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巨人與魔法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6萬 字
巨人,在碰撞。
巨人和巨人互相碰撞——!
雙方都是本應化爲天仙的魔法師,僅能構築一次的存在。
一邊是〈協會〉最強的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影崎。
一邊是〈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薩雅吉。
雖說是靈體,既然對決雙方皆爲靈體,結果和現實中沒任何不同。不,因爲每一根手指頭長度相當於大廈的巨人太過壯觀,那場激戰帶着童話故事般的非現實感。
現實和非現實。
那副龐然巨軀,足以將旁觀者的常識——甚至是魔法師也一樣——連根摧毀。強烈的壓迫感,足以讓「絕對性」這個詞彙喪失意義。
大地隨着每一拳震動。
靈體之間的激烈衝突絕不會產生物理能量,卻帶來不光是人類,連靈脈本身的認知亦出現失常的驚人結果。
世界隨着每一擊扭曲。
靈脈隨着每一擊變形。
巨人每一擊凝結的壓倒性咒力,即使一併粉碎了布留部市彙集的靈脈也不奇怪。
巨人之間的戰鬥已超越魔法階段,到達神話領域。
更何況,巨人雙方互不相讓。
若具備質量不知相當於幾萬公噸的人形大山,不斷展開互相撞擊的激烈戰鬥。
等同於積雨的拳頭壓扁變形,肉從懸崖般的傷口下暴露出來,甚至露出宛如山脈的骨骼。
然後,逐漸溶化在一塊。
巨人從激烈碰撞的地方開始逐漸融合。
「哇……!」
聽到他的回答,一樣提防着靈能物質之雨的貓屋敷吊起眉毛。
司哇哇大叫,躲避着靈能物質之雨。
「別簡單認定不可能嘛。」
「好好好,我知道——貓屋敷你別發那麼大火。呃~現在的營養學還有缺乏鈣質這說法嗎?」
安緹莉西亞認真地思考,這麼瘦小的身軀,爲何揹負得起魔法師世界的命道。正因爲明白少年是爲了保護包含她在內,屬於少年的小世界,她才心痛不已。
尤戴克斯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接着,一陣斥責傳來。
無可救藥地直刺心防。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在這種情況下!」
同時,他散漫地想着。
因此,巨人腳邊傳來一聲慘叫。
「好好好。我知道了,尤戴克斯也差不多也該別再喊我主人啦。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儘管如此,她現在只擔憂少年,竭力地攙扶着樹的背。
安緹莉西亞痛切體認到伊庭樹曾說過的話。雖然絕不後悔,她仍深深感受着自己走過的道路及其結果。
司拿起叼在嘴角的小小雪茄。
「……沒有改變。」
(……那傢伙以前不抽菸的。)
好輕啊,她心想。
「我知道那有多麼不可能實現,纔會問你的。」
一邊躲避傾盆而下的靈能物質豪雨,一邊仔細品嚐。
「……喵~」
夜空,彷彿隨時會墜落。
因爲那是將近十年前他喜歡的牌子。
伊庭司爽朗無比地說出活像闊玩笑的臺詞。面對這慘烈的狀況依然能詼諧說笑,本身就像某種魔法一樣。
「咪嗚~」
是伊庭司。
「司先生……!」
(好……)
「喵~」
或許正因爲如此。
因爲伊庭樹抬頭時的表情十分爽朗。
伊庭司多年來銷聲匿跡的理由。他爲何把樹託付給日下部家撫養,甚至不借捨棄原本的夢想(阿斯待拉爾)。
司將小小雪茄打了個後後回過頭。
——時間同溯到不久之前。
特別是對少年而言,那番發言相當於致命傷。
少女的身影現在也極不穩定,一半跟魔神融合的所羅門公主甚至無法維持自己的靈體,無法達成操控靈體的魔法師一開始就要學習的基礎。
少年搖搖頭。
旁邊邐跟着尤戴克斯。剛纔〈螺旋之蛇〉魔法師前腳剛走,兩人後腳便前來會合。
那便是——
身披白色圓領披風的巨漢秈短小精悍的黑衣密宗僧侶,醞釀出不均衡的親和力。
自動人偶鍊金術師一板一眼地報告,司舉起雙手晃了晃。
品嚐到久違的味道,司微露苦笑。
「爸……爸……!」
那句話無可救藥地陳腔濫調。
伊庭樹啞然失聲。
自他腳下響起的貓叫聲,彷彿也在今晚蘊含了特別的感隋。
不過就算巨人融合,卻沒有人能控制這股力量。
「喵~~~~~~~~~~~~~~~~~~~」
司手指夾着小雪茄回答。
「……味道真好。」
「我要做的事沒有改變。我要透過這場大魔法決鬥,完成〈阿斯特拉爾〉該做的事情。」
翼貓問道。
到頭來,世上沒有毫不相干的人。
那聲音在夜幕下的遊樂園裏顯得格外高貴,宛若神諭。
「…………」
少年在安緹莉西亞的攙扶下,斬釘截鐵地說。
只蓮無奈地聳聳肩。
「是嗎。」
「——不過,我要做的事情多了一件。」
「樹?」
這也難怪。雙方原本同爲「世界之力」本身。是因爲受到影崎和薩雅吉不同的個性影響纔會出現衝突,但他們意志控制不及之處會當場崩解,融合成相同的「世界之力」。
*
貓臉上彷彿綻開笑容。
那是影崎剮才抽過的小小雪茄。在巨人誕生前一刻,他將煙塞給了司。
她彷彿在說,你果然這樣回答了。
「這我可消受不了啊。」
這時,司背後響起一聲呼喚。
「……樹。」
「包在我身上。別看我這樣子?我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天才喔?」
尤戴克斯鄭重地低頭道歉。
海瑟·安布勒。
影崎本來就快要跟世界同化了。一切個性都變得稀薄,味覺不可能正常發揮作用。事到如令才抽起小小雪茄,是有了怎樣的心境變化?
開口的人是身穿漆黑僧衣的只蓮。
司苦笑着閉起一邊眼睛。
巨人之間——巨神之間的戰鬥,變得更加激烈。
僅限於自己周遭的小小世界——跟整個世界息息相關。
「你打算幹什麼?」
他的話語絕不強而有力,卻蘊含絕不退讓的意志。
少年剛纔聽說了男子的動機。
「你在這方面遙真是不懂變通。」
「你想怎麼做?」
「知道答案之後,你想怎麼做?掉頭折回去?幫助你父親?還是……」
安緹莉西亞從身後扶住少年,呼喚着他。
——『人家賭命救了我的寶貝兒子,那麼只要有一絲可能性得以拯救對方,我當然也該睹上自己的人生試試吧。』
即使嘴巴很毒,青年的表情仍帶着一抹安穩。
在他周圍,互相溶合的巨人身軀滴滴答答地溢出,從接觸部分的開始溶化遊樂園地面。作用類似尤戴克斯經常使用的萬能溶劑。過於濃密的靈體——不,該稱作靈能物質(Ectoplasm)的現象產生物理浸潤效果,溶解接觸到的物體。
她的眼眸再度搖曳。
因爲上代〈阿斯特拉爾〉最後加入的正式社員——輩分最小的正是貓屋敷蓮。
比起現在的貓屋敷,那口吻更讓人想起從前的他。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其他適合的稱呼。」
布留部市,在魔法意義上的崩潰已近在眼前。
即使在影崎和薩雅吉一起化成巨人靈體之後,他仍待在附近沒有離開。
「我爲性能不足致歉。」
銀髮青年尖銳地問。
但是,貓屋敷的眼神依舊嚴厲。
貓屋敷的目光不肯放鬆。
「主人,我們隨時都準備好了。」
「剛纔我也說過了吧——非想非非想啊。」
他小聲呢喃。
翼貓頷首。
「多了什麼事?」
翼貓溫柔地問。
樹微露苦笑點點頭。
「我可得一拳揍在老爸臉上——」
少年拳打掌心。
「——再告訴他,歡迎回家。」
*
望着巨神衝突場面的人,不只那對父子。
在兩道暴風互相碰撞似的肆虐光景中,唯獨那名少女保持了宛如不同世界的寂靜。
少女身處空中。
一頭黑髮輕輕搖曳,沐浴在月光下。
她毫無任何支撐地漂浮在遊漿園觀覽車最高點附近。
「影崎先生……」
少女向其中一柱巨神呢喃。
黑羽真奈美。
身爲落入巨神掀起的魔風狂潮將無力抵抗,被撕成碎片的脆弱靈體,少女直視着巨神。
「我這就過去找你。」
*
此外,還有另一批人。
地點在跟兩柱巨神肆虐的遊樂園東邊入口有段距離的中央公園。
當然,拉開這點距離躲不過巨大靈體之間的劇烈震盪。即使是一般人,三半規管也會受到肉眼看不見的壓力撼動,但兩人似乎是例外。
一個是呼吸紊亂地按住一邊手臂,披着毛皮的女子。
從前,潔希麗葉遇見的〈螺旋之蛇〉首領並非塔布菈·拉薩。
雖然如此,她看起來很開心。
聽到潔希麗葉這麼說,塔布菈·拉薩爲難地加深笑意。
潔希麗葉嘆口氣。
潔希麗葉露出極爲複雜的神情聳聳肩。
「我當然猜得到。仙人的極致也只有那個而已,雖然歷史上能到達那境界的人連十根手指頭部不到——不過那傢伙明明達到了天仙境界,竟然一直拖延到現在才羽化。簡直像山珍海味當前卻一直忍着不喫一樣。」
「剛好相反。我絕不可能忽視〈螺旋之蛇〉大家的心情——我就是那樣的產物。」
「…………!」
「那就是……薩雅吉的王牌喔。」
「我想妳應該猜到了。」
「讓世上所有人對魔法驚鴻一瞥的夢?長期生活在髓史陰影下的魔法師,爲了讓世界認識到魔法的存在——爲了重塑世界本身詔知的〈創世〉嗎?」
塔布菈·拉薩仰望上方。
「你很努力。非常努力喔。」
「……那個?」
「夢想……嗎。」
然而,現在不光是少女的身體,連她纖細小手所持的禮杖和頭頂的荊棘冠冕,都像幻夢般朦朧不清。
少女的眉頭緊緊皺成八字形,嘴巴也緊抿着往下撇,彷彿隨時會痛哭失聲。
她悄然低語。
「受凌虐者的心情,不論到何處都一樣吧。」
「因爲我託人帶走了『那個』。」
「妳爲什麼參加了實現〈螺旋之蛇〉夢想的計劃?在化爲魔法師的魔法眼中,不管魔法能不能獲得別人認同都無關緊要吧?」
「……啊,原來如此。」
他大概想到,當身體修復完畢的時候大魔法決鬥也結束了。話雖如此,拖着損壞的身體趕到少女身邊又有何意義,唯獨他本人才知曉。
「不受任何人眷顧的魔法師們,磨練着得不到任何人讚賞的魔法技術,未獲得任何榮謄死去。這樣的事綿延數十代,今後也會繼續下去。或許這樣也不壞。或許魔法師的人生本是如此,〈協會〉的魔法師們早就放棄了吧。但我們沒有放棄,也難以放棄。我們是恬不知恥又弱小的喪家之犬,所以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露出利牙。」
「……我可是個邪門歪道。」
「……啊。你們回來了。」
不僅如此,那龐大的身體更嘩啦嘩啦地崩潰散落。
潔希麗葉搖搖頭,目光轉向黑夜。對於自稱吸血鬼的她的體質而言,這點程度的黑暗就跟日正當中沒兩樣。
「我能否待在妳身邊?」
即便那場儀式將使一大半人類發瘋。
「妳……變得比之前稀薄了?」
「大家的心情?」
那正是〈螺旋之蛇〉的目的。
然而,這具自動人偶並未那麼做。
塔布菈·拉薩皺起眉頭,彷彿接納了任性小孩的要求。
齒輪和發條傾注而下落在腳邊,無數的螺絲和玻璃珠嘩啦啦地跟着掉落。原本應該作爲〈基礎〉核心的數樣咒物應聲粉碎,最後骷髏面具落在那堠殘骸上——裂成兩半。
金屬的碰撞聲。
雪白的少女佇立在乾涸多年的噴泉旁。
少女停頓一下,回答潔希麗葉的問題。
塔布菈·拉薩悲痛地回答。
〈基礎〉說道。
「……他太勉強自己了。」
「——看着我。」
「……敵人就要來了。」
潔希麗葉和〈基礎〉。
女子終於領悟了理由何在。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明明早就損壞了,還是拖着身體回來這裏。如果靜止不動或許還不要緊,或許不會壞掉。可是,〈基礎〉無視滿身損煬回封我身邊來。」
看着大小人影交錯的光景,潔希麗葉皺眉喊道。
「……什麼~?」
塔布菈·拉薩反覆說了好幾次,就像在讚美亡故愛子的母親。
聽到這問題,塔布菈·拉薩淡淡微笑。
相對的,潔希麗葉身旁的氣息動了。
自動人偶回應女吸血鬼。
「這是怎麼回事……!」
「仔細看看置身於此的我。」
因此,〈螺旋之蛇〉選擇了行星魔法。
腳邊畫着複雜精緻的魔法圓,靈體少女天真無邪地笑了。實際上,強大無比的魔法此刻也以少女爲中心蠢動着。
一個是失去右手,戴面具的鍊金術師。
「是嗎?」
「我們的夢想值得他這麼做吧。」
鍊金術師——〈基礎〉,在嬌小少女面前彎下龐大的身軀。
潔希麗葉彎起朱脣。
「那又怎麼了?」
和司的那一戰,深深地侵蝕了鍊金術師的身體。
「真拿你沒辦法。」
一個不像自動人偶應有的極度下合理行動。
少女惡作劇似的點點頭。
同時,也是衆多魔法師漫求不已的遙遠幻想。即使承認遭到科學驅逐,魔法師們依然無法放棄的未來。
「不。沒什麼。」
少女沒有回答。
「——喂?」
正如少女所言,若不勉強行動或許還有可能解決。只要多花一些時間,總會找到因應萬能溶劑的對策。
少女爲聽不懂話中含意的潔希麗葉補充道。
她如歌唱般地說道。
最先傳來的是一陣堅硬聲響。
掌控行星魔法的少女,正是〈螺旋之蛇〉的〈王冠〉之座。化爲魔法師的魔法。
接着,潔希麗葉再度開口。
她搖搖頭,彷彿要甩開失去〈基礎〉的悲傷。
多半是在萬能溶劑逆流的時候吧。立即切斷右臂的〈基礎〉免於當場喪命,溶劑對內部構造的侵蝕卻蔓延到無法挽救的地步。
轉眼之間,原來是〈基礎〉的物體化爲分辨不出原先形狀的無機物堆棧。
「嘿嘿,就是說吧?」
和司等人交手過後,兩人剛藉着薩雅吉羽化登仙的時機脫離戰鬥。
少女似乎在巨神肆虐的遊樂園上空看見了巨神以外的東西。
「我總算全部明白啦。這樣嗎,跟我交談過的〈螺旋之蛇〉首領是這麼回事啊。唉,這樣的碓不能輕易讓新人會面呢。」
潔希麗葉輕吐一口氣。
那裏正是行星魔法的起點。
在塔布菈·拉薩面前,如騎士般屈膝的〈基礎〉直接前傾倒下。
也許是失去右手的傷勢造成影響,他的聲調有些生硬。
又稱第三組織。
「妳沒見過的另外兩人。爲了替大魔法決鬥做準備,薩雅吉先生帶了他們過來。剛纔我又把他們託付給菲因先生了。」
「意思是叫我們快逃嗎?」
「我本是自動人偶之身,離開主人還維持機能並無意義可言。請讓我暫時留在妳身邊吧。」
「塔布菈·拉薩。」
「這裏該做的事全都完成了,一切多虧了你們。雖然還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不過已經夠了——可以的話,你們就此藏起來好嗎?」
選擇了給予世上所有人妖精眼——可看見魔法之眼的儀式。
少女按住比平常更稀薄的身體說。
「爲了自己的魔法幹盡一切勾當。不,跟魔法無關,我是爲了取悅自己幹盡一切勾當。」
美麗的女子咧開白牙嘲笑道。
「我向相識的魔法結社要求活祭品,遭拒之後滅了對方滿門發泄怒火,還強行收下碰巧倖存的小孩當弟子帶着四處流浪。」
她和奧爾德維恩就這樣相遇。
在她眼中,只是想要個實驗材料罷了。無論殺戮或滅門都沒有太大意義。抱着踹開礙事小石頭的心態,順便盡情享受各種樂趣。
「我拿弟子當成魔法實驗臺,狠狠玩弄了一番。有時移植別人刻着如尼符文的皮膚到他身上,有時強灌近乎毒藥的魔法藥。每一次那傢伙都會大哭大叫,反應又讓我很痛快。」
女子陶醉地說,背部掠過一陣顫抖。
彷彿回憶起至今喝過最上等的美酒。不論是殘忍的記憶或暴虐的記錄,對這名女子而言似乎都跟美酒沒兩樣。
「忘記是誰說過——我視自己爲一種災厄,不管碰到什麼遭遇都毫不在乎。」
女子說道。
「或許沒錯。不,正是這樣。」
女子說道。
「我對身爲災厄的我深感自豪。有能力蹂躪他人、篡奪一切的我纔是可靠的。即使真正的神降臨,開口要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我也懶得理會。」
如此饒舌並不像吸血鬼的風格。
另一方面,卻異樣地有她的調調。
「……所以啊,再讓我享受一下。」
「……………!」
塔布菈·拉薩瞪大雙眼。
「那樣一來,潔希妳會——」
「喂喂,我都跟傑克說過別啩我那綽號了。」
她或許是自從穗波加入〈阿斯特拉爾〉以來,第一次慘敗的對手。雙方正面交手,潔希麗葉讓穗波在沒有魔法相性或任何藉口可用的情形下落敗。
他手持狀似大型玻璃管的物體,管內漂浮着什麼腫脹的肉塊,因爲天色太黑看不清楚。
他推推滑落的眼鏡,看着巨神們眯起眼睛。跟開玩笑的口吻相反,司的眼神極爲認真。
「聽到了沒?我來當妳的對手。」
年輕人——菲因·庫爾達低語。
一名年輕人在遊樂園的緊急出口一帶前進。
她只從鼻孔輕哼一聲。
因爲少女無法踏出魔法圓。爲了控制仍在持續的行星魔法,塔布菈·拉薩必須留在原地。
妖精有善妖精、惡妖精,遝有紅帽子和藍褲子等各式各樣的別名,絕不現身。唯獨一部分的神隱和替換兒等被視爲「妖精惡作劇」的現象偶爾會發生。
白貓贊同地叫了一聲。
他張開乾澀的雙嘴。
在全神投注於行星魔法的塔布菈·拉薩注視下,兩名女巫緩緩提升咒力。
彼此揮舞的拳頭不是爲了粉碎對手,幾乎相反——企圖從互相碰撞的巨大拳頭開始同化對方。
「——隨你高興。」
那一戰之後,時光流逝。
女吸血鬼成爲〈螺旋之蛇〉幹部,少女成了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清冽的嗓音自空中落下。
尤戴克斯回答道。
從這方面來說,這真是場極度空虛的鬥爭。
兩名魔法師在最終將合而爲一的靈體巨人內,爭奪由誰來掌握主導權。
「我在這裏痛快享樂陶醉了一番。我是隻會蹂躪他人的災厄,再稍微繼續一會兒也無所謂吧?」
「在我……回來之前。」
長槍在月光下淡淡發光。
「好了,閉上嘴巴閃邊去——敵人來了。」
雙方的差距已然消失?依然沒變?或是差距更大了?
「我看看。這樣能夠順利接近嗎?」
「喵~ 」
「這就是……你安排的方法?」
他轉過身向銀髮青年說道,
在巨神之戰掀起的咒力漩渦中,那名少女按住大尖帽,一襲漆黑斗篷隨風翻飛。
「喔?不需要說明?」
「司先生。」
互相混濁,互相融合,原始的鬥爭。
「妳動作選真快。那邊有巨人大鬧,原以爲能再多爭取一些時間的。」
「——皈依奉於大元帥明王之下。賜予吾汝之威德與守護。」
「……哈。」
「全憑主人指示——接近任何部位都可以嗎?」
「把精密的魔法作業簡化到這種程度的人,全世界也只有主人而已。」
「好好好,再等一下。我也需要熱身。」
「……啊。」
*
最後。
聽到女教皇任性的說法,潔希麗葉不再繼續抱怨。或許是因爲半透明的少女的話語明明跟平常沒兩樣,臉龐卻猛然一歪的緣故。
兩柱巨神在空中激戰,另一場戰鬥如今也在地面即將開打。
他連看也沒看巨神的激鬥,踏着夢幻般的步伐。由於那非現實的——簡直像妖精一般的「姿態」,暴風似乎獨獨避開他周遭吹過。
不過,巨人腳下也發生了變化。
據說古代誅殺平將門,招來神風的國家鎮護咒法。是現令由個人控制的大元帥法密宗最高等級的結界,將傾注的靈能物質之兩全數蒸發。
「我知道。」
「嗯,如果是巨大機器人的話,駕駛艙照慣例會設在頭部或胸口,但那具巨人整體都是柏原。要進行魔法上的接觸,位置是腳踝或腳趾尖應該都無所謂。」
司揚起嘴角的小雪茄,哈哈一笑。
結印的只蓮額頭浮現冷汗,司這麼回答。
「可是,妳的右手已經——」
從毀壞轉向另一種戰鬥。
當然,詠唱者是隻蓮。
那雙藍眸沉靜澄澈,猶如百年無人涉足過的湖泊。
潔希麗葉非常歡喜地嘲笑着,
「傑克還在昏迷,我不代替他那怎麼行。」
女吸血鬼自雙脣間發出笑聲。
2
她直接仰望天空。
年輕人甩甩乾草色的頭髮,仰望夜空。
潔希麗葉也調轉目光。
「我只是請伊庭同學幫忙找出了行星魔法的起點。」
「喂喂喂。打倒那傢伙大睫法決鬥就算你們贏了耶。太不盡責了,〈協會〉。」
就像第一次體驗到這不像他會有的感情,年輕人的心深深動搖。
爲了保護自己不遭巨神之戰波及,他也需要拿出最高等級的咒術。
「嗯。不論如何,都有必要靠近巨人吧?不過依照正常手段,別說接觸那些巨人,只會披靈能物質之雨噴到所有人一起溶化。」
樣貌宛如死神。
「那又是誰無視於大魔法決鬥啓動行星魔法的?萬一我們獲勝世界卻陷入瘋狂,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那麼,那名很像妖精的年輕人是——
「在那之前……別死啊……樹。」
接着,站在一旁的貓屋敷發出呻吟:
「換成現在……我會贏。」
司再度笑了。
粘液狀的靈體緩緩地吸收對手。
穗波也承認道。
真言響起。
「安排得那麼周到,我怎麼可能不明白。好歹我也在你的手下當了很久的社員。」
此乃大元帥明王真言,又名大元帥法的祕術。
不過,無論哪一方獲勝,最後天仙都會消散於世界中。
那動作彷彿在說,她回到了該回去的地方。
「這話可真狠。」
妖精。
女子舔舔舌頭。
「誰知道。」
「是啊。當時妳能夠輕易殺了我。」
巨人的戰鬥不久後進入新的局面。
塔布菈·拉薩試圖阻止女子,卻微微顫抖。
在一年又幾個月前,這名女吸血鬼壓倒性地勝過少女。
少女一口斷言。
妖精便是那樣的存在。
但年輕人臉上浮現極爲迫切的神色,彷彿對離開此地感到掙扎萬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說得也封!說得也對!第一次遇見妳的時候,就該徹徹底底殺了妳的。」
連〈協會〉圈的魔法師都尚未目擊過的生物。
穗波·高瀨·安布勒。當前〈協會〉最年少的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但她手中那柄密斯提爾提恩之槍的光輝,展示其超乎年齡的實力。
「我希望貓屋敷你做的是——」
「是嗎?」
司也搔搔腦袋。
他亂搔着頭髮的手指上夾着小雪茄,當菸灰落在頭上,「好燙!」燙得司像小丑似的猛跳起來。
「請別開玩笑。」
「不,我沒開玩笑,但太久沒抽雪茄有點找不到感覺。其實我也很緊張喔?」
「試着表現在態度上如何?」
「你對年過四十的大叔要求還真高——」
司皺皺眉,始終開朗無比。
靈能物質之雨依然下個不停。雖然靠只蓮的大元帥明王真言擋住,卻不知道這種平衡能持續到何時。面對緊迫狀況仍繼續聞玩笑,彷彿正是小丑的心願。
「那麼,年輕人願意幫忙嗎?」
貓屋敷沉默半晌。
接着,他誇張地嘆口氣給司看。
「我也算不上年輕人了……不過以〈協會〉角度來說,也樂意看到〈螺旋之蛇〉的天仙落敗吧?」
「喔喔!還不滿三十歲就說不算年輕人,這是在挑釁嗎?叔叔我全面奉陪喔!話說回來,你還是愛說那種模範回答耶。就算成爲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也完全沒變。」
「聽你這麼說,我都發毛了。」
貓屋敷打從心底覺得不悅地拍拍西裝肩頭。
「……喵~」
「喵~」
「咪嗚~」
「喵~~~~~~~~~~~~~~~~~~~」
安緹莉西亞說道。
同過頭時,男子已恢復平常笑嘻嘻的表情。
「雖然拜託過海瑟女士儘量絆住你,看樣子她半途放棄了。雖然她本來就不會依照我的吩咐做事。哎呀,被擺了一道。」
司向那位守護者開口。
「不可能。這種狀況支撐不了多久。」
那聲音令司屏住呼吸,捂住瞼龐好幾秒鐘。
「好,動手吧。」
跟魔神融合的結果。
「……這樣嗎。我跟你父親過去曾有不少因緣。我家兒子也惹過麻煩,一切事到如今再提也太晚了。」
司拍拍胸口。
「所以,我不等了!尤戴克斯!」
司露出得意的笑容閉起一隻眼睛。
不過換成一般的靈體,只會慘遭溶解。
少年斷然回答。
「你就是伊庭司吧。」
「……啊,被追上來了。」
少年點點頭,司聳聳肩說道。
少女比平常更加美麗。
然後,新的人物說道。
「哈哈,我看妳連那個巨人都打得過吧?」
*
對方也回應了。
司嘆了口氣。
司邁步朝巨人的方向衝去。
瓶子在司的前方砸碎,潑灑出裏面的液體。或許是承受不了夏夜氣溫,液體表面立即冒泡揮發,製造出使靈能物質之雨無效化的魔法之霧。
魔法的基本概念在這裏也正確生效了。
因爲他身邊有最強的守護者。
「…………」
「原來如此,妳是魔法師。搞不好比歐茲華德更像魔法師。看來〈蓋提亞〉得到了最棒的繼承人。」
「我不會那樣做。」
安緹莉西亞的父親——歐茲華德·雷·梅札斯曾殺害司想放一條生路的〈螺旋之蛇〉魔法師們。歐茲華德用當時獲得的第一顆紅色種子化爲未能變成魔法的殘渣,被司的兒子樹補上最後一刀結束生命。
會如此稱呼叫男子的沒有別人。
「……妳可真驚人。」
自大魔法決鬥開始後第二次的接觸。
他不肯對上樹的目光。
「我知道。」
傳說中世紀某位的鍊金術師,周遭瀰漫着隱身用的迷霧。
一旁的樹終於開口。
樹握緊拳頭。
父與子。
「起動!言語之鑰是九聲雞鳴!」
尤戴克斯依舊錶情僵硬,貓屋敷微露苦笑搖搖頭。
周圍的魔法師們沒有點明他的手在發抖或耳朵染得通紅的事實。維持真言的只蓮使勁捏緊手印,彷彿決定無論多久都等待下去。
儘管還在顫抖,這次他的眼神已恢復覺悟和冷靜。
尤戴克斯拋出小陶瓶。
與少女纖纖素手重疊的影子是——魔神可怖的手。跟魔神一樣同屬靈體的手,阻擋了靈能物質。
不知爲何,那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安緹莉西亞按住胸口。
司微微苦笑。
「……唉,你長大了,兒子。」
「這可輸了一着啊。」
兒子則痛苦地抿緊嘴脣。父與子的表情形成極鮮明的對比,不知爲何有些相像。
「這是我開始的大魔法決鬥。就算對象是爸爸,就算你爲這個願望耗費十二年歲月,我也無法默默袖手旁觀。」
司抱起雙臂,面露煩惱之色。
實際上,那真是段離奇的緣分。
就在這時。
「真會說話。」
「——既然知道,那就『閉嘴乖乖看着吧』。我請人傳話給你時也這麼說過。」
然而,一旁的貓屋敷制止了正想追上去的樹。
雙方都無法立刻開口往下說。
青年身邊的四隻貓各自發出嗚叫。
「爸爸——!」
「…………」
樹朝他的背影伸出手。
「——!」
來者是伊庭樹。
司搔搔頭髮。
「怎麼樣?妳有權恨我。無論視我爲導致妳父親脫離正軌的契機或最後一根稻草,妳都可以追究我的責任。妳可以試着殺了我喔,不過我會抵抗。就算法律不允許,但〈蓋提亞〉並不在乎法律規範吧。」
「我拒絕。」
「不過還真傷腦筋。知道實情後仍這麼說,要你妥協就很困難了。」
司和平常一樣聳聳肩,擦擦臉頰。
用力到拳頭表皮泛自,不停微微顫抖。
司感慨地說。
「在試圖實現夢想的過程中倒下,應該是魔法師的夙願。我很尊敬家父、也深愛他,但我從一開始便沒有理由恨你。」
「即使知道我的苦衷還是拒絕嗎?」
少女一揮手便彈開靈能物質之雨。不靠魔法或任何東西的力量,她已獲得這等威力的生態。
少年以高速衝過夜空或穿越靈能物質之雨,都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看吧,聽了奉承話也不上當。」
他離開只蓮維持的結界那一瞬間,聽到呼喚的自動人偶甩動圓領披風衣袖。
和臺詞相反,父親顯得非常欣喜。
只有短短一瞬。
「走到這一步,你知道我打算做什麼了吧?」
「爸爸……!」
即使,她的臉龐兩側不時閃現半透明的牡羊與牡牛頭。即便那兩張異形臉孔吐出晃動的火星。即使少女穿着洋裝的身軀數度跟魔神的身影重懸,她的美麗依然只增不減。
他聽見遠處傳來某個聲音。
「伊庭社長。」
那宛若金線織就的法國卷金髮,直視交談對象的眼眸都美得勝過任何事物。
「初次見面。我是〈蓋提亞〉現任首領,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不像第一次見面時,現在他們洞悉彼此的內情,或許言語也因此變得更沉重。
司大力敲了敲額頭。
男子的身軀突然僵住了。
所以,男子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上。
她掃開粘稠的靈能物質優雅地行禮。
司並未對安緹莉西亞的模樣流露憐憫或輕蔑,只是一派當然地跟她交談。
可說是因果,亦可說是報應。
「…………」
少女的「力量」,也等於少女本身接納的沉重命運。
「爸……爸……!」
尤戴克斯擲出的小瓶重現了那一幕嗎?藏身之霧化爲守護之霧,司穿越靈能物質之雨,衝向巨人的腳踝。
如同稱呼所暗示的一樣,青年目前仍在派遣至〈協會〉期間。他的行爲必須對〈協會〉有利。
因爲那樣纔是他們引以爲傲的〈阿斯特拉爾〉派遣魔法師應有的態度。
所以,貓屋敷如此問到。
「你——〈阿斯特拉爾〉打算如何?」
青年的西裝背影問。
這是要求少年公開接下來的計劃。
「我……」
面對語塞的少年,昔日曾是屬下的陰陽師繼續道。
「根據大魔法決鬥的規則,沒有任何交易條件,你也許無法跟單一陣營聯手。」
貓屋敷咬緊下脣。
每個人的立場交織在一塊。現實總會製造出複雜的迷宮,令人無法隨心意行動。
儘管如此……
「我——」
貓屋敷的話語也微微一頓。
彷彿接納了那絲遲疑,青年點點頭開口,眼中浮現強烈的決心。
「我——要救他。」
他,指的是哪一方?
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影崎?
抑或是昔日〈阿斯特拉爾〉旗下的社員,柏原?
隨着貓屋敷說完,他腳邊響起四聲貓叫。
他回頭一看。
「我的回答是這樣的。」
可是完全不夠。
「——不是喔,貓屋敷先生。」
(——真是的,強迫推銷也該有個限度。)
(——到……不了?)
然而。
同時,失去防備的貓屋敷周圍有隻蓮的大元帥明王真言守護。
不可否認,基本構築於西歐魔法上的〈協會〉咒物會與青年的陰陽道產生些微的咒波干涉。細微影響日積月累之下,已對他的術式形成不容忽略的瑕疵?
扇子一翻。
咻!只有魔法師才聽得見的聲音響起,貓影分身在巨人表面蒸發了。
「咪嗚~」
(我是個不及格的人,不及格的父親。)
「…………!」
就在司行動前,巨大的靈體影子遮蔽頭頂。
「快醒醒,你這笨社員——」
司有所自覺,這很任性。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成卦。吾將展開此爻,結起百八十四爻——」
這是強大咒力壓所致。
年約二十歲左右,身穿和服的青年名叫橘弓鶴。樹從前搭救的葛城家守護人。
唯獨扇子這項咒物,從和他身披外褂時起一直沒變過。
即使魔法師們傾盡全力,試圖接觸巨人一小部分的嘗試仍末成功。兩柱龐大至極的天仙經過融合進一步提升密度,一一蒸發奔到腳邊的貓影靈體。
正因爲當不了,他才欣喜若狂,對魔法師們抱憧憬。
學生時代,司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雖沒想過前方有段耀眼的人生,但竟然變成這麼不及格的父親,實在太出乎意料。
因爲他當不了魔法師。
他將許多魔法師厭惡的科學蘆物貼在耳畔,一如往常地說道。
縱使如此。
貓屋敷望向翻轉的扇子。
一抹紅自雙脣問溢出,是鮮血。司咬破嘴脣,喚醒受因巨人咒壓壓迫而朦朧不清的意識。
只見樹以十分溫柔的眼神望着他。
大小跟幾棟大廈相彷的巨人之拳,朝伊庭司的身軀砸下。
青年咬緊牙關之際,另一個聲音傳人耳中。
「喵~」
自從兩年前繼承了〈阿斯特拉爾〉這問公司起,少年一直說着這句臺詞。
所以,魔法師的幸福變成他的夢想。
貓的數量增加了。
「美貫大人!樹社長傳來指示!」
當然,司事先安排過對策。用尤戴克斯的咒物抵禦靈能物質之雨,爲了抵消巨人的咒力,貓屋敷送出的大量貓影分身此刻也還持續撞擊着巨人腳踝。
日前,他呈一直線衝過尤戴克斯以霧氣建造的路徑。再幾秒鐘,再往前奔跑二十公尺,使能接觸到巨人的腳踝。
「社長命令。」
伊庭司比任何人都更深信自己的生存方式。
「喵~~~~~~~~~~~~~~~~~~~」
青年接到電話後拉高嗓門。
3
(或者……是我的錯?)
增殖的靈體分身逐漸佔據遊樂園地面。貓影在尤戴克斯製造的迷霧中飛奔,轉眼問追過了司。
「來了!」
「……喵~」
提升到若僅針對兩柱天仙巨神的極小一部分——僅針對覆於腳踝表面的咒力,尚可勉強抗衡的程度。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四二得八、八二十六——一」
「我的回答是這樣的。」
貓屋敷向依照四神命名的貓咪們高聲吟唱咒語。
「今晚要上演的節目,是四神相應之——六十四卦二百八十四爻之陣。」
貓屋敷的法術裏可操控最大數量的祕術。
奔馳的同時,司腦海巾閃過最壞的預測。
(我倒也不討厭現在的我。)
他伸出手。
須臾間以驚人速度不斷增加。
四隻式神正如其名對應守護四方的四神,反覆生成、增幅、控制、濃縮咒力。此刻四隻貓化爲一個魔法裝置,像螺旋般旋轉咒力,逐漸提升到單一魔法師不可能抵達的境界。
現在,少年注視着將組織轉讓給他的上代社長背影,重新下定決心強而有力地宣言。
過於濃密的咒力密度正在侵蝕他沒有任何魔法抗性的身體。
他如此心想確認。
成爲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後,〈協會〉供應的咒物和西裝飛躍性地增強了他的戰鬥能力。然而,那不代表他身爲魔法師的實力進步。
究竟是第幾次了?
一瞬間浮現這念頭,司不禁苦笑。
少年語畢,拿起手機靠在耳際。
即便用夢想或幸福這些好聽詞彙掩飾,那隻不過是種慾望罷了。是企圖將伊庭司的思想擴散到他人、擴散到一整個世界上的愚昧行徑。
少年眉頭緊皺,表情看來非常爲難——卻帶着柔和的笑意輕輕嘆口氣。
到最後他選放棄夢想,甚至拋棄唯一的親人——長達十二年間在世上彷徨沉睡,再也沒比他更任性的人了。
他希望自己憧憬的目標能更加幸福,正因爲是憧憬目標,他才希望能夠魔法與魔法師能長久留存下去,將自私的願望強加在他們身上。
短短几秒鐘決定了一切。
玄武、白虎、青龍、朱雀。
「我不是來阻止爸爸的。」
*
一旦中止,信任他奔向巨人的司將當場遭巨人的靈氣吞沒而死。如今巨人散發的咒力,連真正的魔法師都無力正面對抗。
*
話雖如此,青年不能半途中止術式。
貓屋敷吐出一口摻雜血腥味的呼吸。
(——如果我能當上魔法師就好了~)
式神們。
數量不夠。
(……我……)
貓屋敷忍不住在心中念出從前的稱呼,而少年告訴他:
然而,司同時察覺自己的意識正漸漸遠離。
*
上一代〈阿斯特拉爾〉的集結全力,替伊庭司鋪設前進的道路。
(社長……?)
那個咒術的名字是——
「美貫!張設結界!」
橘弓鶴吶喊。
眼前的河灘上遍滿細細的注連繩,設置成臨時的神壇。
此處是布留部市各地結界的起點。這在〈協會〉魔法系統中稱作魔法圓,神道里則名爲神籬,皆是劃分區域,用特定術式控制咒力的法術。
此刻。
「衆神端坐高天原,天皇始祖神漏岐大神——」
剛滿十歲的巫女在神壇前高舉玉串。
舉得比她的身高還要更高、更高、更高。
她祈禱着,要比唯有魔法師之日方能得見的——聳立對面遊樂園的天仙巨人還要高。
(社長哥哥……!)
巫女心想。
(我也一直……都在忍耐……)
她吟唱祝詞。
抱着胸中感情吐氣。
「有彼粗野殘暴之神,問其從否,曰不從,遂逐之。有岩石樹木、抑或草葉欲言者,使其不言。」
葛城美貫在布留部市西端高唱祝詞。
*
同一時間。
布留部市另一個地點也響起那一段咒語。
是河灘上臨時建築的神壇——神籬,一頭與神互通的烏黑長髮搖曳,巫女揮起玉串。
「衆神端坐高天原,天皇始祖神漏岐大神——」
她的形貌與美貫極其相似。
每一個地點都像鮮花綻放般運作着。
在一旁關注支持她的巨漢是紫藤辰巳。
「這樣一來……就能阻擋住嗎?」
——比方說。
從遠處傳來的咒力和決心。
作爲結界要衝之處,分別派了魔法師守護。
當然,他依然維持着術式。青年的技術已達到一心二用仍可完美施展魔法的領域。
在他旁邊噘起嘴巴,穿着同樣服裝的女子是御凰鎬。
感覺甚至遠比直接交談更能瞭解對方。受封同調咒力和術式的影響,兩人之間的連結比平常更加深入。
方法便是這個結界。
面對停止動作的巨人,他將手機收進西裝口袋。
「去其根部尖端,以針細細劃割,讀宣天之祝詞太祝詞事。」
一位披着白色披風的騎士。
在布留部市東端,葛城香唱誦另一句祝詞。
兩人巡迴過的靈脈要地總計七十七處。
咒力每繞過一處要地便在靈脈影響下強化,向一點集中。
她們在那樣的養育下長大。
咒力像螺旋般盤旋着。
香坦率地讚賞美貫。
她鮮明地感應到妹妹在遠處吟唱相同祝詞的身影。
香心想。
就像有肉眼看不見的鎖鏈施以束縛。
她的確在那樣的養育下長大。
「看來勉強趕上了。」
要大家爲了他去冒生命危險,樹說不出口。
「所以才選擇這裏當戰場?」
在僅剩毫釐之差就要砸碎伊庭司身體前。
正因爲在故鄉地盤上,藏名神社的兩位神主也大展身手。
不過……
巨人之拳停在半空。
*
目睹那一幕奇蹟,貓屋敷回頭大喊。
巫女名叫葛城香。
話雖如此,事情仍有一些不確定因素。
樹等人建立了〈阿斯特拉爾〉當前的體制後,和他們一路同行至今的〈銀之騎士團〉正騎士。
(不對。)
「而且我想,若選擇這裏當舞臺大魔法決鬥這提案本身比較容易通過。因爲布留部市原本便是〈螺旋之蛇〉爲尋求紅色種子來過的土地。」
決定張設結界地點的正是這兩人。
以聳立布留部市的巨人爲中心!
「沒錯,如果在布留部市,我們也有能阻止影崎先生的方法。」
——比方說。
不,實際上巨漢的確支持着她。他雙手合十,凜然佇立的龐大身軀流出的強大精氣在四周蜿蜒盤旋守護巫女。
可是樹辦不到。
她忍下爲那股有力意志湧現的笑意,將心託付給背後溫柔支持自己的守護人。
「伊庭社長——」
樹本身也覺得,與其這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拜託人家幫忙。
若等少女再成長數年,兩人何止相似,想必只像同一個人。
努力不足以跨越魔法師的宿命。美貫的確獲得許多好運和環境的眷顧,才能走到這一步。
香心想。
從上一代的司開始,長期供應(阿斯持拉爾)咒物的咒物商。
(美貫……)
縱然如此,唯獨少女本人沒有放棄。
她在〈阿斯特拉爾〉完成許多工作,與夥伴們建立羈絆,拯救了吞和葛城家。不光是這樣,美貫更透過樹的妖精眼輔助修行,終於克服血統的宿命。
「總算來了。害我提心吊瞻的。」
兩個聲音從各自的地點向上延伸,組成一道術式。
相對的,樹說道。
香否定一閃而過的念頭。
達成這一切絕非只靠努力。
首先,結界的關鍵必須倚靠美貫和香,但樹並未主動請求其他結社出力柑助。他始終只在對方開口之後才提出自己的策略。
從前在神靈建御名方神失控時,伊庭樹救出的少年神主和女神主兄妹。
來自天上、來自地底、八百萬神擲出巨大的不可見鎖鏈。神道魔法特性——〈禊〉的力量甚至封鎖了巨人的行動。
「有彼粗野殘暴之神,問其從否,曰不從,遂逐之。有岩石樹木、抑或草葉欲言者,使其不言。」
那肯定是受衆人譽爲神童,卻無法爲葛城家帶來任何改變的她最欠缺的東西。
有人不安地說。
*
「影崎先生是〈協會〉的王牌。同時,不打出那張王牌〈螺旋之蛇〉不可能落敗。所以,我才選擇布留部市作爲大魔法決鬥的戰場。」
朝兩名少女凝結匯聚。
「我預料到,〈協會〉會命令影崎先生在這裏執行契約。」
「去其根部尖端,以針細細劃割,讀宣天之祝詞太祝詞事。」
*
少女騎士——克蘿艾抿緊嘴脣,注視咒力的前進方向。
爲了避免〈螺旋之蛇〉和〈協會〉察覺,大多數工作都在大魔法決鬥開幕才展開。
祝詞內容是任何神社都會誦唱的大祓詞,咒力朝布留部市全體擴散的方式卻截然不同。少女的聲音本身化作神威,伴隨水與風流去。
「我們公司庫存的咒物可是通通上場咯。」
不跟〈螺旋之蛇〉及〈協會〉魔法師直接戰鬥——樹嚴加禁止那麼做——依照樹一開始的請託,專心替整座布留部市張設結界。
美貫他們默默忍耐了漫長的時間。
有幸運和環境相助,掩蓋不了美貫的價值。香反倒十分讚歎妹妹持續忍耐直到抓住機會的堅韌精神。
——比方說。
那同樣是葛城祕術嗎?
(妾身……也希望變得像汝一樣……)
自大魔法決鬥開幕後經過一天半。
從〈阿斯特拉爾〉之外關注樹她們最久的魔法師就是她了。
身穿神職裝束的少年名叫御凰諸刀。
(汝……真的很厲害……)
身穿喪服、頭戴面紗的女子——(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亞娜注視着結界運轉,露出微笑。
但美貫一度曾遭淘汰,儘管具備血統卻毫無控制血脈的才能。因此所有人都放棄了美貫,〈阿斯特拉爾〉收留了被拋棄的她,從此和葛城家斷絕關係。
在形式上趁機利用了對方的親切好意。
這裏是開端之地。
因此,他的策略可說是雙刃劍。儘管沒料到行星魔法這個結果,樹明白隨著作戰計劃推展,〈螺旋之蛇〉也將處於優勢。
縱然如此,少年仍實行了計劃。
爲了勝利。
「像我一樣……爸爸真的很狡猾。」
樹爲難地笑了起來。
苦笑、自嘲……少年的笑容裏交織了種種感情。
「……………」
那個笑容令貓屋敷屏住呼吸。
真像,青年心想。
「原來以爲爸爸剛纔沒和我講幾句話就轉身衝出去是隻蓮先生到達極限了,但並非這樣——爸爸很清楚只要不多談直接行動,我便只能發動結界。」
少年說,司應該知情。
知道他有對抗天仙的手段。知道他正猶豫不知該不該現在使用。
爲了逼樹下決定,司推動狀況。
透過拙於機智但貴在神速的行動來催促他。
「那麼,伊庭社長你——」
「不過,我就上爸爸的當吧。」
樹向呼喚他的貓屋敷點點頭。
就像一場無聊的親子吵架之後決定跟父母和好的小孩子那般,伊庭樹露出跟年齡相符的害羞神色低語。
「我們約好了,等到結束之後我要揍爸爸一拳。」
*
「…………」
即使準備大量的咒物,利用靈脈來張設結界,再加上神道魔法特性和葛城家的祕術,仍不足以維持對巨人的束縛。
不,很難講那是否還算得上念頭。他已進入非想非非想狀態。
「喵~」
完全不夠。
微弱的念頭掠過司的腦海。
(成功了、嗎……兒子……?)
——碰到了。
不再言語。
下一瞬間,伊庭司融進巨人腳踝內部。
眼眸變得空洞。
封印只維持了片刻。
僅僅向前飛奔伸出手。
「……喵~」
「咪嗚~」
大量貓影撞上遭封印巨人的腳躁抵消咒力,替只是平凡人類的伊庭司鋪設一條用來接觸巨人的小路。
但是,一切就在那、幾秒內結束。
「喵~~~~~~~~~~~~~~~~~~~」
正如杯水車薪字面上的意思般,封住巨人的不可見鎖鏈立即開始蒸發。
咚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