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1萬 字
今年春天很暖和,這個首都本身具有的寒暖差,也顯出了幾分的柔和。
也許會有一些市民,會想起去年夏天的異常氣象而放下心來吧。拉尼娜現象(譯者注:拉尼娜是指赤道太平洋東部和中部海面溫度持續異常偏冷的現象,與厄爾尼諾現象正好相反。)增加了倫敦的降水量,而那可謂公認的泰晤士險些氾濫的事件,大家都記憶猶新。
就算大家並不知道,那個是一個自稱〈螺旋之蛇〉的魔法結社搞的鬼。
——總之,在倫敦的郊外。
鬱郁蒼蒼的森林中央,有個鮮爲人知的設施。
某個從事能量系的巨大企業,在文獻上佔有着這片土地。雖然〈協會〉有好幾個用於對外掩人耳目的企業,但大部分在倫敦都會以某種形式集中起來。這座設施,也是〈協會〉以這種企業面貌在倫敦構築出的其中之一。
看似大學大廳的,會場。
在那會議席上,並列着多位魔法師。
這是〈協會〉的例行會議。
雖然是隻在名目上用於聚集的例行會議,但在〈螺旋之蛇〉出現之後,出席率就大大上升,幾乎佔滿了大廳的一半。當然,那些出席率的上升也會增加嘴角,這也從某種角度顯示出魔法師集團是何等難以統帥的人羣。
主要的對立,表現在關於〈螺旋之蛇〉問題上的分歧。
也即是,好戰派和穩健派。
對於以〈協會〉爲基準的魔法世界遞出挑戰書的〈螺旋之蛇〉,是要發起全面戰爭,還是要對症下藥地改善自我探尋對方的真實身份。
這種例行會議的召開回數,已經超過了五指,但還是得不出個所以然來。
會議處於,名言大會不行動,大會在跳舞的狀態。(譯者注:維也納會議期間,由於大多數代表在不少時間裏都無所事事,會議的東道主奧地利國王弗蘭茲二世於是舉辦了許多娛樂活動來給這些代表提供消遣。因此德利涅親王說:大會不行動,大會在跳舞。)
當然。
就這次的情況而言,讓魔法師們憂心忡忡的,另有所事。
總之,〈協會〉中的泰山北斗之一——〈銀之騎士團〉的魔法決鬥。
那個魔法結社的敗北,在魔法世界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正因爲如此,當場的衆多魔法結社都在翹首以盼,〈銀之騎士團〉會以什麼面目出現吧。近年來,一定混有很多傢伙認爲,展露下坡路的〈銀之騎士團〉要是有所失態,自己就有機會取而代之。
一般而言,魔法師之間也未必會關係融洽,因此爲了不引發意外紛爭,會設置各個魔法結社通向大廳的出入口。
「唔喵」
會議場的走廊,是由大理石建造而成的。
「那個人,還在開會。不過,關於〈螺旋之蛇〉,總之他是讓大家同意不發動全面戰爭,而先進行調查了。最爲強硬的就是熱拉爾本人了,他突然變卦,大家都很困惑的樣子」
當然從奧爾德賓來看,勝負什麼的不用太過於拘泥手段,但從克洛艾來看,那纔是目的之一。
「是的」
明爭暗鬥的魔法師集會,一定跟少女所想的騎士風格相去甚遠。
「克洛艾小姐,繼續當〈協會〉的負責人?」
「是我叫來的」
「不,客氣客氣」
看似害羞地皺起鼻樑,樹吐露道。
積極地,說着話的,是克洛艾·拉德克利。
另一位,是戴着無框眼鏡和穿着整齊夾克,黑灰銀髮的青年。
「特別關照?」
樹撓撓頭。
「穗波!貓屋敷先生!」
「就結果而言,那對〈銀之騎士團〉而言是有利的吧。掀起那麼大的風波,則魔法決鬥中敗北之名也會煙消雲散的吧」
「樹」
「不。此行,我〈銀之騎士團〉和〈阿斯托拉爾〉締結了友好契約,於是想向大家宣佈下」
聽到那聲音,兩人都微微開啓嘴脣。
「……熱拉爾殿下,您到底在說些什麼?」
一位魔法師厭惡地驚歎之時,從其旁邊響起了個回答。
佈置於走廊的照明不是用電燈,而是用古色蒼然的油燈和器具,也是出於同一考慮吧。
在那之後,克洛艾如此開口。
實際上,走廊的大理石並非新砌的,而是從舊堡壘遷移過來的。比起全新的建材,對建築物的概念日積月累的東西,會比較容易習慣魔法師的咒力,於是在〈協會〉的設施中都是些原封不動的東西。
應該是有很多話要說的,可樹卻語塞了。
*
「喵~~~~~~~~~~~~」
「喵」
「……啊」
「這樣子啊」
響起個那種鳴叫聲。
「……貓屋敷先生,也變成這樣子了啊」
「總長怎麼了?」
「爲什麼……你會?」
「……喵」
「社長哥哥好慢啊」
「這次給您添了很多麻煩……因此那個,稍微,給您追加了些特別關照」
奧爾德賓和克洛艾的對決在決出勝負前,魔法決鬥就迎來了落幕。
一位,是薄邊框眼鏡加身着白襯衣的,棕色頭髮少女。
「……好久不見了啊」
筆直地,盯着那扇門的拉碧絲,
「所以,先有個好環境,再接上次的打!」
「……有件事,我忘記說了」
「請說」
「不,無所謂了吧。最後是以〈阿斯托拉爾〉獲勝而告終,我們也跟〈銀之騎士團〉締結了友好契約吧?」
「嘸、大家都這麼說耶」
「但是,魔法決鬥中是〈阿斯托拉爾〉獲勝了吧?」
奧爾德賓和黑羽各自做出反應。
在走廊的另一頭,有兩個人影。
相對於她,看似麻煩揮舞着手的是奧爾德賓,他要說的話全都凝縮於接下來的一句裏。
叫了聲。
在他們附近的門,是〈阿斯托拉爾〉等客人專用的通道。
齊聚一堂的魔法結社所有人,都不禁眼睛睜得圓圓的。
在會議開始的十多分鐘前,出現在大廳的卻另有其人。
但是,如果有AAA級別的〈銀之騎士團〉提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正因爲是能從其歷史與傳統中看出價值的魔法師,才無法對那番話坐視不理。
看到那,克洛艾也立刻跑了過來,詢問道。
「……嘿」
少女喊出聲的時候,正好門也開啓了,黑髮少年出現了。
「他有說過開會很費時間的嘛」
乖乖地,克洛艾點點頭。
「……啊」
「是的。之前的魔法決鬥時我只是臨時迴歸原屬,暫時還會以〈阿斯托拉爾〉負責人的身份打擾貴社吧」
克洛艾也莫名地,移開視線。
「今後,請多多指教」
黑髮少年行了一禮。
樹看到那並噗地噴笑之後,再次詢問。
〈銀之騎士團〉騎士總長熱拉爾·德·莫萊,文質彬彬地低頭道。
會場裏,設置有如樓層一般多的門。
一個人忍不住,舉手發言道。
發出塔塔響聲跑過來的少女,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伊庭樹,極其文質彬彬地,再一次致詞。
在又回到寂靜的大廳中,
那番話,化做多大的衝擊,在〈協會〉一羣人中傳播呢。
〈阿斯托拉爾〉這家結社,他們都有所知曉。
莫名地,她看上去很開心吧。
這般意見不合,兩人如此對決。
皺起眉的樹,哈地屏住了呼吸。
黑羽和美貫,一邊玩着詞語接龍游戲(譯者注:夏天,天氣,氣球……)或摺紙,一邊打發着時間。
長長的走廊,構造彎曲,且形成設施的內側周長。
「叫社長就行,因爲我們,在形式是被派遣去〈協會〉了嘛」
但是。
有四隻貓咪,跑向他們。
魔法師們,都一副被什麼所欺騙的表情,只得注視着那情形。
「是的。所以,不是合作業務,而是友好契約。要說實在話,就是我單方面地看中了〈阿斯托拉爾〉」
儘管年過七旬,仍然身體力壯的老騎士,與魔法師們悄然期待完全相合——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對着看似忐忑,心神不定摸着自己耳環的少女,
「正值休息日,那位克洛艾小姐就邀我們來這。說是今天,〈阿斯托拉爾〉大家都會在這。……社長,你長得這麼大了啊」
從外部看上去是個近代建築,但其建造卻讓人聯想到中世紀或近世紀的城堡。
那樣子的四隻貓咪,毫無疑問。和那四隻貓咪一起的人,也毫無疑問。
兩人,都是一臉不怎麼開心的樣子。
不僅僅是少年,除拉碧絲以外的〈阿斯托拉爾〉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是〈阿斯托拉爾〉的社長·伊庭樹。晚輩不才,得以參加會議,實屬榮幸」
這家結社一年前在這倫敦,半年前在極東的京都,都深深參與了跟〈螺旋之蛇〉的戰鬥。那家結社的首領一度被打上禁忌的烙印,被〈協會〉所追捕,這些事在場的人衆所周知。
在疑惑的穗波身邊,貓屋敷呵呵地笑着。
克洛艾微微苦笑。
彷彿,聽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似的。
像是在測量身高似的,貓屋敷的手輕輕抵着樹的額頭,樹啞口無言。
大廳,一片譁然。
樹的臉,光芒四射。
在那樣的走廊上,聚齊起好幾個人。
「……哼」
「您跟我的個人決鬥尚未見分曉!」
本來,以〈阿斯托拉爾〉的評級,是還不夠資格出席例行會議的。
「小樹……社長……那個」
貓屋敷皺着眉,摸着自己穿着的黑灰色背心。
不論是無框眼鏡,還是那背心,明明都應是緊追時尚的,但讓現在的貓屋敷來穿,纔有穿在合適之人身上的感覺。
「喂,貓屋敷先生!〈協會〉的工作都是什麼樣的啊!」
「總之我認爲,貓屋敷先生不寫信給我們的話,應該就是不能告訴我們的!」
「啊,呀,請等一下!那個對了!果然〈協會〉是有保密義務的啊。那個啊就算是我,也想各方面顯擺下貓咪的!這邊的喂料和商品可是隻有寵物大國纔有,比日本要全要好!你看玄武的毛皮都變成這樣了!簡直就是毛皮革命!朱雀和青龍也愈發朝氣蓬勃,白虎常常翻去花盆。我的每一天,都被他們的淘氣,和至高無上的幸福所包圍——」
「……爲什麼,比起打扮,那種地方倒是沒變」
美貫和黑羽苦笑着,奧爾德賓按住額頭。
真的是,一如既往的情形。
穗波,看着那懷念的情景微微苦笑後,快速轉向樹的方向。
「——怎麼了?我也很奇怪嗎?」
「啊、沒有……穗波的打扮,我覺得很合身啊」
「是、是嗎」
少女僵硬地點點頭,但這次是自己提問。
「沒有,受傷吧?」
「小傷而已。不過,我用過穗波留下來的藥了」
在左手的肩口上,還殘留着鈍痛。
老騎士的最後一擊,雖說很淺但還是刮掉了少年的肉。要是沒有穗波做好的魔法藥(Panacea),動下胳膊都會很疼的吧。
「你還是老樣子啊」
「……多半是的」
「你又胡來了」
「這樣好嗎?」
「所以,我想再試着加把勁。爲了下次相遇的時候,大家能一同喜笑顏開」
就連少主的稱呼,也很令人懷念。
一會兒,她捏起漆黑的禮服,
樹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就是那種立場。身爲名冠歐洲的魔法結社〈蓋提亞〉的首領,很難與被認定爲禁忌的首領,公開交流。正因爲如此,安緹莉西亞使用了,達佛涅受其關照這一相反事實的藉口。
聲音又硬,又冷。
他只是,這麼說道。
「那麼?這次又是被指使的?」
「…………」
純白的頭髮,無聲地搖晃着,黑白美女微笑着。
達佛涅靠近支蓮的身邊,不知爲何有些臉紅,但立馬搖搖頭,這麼說道。
不過,
樹看似爲難地,害羞着。
安緹莉西亞什麼話也沒有說。
少女,固執地搖着頭。
那層意思,也立刻傳達給了樹。
「……安緹莉西亞、小姐」
樹微妙地吞吞吐吐着。
握着禮服的裙子,陣陣發抖,她也什麼都不想承認。
「那、個……那、那是……」
對着看似道歉而聳着脖子的樹,
密教僧被人道謝,沙沙地撓着頭。
樹毫不介意,有條不紊地繼續道。
「支蓮先生,郵件等各方面,都謝謝您的幫助」
對着一臉慌張的支蓮,達佛涅搖搖頭。
僅此而已。
那一定是,不論外貌成長爲什麼樣,不論身處何等絕望的環境,這位少年的本質都不會改變,的證明。
「……達佛涅殿下,剛纔的是?」
「您好——〈阿斯托拉爾〉的首領少爺」
話,就此打住。
「不想被看見眼淚吧。……就算那是,喜極而泣」
跟達佛涅一同造訪此地的金髮少女,無法立刻作答。
「……啊、是」
這番話,過於愚蠢率直了。
「……謝謝」
「我很弱,〈阿斯托拉爾〉也很弱,所以大家纔會四分五裂。都無法在一起說笑。這些我都懂。所以我想變強。至少想變得可以守護住身邊的人,而做了很多的事情。——不過,果然很有難度啊。總覺得現在,是遇到了大家,但我卻總是被各種各樣的人所幫助。嗯,我會被安緹莉西亞小姐生氣也毫無辦法」
達佛涅僅把目光,投向了走廊的另一頭。
儘管覺得,是句不成句的話。
穗波看似沒轍地,閉起眼睛。
「原來如此。好友一場啊」
「……不、不足掛齒……」
「對不起啊。我無法表達清楚」
他道了個歉。
魔法決鬥的時候,把〈銀之騎士團〉的消息發給樹的,就是這兩個人。
少女,埋身於牀上。
這次是從穗波她們相反的方向,傳來了個新的聲音。
「…………」
一個,吐息。
「說到底我不過是提供了,〈銀之騎士團〉的部分團員離開了總部這種消息而已。從中,推斷出那些人是用於魔法決鬥去了的,是支蓮大師,和樹少爺的功勞」
少女吊起眼角,貓屋敷則是一臉茫然地轉向那一側。
「……這次我讓她好了。最爲辛苦的,就是她吧」
你一言我一語,現在的樹明白,穗波是百感交集。樹明白,她爲了能像平時一般交談,在忍耐着即將溢出的什麼東西。
「算了,誰叫你是小樹呢」
她嗖地把臉靠近樹,
但是。
安緹莉西亞什麼話也沒有說。
呼喚那個名字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走過去。
就算是沒有其他人的這一場合,少女也很倔強,無法取下首領身份的面具。
「貓屋敷先生!」
「謝謝你,能來」
「能遇見你,我非常開心」
就連這兩人,都聚齊在〈協會〉(譯者注:原文此處標教會,教會協會日文同音,估計是作者手滑,此處譯作協會)會場的走廊上。
跟平時一樣的話。
樹都明白那些,也沒有退縮。
「誒?」
看到那情形,貓屋敷,把頭歪向旁邊的穗波。
「——哦哦,大家都到齊了啊」
然後,樹好不容易纔回想起來,說道。
「支蓮先生,達佛涅小姐也都在啊」
不僅如此,在他的身後,還有穿着黑白衣服的達佛涅跟着。
密教僧——〈阿斯托拉爾〉密教課契約社員·支蓮。
顫抖着長長的睫毛,雙手交錯着優美的手指,穗波嗯地挺直背。
「據說此次,我〈蓋提亞〉的達佛涅受您照顧了。基於禮儀,我也前來問候」
一瞬間,看似要哭出來似的,少年的表情動搖不已。
在這次的魔法決鬥之前,樹跟奧爾德賓說過。
樹按耐住焦急的心情,一步接一步。
帶領樹修行過數次的密教僧,原本就打算在此跟樹碰頭的。
她轉身,而去。
「對不起」
在靜寂之中,誰都不想再啃聲。
「這個嘛,小僧有請達佛涅殿下,替小僧安頓睡處。少主安康就好」
是位身着全黑袈裟,手握沙拉沙拉響着的錫杖的僧侶。滿臉傷痕,和戴着金屬手背套的結實手臂都不用看,其真面目就顯而易見了。
「我也很貓屋敷先生談過了,但決定這次做法的,並不僅僅是社長和奧爾德賓是吧?可能是社長想到的主意,但沒別人給你建議有點說不過去吧」
「…………」
就算踏在大理石上的腳步聲高響着,樹也不想追上去。
理由,也很單純。
「………………啊」
安緹莉西亞什麼話也沒有說。
——『我,打算在這一年,把〈阿斯托拉爾〉提升到BBB的評級』
跟平時一樣的交談。
「真是的,你老是讓別人爲你提心吊膽,這一點倒是無人能敵啊」
步伐很快,漆黑的禮服消失而去。
如同初次見面一般,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說道。
——『連點級別都沒有的話,是無法把穗波和貓屋敷先生奪回來的。也沒有辦法見到安緹莉西亞小姐』
「請別多問」
看着少年的那樣子,穗波歪着頭。
「……什麼意思,我不懂」
「若要道謝,就謝達佛涅殿下吧。〈銀之騎士團〉的團員移動情況什麼的,可不是小僧一人能調查到的」
「山田和功刀同學也很寂寞。要是穗波和安緹莉西亞小姐一直不在,他們就會一直胡鬧」
「說起來——樹少爺,請看那」
「嗯、怎麼?你不想說我也不強迫……」
*
「失陪」
這是建造在這座設施裏的,〈蓋提亞〉首領的私人房間。不止是〈蓋提亞〉,只要是有AAA級別的結社,基本上都建有這種專用房間。
安緹莉西亞的情況,也符合那標準。
裏面的裝修是按個人喜好所建,房間佈置有不錯的傢俱和工藝品,看似混有一絲少女情懷。
在房間的中央,有張帶天蓋的牀鋪。
在豈止是雙人牀寬度的中央,美麗的鑽發散亂着,點綴着潔白的牀單。
牀鋪上部的羽絨枕,緊緊扭曲。
是因爲少女緊握着。
「……笨蛋」
她吐露了這麼一句。
她一直捏着羽絨枕不放,無數次無數次地敲擊着牀鋪。
不僅是捏枕頭,還腳踢牀鋪,簡直就像是個孩子般地跺着腳。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樹!」
她第一次,像這樣呼喚樹。
安緹莉西亞,知道今後自己該走的路。
如果要喚起更爲強大的魔神,遲早是要支付更多代價的。
安緹莉西亞,最爲重要的東西。
那種東西,不是明擺着的嗎。
跟那個少年在一起的回憶——那時感覺到一切感情,遲早要悉數失去。
(……所以)
所以,明明爲了可以平靜忘卻,而與他冷淡接觸的。
翼貓用下巴指的,是森林的相反一側。
突然,交流就停了。
影崎,結結巴巴地說。
「…………」
令人覺得是繼承了東歐血統的,白色人種(Caucasoid)。
對面東牢房的聲音,很清爽。
蓋在貓咪肉體上的,靈體的樣子。
現在,可以從其東邊的牢房那,聽見有鼻歌。
實際上,這兩種觀點都對了一半錯了一半。因爲這座塔是某個王族所使用的,以拷問爲娛樂的建築物。爲了封印強大的魔法師,逆用那份悽慘歷史的咒力,變化爲封印所有魔法的術式。
「……沒有沒有。我等的人終於出現了」
「哈,真可惡」
「……我是絕對,不會忘記你的」
「是的,沒有錯。……這次我決定了」
「那麼,我就來關照樹君好了」
或者說——既是,懲罰魔法師的魔法師。
看着那非常不祥的笑容,翼貓豪不退縮。
*
咻地跨過樹根,在走向會場方向的途中,它回過神來。
話雖如此,至少在他們所在的樓層,只有東西兩個牢房。
少女以那樣的樣子,悄悄地喃喃道。
面向黑暗,年輕人的聲音詢問道。
「我也有點膩味這裏了。差不多出去了吧」
這座塔,是用於關押囚犯的監獄。
「…………」
「不快點收拾掉那邊塔裏的居住者,小心留下禍根」
就算是身處這種惡劣的環境之中,也毫無一絲吞吐。彷彿,外部環境的變化什麼的,無法加害於這個年輕人。
年輕人說着。
完全的黑暗。
影崎,沉默了一會兒。
「嘿,那傢伙也會有好心情啊」
「怎麼,有什麼好事嗎?」
「再問你一次。你想拿那兩人,怎麼樣?」
在那之後,
那簡直,就像是魔法咒文。
讓人不禁覺得,要麼是關押特別囚犯的監獄,或者是被追加強行修建的監獄。
要是奪去了人類所有的個性,就會變成這種表情吧。
「……你已經知道,我們魔女狩獵的事了嗎?」
「這可不是由我們來決定的。〈協會〉的封印可不是蓋的,就算你是吸血鬼,也沒辦法用蠻力扯破吧?」
不僅不理解她,而且還把溫暖送進了少女的心窩——爲什麼,那個少年會那麼愚笨呢。
——稍微,時間回溯些。
實際上,明明這一層樓就只有兩個囚犯,但這兩人卻大約是一週交談一次。
「對其他孩子還是保密的。我也跟樹君說過了,讓他別告訴我孫女」
「哎呀你果然能看得見啊?怪害羞的。都變成老婆婆了,被別人看見我的這樣子還真是羞啊」
「你也是。……不,應該說你變回去了纔對吧」
在那之後,他這麼說道。
過去魔女的家,也是這樣的森林吧。
「……你是」
是古代凱爾特民族所傳承的,童謠。
對着含有嘆息聲說道的翼貓,
「天曉得」
「在想些什麼呢」
是發自年輕人眼睛的光芒。那對刻印於黑暗中的封印術式產生了反應,唧唧、唧唧地,如開始壞掉的電燈一般一亮一滅。
那個少年,什麼都不懂。
如同在黑暗中歌唱一般——那張臉,是另一個妖精眼,馮·庫魯達的。
翼貓哼了一聲似的,再次注視着影崎。
翼貓曖昧地搖搖頭。
「做出指示的是達留斯大人」
緩緩捲起的銀白色金髮,披向細肩。跟翼貓的毛皮同色,略帶淘氣的瞳孔。驚豔到令人吞口水的肢體,應該是沒過三十歲。靈體的樣子要麼是本人的原樣,又或者是一般是本人的巔峯期,這隻貓咪的情況該是後者吧。
它說道。
影崎,直截了當地說道。
「什麼忠告」
那是座建立在離會場有些距離的,磚塔。
在無論怎麼凝目,都毫無意義的漆黑空間中,響起鎖鏈和磚塊嘎嚇嘎嚇的摩擦聲。
(……爲什麼)
「還有,給你個忠告」
她緊緊地,抿起鮮紅的嘴脣。
若翼貓的自稱不假,則這兩人曾今在上一代〈阿斯托拉爾〉應該是同事。
*
這是一片有很多橡樹的常綠樹林。
「就算是我,也搞不懂你啊。你既然都悠哉了那麼久,還專門把〈阿斯托拉爾〉的社員束縛於〈協會〉想幹什麼?」
翼貓起身後,轉動着眼珠子。
「哎呀,好久不見啊」
在那隻貓咪的面前,落下個影子。
一會兒,安緹莉西亞握緊枕頭。
影崎悠然一笑。
呵呵笑着的靈體形狀,是妖豔的女性。
長眉毛,深瞳孔,高鼻樑,厚嘴脣,不論是那一點,感想也只有很平均而已。明明根據人種、性別或年齡,平均等定義都會有所變化的,可這套理論惟獨對這個男人行不通。
黑澤爾·安布勒,和影崎。
甚至連西裝和領帶,都由於他而失去了個性。
「如約定的一樣,好像變強了些呢。樹君」
明明爲了不讓自己體內的東西表露出來,而戴上了首領的假面的。
同意的氣息。
眼前的男人,是個淺薄得無可救藥的人。
俄羅斯藍貓,就躺在樹蔭下。它舞動着玩笑般的人工翅膀,看似愜意地打着盹。
明明是抱緊柔軟羽絨枕的樣子,真摯的表情,如同等下要衝向最前線似的。
在那座塔裏,毫無任何光芒。
慢慢地,黑暗中出現紅色。
怪異如惡魔般的樣貌。
聽見嗶洽嗶洽地向上舔着,自己嘴裏長出的利齒般的什麼東西的聲音。
鎖鏈。
「——心情怪不錯的嘛」
爲什麼,那個少年會那麼——
她一直撲倒着深呼吸一般,胸口一上一下的,突然抬起上半身而正座於牀上。
「喂,樹君」
「是的。我想讓穗波·高瀨·安布勒和貓屋敷蓮,都成長爲懲罰魔法師的魔法師中的佼佼者」
從西邊的牢房,也發出個聲音。
「你變了啊」
如同被自己的話所鼓舞一般,翠綠的瞳孔中,蘊含着至高無上的崇高光芒。
兩邊的囚犯,吐了口口水後沉默了。
是影崎。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不到一小時就會發狂的真正黑暗。
影崎的眼神中,映照出別的身姿。
會場外,是鬱鬱蔥蔥的森林。
*
過了一會兒,
樹結束了魔法決鬥後,不久。
治療差不多後,樹和熱拉爾兩人,在〈阿斯托拉爾〉事務所的接待室面面相對。
就他們兩人。
說是有重要的話要談,讓〈銀之騎士團〉和〈阿斯托拉爾〉的其他人都退下了。
『對我——你有些問題想問是吧』
熱拉爾,閉起一隻眼。
聽到那提問後,
『是的』
少年直率地點點頭。
『我想問的,是關於我所視見的魔女狩獵的事』
『哦?是不是我們的某些宗教,做得太火了啊?那你就弄錯了。不論怎麼花言巧語,〈銀之騎士團〉都是些魔法師。異端審問就不用說了,我們基本上都是處於守護魔法師的立場』
『是的,我知道。在此基礎上,可以告訴我些嗎?』
『當然沒問題。既然魔法決鬥敗了,我就沒有拒絕權』
『非常感謝』
樹微笑了下,再次低頭。
在那之後,他這麼繼續道。
『以前,我做過一個關於〈螺旋之蛇〉的白日夢』
『白日夢?』
『說是白日夢,其實我認爲是個過去的場景。——詳細情況我說不清,但多半是我的妖精眼視見的,關於〈螺旋之蛇〉起源的情形』
『什——』
樹點點頭道。
『你們,〈銀之騎士團〉反而是引起異端審問的人。〈協會〉跟〈螺旋之蛇〉從那時起就開始對立,所以就利用這場異端審問,消滅了〈螺旋之蛇〉的魔法師。……不過這樣還是不合情理。〈協會〉應該是到最近才知道〈螺旋之蛇〉的』
超過了海拔五千米,空氣極爲稀薄。這是個就算是老練登山者,不帶氧氣瓶也會待不下去的高度。
『那麼,如果是您,應該會知道。如果是〈協會〉中歷史悠久的〈銀之騎士團〉的騎士總長,熱拉爾·德·莫萊就應該知道。而且,如果是您也不會打破在魔法決鬥中籤訂的契約』
『我所看見的,是魔女被推向砍頭臺的情形』
對着一張一合着嘴巴的老騎士,伊庭樹最後,這麼問道。
「知道了」
『如果是魔女狩獵,一般都會是火焚或絞刑的吧。魔女狩獵大約是十六世紀到時期世紀末的事。雖然存在有原型的斷頭臺,但跟發明斷頭臺(Guillotine)的十八世紀末卻有着百年的空白。——這半年來,我把魔法修行以外的時間,都用在鑑證那時的景色上了』
『我一開始,認爲那個夢,是一般的魔女狩獵的景象。所以,我想那對〈協會〉而言會不會成爲關於〈螺旋之蛇〉的線索呢』
『是的』
小孩基本都沒有聽,看似不可思議的父親的話。
「沒錯。我跟這個人的約定。……如果我有什麼事而不能來,下次就由你替我。懂了沒?」
「剛出生的你有病,是他救了你。而且,在冬天最爲嚴酷的時候他在山腳下擔任醫生這種事,是我們村誰都辦不到的——所以,我要信守約定。在這個人醒來前,我會一直信守這個約定。你也要喔?」
那裏,是一個無限接近天空的地方。
但是,少年卻淡淡地繼續道。
『說不定……所謂的〈螺旋之蛇〉……會不會原本就是從〈協會〉中分離出來的組織呢?』
「那就是,父親的約定?」
樹有條不紊地,如同鑑證一字一句般地,說道。
原本,魔女狩獵也不過是從異端審問發展出來的。
——然後。
關於〈螺旋之蛇〉起源的情報。
半年前,在京都事件中迷迷糊糊看見的景象。
聞所未聞的事情,從未知曉的事情,而且不可告訴他人的事情,由於契約而使得熱拉爾不得不直面那些。
傾斜藥罐數次後,父親說明道。
性格很坦率。
『……啊、是啊』
原本,這就是片不聽老人言,則活不下去的土地。
樹,一點點地列舉着材料。
再一次,舞臺變遷。
俯視着眼前的雲朵,那些雲朵和山峯和山腳,都是一片潔白。
奇怪,指的不是村民父子。
可能是因爲那份嚴峻吧,俯視的風景美麗到驚悚。
是美麗,還是驚悚,難以區分兩者的風景。
父親自言自語道。
而是坐在父子間的,另一個男子。
「話說回來,這人好不可思議啊」
『我的猜測,是這樣的』
『…………』
『異端審問。被處刑的魔女。〈協會〉中的泰山北斗〈銀之騎士團〉的土地。“……不奇怪嗎?明明你們現在是站在保護魔法師的立場,明明是你們〈銀之騎士團〉本應有權有勢的土地,爲什麼真正的魔法師會被狩獵呢?”而且,被殺掉的,爲什麼會是〈銀之騎士團〉的魔法師呢?』
『…………』
熱拉爾,沒有說話。
在那洞穴中,建造在半山腰上的村子的一對父子,行爲奇怪。
小孩一邊在坐禪男人的周圍轉着圈,一邊微微歪着頭。
他明白了,樹話中的言下之意。
是雪山。
如果知道了那些,〈協會〉中的任何人都會幫忙的吧。進行這種魔法決鬥,根本毫無意義。
『…………』
橫掃中世紀末期的歐洲,集團歇斯底里的悲劇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據說逝去的生命成千上萬,但沒有任何一個生命是應該消逝的。
*
他希望,樹能停下來。
聽到提問後,父親微微柔和了些笑容。
每一次,熱拉爾的臉頰都有汗滑過。
異端審問。
『那並非普通的魔女狩獵——估計是西班牙的,異端審問』
「伊庭司。我自己也有個兒子,他是那麼說的」
樹苦笑了下,說着。
『所以,本應知道〈螺旋之蛇〉的真實面目卻忘記了的理由——過去的〈協會〉,連異端審問的記錄都沒有留下,這一理由是不可或缺的』
「那個那麼,我也得問一下呢。這位叔叔的名字,是叫什麼?」
公開記載不多,但作爲私刑的魔女狩獵認爲持續了那麼一端時間。
他期望,樹別再問了。
當然,作爲人道主義刑具而發揚光大的斷頭臺也會被用在私刑中,應該是有砍落過不少人頭的。
村民父子把藥罐的尖端彎曲倒入,坐禪姿勢,閉着眼的男人嘴脣。
熱拉爾瞠目結舌。
妖精眼中的紅色種子被取出前不久,樹所視見的景象。
但是,跟異常火爆後,急速收斂的魔女狩獵不同,比如說西班牙的異端審問,光記載上就說是持續到了十九世紀中期。
『…………』
少年說道。
有時,也被稱爲衆神之御座,南亞的山脈。
父親說道。
『……那麼,你不惜用魔法決鬥擊敗我們而想知道的是——』
小孩輕輕點點頭。
男孩子,朝氣蓬勃地點點頭。
「——一週一次,像這樣給他喂水」
『看見的情形是問題之所在』
魔女狩獵。
「是的」
熱拉爾,早就陷入缺氧狀態了。
可愛臉頰帶着蘋果色的小孩,認真地注視着那身影。
「嗯!」
『不過,那並非普通的魔女狩獵』
「明明已經有九年都這樣子了,卻完全不見有任何想醒來的樣子。然而肌肉不見脫落,鬍子也不見長。本來光靠一週喝一次水,就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西班牙,是〈銀之騎士團〉的母體聖殿騎士團的部分人員所逃離的土地。從〈協會〉的記載來看,貌似很久以前起就很有權勢』
貫穿那些雪山,無數洞穴中的其中一個。
熱拉爾,沉默了。
樹,握緊拳頭繼續道。
「這位叔叔,救了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