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行星魔法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8萬 字
【看啊。】
樹看見世界逐漸改變。
【注視吧。】
樹看見月光突然遠去,星斗喪失光芒。
「這是……」
樹呻吟道。
劇烈的痛楚折磨着右眼。
自從摘除紅色種子之後,他首度感到這麼強烈的疼痛。
「第一級的……咒波……污染……?」
同樣仰望天空的圭愕然低語。
樹從前第一次目睹的咒波污染,把山重組爲大海。現在,規模比當時龐大數十倍——不,數百倍的咒力,喚來更驚人的異變投向夜空。
【觀察吧。】
巨大的物體抬起頭。
實際上,那就是頭。
它有着長長的脖子,分岔成數條填滿夜空。如果剛纔的巨人象徽想自地上打破天空的人類之子,那個簡直就是——從天空睥睨地上的神。
「多頭……龍……!」
少年喊出那個名字。
喊出不論在東西方都有人想像過的幻想之名。
*
一秒之內,一切全被怒濤沖走。
宛如暴風的咒波污染沖刷一切事物——散播污染與腐化,恣意忘爲地踩躪夜空。方纔的巨人們屬於人類產物卻散發神聖感氣息,而多頭龍正好相反,散發出如墮落邪神般的瘴氣。
「雖然稱不上是救人的代價,但請告訴我……飛艇上發生了什麼事。」
「那頭龍,是由布留部市靈脈——由魔法變成魔法師的新第三組織。」
他覺得非得說出口不可。
「——老公!老公?」
「老公……!」
這情形代表的意義,令圭喉嚨一陣痙孿。
女子告訴他龍的真面目。
先前預測過的發展,果然將以最糟形式成真的預感。
圭對現狀下了這樣的判斷。
不光是外傷而已。先前大量外流的不只是血液,他體內的精氣循環也遭到破壞。根源部分的重創,在性命安危之外的層面對男子強加重荷。
(…………)
而紀堯姆也一樣。
在少年所指之處,東邊入口旁那臺損壞的旋轉木馬掀起一陣風。
他們分別是穿旗袍的女子和徽胖的西裝男子,也是樹見過的對象。
「……紀堯姆先生……!」
沒理會臉色一變的奧爾德維恩和愣住的圭,樹繼續往下說。
不過,這也不全是壞事。
又有兩道影子出現在可說是血池的異常地點處。
迫近的咒力壓帶着某種令人懷念的感覺,讓少年猛然握緊拳頭。
樹再度堅定地說。
隨着一陣星光般的光芒,大量液體忽然潑灑在遊樂園地面。強烈的刺鼻氣味,令他們察覺那是鮮血。
她照顧着昏迷的丈夫如此開口。
少年也跟着仰望天空,捂住右眼。
「……你願意救他?」
「喔。」
樹證實了他的預感。
「我們會全力以赴的。」
原本紮在女子肩頭的咒物——槲寄生飛鏢同樣輕輕掉落。
「……可以。現在不是管什麼大魔法決鬥的時候。」
其中一人幾近癲狂地搖晃着另一個人影。
視野扭曲變形。
圭剛說到一半,就聽樹呼喊道。
「樹!」
「難道……你們在這種狀況下用了瞬間移動?」
多半不對。
唯有魔法師看得見的龍,發出唯有魔法師才聽得見的咆哮。那一幕光景,看來簡直像誤入神話世界一樣。
圭也跟着拉碧絲問道。
「那支飛鏢,是那個替換兒的……」
〈協會〉召來參加大魔法決鬥的精銳,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夫婦。
圭一臉難以置信地說。
他回答拉碧絲擔心的呼喚,咬緊牙關按住右眼。
「…………」
鏡魔法。
正因爲如此。
「請叫〈銀之騎士團〉派遣擅長治療術的騎士過來。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你應該也有辦法聯絡上他們吧。奧爾德也過來幫忙治療。」
那張血跡斑斑的臉轉向樹。
「樹!」
「啊?要連絡是不成問題——」
——就連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現在傳送也很可能因魔法不完整的反動喪命。
「怎麼了?」
明知有生命危險,這名男子仍賭上性命完成了第三組織塔布菈·拉薩才能成功的瞬間傳送術。
面對樹的問題,芳蘭一度陷入沉默。
下一瞬間,另一幕景象落入眼簾。
「我……不要緊……」
男子結結巴巴地說道,胸口有樣東西破碎了。
這代表,成爲這頭龍核心的是——
聽到那句話,芳蘭無力地回過頭。
「……新的第三組織。」
「…………」
芳蘭遙望夜空。
理由多半是爲了保護妻子。
「不要緊……」
「那是……」
兩個人。
或許是許久未曾體驗之故,劇痛似乎比從前增強了好幾倍。事到如今再度受疼痛侵襲,旦超乎常軌的咒波污染所致?
「尼格瑞多和塔布菈·拉薩還在飛艇上戰鬥,菲因·庫爾達和達瑞斯·李維也在場,以全新第三組織的身體爲舞臺戰鬥着。」
「——圭先生。」
就算保住一命,以後能不能再用魔法也很難講。
若只是咒力影響,天仙出現時應該會發生一樣的現象。以咒力規模而言龍還在天仙之上,樹不認爲這是關鍵因素。
伴隨一聲清脆聲響,男子掛在脖子上的鏡子破裂。他全身配戴的護符也同時一個不剩地碎成一片。
即使他的實力足以勝任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亦是如此。
「新的?」
「那邊——」
樹表情僵硬。
「既然如此,我就更應該過去一趟了。」
不。
樹一臉嚴肅地聆聽着。
芳蘭拚命試着保持冷靜翻找治療用符咒,卻不見效果。紀堯姆護住了她的身體,強行瞬間移動的結果卻讓她隨身攜帶的咒物全部失去力量。
「這,你——」
樹捂住嘴巴。
少年斷然回答。
女子立刻微露苦笑搖搖頭。
其祕術複製了樹的鏡人偶。
「〈協會〉應該守護的對象,是達瑞斯·李維和身爲會長的第三組織尼格瑞多。選擇拋下他們瞬間移動到此地,代表紀堯姆先生和芳蘭女士退出了大魔法決鬥吧。那麼,我就有責任提供庇護。」
紀堯姆孤注一擲地透過鏡人偶連線傾注渾身咒力,抱住妻子施展術式。血流滿地的慘狀正是代價。
拉碧絲喊道。
不同於右眼的痛楚,他心中一陣騷動。
「樹?」
「——庇、護?」
「果然……是這樣嗎。」
少年皺起眉。
少年的眼睛看得見。
「……被、被你、你、拉拉、拉過來、了。因、因、因爲鏡人偶的製作對、對象是、你、你……」
紀堯姆·凱魯碧尼與劉蘭芳。
少年忍下那陣彷彿被燒紅鐵籤刺穿的劇痛。
以多頭龍爲天篷,白色的物體緩緩自從夜空落下。
那是霧。
同時,亦是龍的吐息。
樹知道白霧代表什麼意義。兩年前發生的事件中,菲因·庫爾達首度來訪時用來讓無抵抗力的市民全部沉眠的迷霧正是龍之吐息。
但依照這次的咒力,一定連魔法師也會——
「糟、糕……」
面對如怒濤般湧來的霧氣,樹忍不住舉起手。
即使明知伸手也阻擋不了,身體仍條件反射性地動了。
就在此時。
「皈依奉於火天之下!」
火天直言。
十二天之一,位於曼陀羅的外周部守護東南方的火天之炎,把近似霧氣的龍之吐息燃燒殆盡。
「少主!」
一個人影隨着魔法飄然降落。
只蓮躍過損壞的旋轉木馬,在少年面前跪下。
「只蓮先生。」
「貧僧照上代社長的吩咐,火速趕來。」
對這位僧侶來說,要找出同在遊樂園內的樹想必輕而易舉。
他深深地低下頭繼續道。
「這兩天以來對少主的冒犯之處,還請海涵。若是不滿的話,任憑少主責罰。不過現在請暫且相信貧僧,使喚貧僧好麼?」
連雙首領的意念也正逐漸消逝,豈非正是施術的代價?
「迦樓羅神啊!將汝之翼借予吾!」
生死一線的搏殺,對他來說彷彿是場愉快的兒童遊戲。
在世間停留的時間了比人類壽命更漫長數倍的雙首領,終於實現他們的執念,用傾注一切的術式貫穿仇敵。
龍痛苦不已。
〈螺旋之蛇〉的祕術。
儘管擁有壓倒性的力量,龍纔剛剛誕生。它身爲龍現在卻不再是龍,成爲獲得魔法師這項新屬性,掌管星辰的魔法。
妖精眼吸取着龍的力量。
「圭先生、奧爾德!紀堯姆先生和芳蘭女生就拜託你們了!」
僧侶痛快一笑,再度仰望夜空。
作爲證據,年輕人腳邊的玻璃瓶傳來歡喜的聲音。
不過,讓尼格瑞多表情扭曲的理由並非單純的疼痛。
「……吞食吧。」
迦樓羅真言。
「把你的咒力……也用在行星魔法吧。」
五道雷電自地上擊向天空。
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深深貫穿漆黑第三組織的靈體。
尼格瑞多好不容易擠出呻吟。
三十三天的天主,佛法的守護者。
正如古老的傳說一樣,一對半靈體翅膀在少女背上展開。
憑藉衆多神佛中最爲迅捷的神鳥真言,僧侶的身軀也飛向半空。
「汝……!」
直接操縱咒力——菲因·庫爾達獨門的利用方法。從前右眼裏藏着紅色種子的樹也運用過同樣的力量,不過現在,這種法術放眼全世界也僅屬於他一人。
下一瞬間,拉碧絲抱起少年飛上夜空。
「樹,我們走!」
實際上或許真的在脈動。長槍吸取了塔布菈·拉薩喚醒的龍的咒力,現在還貪食起尼格瑞多的咒力。
每說一個字,都像在榨取生命。
「以貪婪的祕術。」
只蓮也緊隨在後。
最後那句話,是哪一方留下的遺言?
尼格瑞多無法回答。
2
同屬〈協會〉,卻捨棄〈螺旋之蛇〉這個地下組織的魔法師們。作爲其最大象徽的第三組織。對他們的怨恨,在此開花結果。
尼格瑞多停止動作的那一瞬間,年輕人分出了勝負。
僧侶的十指結成象徵帝釋天的手印。
這樣一來,尼格瑞多會落敗也不足爲奇。
那是萊蒙德斯·魯路的祕藥。
「現在問也太遲了吧?」
拉碧絲。
同時,它是第三組織,卻是尚未擁有獨立人格的物品。身爲他人制造的魔法,他人制造出來的魔法師,它只能不斷哭嚎。
「我纔想拜託你幫忙。能請你充當開路先鋒嗎?」
「……實現了啊。」
太過濃密的咒力密度,令此處變得宛如異世界一般。
儘管情非得已,只蓮這兩天之間仍跟樹爲敵,協助司奪走紅色種子。當然,那麼做是爲了拯救昔日的同事——影崎亦即柏原這名魔法師,但他不可能因此原諒自己。
不。
「……實現了。」
所以,樹苦笑着點點頭。
充分吸收第三組織咒力的利刃,跟神話時代的實物相比也毫不遜色。正如字面含意般蘊含弒神咒力,殘酷地刺進尼格瑞多的身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喝下試管內的液體。
此處是龍的背上。
尼格瑞多低頭望向由幾個精緻魔法圓相連而成,複雜蠢動的密斯提爾提恩之槍。
女巫狩獵。
想只蓮不能原諒自己一樣,少年沒有任何理由不原諒他。
即將消逝的意念說道。
這次,帶電的獨鈷杵撕裂了正要填補剛被火焰清出空間的龍之吐息。
「吞食吧。」
喪生數百人的〈螺旋之蛇〉魔法師們。
「這個……術式是……」
術式說不定經過兩百多年才構築而成。目的僅僅是爲了誅殺〈協會〉的第三組織尼格瑞多。
一片白色矇朧的世界。
帝釋天。
樹。
「請讓貧僧同行!」
「喔,包在貧僧身上!」
「……我等的……星辰啊。」
菲因露出微笑。
這條龍誕生之際,想要阻止的漆黑第三組織受了致命重創。由於他企圖阻止龍誕生的魔法破滅——就像所有魔法一樣,他遭受逆風反噬。
「盡皆皈依奉於諸佛之下!特皈依奉於帝釋天之下!」
龍不斷掙扎。
菲因自然沒錯過良機。
「吞食我等的仇人。」
傳說中,一位同名的鍊金術師因違抗國王被關進倫敦塔,自行調配了這種祕藥從天空脫逃。
「把我等的……夢想……」
菲因靜靜宣告。
他的笑容散發出由衷的歡喜。
在那片景象的中央,
「是認真的……嗎,汝……汝等……」
那已跟先前的魔槍截然不同。
菲因柔和地問。
撲通撲通……密斯提爾提恩之槍彷彿正在脈動。
如此複雜的術式,靠菲因一己之力絕不可能完成。
古代居民想像的諸神世界或許便是這副情景。失去顏色的咒力像蜂蜜般黏稠地盤旋,吸收曾經的飛艇作爲核心,呈現出完全不像現實的光景。
「……嗚……喔……!」
「怎麼了?」
「吞食我等的仇敵。」
「……我等的……後裔啊。」
帶電的五支獨鈷杵宛如猛獸科爪般盡情撕裂夜空與霧氣,爲樹一行人拓展前方的道路。
「我不打算跟你交戰。」
意念緩緩變得沙啞,變得支離破碎。
「以飢餓的魔法。」
「…………」
三人飛向多頭龍正在等候的夜空——
只蓮。
「那還用說。」
滾倒的玻璃瓶裏僅僅只剩殘骸。
或許〈螺旋之蛇〉的雙首領不是靠什麼魔法,而是憑藉那股執着一直活到今天。
「……辛苦了。」
菲因耳邊響起另一個聲音。
塔布菈·拉薩。
佇立一旁的少女也像幻影般稀薄,即將完全消失。就像她正是〈螺旋之蛇〉一場短暫的夢,其存在就要回歸於無。
這也是當然的結果。
形成她的術式依靠雙首領維持着。既然雙首領成功誅殺尼格瑞多後消失,她的存在也將面臨相同的命運。正因爲如此,她才選中龍之阿斯特拉爾擔任她的繼承者。
「妳那邊也算很順利吧?或者說,我應該向妳道別?」
「是哪一個呢~?唉,這孩子繼承了我的存在。啊哈哈,說這孩子將我吸收殆盡比較正確吧?」
她開朗地說明對第三組織而言相當於死的狀況。
直到最後關頭,這位白色女教皇依然沒變。
她嫣然一笑,向菲因呢喃:
「交給你了。無論是行星魔法、這孩子或〈螺旋之蛇〉的夢想都拜託你了。打醒世界,讓他們張大眼睛。」
「實現願望,是我的生存方式。」
菲因簡短地回答。
「呵呵,真像你會說的話。」
塔布菈·拉薩滿足地又笑了笑,就此消失。
就像追隨她而去一般,尼格瑞多也消失了。
兩位力量強大無比的第三組織一同消滅。
「……真可笑。」
只蓮負責防禦,拉碧絲負責閃避。
那多半是尤戴克斯和海瑟·安布勒從擔任上一代〈阿斯特拉爾〉社員時共同製作的的咒物,也是術式。
利用流經布留部市的數條靈脈,高濃度的咒力自構築多頭龍的靈脈發生逆流。
「盡皆皈依奉於諸佛之下——特皈依奉於大黑天之下!」
甚至連神從他面前消失之後仍繼續扮演國王,是他的信念。
恐怕是龍的本能吧。
達瑞斯揚起嘴角。
『喔!……終於……打通了……嗎?』
從前進攻事務所時,尤戴克斯曾用過〈圖特之槍〉。那個術式扭曲了流往天空的咒力流角度直接輿事務所劇烈衝突,堪稱暴力至極。此後樹要估量大規模術式時,甚至都以〈圖特之槍〉爲基準。
就算有樹的妖精眼也無法一直完全閃避成功,只蓮的咒力也不知道能堅持到何時。
直到最後的最後,他都會繼續下去。
他按住右眼大喊。
『包在我身上。別看我這樣子,想當年名聲可是很響亮的喔?』
「現在的你身上感覺不到強大的咒力。這是用契約束縛天仙的代價嗎?現在跟影崎的契約已告結,你應該很想就此放棄吧?」
「爸爸……!」
隨着接近龍的咒力,遭濃密咒力遮蔽的通訊反倒像進入颱風眼般回覆正常。
說話聲慢慢地穩定下來。
那多半是啓動關鍵字,用來喚醒放在〈阿斯特拉爾〉事務所內的咒物。
「那就無可奈何了。」
「掩護?」
多頭龍的幾顆頭自動對企圖靠近的樹一行人做出反應,展開迎擊。
「即使事情如你所言,我仍是〈協會〉首領。尼格瑞多大人已遭吞食,能守護〈協會〉的除了我別無他人。更何況,我不可能饒恕你們的暴虐行徑。」
當然,那些方面也需要熟練的技巧和非比尋常的血統。
「你想怎麼做?憑你阻止不了我吧。」
(是誰……?)
菲因的妖精眼不可能洞悉不了他的狀態。
司一如既常悠哉地向樹問道:
因此,樹微露苦笑回答。
念頭剛掠過腦海,樹胸前的手機震動起來。
*
稍微遵守了那個約定嗎?
龍的攻擊,乃是純粹的咒力奔流。
儘管現在尚未到達,他總有一天會獲得專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
他達成了目標嗎?
與〈圖特之槍〉相反的現象發生了。

(尤戴克斯先生……!)
聽那個語氣,樹眼底彷彿浮現了父親一邊吹噓一邊眨眨眼的模樣。
「閃避!斜角繞進兩點鐘方向!」
連潔希麗葉都有着期待毀滅來臨的一面。〈螺旋之蛇〉的成員或許全都做好覺悟,在這場大魔法決鬥中迎接自己的死亡。
儘管沒法拿起手機靠到耳邊,樹摸索着按下通話鍵。
「——這……」
「…………」
『瞭解,主人。』
「在我等待的人到來之前,陪你過兩招吧。」
爲大魔法決鬥齊聚一堂的〈螺旋之蛇〉高手一個個死去、倒下、毀滅——只剩一個年輕人揹負了一切。
『這是我打的……第七通電話啦。哎呀,我爲了避免咒力干擾試過各種小花招,果然還是(妖精的惡作劇)用的方法效果最好啊。』
收到指示的拉碧絲拍打羽翼,一股駭人的咒力波猛然掠過他們原本的位置。
但那些事實,同時也顯示了達瑞斯·李維本身的魔法缺陷。
第三組織特有非魔法超常現象。
樹當時這麼回答。
這番話的確有道理。
或許,他並沒有生還的打算。
少年瞪大雙眼。
「…………」
(啊啊……)
他鄭重地說道。
『怎麼樣,兒子。老爸我秀了兩招吧。』
司輕哼一聲,電話彼端的氣息轉向身旁的人吩咐。
生物一旦被捲入奔流,難以想像會受到多大的傷害。連單純的咒波污染幾乎都會帶來比死還慘的下場,這等濃密的咒力密度又會導致什麼結果?
達瑞斯保持沉默。
年輕人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開口。
縱然失去所有騎士與士兵,魔法師之王果然是王者。
然後,把他們的一切都託付給名爲菲因·庫爾達的願望機。
不模彷其他任何人,他要活出自己的風格。
聽筒彼端傳來斷斷績續的熟悉聲音。
新傳來的聲音嚴肅又沉着,正是自動人偶鍊金術師,尤戴克斯。
散發紅光的眼眸注視着現場留下的最後敵人。
樹發出呻吟。
到得了那頭龍的背上嗎?
樹還記得。
「……誰知道。」
菲因也點點頭。
光柱接二連三地向上噴湧,簡直像高射炮一樣。
年輕人搖搖頭,調轉目光。
樹強烈地思念着給予他最大契機,走到今天這裏的人物。
「——!」
即使情勢迫切,父親的口氣還是完全沒變。
他們一路以來不斷重覆這兩個步驟。
『不好意思,是前任的——這是社長命令。對S類魔法,術式J 0 7。』
『汝,喧囂更勝雞鳴。汝,基於非紼色的白色原理顯示刻在翡翠板上的月光。』
只蓮詠唱大黑天真言,勉強錯開那股咒力。
融合科學技術和魔法是〈協會〉獨門絕活,但連魔法師都不算的妖精博士似乎是例外。
大黑天。憑藉在印度教又名溼婆的主神真言,也僅能勉強錯開攻擊。
當自動人偶逼問他,認爲伊庭樹沒資格繼承〈阿斯特拉爾〉時的往事。
幾顆龍的頭被光柱射穿,溶入粘稠的霧氣裏。
至今爲止的戰鬥中,達瑞斯幾乎沒親自施展過魔法。除了緊急撤離時用過天使召喚術,其他諸如指揮儀式魔法等等,都只利用了他人的咒力和外界的術式。
『怎麼樣,需要掩護嗎?』
此刻。
——『不過,我要成爲我。』
然而,這畢竟有限度。
「好遠……!」
有一瞬間,他自龍背上俯瞰地表。
在場的〈螺旋之蛇〉成員只剩下菲因。
「做事的人是尤戴克斯先生吧。」
『嘖,連兒子都那麼過分!叛逆期到了嗎?爸爸會哭喔?』
說完之後,司清清喉嚨。
『而且,我還有準備其他小伎倆喔?』
*
地上發生了好幾件事。
那可說是連鎖反應。
一名妖精博士提起一個名字傳遞出去的言語,帶來這麼驚人的效果。
從某種意義來說,或許這正是魔法。
繼逆〈圖特之槍〉之後,連鎖反應引導新的魔法師。
*
布留部市名巫女仰望夜空。
由於施展超越身體負荷的大法術,那股反動力令她稚氣的側臉透着蒼白。就像連續淋了好幾小時的冷水一樣,她渾身發抖。
雖然如此,少女依然抬起頭。
「……姐姐,再來一次吧。」
對方聽不見她的聲音。
對方不在聽覺可及的範圍內。
對方位於布留部市內相隔甚遠的另一片河灘上。
「……好。」
不過,另一名少女於同一時間呢喃。
妖精博士傳達的訊息,僅僅是希望她們再幫一次忙。
簡單一句話,對於這對姐妹花已然足夠。
雖然效果未能遍及全部的頭,只限於離樹比較近的那幾顆——那些頭顱突然停止動作。
「只蓮先生!」
例如長了翅膀的妖蛇,例如渾身鱗片的魔鳥。
——『誒呀,如果我認錯了,那很抱歉。我名叫紫藤辰巳……沒錯,葛城家的婆婆叫我到本家去,順便也爲你們帶路。』
他們感應到,霧氣在地表也化成形體,準備衍生新的魔物。
那清淨的祝詞,正是少女們積蓄至今的力量。從內從外祓除一切污穢的神道魔法特性。
那股意念直透心房。
「樹!剛剛那是美貫的——!」
「好久沒跟弓鶴你並肩戰鬥了。」
*
神鳴。
不僅如此,更有拍手聲響起。
被拉碧絲抱住的樹點點頭。
「……!辰巳先生、弓鶴先生!」
「樹!走吧!」
(加油,社長哥哥……!)
就算沒有妖精眼,樹覺得他一定也聽得見。
停止動作的多頭龍有了新的行動。
擁有妖精眼的少年,比任何人都更深切感受到咒力裏包含的感情。
「是美貫和……香小姐……」
此爲鳴弦。
樹一行人逐漸遠去。
辰巳拉高嗓門。
光是回憶起來,他就不禁眼眶含淚。
(社長哥哥……)
「是啊。」
霧氣凝聚成形。
這也跟兩年前的事件一樣。
霧氣轟然盤漩,不再用大量溢出的龍之吐息掃蕩礙事的外來敵人,激發不同的現象。
拉碧絲拍打翅膀。
「上吧!」
不搭箭,只彈響弓弦的音色。
他們以最堂堂正正的態度加上苦候至今的迫不及待,攔住成羣出現的魔物去路。
伊庭樹第一次來到〈阿斯特拉爾〉時,第一個迎接他的人是葛城美貫。
自然而然又直率地走進樹的心中。
地面的巨漢雙拳砰地互撞一下,向樹放聲大喊。
「生魂,足魂,玉留魂,國常立尊!」
「……我還以爲,這一天再也不會到來。」
不需要任何交談,少女們互相瞭解。
那與其說是雷鳴,更像某種衝擊波。強烈無比的音波洗禮反彈了龍散播的霧氣,強勁的威力甚至震得半空中的樹耳朵發痲。
第一次相遇時,樹誤以爲辰巳是鬼嚇得腳軟,巨漢溫柔地伸手拉他。
「有彼粗野殘暴之神,問其從否,曰不從,遂逐之。有岩石樹木、抑或草葉欲言者,使其不言。」
宏亮的聲音,彷彿直接傳到人心底深處。
然而,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傷感中。
兩人自然地背靠着背,辰巳淡淡微笑。
(……啊。)
其威力足以讓魔性化爲塵埃。
強烈的吐息自然跟着停止,拉碧絲開口。
「有彼粗野殘暴之神,問其從否,曰不從,遂逐之。有岩石樹木、抑或草葉欲言者,使其不言。」
「喔!」
時間,彷彿停止了。
即便他是鬼,一定也是比誰都更善良的鬼。
「……接下來~」
因此,兩人並肩奮戰的身影默契絕佳。
仔細想想,這兩人身爲葛城的守護者,跟美貫與香共度了漫長的時光。一直以師兄身分仔細指導辰巳武術的人正是弓鶴。
樹心想。
龍的頭顱不自然地僵住。
——『因爲有來自〈協會〉的命令,擔任結社的首領——啊,在我們公司就是社長——要以血緣先。如果無視他們的主張,就做不成生意,要是你不接受的話,從明天起我們全員都要流落街頭了。』
他實際感應到了那聲呼喚。
姐妹再度張設足以束縛天仙巨人的神道結界。
樹用力點點頭。
不像一般想像中的掌聲,那雙厚實的雙手之間迸出幾乎令天地合一的巨響。
在他不能生氣時代替他發怒,在他不能哭泣時代替他落淚。
再一次。
連美貫當時口齒不清的話語,都令人懷念。
僧侶正準備詠唱新真言時,美麗的音色響起。
奇蹟發生了。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結界的真面目。
第一個喊他社長的人是美貫。
手持桃木弓的青年——橋弓鶴站在他身旁刻意沒有開口,只是輕輕頷首。
她們祈禱着〈禊〉——能直達天空的龍。
確認他們離開後,辰巳低頭望向自己站立的地面。
專門貫穿妖怪的無形之箭,準確地逐一消滅妖蛇和魔鳥。
實際上,正要襲擊樹的剩餘魔物,都隨着那聲拍手回到霧中。
誰是雞?誰是蛋?
這名巨漢總是如此。
——『喔喔。就是你們嗎?』
極度凝縮的咒力像獨立生物般個別活動,企圖排除樹他們這些異物。
明明距離地面已很遙遠,身影變小的巨漠嗓音卻清晰地傳來。
傳說蛇和鳥是龍的眷屬,源頭便來自於這種現象嗎?又或者是因爲人們認爲三者有所關聯,龍的剩餘咒力纔會化成蛇形與鳥形。
不斷施放鳴弦的弓鶴也低聲回答。
「是!」
「嗯。」
「還要再大幹一場對吧,樹!」
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魔獸羣緩緩凝聚成形。
「盡情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
「嗯!」
——『破產?改組?不良債權?』
如今回想,當時的貓屋敷打算先用懷柔手段留住樹吧。
她們揮起手中的玉串,時機完全一致。
辰巳大大點頭。
「還得給那些傢伙回禮。雖然不知道這些是龍還是啥的,全部解決掉吧。」
3
「少主。」
這段旅途來到一半,只蓮放慢飛翔速度。
只蓮邊說邊注視四周。
辰巳與弓鶴以法術殲滅的魔物,正迅速填補數量。只要第三組織的咒力持續外流,它們就會無限地出現吧。
「貧僧留在這附近確保退路吧。」
只蓮望着魔物重生的狀況開口。
「退路——」
「少主接觸第三組織之後,若能解決問題自然最好。萬一解決不了,至少得先確保最低限度的安全。」
「…………」
樹閉上嘴巴。
正是如此。他們不能像故事裏的劇情那樣孤注一擲地一決雌雄。即使他們在這裏落敗,全體人類強制得到妖精眼,世界依然會繼續運轉。考慮到失敗時的情況,當然需要只蓮所說的退路。
即使樹很清楚,那是個最危險的任務。
「……拜託你了。」
樹低頭請託。
少年的身影摻雜了某種極其沉鬱又沉重的事物。連平常不顧慮他人感情的拉碧絲也從那舉動感覺到了什麼吧,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相對的,僧侶快活地展顏一笑。
「包在貧僧身上。貧僧可是很習慣負責這種任務哪,誰叫司先生每次只會提些毫無道理的要求。」
『啊?那邊有人說我壞話?』
她是否怨恨他?
「這回接的淨是些累積壓力的工作哪。」
『……好!』
「萬園都快樂歡呼,因爲你必按公正審判萬民,引導世上的萬國。」
「……哼,暫時先這樣吧。」
才經過十幾秒,這段期間——逼近這裏的霧之魔物數量增加了好幾倍。
只蓮淡淡苦笑。
『……只蓮先生。』
吶喊的老人,正是〈銀之騎士團〉騎士總長傑拉德·迪·莫萊。
一方是不動明王真言。
「盡皆皈依奉於諸佛之下——特皈依奉於不動明王之下!」
「黛芬妮……小姐?」
如同許下珍貴無比的願望般,只蓮抓住魔物襲來前的數秒空檔仰望夜空。
〈銀之騎士團〉自豪的儀式魔法。
所羅門護符魔法儘管不如七十二柱魔神強大,其廣泛性與應用性卻多有勝出之處。黛芬妮的法術想必也運用了護符魔法。
女子吞吞吐吐的聲音傳來。
『對、對不起,在緊要關頭說了奇怪的話……!。
受到思念的催促,只蓮從胸口掏出一個銀戒指。
只蓮愕然地瞪大雙眼。
只蓮結起手印。
「神啊,願列邦稱讚你,願萬民都稱讚你。」
無論那模彷歌唱形式的術式或者規格統一的十字劍,都是爲此所設。
魔物近在眼前,只蓮卻第一次忘了戰鬥。
爲了不干擾結印,他掛起黛芬妮以前給他的戒指藏在袈裟下。
克蘿艾也低聲呼喚。
只蓮搖搖頭,覺得肩頭輕盈無比。
他咧嘴一笑,雙眸實際上也充滿充實的光芒。
「……不。」
然後,最初開口的老人也高舉佩劍唱道:
祓魔式本來就是爲了征伐魔物創造的魔法。十字軍成立時,只需要受過一定程度的簡易訓練即可集團施展的魔法。
「且看貧僧大鬧一場!」
「……樹社長。」
「原來如此……雖說事出有因,也改變不了貧僧跟少主及安緹莉西亞小姐爲敵的事實,沒有藉口可以辯解。」
單論能力方面最接近騎士總長的女騎士,舉起十字劍高聲歌唱。
回應他的並非單純的回答,而是多人演唱的歌曲。
「皈依奉於火天之下!」
和〈阿斯特拉爾〉展開魔法決鬥之後,與他們結下情誼的魔法師。
放在樹前胸口袋裏的手機傳來吵吵嚷嚷的叫聲,但誰也不在乎。
火天的神火與不動明王的迦樓羅炎合而爲一。膨漲的烈焰如地上的太陽般燃燒魔物,連同周圍的霧氣一併烤乾。
祓魔式。
「別介意,儘管去吧。貧僧會先堅守二十來分的。」
「好叫世界得知你的道路,而是得知你的救恩。」
他握緊掛在胸前的戒指徹底僵硬不動,黛芬妮的意念慌慌張張地從戒指傳來。
「快去吧,小鬼!」
他終於發覺,剛纔那番話帶來遠比他想像中更大的救贖。
在爆發的火海中,僧侶低聲呢喃。
對他感到幻滅?
只蓮唰地揮揮手。
「讓受靈脈吸引的地靈、雜靈與惡靈全部迴歸大地!」
只蓮悄悄呢喃心上人的名字。
其魔法特性爲〈聖靈的加護〉(Divine protection of Holy Spirit)。
四把十字劍精準地對準四方高高揮下,產生肉眼看不見的波動。
收到自稱妖精博士的男子聯絡,他們判斷此刻正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全體出動。
此刻也有許多騎士團員成羣集結,守護一般市民的安眠不受打擾,同時不讓他們因魔法而讓睡眠陷入深度昏睡狀態。他們漂亮地達成了樹在大魔法決鬥開幕時的請託。
「妳給了貧僧勇氣。現在輸給魔物別說是僧侶,連男子漢都稱不上。」
她是〈蓋提亞〉的副首領,安緹莉西亞同父異母的姐姐。自從大魔法決鬥開幕以來,就無緣相見的人。
*
她接着告訴僧侶。
『那、那個,剛纔……伊庭司先生告訴了我只蓮先生的情況。我就想……透過我的戒指說不定聯絡得到你。』
目送樹他們離去後,他嘆了口氣。
齊唱。
一方是火天真言。
接着,雙胞胎正騎士拉結爾與沙利葉唱道:
「……黛芬妮小姐。」
只蓮屏住呼吸。
即使體能狀態和戰況不變,此刻的只蓮充滿一分鐘前無法相較的活力。那股沸騰的熱情正支持着他。
聚集而來的妖蛇與魔烏羣幾乎淹沒半空。
『那、那個,在這邊。』
『沒錯,改變不了。』
那是個老人的聲音。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般,大軍雲集。
暗藏神聖威力的波動,當場令龍之吐息煉成的魔物迴歸塵土。
而且雙手手指分別組成不同印形。
「……去吧,少主。」
爲了慎重起見,只蓮切斷與戒指的連結以免引起咒波干涉後抬起頭。
帶頭者是克蘿艾·雷德克利夫。
「神啊,願列邦稱讚你,願萬民都稱讚你。」
「貧僧想爲沒有好好向妳說明一事賠罪。在以前提過的那家茶店,請妳喝一杯愛爾蘭咖啡好麼?」
叱喝聲在深夜的布留部市迴盪。
黛芬妮高興地回答。
〈銀之騎士團〉運用在A A級魔法結社中也特別值得一提的組織力,鞏固大魔法決鬥的基盤。
聲聲相連,互相纏繞。
那聲呢喃得到了回應。
但宣言裏感覺不到一絲老邁,顯得精神矍鑠。
老人確認結果之後,仰望天空。
歌聲響亮地向上延伸。
他抱着滿腔自信精煉咒力。
『無論是敵是友,我的心意都不會變。』
黛芬妮立即斷言。
「那麼……」
聲調傷感而遙遠。
「去吧……!」
她專注地眺望龍蠢蠢欲動的夜空。
*
樹看見了一切。
無論地面或空中,少年的眼睛都能清晰看見魔法師們援助他們的咒力。
每位魔法師都出力相助。
原諒了太過魯莽又太過任性的他。
『怎樣怎樣?我很厲害吧?』
自手機傳來的吹噓語氣,令樹露出頭疼的笑容。
「全部都不是靠爸爸的力量吧。」
『咦咦咦!好冷淡?』
聽着父親冒冒失失的叫聲,樹閉上眼睛。
「——我也一樣。」
然後,少年突然說道。
「我也是……光靠自己的力量什麼都做不到。」
『…………』
司一語不發。
他沒像平常一樣開玩笑,也沒有出言安慰,以沉默催促少年說下去。
「我什麼都做不到,總是仰賴大家、依靠大家,一事無事地走到這裏……」
『………』
「或許是吧。」
『這樣……嗎。』
『所以……』
「我目睹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所以,樹改變話題。
「這兩年多來,我繼承〈阿斯特拉爾〉之後一直待在魔法師世界……遇到許多令人喫驚的事。」
雜訊變得越來越嚴重。
「像爸爸說的一樣,創造新的第三組織,將〈阿斯特拉爾〉重新構築成第三方監視機構,對魔法師的幸福而言說不定是正確的。」
少年悄然低語。
『像你想負起大魔法決鬥的責任一樣,我也想承擔我應負的責任。』
很久很久以前。
司吐出一口氣後說道。
承認他和父親的確很像。
『不過,我想自己負起責任。』
「爸爸爲什麼拚到那個地步,也要拯救影崎先——柏原先生?」
「爸爸。」
安緹莉西亞。
「爸爸是因爲覺得很有趣才養育我的?」
父親的聲音漸漸遠去。
他緩緩繼續道。
『無論任何時候你都很有趣。我看着你從不會厭倦。』
少年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人家賭命救了我的兒子,當父親的怎能不報恩?』
「有強者與弱者、可怕的人與溫柔的人、可悲的人與可靠的人、寡言少語的人與饒舌的人、哭泣的人與歡笑的人。」
「你爲什麼收養了我?」
『或許吧。』
他想將懂憬與恐懼與嫉妒與共鳴全部摻雜在一起——接納那些感情。他想陪這些人同行。
「但唯獨有一件事,我可以清楚斷言。」
不過,神隱本就如此無常。連魔法師裏都沒有人看過妖精,它們卻以最諷刺的形式操縱命運。
電話彼端的人思索一下後開口。
『那麼,你不跟我想到了同樣的方法?』
司也承認了。
不過。
腦海中浮現一張張的臉孔,少年說道。
〈阿斯特拉爾〉的存續,是除了他以外的社員們——還執着於〈阿斯特拉爾〉這個容器的最大證據。
「不過——我很久以前便跟尤戴克斯先生還有大家約定,我會成爲我。要做好自己,一定不走上跟爸爸相同的路。」
——『我們決定性地與外面的世界深深相連。一旦發生什麼問題,夢想就會受人影響在瞬間崩潰。』
司透過手機發問。
樹一瞬間停止呼吸。
因此,樹才喜歡上他們。
貓屋敷。
明明自從懂事以來幾乎沒好好談過話,但這個人果然是他的父親。
喜歡那種態度。
「其實……我說不定做不了任何事。」
『……哎呀,通訊差不多要斷了。原本就只是靠小伎倆矇混一陣子而已。』
「爸爸。」
樹承認道。
「…………」
「……魔法師裏,沒有人不竭盡全力地活着。」
司肯定道。
樹嘆息一聲,再度開口。
「…………!」
雖然大張旗鼓地推動大魔法決鬥,這只不過出於樹一己之私。〈螺旋之蛇〉也好、〈協會〉也好,沒有他一定也會依照各自的情況與戰鬥來創造新的形式。
錯身而過的人們。
『沒錯。』
『嗯?啊,我想想。』
對於少年而言,這理由比其他任何解釋更能夠接受。
就像命運本身即是妖精一樣。
穗波。
樹也點點頭。
——『所以我思考——怎麼做才能結束這場戰爭。』
嚓嚓……說話聲混入雜訊。
『……嗯。』
『所以啊,我覺得很有趣。』
地上與樹的最後一道連線斷絕了。
「誰也沒要求爸爸獨自報恩啊。貓屋敷先生和尤戴克斯先生都不知道爸爸離開〈阿斯特拉爾〉的理由,至少告訴他們這一點也沒關係吧。」
『撿到你的時候,我正在煩惱要不要創立〈阿斯特拉爾〉,在世界各地流浪。』
聽完這句話之後,他和司的通話就此斷訊。
喜歡那種生存方武。
司查覺雜音後叫了一聲。
樹彷彿看見電話另一端的父親語帶嘆息聳聳肩的模樣。
「是啊。」
至今相遇的人們。
『……我還以爲是誰在惡作劇呢。像我這種沒繼承魔法師血統的傢伙,竟然撿到像你一樣擁有妖精眼的孩子,未免太巧了吧?』
因爲他明白司這番話絕非玩笑,完全發自肺腑。
父與子十二年來最長的一次對話劃下句點。
「爲了我身邊的大家,我想將魔法師的世界變得更容易生存。」
正好經過樹蔭下想休息片刻時,司發現了孩子。
司不知道是否聽見了樹的呼喚。
出手幫助他、陪他奮戰至今、與他互相競爭的人們。
少年微微苦笑。
「這世界裏有各式各樣的人。」
一度被迫離開〈阿斯特拉爾〉的人們。
樹曾經這麼說過。
司進入非想非非想冥想狀態前,連想都沒想過會發生這狀況。毫不懷疑〈阿斯特拉爾〉這個殼子等他醒來時一定早已消失,是他最大的失算。
「雖然如此……我還是想做些什麼。」
第一次從只蓮那聽說時,司甚至忍不住脫口說了句「真是個笨蛋」。
『接下來……就隨……高興去做……笨兒子……』
即使是詭辯,那番言論確實有其意義。
司乾脆地告白。
他坦白道。
『我……我……負起了我想揹負的……責……任……』
爲了拯救柏原,司曾這般詭辯過。
少年感慨萬千地說。
的確,樹聽了只能接受。
「責任?」
樹問道。
「……嗯。」
樹,彷彿獲得更重要的寶物般露出微笑,與紅髮少女一同向高空飛去。
*
「……去吧。」
於是,翼貓低語。
貓眯起眼睛,彷彿回憶起往日的流星。
她的故事已結束,不可能再動手干涉。〈女巫中的女巫〉——海瑟·安布勒該做的事情早已完成。
所以翼貓爲難地轉過頭,察覺有人踏入她張設的小結界。
「……貓屋敷。」
她喊出走向自己的魔法師之名。
「要找出妳費了我一番力氣。到頭來,還是多虧了這些孩子。」
「咪嗚~」
三色貓——青龍得意洋洋地嗚叫。
相對的,翼貓甩甩尾巴劃出一個半圓。
「不用管大魔法決鬥了嗎?」
「我沒辦法飛到空中啊。地面的掃蕩戰,交給〈銀之騎士團〉與〈蓋提亞〉留下的弟子應付綽綽有餘。比起那邊,聽妳陳述情報還對〈協會〉比較有利。」
「你對工作可真熱心。」
「因爲我是派遣魔法師。」
貓屋敷冷淡地回答。
「——那麼,妳能不能告訴我?爲何妳不選擇〈協會〉或〈螺旋之蛇〉,決定站在〈阿斯特拉爾〉那一方?」
「…………」
「…………!」
少年似乎判斷,利用妖精眼和咒力能夠安全着地。
「剛纔我從前社長那邊聽說了第三組織的由來。」
海瑟閉上眼睛。
「我明白。」
衆人譽爲〈女巫中的女巫〉的人物竟然害怕。
「可是……」
「不要緊。」
「結識伊庭司後,我加入〈阿斯特拉爾〉,也作了個傻氣的夢,夢想魔法師也能獲得正常的幸福。可是那場美夢有一天消失,當然連我這種上了年紀的老人也會怕。不,或許正因爲我老了才覺得害怕吧。我隱遁深山,閉上雙眼、捂住耳朵什麼都不去聽不去看,一直度過無聊的時光。」
「說不定只是我轉開了頭,夢想一直在那裏等待我。說不定正等待着我。你明白嗎?你明白到這把年紀還能再作一次傻氣的夢多麼令人開心嗎?」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不過成長階段有人陪在身邊,也會有些改變吧。」
好讓自己再也不會……
如果海瑟協助達瑞斯,這場大戰或許不會開始。
而達瑞斯·李維,應該是翼貓還擁有人類軀體時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翼貓略作思考之後開口道。
「這一次,我非得等待不可。」
對他來說也一樣。
即使隱身於舞臺幕後,翼貓的存在仍帶來巨大影響。
這一幕跟他與拉碧絲首度相遇——遞給她竹筒水羊羹那一幕很相似,經過兩年的時間,他也展現相應的成長。
由於雙方皆未發現她,戰鬥未分勝負地結束了。
由於海瑟·安布勒向伊庭樹透露〈協會〉和〈螺旋之蛇〉的祕術與對付之道,這才促成大魔法決鬥。否則,兩間結社直到現在應該仍在黑暗中反覆爭鬥。
「……對不起,樹。」
正因爲如此,無法陪樹同行讓拉碧絲很難受。
「爲了確定即使我不在了世界也會順利運轉——即使我死去我的夢想也不會死,我決定唯獨今天絕不出手。」
「……這個嘛。」
少年再度說道,臉上浮現強而有力的笑容。
星星好近。
兩年前,當戴眼罩的少年來到〈阿斯特拉爾〉事務所時,他的時間終於開始前進。發現凍結的時間立即恢復色彩,許多人出現在生命中來來往往,他是何等的歡喜。
他茫然地想着,露出苦笑。
她的人生,活得比別人更久。
樹回答。
「直到那孩子繼承之前,一直守護〈阿斯特拉爾〉的人不是你嗎。即使只蓮、尤戴克斯、柏原和我都離開了,你還是獨自守護着公司吧?」
——『那個……妳要不要喫這個?』
「…………」
「是的。」
樹按住右眼。
翼貓一語不發。
「哎呀,你又沒有別開頭逃避夢想。」
「……厭倦了?」
這次換成貓屋敷沉默不語。
「我最近才得知妳當了伊庭社長的師父,難怪他的成長幅度判若兩人。」
「夢說不定沒有消失。」
翼貓說道。
翼貓沉默半晌。
貓屋敷含糊地敷衍過去。
「啊,你別誤會。並非我不愛那孩子。只是呢,我厭倦了大家稱呼我〈女巫中的女巫〉,被魔法師世界視爲特殊人物,一碰到什麼事就拉我出來。」
「是瞞得很徹底纔對。」
翼貓說道。
翼貓毫不在乎地繼續道。
「…………」
再也不會作夢。
巨大的龍近在眼前,戰慄自身體深處湧上,幾乎讓他怕得動彈不得。強烈的咒力令右眼又抽痛起來,逐步侵蝕少年。即使沒有妖精眼,強大的壓力也足以震昏無抵抗力的一般人。
得知詳情之後,展開搜索是當然的行動。
貓屋敷皺眉抗議道。
「理由沒那麼冠冕堂皇,更加無聊、更加令人失望。沒錯……一定是因爲我很害怕。」
「過去,〈協會〉和〈螺旋之蛇〉都搜尋過妳。」
翼貓十分悲傷地仰望夜空。
拉碧絲在少年耳畔呢喃。
樹猛然咬緊牙關。
「我一個人也可以。繞到龍背上空放下我吧,依照那邊的咒力圈感覺判斷,降落時應該不會受傷。」
「可是,那孩子追上了我。」
實際上,只蓮和菲因·庫爾達還爲此在威尼斯舞臺上交手過一回。
「——樹,別逞強。」
「這個嘛。」
「促使那孩子成長的人是他自己。」
因此,樹點點頭。
*
翼貓笑着說。
「我明白。」
貓屋敷點點頭往下說。
翼貓說,她很害怕。
貓屋敷回答道。
「差不多到極限了。拉碧絲的翅膀承受不了比現在更高的咒力密度……沒辦法進去哪裏面。」
「爲什麼,妳不站在達瑞斯·李維這一邊?」
「我不會逞強。我只是去做到我所能做的,不讓自己後悔。」
——『妳肚子……餓了嗎?』
「是嗎?」
拉碧絲試圖抗議。
他再一次說道。
「所以呢。」
翼貓的聲音泛起一絲熱切。
越過夜空的雲層,樹他們飛翔到龍的身旁。
(……我也算不上是一般人了。)
「只蓮帶他過來之後,他向我下跪。我心想真是個傻孩子……但同時想到另一件事。」
「這一次……嗎?」
「什麼事?」
一直只跟着尤戴克斯生活的人工生命體少女,在那個瞬間第一次接觸他人。那場相遇教導她,遠離世俗的魔法師依然能夠獲得幸福。
身爲魔法制造的人工生命體,拉碧絲的身體比尋常生物更容易受咒力影響。剛纔可以打散的霧氣還能應付,但前方的咒力密度太過濃密,很可能影響到她的自律神經。
關於各爲結社首領的第三組織,事到如今知曉與其機密相關術式的人,只剩海瑟·安布勒。她的孫女穗波·高瀨·安布勒雖繼承血統但顯然並未習得術式,也不可能對其子達瑞斯·李維出手。
「沒錯。」
「不要緊。」
問題出在拉碧絲的生態上。
不知道活過多少歲數的女巫嗓音,聽起來宛如天真無邪的小孩。
不對……說完之後,翼貓否定先前的話。
「最正確的答案,就是我厭倦了。」
「很多事都瞞不過你呢。」
「……我知道了。」
拉碧絲拍打翅膀,接近龍直到極限。
或許注意力放在尤戴克斯的光之槍與只蓮的猛攻上,龍並未留意小小的少年少女。
接近到極限。
儘可能接近到瀕臨極限爲止。
「夠了。」
但少年說道。
閃爍紅光的眼眸,落入想說她還支撐得住的少女視野中。
那雙眼眸彷彿熟知拉碧絲的極限。
「……嗯。」
拉碧絲只得點點頭,輕輕鬆手。
少年的身軀依循重力朝龍背墜落。
離開師父(只蓮)的庇護。
父親(司)的話語斷絕。
甚至失去翅膀(拉碧絲)。
僅剩他自己,孤身一人——伊庭樹向龍墜下。
*
最後。
仰望夜空的魔法師們,還有一組。
坐在中央公園柔軟的地面上,兩名少女握住彼此的手。
慄發的少女與金髮的少女。
安緹莉西亞痛苦地喘着氣。
「……我……」
「重要的……寶物?」
「所以,我們走吧?」
那雙眼睛非常認真。
「剛纔我沒成功阻止〈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大概還能再用一次〈活木杖〉——靠我一個人就足以提供那場儀式需要的咒力。」
「我第一次看見小樹露出那種神情。」
聽到那個疑問,穗波臉上浮現一不甘心的苦澀。
說不定比她擔任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攔住〈阿斯特拉爾〉去路時,還更加認真地面對着自己。
穗波站起身來,向少女伸出手。
重重累積的問題,讓少女變得比平常更膽小。比任何人都更高傲勇敢的〈蓋提亞〉首領,唯獨在這件事上膽怯得像只小松鼠。
「……妳是認真的?」
出乎意料的提案,片刻之間讓她本身的意識產生動搖。
無法接受自己現在的身體、心還有那名少年。
「……安緹妳激勵過我,那無論何時何地,負責激勵安緹的人都應該是我。」
她收集起變得極其矇朧的自我碎片,趕走睡意,去意識她跟魔神之間正逐漸模糊的界限。
「振作點,安緹。」
「我知道……」
那一拳柔軟無比。她的動作太過溫柔,那份溫柔彷彿貫穿安緹莉西亞的心臟。
穗波斬釘截鐵地說。
不。
無論視野再怎麼扭曲,唯獨那隻手她絕不會認錯。
她並非不懂。
「沒問題。」
「……真羨慕妳啊,安緹。」
「他那時的表情啊,就像——不得不把最重要的寶物託付到自己視線範圍之外一樣。」
即使樹本人不知道,唯有穗波·高瀨·安布勒不可能不清楚。
兩名女巫仰望夜空中的龍,站了起來。
「妳跟小樹提過……那件事了吧?」
「拜託妳了,穗波。」
安緹莉西亞,訝異地皺起眉頭。
雖然如此,少女仍握住好友的手。
從那句「我」就感覺得到她正搖擺不定。
穗波溫柔地微笑。
少女一手握住安緹莉西亞的手,另一手梳着安緹莉西亞的頭髮,彷彿從許久一直這麼做了。不分東西方都有頭髮蘊含魔力的古老傳說,她似乎正遵循這一點。
那時,她這麼斥責穗波。
也許是至今仍無法控制魔神與自身之故,她的呼吸極爲虛弱,但仍在好友的觸碰下稍微輕鬆了點。
好友說道。
(因爲……我一直以來都看着小樹。)
因此,安緹莉西亞也竭盡全力回應。
她的視野一直晃動不停,聽見的聲音也越來越分辨不清。吹撫肌膚的微風遺去,她只覺得好想睡。所有的一切彷彿蒙上一屠薄紗,現實感變得無可救藥地稀薄。
其實她很清楚,卻無法接受。
「妳沒發現嗎?」
穗波點點頭。
所以,她不可能沒察覺。
看來穗波正利用梳頭這個行動來平息少女體內的魔神。
相對的,少女咚地一聲輕敲安緹莉西亞的胸口。
「如果安緹妳……逃避小樹的話,那怎麼行。」
——『妳喜歡樹嗎?或者只是對過去的事感到虧欠而已?』
面對穗波說的話,安緹莉西亞眼眸一動。
「…………」
「安緹!」
「當然是認真的。」
「嗯,小樹很溫柔,對他人感同身受的程度強到我都覺得有問題了。和他一起工作的時候,我氣他溫柔得太過頭的次數算滿十隻手指都不夠數——不過,剛纔那次是特別的。」
「嗯。」
「那件事?」
「……那種神情?」
而現在正好相反。
那個聲音撼動少女,喚醒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而非與她融合的魔神。
穗波謹慎地觀察安緹莉西亞的樣子問道。
少女說道。
穗波點點頭。
安緹莉西亞的眼眸裏有了一絲力量。
靈魂究竟位在何處?
安緹莉西亞思考話中含意後眨眨眼。
她幾乎想縮起身體緊閉雙眼,遠遠逃離一切。
「————!」
「……好。」
「因爲……樹每次看到別人受苦,自己也會露出痛苦的表情吧?」
「提、提過了。可是……我打算等大魔法決鬥結束之後再做那件事。而且……這種狀況下……無論如何事前準備和咒力都……」
這位好友正在歸還她從前贈送的禮物。正要交給她遠比當初贈送時更加沉重、更無可替代的事物。
突然問,兩年前的往事如電流般閃現腦海。
呼喚聲響起。
安緹莉西亞不懂穗波的意思。
「大家總是在失去重要的寶物之後纔會發覺。如果失去前就發覺那有多重要,不管掙扎得多麼難看都會拼命去守護的。」
穗波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