那隻眼睛是」

樹聽見眼前的拉碧絲尤戴克斯的呻吟聲遠遠地傳來。

他非常缺乏現實感.

世界與自己之間，被一層薄膜隔離起來。

樹對一切的事物都缺乏現實感，就連自己的身體都像是別人的東西一樣。

「」

在這片漠然中，只有右眼彷佛被埋入火焰般地熾熱。

不。

不是彷彿。

那正是火焰!是岩漿!樹甚至能清楚地察覺火焰燒灼眼窩，燒焦的肉剝落下來，腦袋被燒得糊爛的感覺。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比起痛苦與嘔吐感，他被某種更加激烈的感覺衝擊着。

（安緹莉西亞小姐死了?）

不過是一句話。

（她爲了我潛入尤戴克斯的工房被殺害了?）

樹並沒有確認過這件事。

但是，他明白那句話不是在虛張聲勢。他不得不明白。正因爲「死」對於魔法師而言是個十分稀鬆平常的概念，那句話甚至無法成爲虛張聲勢。

【看啊!】

嘎吱一聲.

右眼說話了。

「所謂的魔法，不過是從久遠之前就已被忘懷的遺物——想要把這樣的過去[延續下去]的

影崎歪起形似弦月的嘴脣。

影崎面無表情地看着黑羽這副模樣，向她詢問：

影崎臉上沒有露出苦笑的指出這一點.

影崎回頭望向事務所如此訴說。

陽道的貓屋敷、神道的美貫：大家都是既強悍又厲害、非常帥氣

原以爲是流星，原來是道閃電。

「咦——」

他們是派遣魔法師，是被派遣去處理魔法相關麻煩的專家們。使用居爾特魔法的穗波、陰

生物，是一開始就有哪裏不對勁了.無法爲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是當不了魔法師的。尤戴克

他靜靜地說着。

影崎舉起空蕩蕩的手，輕輕揮了揮。

穗波衝到破洞旁俯視下方。

斯會斷絕它。但是可能會被打得半死不活，或者碰到更悽慘的遭遇就是了。」

「最後，可以由我問一個問題嗎?」

影崎咳了一聲，清清喉嚨後開口：

「無論如何，尤戴克斯只是一直聽從伊庭司的命令而已。當伊庭司失去蹤影后，他也是第一個退出（阿斯特拉爾）的人。」

黑羽不禁喊出聲來，她的身軀飄向空中。

「代、價」

「樹不會有事的!」

拉碧絲尤戴克斯對飛艇上的兩人拋出一個微笑，用手指拔開試管的栓子.

「倒不如說，這樣對（協會）而言比較方便吧。如果在那個領域裏，既不用擔心咒波污染，也容易隱蔽。只要飛艇實際上沒有墜落，就能用僞裝魔法來輔助。」

「接受報應吧，尤戴克斯。」

「你喜歡（阿斯特拉爾）嗎?」

「正因爲是魔法師，才需要這麼做。」

「希望他別用上妖精眼啊.」

這邊和那邊——明明如此接近，卻又如此遙遠。

「簡單說，就是獲得（協會）許可的決鬥。不管是騎士也好、魔法師也好，最後的思考方式都沒有太大的差別，想要的東西就用武力奪取。」

「咦?啊是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請儘管問。」

「那，我告辭了。」

所以，她懷抱着憧憬。

「決裂——你是指樹和（協會）嗎！？」

「也可以稱爲等價交換——還有另一點。我回答你一開始的問題吧.當（阿斯特拉爾）成立時，尤戴克斯是唯一由伊庭司推薦而加入的人物。」

黑羽突然強調。

「那、那個時候，也是那隻眼睛救了我。所以，樹他」

[這是什麼意思?」

「看來，你還沒有從一般人的思考方式跳脫出來啊.」

儘管不可能看得見已經飛走的飛艇，她遺是拚命地凝視着天空。影崎朝黑羽揮揮手，彷彿在催促她冷靜下來。

感覺上就像齒輪的步調被弄亂了，讓他不小心變回人類一樣。

在穗波眼中，少女的黑色洋裝宛如花朵般擴展開來。

「因、因爲，穗波小姐也和他在一起，穗波小姐絕對不會讓樹受傷的。而且樹有那隻紅

說出和剛纔一模一樣的臺詞後，影崎用着不像魔法師的方式，邁開腳步消失在大廈的縫隙之間。

「可是，在那艘飛艇裏決鬥!這麼做太亂來了!」

「不過，你不必擔心伊庭社長的性命安危。再怎麼說他也是伊庭司的血脈，我不認爲尤戴克

下一秒，拉碧絲尤戴克斯採取的行動大出意料之外.

「可是，還是要謝謝你。我想得到別人的親切對待，就應該道謝纔對。」

（阿斯特拉爾）的庭院位於大廈的空隙之間，也許是因爲快到午休時間了，對側的商店街傳來嘈雜的說話聲與腳步聲。

「」

沒錯，樹看得到。

話題到此結束。

「啊?親切——嗎?」

黑羽對即將離去的影崎有禮地低頭致意。

彷彿目眩神迷地注視着那樣的笑容，身着陳舊西裝的影崎再度彎腰鞠躬。

出援手的樹一樣。

啊啊-

他看得見咒力的流向，能夠注視魔法的本質，觀察到神祕的真相。

「但是，尤戴克斯卻沒有從那段黃金時代裏收取任何東西。」

「沒有收取東西?」

影崎腳下踏着庭院裏的雜草說道。

她天真爛漫的笑容與夏天非常相配。

幽靈少女一臉認真的說着.而這些話幾乎就像是奇蹟般——讓影崎瞪大了眼睛.

色的眼睛呀!」

「沒什麼，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這是無慾之人的執着。

斯.特羅迪這個鏈金術師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喔?」

影崎隨意聳聳肩回答：

影崎行過一禮之後，準備離開。

「這就不必了——不過，我不想做出與那隻眼睛對上的愚行。」

那個聲音以及思考在樹的腦內交錯着，變的渾濁.【看啊!注視吧!觀察吧!看那脆弱的魔法。】

「那麼，就此告辭。」

黑羽也無法理解這名詞的意思。不是魔法師的她，能夠明白的只有不祥的預感而已.就像與惡魔作了交易一般，這種感覺既昏暗又沉重.

不知爲何，黑羽覺得自己聽到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這世上沒有不需要付出代價的魔法。就算無法馬上察覺，但越是強大的魔法，就得支付越龐大的代價。可是，並不是魔法師的樹社長還沒有親身理解到這一點。」

夏季的陽光依然在庭院裏閃耀着，唧唧的蟬鳴聲自某處響起。

「」

「咦——?」

那種人的執着，豈不是這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嗎?

「你是說妖精眼嗎?」

「啊，請等一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妖精眼，幻之瞳。這是伊庭樹唯一擁有的魔法。

黑羽停止了呼吸。

「魯路（注：西班牙出身的神學家、詩人、鏈金術師）的祕藥?』那是能製造出靈體羽翼的藥劑。祕藥在一瞬間如白雲般包圍了少女，立刻在少女背後化爲白色的翅膀展翅飛翔。擁有翅膀的少女朝着與飛艇相反的方向逐漸遠去。「——社長。」穗波回過頭，樹把一個棒狀物體拋向她。那是穗波在交涉前擱下來的掃帚。「我們追，你載我吧。」「恩、恩。」穗波對於少年不容辯駁的命令點着頭，眨了眨眼。（這個人真的是小樹嗎?）到今天爲止，穗波也曾看過好幾次。解放妖精眼之後的，樹的模樣。平常的懦弱完全逆轉，變成壓倒性的威嚴。那是穗波所不知道的另一個樹。不，或者該說，現在這個少年纔是真正的他?「怎麼了?」[不，我們走吧!」穗波撥開煩惱，兩人朝蒼穹飛去。

對於過去孤單一人的黑羽來說，這也是自從她成爲幽靈之後所找到的第一個目標。

「可是，這樣」

「那名年輕社長雖然身爲社長，可是卻不是魔法師吧。」

「——是的!這是當然的。」

她的身軀不是活生生的肉體——卻感覺到毛骨悚然。

黑羽陷入沉默.

少女毫不猶豫的在地板上側滾，朝着最初交手時在牆上打破的洞穴投身而去。

「是的，因爲（阿斯特拉爾）原本就是招攬其他魔法集團或獨立魔法師組成的組織。只有尤戴克斯是在幾乎默默無名的情況下，經由伊庭司的斡旋加入。不過，無論是誰都不得不認同他的能力。特別是在咒力解析方面，他的能力可說是傲視羣倫.直到今天爲止，我還沒認識在這方面比他更厲害的魔法師。沒錯，對（阿斯特拉爾）來說，那是段黃金時代吧.」

黑羽也曾參與過好幾次委託（阿斯特拉爾）的事件。

[[這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說到魔法，聽起來也許像是賢者的工作，不過實際上，魔法師的作爲卻是極爲野蠻。（協會）要做的就是擦亮眼睛，避免讓那種野蠻與禁忌侵蝕世俗——不過就是如此罷了。」

她盼望着身爲見習生的自己，有一天也能變成那樣。黑羽希望自己也能變得像當時對她伸

「魔法師效?」

黑羽非常嚴肅地點點頭，影崎緩緩地問道：

極少在他腦海內響起的聲音。

「決鬥?」

在明亮的太陽底下，他們就連頭頂上的天空正進行着異能之戰都不知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不曾收取過金錢、寶物、咒物、魔法，或是其他任何報酬。（阿斯特拉爾）的經營權是個例外，不過這是包括伊庭司本人在內，全體創社成員都有分享的東西。」

「」

「不，大概是尤戴克斯。（協會）內部會出現咒力的氣息——多半是舉行了魔法決鬥吧。」

「我剛剛說過，尤戴克斯爲了目的不擇手段吧。然而事實上，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僅僅是跟隨着伊庭司：既沒有目的，卻也不擇手段——他就是這樣的魔法師啊.」

*

「樹的爸爸推薦的?」

女巫的掃帚與天使交纏在一起，在只有太陽和積雨雲的藍天中飛翔而去。

穗波操縱着掃帚，髮絲彷佛要被扯斷般地猛烈飄揚着。每當他們衝進雲層裏，身體就會跟着沾溼，卻又因爲驚人的速度而馬上吹乾。水分在滲進衣料之前就被風壓給吹跑了。

「嗚——！」

穗波握緊凍僵的手。

她用力把快要衝出去的掃帚壓制下來。

（——太亂來了!）

穗波難得在心中叫苦，她盯着拉碧絲=尤戴克斯。

少女還在掃帚前方飛行——

魯路的祕藥。據說那是中世紀時，因爲忤逆英國國王而被幽禁在倫敦塔中的鏈金術師製造的飛翔藥。待在英國的學院時，穗波也曾聽過這個傳說。

但是，光靠靈體的飛翼，就能達到如此異常的速度嗎!

[社長，你不要緊吧？]

「——才這點小事，我不要緊。」

穗波身後傳來毫不遲疑的回答，少年就坐在她的背後。

可是——他們明明這麼接近，穗波卻不禁有種孤零零的感覺。

「穗波，把咒力集中到對方身上。」

「——啊。」

拉碧絲=尤戴克斯拋出了新的燒瓶。

破碎的玻璃化爲混着酸液的散彈，迫近穗波他們.

然而——

[高速詠唱。魔力強度每一階爲十分.一秒內往兩點鐘方向，下方十五度展開圓石製造的簡

倒不如說，是比起平常更爲平靜，那嗓音會讓人聯想到寒帶地區的凍結湖面。

「朝左下方六度展開結界，全力加速。」

不一會兒，樹就從直立的掃帚上被拋飛出去——

他漂吸口氣。

貓屋敷點點頭，白虎從他的懷裏探出頭喵喵叫着。

「你的執着——」

當樹被送回（阿斯特拉爾）事務所時，時刻已來到夕陽西沉之時。

從三千公尺的高空中。

即使背對着飛行，但少女的速度依然沒有了降，論安定性與最高速度都是對手比較強。

他的身軀完全僵硬，五官知覺與腦袋分離——然而，只有少年的右眼，令人毛骨悚然地嘲笑着。【給我喫。】最後，這樣的呼喚聲遠遠地響起。「小樹——！？」少年的身軀，隨着昏迷的拉碧絲一起在青空中逆流。*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一百根時針。一百根秒針.在這個房間裏，每一秒的時間都會被刻劃百遍。以窗簾遮蔽光線的藥劑室裏，尤戴克斯赫然睜開眼睛。

珠，抓住樹的身軀.

這是魔法的反動——又名爲反噬的現象。

「尤戴克斯——!」

樹的上半身搖晃了一下。

就連貓屋敷也不禁在瞬間皺起眉頭。

窗簾隨風飄動，當不合時宜的夏季陽光映照出亙漢的臉龐時，他的臉頰凹陷得判若兩人。

「伊——]

終於——

燒瓶時而化爲冰雹、時而化爲爆風，朝穗波他們傾注而下。

「不過，我可找到唯一掛心的東西了。妖精眼。」

[咳咳咳哈」

掃帚千鈞一髮地穿越再度拋出的燒瓶散彈。

「社長哥哥」

樹過於精密的命令，還有瞬間服從命令的自己，兩者都讓她感到錯愕。

尤戴克斯雙膝一落、四肢着地，巨大的肩膀上下起伏着。純白的圓領披風隨之晃動，被披風下襬掃到的時鐘與藥劑砸在地板上，發出劇烈的聲響碎裂開來。

樹在少女的眼前，高高揮起一路以來打碎魔性的拳頭。

「你!這是怎麼」

「雖然沒有外傷，可是他身上的咒力非常混亂，特別是右半身最爲嚴重。有一半可以算是咒波污染了。」

拉碧絲戰慄着，掃帚從少女的右方衝入積雨雲中。

「她叫拉碧絲，是尤戴克斯.特羅迪的妹妹，也是我剛剛提到的使魔。」

他的嘴邊露出可稱爲會心一笑的笑容。

他面朝白虎發出叫聲的方向問：

「全力加速，朝左邊迴旋，上升五度。」

那是幽靈?還是亡者?

尤戴克斯擦擦厚實的嘴脣，扶着椅子站起身來。

「小樹」

他轉向玄關問道。

（法輪機動——?）

貓屋敷摸摸臉頰，再度注視着樹。

「什」

「加速，往右六度迴旋。』

依然回頭面對着他們，拉碧絲=尤戴克斯開門，

「恩好吧!總之，現在有麻煩的是社長。」

「穗波，只有後半部最大幅減速，把機首抬升兩百七十度。」

剎那間，拉碧絲=尤戴克斯的胸口重重喫了一擊。就在這個瞬間——

這才叫做——魔法師是不能說出這種話的——看到了魔法-樣。

穗波的聲音依然冷靜。

貓屋敷設法架住激動的美貫。

這是被英國空軍如此稱呼的極限飛行特技。

十公分大的結界在她的命令下成形，準確地「只」把會打中穗波他們的散彈擋下來。

「」

她的栗色頭髮染上夕陽的色澤，緊握住公事包的手正微微顫抖。因爲背光的關係，他看不

「是尤戴克斯先生下的手?」

【——給我喫。】

黑羽和美貫衝了過來，看着昏睡的樹瞪大眼睛。特別是美貫，她的眼中立即浮現大滴的淚

「原來如此，比我想像中更行啊!」

（——!）.

在兩人撞上地面之前，穗波千鈞一髮地救起他們。

女孩——拉碧絲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樹。別說敵意，她看起來連自我意識都很蒙朧。穗波川緞帶繫了女巫魔結綁在她白皙的手腕上作爲封魔符，這是爲了不讓尤戴克斯再度與她連線而做的處理.

「原來如此。」

少女——穗波依然低着頭，站在玄關處咬住嘴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穗波的呼喊聲，不知道能不能傳達給他.

「不是的。社長拿掉眼罩進入那種狀態，在切斷尤戴克斯使魔的連線之後就倒下了。」

「」

「——就由你來償」

「小樹——!」

他踐踏着玻璃與齒輪，輕聲低語。

見穗波在眼鏡下的雙眸。

第三章魔法師輿飛翼

「——我重複一遍!藉由風與岩石之守護，化爲阻擋災厄之盾!出現吧!』

視野在雲中翻轉了一圈、

接着，白色的鏈金術師巨漢注視着從窗口灑落的陽光，竊笑着呢喃道：

他的腳步還搖晃不穩。

但是，等着瞧吧!

「咳、咳咳唔哦哦哦哦」

「嗚~嗚~可是，社長哥哥沒有睜開眼睛嘛~!」

樹的一擊帶着恐怖的威力，超越空間打擊了這名鏈金術師。當使魔被擊敗時，魔法師本人也會隨之負傷。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尤戴克斯以幾乎要嘔出內臟的猛烈之勢趴倒地面，但是卻沒有吐出半點東西.他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着。

「社長是在魔法決鬥裏出事的。」

這個結果令穗波戰慄。

「所、所以，你先冷靜下來啦!」

「下降六度，右轉七度。」

在惡臭與齒輪之中，尤戴克斯覆蓋在圓領披風下的脊椎，宛如要折斷般的痙攣着。

掃帚就這樣保持着高速，做出了垂直翻轉。以最高速度前進的同時，只有前端迴旋轉過來朝向下方。

「直接切斷構成連線的咒力嗎?」

在驚人的迅速行動中，樹悠然地抬起身軀，右眼變得更加赤紅耀眼。

她看向樹的右眼。

穗波因強勁的離心力而感到痛苦。

「你們要糾纏到什麼地步!』

「咪嗚~」

這個時候，樹的意識已經全都被右眼抓住了。

「那麼，這個女孩是誰?」

他同時捂住嘴脣，劇烈地咳個不停。

拉碧絲=尤戴克斯仰望頭頂，大喊一聲。

「啊?」

易結界。」

「怎麼可能」

當掃帚穿越積雨雲的瞬間，筆直朝下的他們正好出現在拉碧絲=尤戴克斯正上方數十公分的地方。

暫且先不提拉碧絲，樹算不上平安無事。

「！？』

然而，穗波操縱的掃帚卻避開、彈回這一切的攻擊，大膽地縮短與少女間的距離.

「啊!不可以、不可以!因爲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如何，硬是搖晃昏迷的傷患很不好喔。」

「——樹?」

[喵~」

「喵嗚~」

另外三隻貓從他的外褂中輕輕落下——青龍、玄武、朱雀走過去，舔着樹的臉頰.

樹的臉上只有被舔過的地方因貓咪的體溫微微泛紅，但少年的眼皮還是一動也不動。

「恩——馬上展開治療吧!因爲要徹底洗淨咒力，請貓屋敷先生也來幫忙。還有，我想借用（阿斯特拉爾）的咒物。」

「啊，等一下。」

貓屋敷拉住就要從他身旁走過的穗波手腕。

「貓屋敷先生?」

「今天就由我來泡茶吧。治療就等到喝過茶，聽完事情經過後再開始。」

過了一會兒，烘焙茶令人安心的香氣從事務所的廚房飄散出來。

把樹與拉碧絲暫時交給黑羽她們看顧，貓屋敷在小茶壺裏衝進熱水.

在等候茶泡好時，青年伸展了一下背脊，突然轉向旁邊開口：

「安緹莉西亞小姐嗎?」

他問穗波。

「沒錯，那傢伙是這麼說的。情況演變成魔法戰時，社長就拿掉眼罩了。」

「——唉，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強烈的情緒本來就會對魔法造成影響，特別是社長的情況，他自己原本就沒辦法控制自如。」

貓屋敷輕輕搖晃泡好的小茶壺，接着他擺好茶碗，咕嘟咕嘟地把茶注入碗中.倒也不是從哪個舉動可以辨認出來，但貓屋敷優雅的動作卻會讓人聯想到茶道。

「安緹莉西亞小姐是你在英國留學時代的同學，是吧?」

「算是吧，雖然我是半途入學的學生。」

「學院首席是穗波小姐嗎?」

「拉碧絲要待在這裏。」

「還談什麼想法，魔法師的死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們在現代鑽研這些東西也是無可奈何的，明明明明都這樣了，如果我在這裏停下腳步，那纔是讓安緹白白浪費了性命!」

口齒不甚清晰的祝詞，在十公尺見方的地下室裏迴響。

貓屋敷還沒聽她說完就急忙邁開步伐。

貓屋敷動了動腦筋，提出替代方案：

「哎呀、哎呀.」

拉碧絲面無表情地說着，但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像不感到自豪。

啪!

「穗波小姐，請你再等一下。」

「」

有文獻記載，他們一出生就擁有自然界的一切知識；也有傳說表示，他們與人類的嬰幼兒並無不同。關於製作方式與材料也是，有些說需要人類的精液與數種草藥，有些說必須要有馬糞或鮮血，一致的記述極爲稀少。因此就連在（協會）之中，能夠創造人工生命體的鏈金術師也只有寥寥數人。（不止如此，他還用上新的辦法，型塑出幾乎和人體一模一樣的人工生命體?）

「那麼」

長髮的少女站在走廊的另一頭。

「祓除吧，清淨吧。乞求連說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戶大神靈驗，若願一切惡事罪穢祓去消除，便宣讀天津祝詞之太祝詞事——」

「人工生命體沒有足以傷害他人的自我。只要尤戴克斯不下命令，她就不會傷害社長吧?既然有穗波小姐的女巫魔結在，她就不能牽上新的連線。」

「因、因爲，是這個女生害社長哥哥受傷的吧?所以我叫她離開社長哥哥身邊，但是她卻一直-黏着他。而且那個女生的身體一定有問題啦!」

「咒力的洗淨工作就交給我和美貫負責吧。這段時間你就休息一下——我出去了。」

美貫畏縮地提出反駁：

「積極與考慮不周是兩碼子事。」

黑羽在後面眨着眼，身爲靈體的她也無法靠近美貫的「禊」。

相對於美貫，拉碧絲依然沉默不語。她在比美貫拍手之處稍微前面的位置呆站着。

激昂的話語直接朝貓屋敷臉上砸去。

「因爲哥哥是天才。」

他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美貫。」

[在地下室裏——美貫說她不想跟害社長哥哥受傷的的人待在一起，跟拉碧絲吵架了.」

在他的催促下，黑羽用有點慌亂的口吻說：

「那是哥哥做的——拉碧絲不會讓樹受傷。」

「!」

這個讓步讓美貫瞪大眼睛。

「你是人工生命體（注：荷姆克魯斯，又譯人造侏儒）嗎?」

「這樣好了，我允許你待在這個房間的門前。因爲我們得替他徹底洗淨咒力，我想避免人工生命體的咒波干涉。」

「對於安緹莉西亞小姐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關貫的神道的魔法特性——「禊」，是祓除一切污穢的絕對結界。「楔」幾乎排斥所有的魔法，咒力，相反卻對人類本身毫無影響。

一開始，他還以爲那是油漆之類的東西。因爲剛剛「禊」的衝擊力，害桌子或什麼的塗料剝落了。

「喵-」

貓屋敷抓抓頭，燻灰色的頭髮沙沙搖曳。

把茶盤放在貓咪們——白虎與朱雀的背上，貓屋敷注視着穗波的背影。

「哼-你在說什麼啊!那社長哥哥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那、那個，對不起，我總覺得不好進去廚房」

「爲什麼!魔法決鬥還剩下兩次，不快點讓社長歸隊，豈不是要任對方爲所欲爲了!」

「什麼?」

人工生命體少女斷然回答。

穗波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似乎想要抗議似的抬起頭，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當貓屋敷走下長長的階梯，打開青銅製的大門時——

「恩，謝謝你的茶說到這裏就夠了吧。我也來幫忙洗淨社長身上的咒力。」

少女斷然說道。

「我知道你，哥哥有說過。貓屋敷蓮，是唯一留在（阿斯特拉爾）的後輩。」

即使如此，這次穗波並沒有叫住他。

[[如果你那麼討厭我，就和我堂堂正正的對決。』這很像安緹會說的話吧?」

「——那麼，就像美貫所說的一樣，你不打算離開這裏嗎?」

簡短地說完後，拉碧絲再度轉向樹。

拉碧絲一口拒絕，就連頭都沒有搖一下。

（阿斯特拉爾）事務所的地下室，是用來舉行大型魔法儀式的房間，張設了複雜的選擇性結界。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比起地面上的事務所，此處更可以說是（阿斯特拉爾）的關鍵重地。

根據傳說，關於他們的能力可說是大異其趣。

那液體雖然是白色的，卻散發出他所熟悉的氣味。液體流出的量不過勉強能滲透衣料，但是黏稠的鐵鏽氣味卻如潮水般擴散開來.

「是啊。」

與她的神情相反，拉碧絲並沒有試着按住從洋裝裏滲出的鮮血。說不定她沒有痛覺，即使擁有痛覺，說不定她的腦中也沒有治療傷口的恩維——

「拉碧絲不會讓樹受傷。」

「恩」

「拉碧絲要待在樹身邊。」

身穿巫女服的美貫在結界中央，像動物般地威嚇着拉碧絲。陷入昏睡的樹被放置在她身後的牀上，由於剛剛施行的「禊」，整個房間沐浴在澄澈凜然的空氣中.

雖然肉眼看不見，但某種清淨之物從結界中進一步劃下界線.

感覺上，她有點像只忠犬。拉碧絲注視着昏迷少年的眼神，甚至可說是一心一意的。

「可是」

他走下階梯。

拍手聲跟着響起。

「白色的血?」

「那個」

穗波接過茶碗，在她手中的茶水錶面正微微搖盪着。因爲她的手指正在發抖。

「哎呀，這是爲什麼?」

「喵嗚-」

「那、那是什麼東西?指的是什麼?」

然而——

黑羽睜大了雙眼。「原來如此。」貓屋敷徹底明白了。

貓屋敷對她喊道。

在伊庭司失蹤後的七年以來，他到底得到了什麼?

貓屋敷轉移目光。

「我還以爲那個人已經把（阿斯特拉爾）的事情全都忘掉了。」

「啊什麼啊，我不是交代過要你們別吵架嗎?」

「不要。」

貓屋敷露出柔和的笑容勸穗波喝茶。

貓屋敷不自覺地嘆了口氣，這時，拉碧絲轉頭望向他。

青年陰陽師微微眯細眼睛，避開她的怒氣，如此詢問着：

「啊!」

「咪嗚-」

拉碧絲保持沉默，她的肩頭滲出白色的液體。

「咦，黑羽小姐?」

玄武十分擔心地叫着，貓屋敷搔搔它的下巴，然後轉過走廊轉角。

（好了好了從現在開始就是重頭戲啊。）

「穗波小姐.」

「」

「哼~哼~」

「貓屋敷先生?」

拉碧絲一如平常的面無表情，但她一直在原地輕輕踏步，看起來也像是很爲難的樣子。

「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這樣太奇怪了吧!如果那女孩對社長哥哥做出什麼事，那該怎麼辦?」

「首席啊~這也是因爲安緹爲了繼承（蓋提亞）而中途退學——像是考試之類的，三次裏頭有兩次都是安緹的成績比較好。我是連考試期間也常常在戶外進行田野調查，每當我這麼做的時候，總是會惹安緹生氣。」

「硬要把無法整理的事情整理清楚，這可不是成熟的行爲。如果在站不起來的時候硬要站起來，原本能夠痊癒的傷勢也會好不了的，這是愚昧的行爲啊!」

「啊，貓屋敷先生!」

人工生命體，沒有靈魂的小人.

「——祓除吧，清淨吧。」

貓屋敷乾脆地搖搖頭。

尤戴克斯.特羅迪。

「就是藉由鏈金術製造的人工生命，用拉丁文來說則是『小人』。依照帕拉塞爾蘇斯（注：文藝復興初期的醫師、鏈金術師）的論文，人工生命體應該是隻能活在試管中的生物，但是她似乎逃離了這個枷鎖。」

貓屋敫與黑羽都無言地注視着少女。

不知爲何，就連美貫都陷入了沉默.儘管她依然把樹護衛在背後，不滿的鼓起腮幫子，但還是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拉碧絲的回答就是如此的真切。

「那就這樣決定了。在等待的時候，你要不要喝點茶?不然茶也會冷掉的.」

「茶?」

拉碧絲納悶地歪着頭。

「喵~」

「咪嗚~」

在貓屋敷腳邊，一直揹着茶盤的白虎與朱雀發出小小的抗議聲.

穗波抱着雙膝坐在沙發上。

（阿斯特拉爾）的沙發已失去彈性，不過光是蹲坐在坐墊上面倒還十分柔軟.

她眼前的茶几上放着沒有飲用的烘焙茶，銀色的公事包滾落在沙發與茶几之間的地板上。

穗波用食指指着那個公事包。

「我在月光下乞求。』

於是，自窗外射入的月光倏然伸長。

「藉由靈樹與月之守護，解放南方的咒縛。發射!』

染上月光的槲寄生飛鏢呈一直線朝公事包飛去。月光在只點着微亮燈泡的室內彈開，連着兩三次猛撞上公事包的表面。

但是碎裂的卻只有槲寄生的飛鏢。

「連一點傷痕都沒有嗎?」

穗波一臉苦惱地低語。

『那麼我可以拜託你傳個話給樹哥嗎?]

樹的妹妹繼續說道：[要是有個叫尤戴克斯的人來了]穗波的表情，僵硬得宛如看見梅杜莎的臉龐般。

「咦咦!」

「這：.那個伊庭同學他把手機忘在打工的地方了，所以就先由我保管。」

這段對話實在太過日常了。

『啊~！所以就算我說了那麼多，哥哥還是不肯來美國!』

那是手機鈴聲，樹的手機正響着。手機就塞在從昏睡少年身上脫下的德式禮服口袋中。

『對於自己的魔法過度相信的愚昧之徒啊，所以你纔會曝露出這等醜態。』

PRRRRRRR

她害怕了。

穗波嘆了口氣。

『謝謝!嗯-這是我爸爸——也就是樹哥的叔叔要轉告他的話。他說在很久以前，司伯父有交代過他。』

[小樹!小樹!小樹!』——

她的身體隨咒力的消散一口氣失去力氣.讓穗波想起"脫力"這個名詞.

（!）

「不，不是這樣的。」

「啊」——

那名少年，應該可以用這麼平凡的方式生活。

穗波唯一明白的，只有這個公事包本身，是作爲一個最小規模的結界在運作機能而已。

穗波咬緊牙關。

但是，讓穗波喫驚的事情還不只這些。

比起任何事都更令她不甘心、令她害怕的是

『我要成爲這裏的女巫。』

鈴聲不死心地持續響起，堪稱頑強。

穗波以無力的語氣否認。

「啊!」

『樹哥打從以前開始就常常丟三落四的。像鉛筆盒或橡皮擦之類的東西倒還好，嚴重的時候，他還把整個書包忘在家裏就去上學了呢!結果上了高中以後，這毛病也沒改過來。』

『恩，那個這要保密喔.他以前曾經忘記帶便當，結果還跟小孩子一樣哭着回家唷.他最近還會這樣嗎?』

然後，還讓他碰上那樣的事。（只顧自己方便，自以爲是的約定啊！）——

是他們把樹拖進了這個世界.因爲有魔法師的「遺產」存在，他們就只顧自己的方便把樹叫出來、只顧自己的方便要他擔任社長.

突然問，一個活潑少女的聲音敲打着耳膜。

（協會）之所以會在魔法決鬥分出勝負前就把公事包交給他們，是因爲（協會）有絕對的自信，沒有鑰匙就打不開這個箱子。雖然不知道伊庭司遺留了什麼東西，不過光是這個公事包的結界，就可說是非常稀有的咒物。

就算他們在許久之前曾經約定過，既然他本人都已經忘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啊嗯，沒問題。」

『啊、啊、啊!那個，難、難道!你是哥哥的女朋友嗎?]

穗波感到在電話另一頭的妹妹正一個人認同之後點點頭。明顯朝不妙方向前進的感覺，讓穗波的心裏冒起雞皮疙瘩。

[同班同學?可是，現在是日本晚上九點吧?』

『你終於接電話啦!怎麼啦，樹哥?]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對，我們是同學，也是打工的夥伴!」

糟糕，我不小心回答了!做個深呼吸讓心緒冷靜下來，再試一次吧!

『那，樹哥人在那邊嗎?』

可是，她沒有力氣繼續說下去了。越是與樹的妹妹交談，穗波就感到自己的罪惡越被突顯出來。現在的她，已經失去直視那些罪惡的力量。

穗波一邊微笑，一邊承受罪惡感剌痛着內心。

（真不傀是伊庭司的遺產）

樹的妹妹傻楞地問。

『如果在站不起來的時候硬要站起來，原本能夠痊癒的傷勢也會好不了的。這是愚昧的行爲啊!』

[喂?』

沒錯。

沒有防備的穗波被她的問題擊中要害。自己竟然會連續犯下這種不像自己的失態!

「最近是沒那麼誇張了」

比起任何事情——

與尤戴克斯的決鬥，和化爲魔法的魔法師歐茲華德不同，始終是在同一個競技場上進行的魔法戰鬥。對穗波來說，這是她第一次有戰敗的預感。

（尤戴克斯會想要這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

『咦，不對嗎?』

[伊？哥哥？]

PRRRRRRR

「我、我的名字叫穗波.高瀨.安布勒，是社長不，伊庭同學的同班同學」

一陣電子音突然切入穗波的思緒當中。

『咦，怎麼了?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她已經嘗試過相當多的咒術，卻連這個公事包的正確材質都搞不清楚。不只如此，公事包上連鎖孔或接縫都沒有。

就算她現在勉強自己也不會有什麼作用。雖然如此，穗波還是不甘心到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無法原諒感到害怕的自己。

「——我又讓小樹」——

樹的妹妹友善地笑着，拍了拍手。

穗波輸給那份毅力，從西裝的口袋裏拿出手機.她把手貼在胸口上，戰戰兢兢地按下了通話鈕。

其實她明白，貓屋敷的指摘是正確的。

「忘掉整個書包?」

『嘖，真無聊。不過，哥哥還是老樣子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