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復仇與魔法師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2.4萬 字
1
察覺靈脈異變的人不光是穗波他們。
持續干涉同一片土地的姊妹,也不由分說地發覺那個現象。
場景轉移到河邊。
貫穿布留部市東側的清澈流水。
河畔佇立着一對姊妹。
「姊姊。」
年幼的巫女拾起頭呼喚道。
少女年約十歲,穿着稍微不同的紅白雙色巫女服,有着一雙大眼睛與滑嫩的臉頰。紮成雙馬尾的長髮同樣惹人憐愛,讓人想起即將綻放的美麗蓓蕾。
當然,她是葛城美貫。
旁邊站着另.名長相與美貫十分相似的少女。
「……嗯,看來事態頗爲不妙。」
葛城香苦澀地呢喃。
她的五官跟美貫如出一轍,給予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
動與靜,光與影。簡直像是鏡中倒影的另一名少女——鏡子彼端彷彿是個連內在都徹底顛倒的世界。
葛城家下任當家,葛城香。
美貫的姊姊幾乎準確掌握了情勢發展。由於葛城家本身即負責管理靈脈,因此她對咒力的感應度非常高。巫現的職責是聆聽神諭並傳達給人民,而少女當之無愧。
「靈脈先前已遭人壓制住,現在終於進一步展開干涉了。照這樣下去,整個布留部市都會化爲那羣傢伙的地盤。」
香的發言絕未誇大其詞。
魔法師之間的戰爭,掌握土地正是攸關生死的重人問題。即使是同樣的魔法,土地是否站在自己這一方都可造成天壤之別的差異,更何況是在〈螺旋之蛇〉的掌握下——
一臉不安、欲言又止的少女,赫然瞪大雙眼。
「基礎」並未錯過良機,立刻扔出新的試管溶解魔神。
「基礎」說道。
「……喔喔。」
正是黛芬妮。
魔神們終究不敢隨意接近,薔薇庭園在一陣咻咻聲中逐漸溶解。「基礎」和安緹莉西亞拉開距離,四目相交。
「基礎」重重地說。
用來擾亂銀鮫魔神弗內烏超知覺能力的——高週波鍾。
他撒出的銀箔全數蒸發了。
「我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狄亞娜。」
那動作看起來彷彿也只是徒勞的掙扎。
安緹莉西亞露出優美的微笑點頭。
受創的「基礎」猛然一晃。
「我以所羅門後裔梅札斯之名下令!貫穿敵人,佛爾佛爾!」
只有這名少女,才能在戰鬥途中同時實現這驚人的技術。
「那麼……妾身也會全力以赴。」
聽到美貫的呼喚,青年淡淡微笑點頭,
與所羅門魔神融合的魔法師。
「————!」
彎曲的犄角、突出口腔的長牙,都是人體外形上不必要的部分。然而,那個身影確實包含着只有「人形」一詞方能形容的恐怖感——令人感覺到它本來身爲人類的悲哀。
與她相同的嗓音如此回答。
「馬爾巴士!」
然而「基礎」卻連一秒的破綻都沒露出。
明明幾小時前才令她驚歎過,少女卻又再度體認到妹妹的成長。
「基礎」的氣息首度動搖起來。
美貫也轉頭仰望同一個方向。
單論咒力,安緹莉西亞多半在他之上。
但他仍勉強向後跳躍,扔出所有可用的萬能溶劑。
「怎麼了,所羅門的公主。只差三招我就要將軍了。」
說來或許簡單,想實現這種神乎其技的事情卻沒那麼容易。
*
像自己一樣誕生於世,像自己一樣日漸長大,卻逐漸變得和自己不同的身影,令香心中充滿關愛之情。
這也是專爲對付安緹莉西亞而準備的咒物。
當然,因應對策早已準備萬全。「基礎」撒出銀箔擊散魔法形成的落雷。他打算擋下這個魔法,在反擊時分出勝負。
至於安緹莉西亞……
賈拉。
「……你就放棄如何?」
香眉頭微微一動。
那麼——
此時,另一個新的聲音響起。
敲響的咒物僅僅只讓弗內烏分心一瞬間,銀鮫巨牙狠狠撕裂鍊金術師的肩頭。
他一下射出銀箔折成的摺紙,一下旋轉風車抵消風刃,魔神的攻擊毫無例外的一一失去效力。歷經數百年歲月的自動人偶,所知術式範圍之廣彷佛沒有極限。
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所以,不管情況變得多糟糕——我們都會逆轉局勢的,姊姊。」
妹妹的眼眸中蘊含着強韌的力量,那是從前美貫身3不可能出現,如今的她卻理所當然擁有的——絕不退縮的意志。
聽到這番宣言的姊姊也頷首同意。
自動人偶伸出手指,以機械化的精密度拿起新咒物。
安緹莉西亞仍毫不畏縮的呼喚魔神。
妹妹斬釘截鐵的斷言。
香忍不住揚起嘴角綻開笑容。她們跨越了昔日絕望至極的葛城家宿命,正準備邁向前方。
如此宣言。
「基礎」還來不及重整旗鼓,安緹莉西亞繼續追擊。
美貫開口。
賈拉愉悅地晃動肩頭的火焰。
「剛剛的……咒力。」
魔物緩緩發出嘲笑。
「佛爾佛爾!格萊楊拉波爾!」
正因爲清楚自身的優勢,「基礎」才前來此地。
「社長哥哥和我們〈阿斯特拉爾〉絕不會輸。」
一名女子屈膝跪倒在他面前。
「香大人,美貫大人。」
緊鄰河灘處出現了新的人影。
「唔。」
然而,「基礎」是個例外。
有着黃金之獅外形的魔神隨着少女的命令聲高高躍起,不知是第幾次的攻擊再度失敗後,在鏈金術師背後降落。
問題在於相性。
鏈金術師正面迎擊一切攻勢。
過去擔任美貫守護者的青年。他旁邊站着一名香不認識的女子,如服喪般穿着一身黑衣,想來應該也是〈阿斯特拉爾〉的協助者。
橘弓鶴。
所羅門王的魔法特性爲「王命之喚起」。統率衆多強大魔神的王之魔法,在魔力強度和多樣性上都是出類拔萃的。無論是純粹比拚力量、趁機攻其不備或是兩樣通通來,安緹莉西亞都沒有落敗的道理。
不過,聽到她親口承認卻讓「基礎」感到戰慄不已。
「基礎」重重說道。
同時,安緹莉西亞也握住胸口懸掛的所羅門五芒星。
「你……把自己的咒力,追加到所羅門魔神的咒力上了吧?」
儘管音量細微,唯獨話語中暗藏的意志比任何人都堅強。
這次的結果同樣出乎意料之外。
「……不要緊。」
「……哈。」
當然,安緹莉西亞也明白相性出了問題,撇開這一點不提,光憑「基礎」與尤戴克斯是同型號的自動人偶,就足以預測他會有多難對付。
半化爲魔神的他也從微弱的嗚動感應到靈脈變化。他感應咒力的敏銳度已遠勝一般魔法師。
她身上的西服處處焦黑冒着白煙。
所以,她這麼回答:
「基礎」受電擊影響的視覺尚未恢復,只好憑指尖的觸覺抓起懷中咒物。
「我承認你的實力確實有所提升。不過,僅靠這點進步不足以追上你我之間的差距。如果對手換成我以外的座,說不定還有機會好好一戰。」
巨大的人形火焰在薔薇庭園正中央冉冉晃動。
那套西裝上施加了數種抵禦魔法的機制,面對觸犯禁忌的魔法師卻僅能發揮最低限度的作用。但是若沒有這些防護魔法,黛芬妮現在恐怕已被燒成灰燼。
雄鹿魔神佛爾佛爾施放雷擊,飛狼格萊楊拉波爾振翅扇動銳利的旋風。
另一座宅邸同樣發生了異變。
「嘎啊!」
蒙着黑色面紗的女子輕輕點頭問候。
先前已有好幾柱魔神敗在「基礎」手下。雖然魔神的靈體另外保存在別處,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即可毫無影響的重生,但絕不可能來得及趕在大魔法決鬥期間復活。
光是有能力喚起並掌控多柱魔神,本來就很異常。想達到「基礎」分析的結果,她必須一邊持續控制魔神,一邊調整自己的咒力跟每一柱魔神達到協調狀態。
雖然以人形而言,那形狀或許過於扭曲了。
遠比想像中更激烈的電擊,使「基礎」的視野化爲一片白光。
「嗚——!」
「弓鶴哥哥,還有狄亞娜姊姊!」
「看樣子事情已經完成,也沒必要抓你們當人質了。」
因此少女和鏈金術師的戰鬥節奏,始終掌控在鏈金術師手上。
雄鹿魔神打出驚雷。
靠着鏈金術特有的壓倒性咒力技術和術式速度,「基礎」精準看穿魔神弱點,專打痛處。當然,半吊子的鏈金術師是不可能辦到的。唯獨擁有長達數百年運作時間——數百年魔法戰鬥經驗的自動人偶「基礎」,方能實現這等絕技。
聽到那個聲音的香,輕輕屏住呼吸、回頭看去。
然而。
不僅如此,全面毀滅咒物的電擊威力更直透自動人偶身軀。「基礎」身上不可能安裝電子零件,因此並未遭受致命一擊,不過被劈上這一下卻足以讓他暫時動彈不得。
「沒錯。」
「我以所羅門後裔梅札斯之名進一步下-兮!吞食敵人,弗內烏!」
不僅無愧於所羅門公主之名,更彰顯其榮耀的卓絕女巫。
在面臨大魔法決鬥之際,展現了她持續鍛練自身魔法的成果。
「原來如此。看來魔法實力大增的人,並非只有安布勒家的女爪而已。」
穗波·高瀨·安布勒。
聽到那名字的安緹莉西亞,加深了臉上的微笑。因爲對少女而言,那是她絕不能輸的勁敵。
「…………」
「基礎」沉默半晌。
接着,宛如岩石開口般問道:
「……不過,爲什麼到達這個境界了,還不交易出去?」
「————!」
聽到「基礎」的話語,安緹莉西亞瞪大雙眼。
「你……」
「你還保留着能奉獻給魔神的代價吧?」
「基礎」用近似其材質的無機質聲音說道:
「你還沒有獻出你父親獻過的東西吧?」
「——!」
少女喉嚨一陣痙攣。
彷佛聽到了惡魔的話語。
鋒利荊棘般的言靈直刺安緹莉西亞心臟。那是她絕對無法點頭贊同,卻又無法忽視的真理。
最重要的是,那——
古書相傳,此術式可讓術者脫離任何束縛重獲自由。
「唯獨你……不,唯獨梅札斯的血統不可能捨棄魔法。難道我說錯了嗎?」
「安、安緹莉西亞……大人。」
「或者說……你狠不下心拋棄同父異母的姊姊?」
「黛芬妮!」
女子讓身體在短暫的一瞬間裏靈體化,掙脫賈拉的束縛。她身上的燒傷和撕裂傷並沒有消失,甚至張口痛苦地喘息着,黛芬妮仍然從正面直視過去的同袍。
「距離咱們上次交手快兩年了啊。看樣子你在這期間進步不少,不過手法似乎跟所羅門王魔法有些不同?該不會是那個和尚在牀上仔細教導過你吧?」
只要將伊庭樹視爲一種阻礙來思考,賈拉的說法就十分合理。
安緹莉西亞啞然無聲。
「——我要以感恩爲祭獻給禰!」
我知道你最重視的寶物是什麼。
「————!」
魔物笑了。
片刻之間,她彷彿連戰鬥都拋在腦後。
當少女如裂帛般的悲鳴響起時,一隻燃燒的手高高抓住黛芬妮的腳。
面對再度呼喚的安緹莉西亞,「基礎」代爲叫答:
可是,她的掙扎已無法擊中賈拉。賈拉只是單純地甩動黛芬妮的身軀便讓術式出現破綻,甚至連她的內臟都遭受驚人的離心力劇烈攪拌。
魔物的下巴極爲愉悅地顫抖着。
她沒料到賈拉竟然知道此事。
他張開燃燒着火焰的下顎。
「……你跟『基礎』……說了一樣的話……」
安緹莉西亞發出呻吟的剎那——
然而——
抓着黛芬妮連續亂甩好幾次後粗暴地摔到腳邊,化爲魔神的賈拉嘲笑地問:
「快選啊!」
「天主在汝之右,於憤怒之日討伐國王——!」
在某種意義上,他比少女本人更熟悉所羅門王的魔法。
即使聽到身爲主人的少女呼喚,黛芬妮也沒有轉頭。
身爲主人的「基礎」沒有行動,只是默默旁觀使魔發言。帶着化爲魔神的賈拉隨行,看來就像這名〈螺旋之蛇〉幹部也修習了所羅門王魔法一樣。
就連長年共處的安緹莉西亞也是第一次看見女子露出這樣的表情、聽到這樣的話。
言語背後包含的重量甚至超越了「基礎」。
黛芬妮灌注最大限度咒力的飛踢深深刺進賈拉胸口,想讓咒力在肉體上產生作用,即便對頗有水準的魔法師來說也很困難,黛芬妮卻利用所羅門王護符和行星相位的關係來控制咒力,成功施展出來。
賈拉誇張地聳着肩。
黛芬妮的語氣簡直像在懇求。
安緹莉西亞弱在〈螺旋之蛇〉的強制下「奉獻」,大魔法決鬥的贏家同樣會是他們,正因爲認同這層道理,「基礎」纔會聽從自己使魔的話,出現在安緹莉西亞眼前。
唔!安緹莉西亞忍住彷彿心臟被人狠狠揪住的恐懼,咬緊牙關。
「姊姊……?」
「如同剛纔的你,賈拉現在正接受我供應的咒力,能夠發揮的『力量』自然有所不同。」
太陽7的護符。
「哎呀。」
她只是痛苦地喘着氣,告訴少女:
「……黛芬妮。」
看着昔日的弟子,安緹莉西亞睜大雙眼。賈拉臉上流露出過去絕不會展露的——不過大約從很久以前就暗藏在心中的熱情。
比起棕熊般的巨大握力,彷若生物的火焰更深深灼傷女子的腳與黑色長褲,吊在半字的黛芬妮痛得表情扭曲起來。
肉眼看不見的「力量」爆裂開來,引得少女及「基礎」都轉頭看去。
呼哈哈……賈拉繼續笑着落井下石。
「……那就是……你們的目的?」
怪物眼眸中的神情,彷佛連同她的靈魂一併踐踏。
「啊啊……這一腳還挺痛的。」
賈拉望着倒吊在空中的黛芬妮,鼻子輕哼一聲。
「要拋棄重要的副首領,還是拋棄心上人?隨你高興選一個。」
「喂,怎麼了公主?」
「黛芬妮!」
看到少女掙扎的樣子,賈拉更是信心大增地越說越快。
賈拉主動選擇成爲使魔換來「力量」,他也確實獲得了相當於奉獻代價的成果。對魔法師而言,那麼做應該是再正當也不過的手段了。
安緹莉西亞的戰力直逼「基礎」,在一對一的戰鬥中還有幾分勝算。然而,如果賈拉和「基礎」兩人聯手呢?
「不……一樣?」
「請不要……聽信這些傢伙說的話……!」
那一擊的威力,甚至足以讓安緹莉西亞的魔神煙消雲散。
「無論哪種結果我都無所謂喲。」
儘管被倒吊着,黛芬妮仍然舉起戒指試圖施展法術。
「賈拉——!」
「黛芬妮!」
安緹莉西亞動作生硬地回頭。
「不過,對公主來說就不一樣了吧?」
魔物腳邊傳來斷斷績績的微弱聲音。
「對公主來說,那樣什麼都得不到吧?」
賈拉不屬於人類的笑聲就像咕嘟咕嘟沸騰的大鍋,每笑一聲,環繞全身的火焰便跟着搖晃,讓他的外貌顯得更加毛骨悚然。
「怎麼了?公主。」
高舉的黃金戒指反射陽光。迎着夏季恆星的兇猛咒力,黛芬妮啓脣唱出細緻的術式:
她臉上掠過又哭又笑的神情,卻只浮現了幾秒鐘。
面對步步壓迫的敵人,少女開口回應:
「我……不要緊……!」
這名魔法師達到她——不,甚至連父親都未能成功的境地,與魔神合爲一體。
「嗚啊——!」
「你心知肚明吧?知道自己該奉獻什麼。」
「你……難道……對我……!」
立場已然逆轉。
賈拉一腳踩住黛芬妮的手腕,令人厭惡的咻咻聲響起。人肉燒焦的臭味不斷飄來,女子卻沒發出慘叫繼續詠唱咒語。
黛芬妮瞬間大喊。
「無論公主你向魔神獻出『那傢伙』,或是你成爲我們的人質,同樣都能達到目的。」
「不要……侮辱他……!」
安緹莉西亞也知道,她的回答缺乏力道。
「不……可以……安緹莉西亞……大人……」
他毫不掩飾享受着虐待樂趣的神色,發出嘎嘎的乾涸笑聲。
「那傢伙」是指誰,不必多說也知道。
相對於少女的無力,賈拉以確信無疑的語氣撼動着她。
賈拉再度說道。
即使明知黛芬妮說得很對,少女卻沒移動半步。她率領的魔神們也環繞着少女保持沉默,沒有展開新一波攻擊。
「賈拉……!」
賈拉嘲笑似的說着。
少女開口。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黛芬妮。」
黛芬妮的嗓音不成樣子地變了調。
安緹莉西亞領悟到這番話的含意。
相對於昂揚的鬥志,安緹莉西亞腦中正確體認到自己的不利狀況。
正因爲如此,安緹莉西亞無法忽視賈拉的話語。縱然知道那根本是惡魔的誘惑,也無法堵住耳朵不聽。
「請您快逃……只要在布留部市裏……應該馬上……就能跟樹社長會合了。」
「耶和華啊,我真是你的僕人;我是你的僕人,是你婢女的兒子。你已經解開我的綁索——」
相同戰場上的另一場戰鬥也有了結果。
懇求安緹莉西亞不要選擇自己或〈蓋提亞〉,而是把一切託付給樹。
所以,少女才無法動彈。
其實他知情也不稀奇。賈拉比她更早加入〈蓋提亞〉,即使知道上一代首領歐茲華德和自己的祕密也不足爲奇。
賈拉輕蔑的笑着。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就算總有一天要表明身分,黛芬妮卻連想都沒想過,竟然會是在戰鬥的緊要關頭以這種形式揭曉。
「…………」
安緹莉西亞也一樣。
雖然內心一角稍微想像遜這樣的可能性?少女作夢都沒想到居然會在此時此地獲得證實。
不過,安緹莉西亞因此下定了決心。
(我……)
她猛然握緊拳頭,
爲了保護重要的事物,爲了凝聚足以保護他們的力量,少女傾盡全力握緊拳頭,激勵動搖的自己。
「——黛芬妮。」
少女的聲音倏然傳人半陷入茫然狀態的黛芬妮腦海中。
「幫我拖延兩分鐘。」
「————!」
黛芬妮屏住呼吸。
她與少女的目光僅僅對上幾秒鐘,卻足以傳達彼此的心意。過去共度的時光與心靈交流,讓她們累積了足夠的默契。
「遵命!」
女子強而有力的頷首。
「嗯……!」
「那是——!」
賈拉和「基礎」還來不及追上去,安緹莉西亞就在同一時刻轉身飛奔。
在庭園一角,地面上用水銀與粉筆混合製成的文具,繪製了複雜精緻的圖案——
發出震波的中心點,當然是水晶塔。
(誰的、聲音……)
賈拉知道答案。
聲音中包含的感情是恐懼抑或是嫉妒?
那聲警告在水晶塔展望臺內迴響。
樹聽見說話聲。
就在那個瞬間。
「…………?」
不同於平時,這段咒語從迎接已隸屬魔神的「容納精靈」唱起。
那句話拉着樹回到現實。
火球。
少年察覺一股截然不同的咒力,立時高聲大喊:
是梅奇歐雷的聲音。
跟巨大尺寸成對比,或是成反比緩緩墜落的火球,觸及了水晶塔頂端。
試着想想,安緹莉西亞不可能沒研究過。倒不如說,她遠在大魔法決鬥的呼聲出現前就在追尋那個術式纔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基礎」和賈拉企圖妨礙,黛芬妮和魔神也不會容許。面對那股不惜賭上性命都要阻止他們的氣魄,鏈金術師與魔物也不敢輕舉妄動。
少女在咒力風暴中高舉黃銅壺。
於是——
賈拉愕然呻吟。
〈阿斯特拉爾〉爲大魔法決鬥準備的額外獎品,幾乎對應既存所有魔法系統的魔法圓。
連接魔法圓的靈脈迸發莫大咒力。
那是——
安緹莉西亞站在魔法圓上說道。
因爲如此。
賈拉結結巴巴的問着。
長久以來擱置在遙遠彼方、拋諸腦後的記憶,彷佛正在對少年呢喃。
「大家趴下!」
那到底是……
太陽在東、西方的諸多神話裏都被比擬爲主神,而眼前的巨大火球正符合了神話核心——幾小時前辰巳展現的神鳴,相較之下只像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在現代重現的神話。
弗內烏在她頭頂上方舞動。或許是聽從主人的命令,佛爾佛爾和格萊楊拉波爾也分別擋在魔法圓前方護衛着。
聽到他恍惚間發出的呢哺,傑克也不禁回過頭去。
確確實實的掌握在手中。
於是——
「和我一樣……打算與魔神融合……?」
——『社長,你失敗了。』
「難道……你……」
——『社長的疏失就是社員的疏失。這裏交給我來負責,記得發獎金給我喔?』
簡單的說,那就是……
樹搗住右眼。
看着過去曾目睹的光景重現。
無聲無息地熔解塔頂。
魔物茫然問着。
「……你……」
那個術式對他而言太過熟悉了。
「……就是……這個……」
少年的妖精眼,比任何人都深深感應到靈脈的變化。
*
不。
(難……道……)
本來需要整整一個晝夜舉行的儀式,透過高等術式壓縮至短短几分鐘,多半是安緹莉西亞事先安排妥當以防萬一吧?
「這是……?這種……手感是……?」
咒力開始迴轉,依循一定的法則掀起猛烈暴風。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太陽的咒力,下一秒鐘從天而降。
所謂女人這個概念的理想形態。
樹按住右眼。
當紅色種子……寄宿右眼的時候……
「你們……想叫我選擇……那麼我會選擇什麼還用說嗎?」
魔物放聲咆哮。
少女剛纔露了一手讓咒力與魔神同調的技術,基本上不也跟那個術式很相似嗎?
「……對,沒錯。」
那就是——
那是最初的……
靈脈不停顫動着。
少年想不起來。明明聽起來很耳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或許,是被迫看得着迷。
詠唱響起。
「……I say thou art wele unto me,because I have called three through Him who hast created Heaven,ah,and Hell,and all that is in them tained,and because also thou hast obeyed……」
——『這裏的靈脈已經無法控制了。〈螺旋之蛇〉熱切的願望也好,我們的目的也好,全都失敗了。』
直徑約達數十公尺的業火團塊。
天空,彷佛出現了兩個太陽。
(————!)
一般人看不見——明明看不見,那股龐大的咒力卻足以吸引人抬頭仰望。
「……你、選、什麼?」
「——!」
魔法圓。
一瞬間,壺內的靈體倒映在暴風上。她有一雙蘊含非人之美的憂愁雙眸與恰似漆黑薔薇的脣色。即使左右雙肩長着公羊與公牛頭,腰後拖着蛇尾也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
——『所以,無可奈何啊。』
安緹莉西亞至今從未成功單獨喚起的魔神。
魔焰宛若跟猛烈的感情同調般熊熊竄起。
恐懼直刺他的背脊。
「這傢伙……?不……你……是?」
到底是誰的聲音?
由賈拉誘發那次失敗,再以失敗爲踏腳石挑戰成功的禁忌魔法。
「基礎」手中拿越新的咒物。面對意圖阻止安緹莉西亞魔法的魔物與魔法師,黛芬妮和魔神同樣全心全意迎接正面衝突。
他被迫去看。
那是從前父親挑戰失敗因而喪命的魔法。
不是梅奇歐雷,也不是他觸碰的魔法圓。
少女要施展什麼魔法已顯而易見。
「唔……啊……」
足以讓一切事物不得不屈服的魔法熱量。
「公主……和我一樣……」
比任何人都接近這場戰爭的開端與結局。
跨越無數次生死關頭與慘烈死斗的魔法師,這一瞬卻露出純真少女般毫無防備的表情。
安緹莉西亞在咒力風暴中露出微笑。
2
至上四柱之一——阿斯莫德。
——『嗯,沒錯。』
說話總是夾雜咳嗽的青年,唯獨此刻以感動萬分的語氣說道,放往魔法圓上的手顫抖着。除了眼睛看得見的東西以外,他似乎還捕捉了某樣更深遠的——一直延續至地底的東西。
(我的……開端……)
「公主?」
這一瞬間,死靈術師可說正如字面意思般觸及了事態核心,比〈螺旋之蛇〉、〈協會〉與〈阿斯特拉爾〉的任何人,都更接近世界的中心。
青年皺起眉頭。
魔法師們看到的景象則是如此。
梅奇歐雷面露困惑之色。
不管材質是玻璃還是金屬,一切通通溶化、熔化、融化掉落。
鐵柱癱軟彎曲,混凝土全部化爲液體。將近三成的太陽體積,就這樣直接埋進水晶塔建築物內部。
隨即爆炸。
高溫、爆風與其餘魔法能量在水晶塔炸裂。
就連空氣內的每一個分子都毫無例外,壓倒性的太陽魔法徹底抹殺一切。
那是足以跟百名普通魔法師匹敞的莫大咒力。
沒錯。
這絕非比喻,那個魔法的確與一百多名魔法師有關。
這術式足以跟尤戴克斯從前用過的「圖特之槍」相提並論——不,多半凌駕於其上。在大魔法決鬥期間,只准許使用兩次的〈協會〉儀式魔法。
其中一次就用在這裏。
*
……天空好近。
在一望無際的藍天另一頭,可以看見一艘飛艇得意洋洋地在空中飛行。細細的白煙冉冉上升,宛如包圍天空的畫框般,朝逐漸傾斜的太陽伸出手。
沒錯。
水晶塔上半部被破壞得慘不忍睹。
尤其是覆蓋展擊臺上方的屋頂已完全粉碎,勉強殘留下來的展望臺本身也處處竄起火舌。
赤紅的火焰。
在鮮紅如血的火光和濛濛粉塵之中,新現身的壯漢獨自站了起來。
那人有雙清澈的藍色眼眸,一頭彷若雄獅鬃毛的金髮,全身散發出足以讓任何人屈膝臣服的威嚴。由於存在感太過強烈,似乎連火焰都無法傷害他。
——〈協會〉副代表。
達瑞斯·李維。
伊庭樹的身影突然碎裂了。
傑克倏然回過頭。
「再說,這次也順利淘汰掉一些人了。」
奧爾德維恩特別尖銳的吶喊回響着。
達瑞斯滿意地清清喉嚨。
「不過……大魔法決鬥的勝利條件,不是你吧?」
宛如鏡子一般。
「樹社長!」
是獲選參與大魔法決鬥的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但是——
「……你一直在等待可趁之機?」
臉上總是缺乏血色的青年,唯獨這一瞬不是因爲自己,而是爲了他人臉色蒼白。
「……啊啊,你們似乎誤會了。我使用的儀式魔法可不只一種。」
不,不光是靠兩人的力量而已。
「那是當然。既然〈螺旋之蛇〉奪走靈脈,你們自然會設法搶回來。接下來,我們只要在這裏等待戰鬥發生就行了——啊啊,情況大都慢如我所預料。」
壯漢嘴角緩緩浮現笑意。
「我、我們不、不、不不是、第一次見面、對吧?在、在會議上,曾、曾經碰、碰、過面、的,記得嗎?」
「本來以爲我的魔法……只要對手不是影崎就不成問題……原來如此,允許〈協會〉使用儀式魔法啊。雖然沒忘記這件事……情況還是非常不妙。」
「哈、哈哈。」
在他眼中,這感覺就像發現一頭獵豹突然混入血統優良的純種賽馬大會一樣。又或者更接近品嚐頂級紅茶滋味的時候,突然發現茶裏摻了可樂。
這代表只要具備〈協會〉的組織力,便能在現代重現神話時代的魔法嗎?
「動手!梅奇歐雷!」
「咳……哈哈……」
「儘管不是直接目睹,畢竟也看過兩次,半年的時間已足夠找出你魔法的真面目。真沒想到,〈螺旋之蛇〉旗下居然有使用混沌魔法的人。」
壯漢泛起微笑。
「剛纔的……那個我是……?」
「我詛咒……蠍毒啊……侵蝕敵人……!」
「——Dummkopf(笨 蛋)!」
呼喚到一半的傑克猛然回頭。
「——!」
「……達……瑞斯……李維……」
「你在這裏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從某種意義來說,我認爲你比菲因·庫爾達與薩雅吉更加棘手。」
梅奇歐雷的手指埋進細瘦的咽喉,銳利的指甲搔抓着本來就很薄的皮膚。
「原來……如此。」
傑克舉起一手製止想衝上前的梅奇歐雷,重新面對達瑞斯。
他的藍色太陽眼鏡破碎,脖子上的三圈金項鍊斷裂開來。白人嘴角滑落的幾絲鮮血,證明除了外傷,體內也同樣受劊。
對壯漢而言,這般算計至極的行爲僅僅是稀鬆平常的移動西洋棋棋子罷了。
咳啵……笑聲裏夾雜着奇怪的水聲,一聽就能發現那是血流進氣管的徵兆。
他扔出的內臟是卵巢。
「梅奇——!」
這時候,應該要讚賞哪一方的表現呢?
接着,另一個人登場。
少年右後方的克蘿艾將配劍插在影子上,左後方的辰巳也在打出「禊」的劍印後,保持不動之姿。
在他的視線前方,少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樹和奧爾德維恩一手按住傷口,兜蘿艾和辰巳也上氣不接下氣地垂下頭。
代表傑克身上印形的隱密金字塔,這一刻恐怕已在異國土地上轟然崩塌。
男子名叫紀堯姆·凱魯碧尼。
在水晶塔遭魔法破壞的瞬間,少年看破受損最小的地點並向三人發出指示。然而,即使把三重防禦魔法集中在咒力最薄弱的位置上,衆人終究未能毫髮無傷。
〈協會〉的儀式魔法憑藉着這般驚人的破壞力蹂躪了世界。
是奧爾德維恩扔出的如尼符文小石子。
不僅如此,下一秒鐘更換成梅奇歐雷自己跪倒在地。
隨着喀啦喀啦的聲響,他的周圍落下幾顆小石頭。
「樹!」
「你說不只……一種……?」
「——!」
達瑞斯嘴角閃過十分愉悅的笑意,下一瞬間——
達瑞斯瞥了那人一眼後說道。
樹開口喊道。
達瑞斯輕哼一聲。
出血程度並不嚴重,少年瘦小的身體還支撐得住。
達瑞斯的目光緩緩轉向另一頭。
達瑞斯坦然地越說越激昂。
「我一口氣在這裏用掉了〈協會〉獲得許可的兩次儀式魔法。」
傑克痛苦回應。
面對〈協會〉剛纔的魔法攻擊後,他們同樣疲憊不堪,即便意識清晰也不剩任何體力可凝聚咒力。
青年帶着又哭又笑的神情,從黃色長袍取出玻璃試管——朝樹扔去。
茫然沙啞的嗓音呼喚着。
「……傑……克……」
試管在地板上粉碎,漆黑咒力立即纏繞住伊庭樹的身軀。
達瑞斯明確的宣告。
「梅——奇——!」
「什麼……?」
對梅奇歐雷而言,這一擊恐怕也是必殺絕招。
多虧了那些如尼符文和樹右眼的妖精眼,他們才能在承受無差別粉碎水晶塔的廣範圍魔法時,把受創壓制在最低限度?
他們的硿在飛艇的會議室裏見過這張瞼孔。
他應該是在剛纔的雷擊魔法釋放後,利用傳送魔法移動到此,又或者傳送魔法跟剛纔的雷擊是成對的術式也不一定,畢竟在神話和傳說當中,經常看到乘着落雷移動的情節。
白人平常活潑輕快的聲調,如今聽來疲憊至極。
是梅奇歐雷從過去交手對象中一名特別強大的女巫身上取出的臟器。就算伊庭樹擁有妖精眼也躲避不了詛咒,必定會遭到咒殺。
「沒錯。」
「哈……哈……你太看得起我了……這麼說來,你也知道我的魔法系統是什麼嘍?」
樹按住的右肩流下血絲。
「那、那、那個叫、鏡、鏡、鏡人偶。是、是、是用來反、反射詛咒、的、的觸媒。我、我做得、很、很、很精巧吧?」
辰巳和克蘿艾大聲呼喚卻爲時已晚。
樹背後又出現了一名微胖男子。
達瑞斯看來極度不愉快的回答。
隨着傑克的咆哮,梅奇歐雷的手迅速一揮。
傑克跨步站在他前方、大大展開兩手,原本瀟灑的白西裝變了顏色。
佇立着另一名伊庭樹。
梅奇歐雷。
「喔。」
「擊毀水晶塔的太陽魔法是『阿波羅的戰車』,再趁着破壞之際把包括我在內的三名魔法師傳送過來。儀式魔法的優點不光是能夠運用龐大咒力而已。由多人操控咒力的並列術式,以及利用並列術式掩護其他魔法的隱蔽術式也是特點之一。這一招雖然不起眼,但似乎連伊庭樹的妖精眼都上當了。」
「傑……克……你……!」
宛如他正親身體驗着自己施放的魔法。
而且,陰影下不只他一個人。
那裏傳來一陣乾笑聲。
是集結百餘名魔法師,成功創造出仿古希臘太陽神阿波羅火球的〈協會〉儀式魔法?還是被集團魔法打個正着,仍透過防禦沒有命喪當場的傑克的混沌魔法?
這最強的術式目標若不是伊庭樹,想必就是用來除掉影崎或達瑞斯·李維。獲得靈脈豐饒的咒力後,他懷抱着滿腔自信施展絕技。
回頭呼喊的傑克臉色大變。
梅奇歐雷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
「找到你們了。」
他痛苦的在地上翻滾,就像所有的臟腑都徹底腐敗,淬毒的銼刀不斷摩擦着神經一樣。青年的臉色漲成醬紫色,惡瘡和炎症立即侵蝕全身。
距離剛剛伊庭樹粉碎的位置不遠處,目前仍劈啪迸散火星的混凝土碎塊陰影下——
那殘酷獰猛的笑容令人聯想到鯊魚。
少年一臉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的摸樣。
傑克將手伸向好幾顆寶石戒指之一,準備發動新魔法時,一個優美的聲音對他說道:
「我勸你最好罷手。你的混沌魔法有點秀過頭了。既然知道其中奧妙,我就會把咒力技術那
麼低的魔法全部禁掉。」
指尖夾着靈符,芽着旗袍的美麗女子現身。
女子滿心關愛地環抱住紀堯姆的肩膀,傑克還記得她的笑容。
劉芳蘭。
跟紀堯姆結爲夫婦的女巫。他們的夫妻關係是隻限於魔法的結緣,抑或是包含社會意義的兩情相悅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兩人完美同調的魔法甚至沒引發咒波污染,清楚展現極佳的合作默契。
「你……們……」
看見那對夫妻檔,再看看梅奇歐雷目前痛苦的模樣,態克頓時領悟到他們用了什麼魔法。
傑克不禁咬緊牙關。
「鏡魔法配上……禁咒……?」
真是糟糕透頂的組合。
梅奇歐雷的死靈術威力強大,但效果有所侷限。必須用屍體作觸媒就是限制之一,依照觸媒種類而定,可用的法術種類也受到極大限制。
正因爲如此——
反射魔法的鏡魔法才能發揮最大效果。若是平常的傑克和梅奇歐雷,必定不會忘記防範這類反擊,但是纔剛因爲「阿波羅的戰車」身負重傷時,卻難以顧及那麼多。
當然,這些攻擊想必事先經過許多沙盤推演。
或許遠在大魔法決鬥定案之前,〈協會〉就已經開始研究對付青年的方法。對於昔日壓制倫敦的龍,又破壞〈協會〉會議的梅奇歐雷,他們的恨意就是如此強烈。
經過一年多的現在,復仇終於得已實現。
「……嗚……啊……」
從龍穴透過靈脈傳送。
她只是不斷碎裂。
可是……
梅奇歐雷一邊吐血一邊吶喊:
被輕蔑的真實感。
「因爲……」
兩名魔法師的身影自水晶塔破碎的展望臺上消失無蹤。
「梅奇!」
魔神。
「傳送我們……!」
傑克大喝一聲…令在場所有人靜止不動。
禁咒。
試圖跟魔神融合,而且是至上四柱之一的阿斯莫德,此乃必然的結果。
達瑞斯冷冷發出嘲笑,步步進逼。
「WIRBDARFP」
名叫安緹莉西亞的存在,逐漸墮落爲某樣原本是生物的東西。
然而,連想着「不行」的思緒都被支解得四分五裂。
傑克的雙膝猝然落地。
達瑞斯重新邁開步伐。
「正……是……如此……不管你的禁咒……有多麼……厲害……也絕對……禁不了……這個魔法……」
「傑……克……!」
「我會……獻出身體……」
啪嚓一聲,傑克戒指上的寶石出現裂痕。
「當着我的面?」
白人染血的牙關咬得越來越緊。
簡直就像一層層薄皮被人剝下般。
少年無視紀堯姆和達瑞斯的拘束,堅持向前走去。
無論達瑞斯、紀堯姆或芳蘭,負傷的樹或〈阿斯特拉爾〉一行人,甚至是青年的同伴傑克的呼喚,都無法制止他施展購上性命的魔法。
連術式進展到什麼階段也無法判斷。
樹邁步上前。
「怎麼樣?」
自己的詛咒被反射回自身,導致青年皮膚變成紫色,還長了許多惡瘡。即使如此,他仍竭盡全力拉住傑克。
因爲安緹莉西亞正置身於「風暴」中。
他的聲音微弱,卻驕傲無比。
殘忍地、刻意慢慢縮短距離。
掌握萬物本質,加以隨心所欲操縱的魔法。擔任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一職,讓劉芳蘭更是特別鑽研如何封禁魔法。咒術洗練度偏低的混沌魔法,在她眼中只是絕佳的獵物。
靈符可以開啓一道「門」,召喚〈螺旋之蛇〉的道士薩雅吉。由於混沌魔法是許多魔法的大雜燴,原本就有不容易引發咒波污染的特性,才能利用這一招。
同時,白人嘴角湧出新的鮮血。
在死靈術師體內,他獻出的雙腳骨骼粉碎成塵埃。
描繪於〈蓋提亞〉大宅內的魔法圓,同樣也是連接到布留部市靈脈的龍穴。所以,不論是靈脈落入〈螺旋之蛇〉的梅奇歐雷掌中,或是〈協會〉發動儀式魔法襲擊那裏一事,少女都正確的掌握了情況。
儘管如此,傑克仍咬緊牙關試着站起來。
遠比她更加美麗的女性眼眸,與左右雙肩上的公羊、公牛頭顱。
「他叫梅奇歐雷是嗎?那個死靈術師就快死了,你也撐不了多久。還有時間猶豫嗎?」
他也受了瀕死重傷,但依舊想保護同伴的性命,讓他握緊了拳頭。即使屬於偏離正道的〈螺旋之蛇〉……或許正因爲偏離正道,他們才更加珍惜爲數不多的同伴。
再也無法坐視下去的樹,正開口想說些什麼時——
「傑……克……」
這種下場是理所當然的。
「達瑞斯先生……!」
「不準動!」
「…………」
安緹莉西亞也察覺了異狀。
「你們在這個地方做了滿有趣的事情。只要把成果全部交出來,我可以視情況留你們一命。畢竟實力出色的魔法師總是很缺啊。」
「塔布菈……拉薩……大人……就拜託……你了……傑克……」
只是不斷崩塌。
「…………」
比過去任何時刻都強大的咒力在梅奇歐雷體內盤旋,轉瞬間開始侵蝕他本人的身軀。
魔神帶來的壓力遠遠超乎少女的想像範圍,真不敢相信賈拉竟然在這種壓力下撐了過去。這是至上四柱咒力造成的差異?或者——儘管不願去想,是她和賈拉在咒力技術上的差異?少女不得而知。
達瑞斯上前一步。
是梅奇歐雷的手。
一張靈符。
「禁——!」
那是幾個月前在倫敦使用過的傳送魔法。
…………
青年告訴她:
但梅奇歐雷沒有停手。
領悟青年話中可怕意義的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沒用的。我不是說過嗎?憑混沌魔法的靈能加護與咒力技術,無法阻止我的禁咒。」
「嗚啊……!」
「我祝福……射手座的腳啊……」
…………
她無法呼吸。
*
(儀……式……魔法……?)
「住手!」
傑克陷入沉默。
安緹莉西亞的靈魂彷佛即將分解。她逐漸粉碎成無法觀測的最小粒子,成爲再也無法重新構築的破碎粉塵。
梅奇歐雷奄奄一息地吐出舌頭,身體不斷痙攣。然而他仍拚命蠕動着泛紫的嘴脣,想要說些什麼。
他早已超過負荷極限,還得面對傳送魔法被禁絕的反噬。況且,即便是〈螺旋之蛇〉的幹部也無法輕鬆迅速的發動傳送魔法,頂多只有菲因和薩雅吉例外而已。
誰都阻止不了。
不斷被研磨成粉末。
「不……要緊……讓……我……來……」
白人立即伸手取出新的靈符。
(不……行……!)
傑克同樣大喊。
少女護住胸口,表明她絕對不會交出回憶。
從話語裏聽出桃釁意味的芳蘭,面露厲色地挑起眉毛,梅奇歐雷在兜帽的陰影下揚起虛弱的微笑。
「————!」
其魔法特性爲——「萬象的壓制」。
她甚至不確定此刻的自己是現實的肉體還是靈體。五感的知覺複雜地混雜在一起,毫不留情削除原本熟悉魔法儀式的少女意識。
劉芳蘭嫣然微笑。
瀕死的死靈術師伸手按住身體。
只剩下一種感覺。
「那麼,你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嗎?」
(…………!)
——還有,回憶。
芳蘭的口訣搶先一步在展望臺響起,切斷朝傑克靈符凝衆的咒力。
一隻乾枯的手從背後揪住他骯髒的外套下襬。
樹放聲吶喊。
儘管掌握了情況卻無計可施。
樹的右眼看見了。
「梅奇——」
不,是威力更勝自然風暴的莫大咒力中央。
〈協會〉發動的儀式魔法擾亂了布留部市的靈脈,甚至影響到安緹莉西亞的魔法。
…………
咒力誇耀般的一點一滴奪走使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成爲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的存在。比方說視覺、聽覺、穿着衣服的觸覺、對時間的感覺——
阿斯莫德的三顆頭全都一言不發,不流露任何感情,僅僅用每一雙眼睛注視着少女。
祂在等待安緹莉西亞毀滅嗎?
看着妄圖和自己融合的愚昧之徒徹底消失到不留一絲灰燼的過程,正在嘲笑她嗎?
(我……)
她已經連「我」的概念都變得蒙朧不清。
宛如浸泡在流水中的糖果,安緹莉西亞的意識出現許多孔洞,甚至連靈體都受到咒力攪拌,漸漸變得稀薄。她失去名爲安緹莉西亞的形體,逐漸化成一股飄蕩的咒力。
在這過程中。
少女似乎從阿斯莫德內部聽見了什麼。
那個意念如沁染般溶入已喪失「聽」此一概念的安緹莉西亞體內。
(這……是……)
少女輕輕蠕動現實中的嘴脣。
遙遠的記憶。
遙遠的聲音。
——『·可愛·的·安緹···我··』
那嗓音明明令人毛骨悚然到忍不住想堵住耳朵——卻又令人無從剋制的懷念。
「……啊、啊……!」
她感覺喉嚨與胸膛都在顫抖。
某種熾熱的物體湧了上來,少女的核心開始微微顫動。
誰會遺忘?
怎麼可能忘得了?
沒有形體,她喜愛的少年就注意不到她。
那種嘗試不可能獲得認可。
接着,她感受到的衝擊被隔離開來。
我想站在那名少年身邊——少女想像着自己如此盼望的身影,終於找回了名爲安緹莉西亞的形體。
黛芬妮瞬間施展守護魔法。
一個狼狽奔逃的男孩。
所以。
那是另一個地點。
是魔物賈拉的聲音。
沒有形體,就無法呼喚少年的名字。
(爲什麼……父親……大人的……)
少女的推測,是個近似奇蹟的假設。
「不……可能……成功的……」
她感覺到一陣劇痛。
不止是感覺和感情,就連更單純精緻的數字和圖表資訊都不斷灌輸到少女腦中。
爲了讓融合進入穩定狀態還需要〈螺旋之蛇〉的協助,因此賈拉這兩年幾乎都耗在相關的訓練上。若非如此,他應該會更早前來挑戰安緹莉西亞。
三名反應各異的魔法師,甚至是保護黛芬妮的佛爾佛爾與格萊楊拉波爾,都看不出魔法圓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遭賈拉阻撓而失敗的術式並非單純和魔神融合,是想達到其他更加不同的成果呢?
在〈阿斯特拉爾〉和〈蓋提亞〉結識的故事開端。
刻劃在靈脈裏的記錄。
因爲那是……
她說不出話。
連安緹莉西亞都不知道的——她不可能不知道纔對——所羅門王魔法。
另一段影像浮現了。
沒錯。
黛芬妮睜大細長的眼眸。
明明害怕得不得了。
以那滴淚珠爲中心,安緹莉西亞重新構築自我。
薔薇、火焰與魔法爭相飛散的庭園內,發生了新的異變?
明明膽小得不得了。
過去,讓安緹莉西亞與伊庭樹第一次相遇的事件。那聲音屬於跟所羅門七十二魔神中的六十五柱融爲一體,因爲失敗而化爲魔法那樣——一團慘不忍睹一行泥的父親。
她至今見過的事物,度過的時光,一切全都與推測重疊在一起,即將在少女的心靈內化爲一顆結晶。
思念-—化爲言語。
——『哈啊……哈啊……哈啊……』
如果歐茲華德未能成功的目標,不是超越所羅門王呢?
——『沒有···成功·』
這狀況的意義,深溧震撼了安緹莉西亞。
嶄新的魔法一一揭開面紗。
(在那麼危急的時候……都不忘帶給我……勇氣……)
宛如祈禱般的想着。
安緹莉西亞之父追尋的事物是——
木星6的護符。
接着是凌駕於痛苦之上的強烈悲傷……以及對於不必親手殺害愛女,而感到難以抑制的感激和安心。
那聲音來自死在安緹莉西亞手上的人。
這段記憶不屬於殺死摯愛父親的她——安緹莉西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低語聲消逝在風中。
不對。
而是命喪她手中的——歐茲華德的記憶。
剛剛傳達給少女的感受是……
安緹莉西亞心想。
然而。
(穗……波……)
哪怕是他的成功,也不過是僥倖的結果。
接着,他難以忍受的衝了出去。
(……啊啊。)
沒錯。
少女親自給予摯愛父親最後一擊前的,最後遺言。
強烈的衝擊撼動少女。
這段期間,情報仍持續注入少女身體。
情報本身開始構築新的術式,脫離了少女自身的意識,在獨立的狀態下編織魔法。利用少女的靈體和魔法圓,近乎自動地創造出未知的術式。
「……什……麼……?」
像少女這樣未經計劃直接上陣的魯莽做法,不可能行得通。
某座宅邸屋內。
不,是他們都靠着這段記錄聯繫在一起。
讓少女難以忘懷——收藏在心中最重要位置的少年影子。
「……難……道……」
咒力宛如交響樂團般依循魔法的流動引導,至上四柱阿斯莫德也納入成爲術式的一部分。不,阿斯莫德打從一開始就包含在那個術式裏。
(你……你們……即使在這麼危急的時候……)
賈拉緊緊抓住合理的判斷不放,不去思考常識與當然這些名詞對魔法師來說有多少意義,只是咬緊牙關試圖驅逐恐懼。
〈蓋提亞〉大宅。
(吶,請原諒我。)
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背叛自己的心,從小就堅持像這樣活下去。
(咦……?)
「不可……能。」
無論是五感粉碎也好,安緹莉西亞不再是安緹莉西亞也好,唯獨那個聲音不可能從少女的心底消失。
歐茲華德·雷·梅札斯。
她流下眼淚。
*
賈拉盜取歐茲華德留下的術式,濫用數樣〈蓋提亞〉收藏的祕寶,好不容易纔勉強成功化爲現在的樣子。
然後——
少女以斷斷績續的意識茫然思考。
「…………」
他們也正看着這段記錄。
自動人偶「基礎」沉默的回過頭。
除了阿斯莫德,少女還看見另一段記錄。
努力逃跑的小男孩側臉,確實看得出少女熟悉的影子。
連她自己都覺得那是個自以爲是的願望。對於追求理論及實踐的魔法師來說過於稚拙,簡直就像童話一樣,毫無脈絡可言。
「安緹莉西亞大人!」
安緹莉西亞不由得脫口而出。
他滿臉都是大哭後留下的淚痕,衣服上沾滿了不知道跌倒過多少次的髒污。安緹莉西亞注視着那張實在稱不上帥氣的側臉,心頭抽緊發疼。
「——!我撕裂吾肉,數盡吾骨。因此,無人可致汝於死!」
那個時候。
少女傾盡全身全靈的力量,喊出少年的名字。
魔物聲音沙啞的茫然呻吟。
嶄新的所羅門王魔法。
在終結生命的最後關頭,父親託付給在他控制下的阿斯莫德的意念是——
透過靈脈的連結,更多事實傳入少女腦海。
(請原諒我決定不告訴你那件重要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這個意念讓少女回想起自身的形體。
——『沒有···成·功··』
「樹……!」
近乎物質化的龐大咒力從魔法圓裏噴湧而出。
想跟魔神融合的困難程度就是那麼高。
「公……主……」
傳說可守護主人不受任何災難侵襲的王之魔法。
咒力和咒力互相抗衡,即使是魔物的身軀都不禁感受到痛楚,此刻的他卻毫不在乎地強行撞開阻礙之壁。
「賈拉——!」
賈拉無視負傷黨芬妮的呼喚,高聲咆哮:
「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焰隨着吶喊聲竄起。
賈拉的身軀已然化爲魔神。
化爲不需詠唱和觸媒,只靠宣泄感情即可激發魔法現象的容器。暗藏單用熱量無法計測的咒術威力,跟賈拉融合的魔神——大公爵佛勞洛斯巨大的「力量」,對準了魔法圓直撲過去。
這恐怕是賈拉用盡渾身解數的一擊。
然而。
突襲的火焰卻在魔法圓前方分解了。
並且被吞食——赤紅烈焰發出咻咻聲變成一縷細線,朝着魔法圓內部被吸收殆盡。
「什——!」
魔法圓內猛然湧升一股膨大的咒力,更勝方纔吸收的「力量」。
簡直就像剛享用過頂級的祭品一樣。
位於魔法圓正上方的東西緩緩抬起身體。
不僅如此,賈拉的身體也隨着逐漸遭到吸收的火焰被拖向魔法圓。
「怎、怎麼回事!甩不掉!甩不掉!」
他的叫聲裏摻雜着悲痛之色。
賈拉施放的火焰似乎已脫離他本人的控制。開始溶解。
傑克因失血過多昏厥,而梅奇歐雷已然斷氣。
「剛纔我連絡上『基礎』。雖然未能奪得魔法圓,但他暫時拖延了〈蓋提亞〉的行動。戰鬥途中,安緹莉西亞小姐身上似乎出現變化,目前還需要觀察情況。」
「黛芬妮!克雷夫!我——」
此處是〈螺旋之蛇〉在布留部市設置的據點之一。爲了替大魔法決鬥預做準備,〈螺旋之蛇〉活用傑克的資產和人脈,安排了這些祕密藏身處。
鏘啷,少女手持的禮杖輕響。
薩雅吉。
純白少女的臉上已不見悔恨與後悔的影子,只是充滿了奠定於一切情感之上的覺悟。
〈協會〉確實阻礙了他們。
「基礎」始終淡淡的說着。
薩雅吉以獨特的口吻告訴主人。
他一手搗住大打哈欠的嘴巴,嫌麻煩似的低語:
同時對相連的手灌注咒力。
「梅奇歐雷他達成目標,壓制了此地的靈脈。」
那是名手持黑色禮杖、有着漆黑皮膚的少年。
「……賈拉!」
「人格姑且不論,他可是少見的成功案例。即使在所羅門王魔法中,活生生的人類跟其他靈體融合並且得到靈體性質,這也是前所未兒的例子吧。」
相較之下,目前在庭園裏發生的事情更加重要。
塔布菈·拉薩點點頭。
鏈金術師的身影與氣息徹底消失無蹤。
這個現象,跟「基礎」使用的萬能溶劑相同。
在身着祭司服的少女面前,兩名魔法師倒臥在裸露的水泥地上。
少女爲同伴犧牲感到悲傷的情感,絕非毫無意義。
原本龐大的咒力一一被吸收殆盡。
她咬緊嘴脣。粉紅色的脣瓣失去血色,少女眼中取而代之浮現堅定的決心。
「……真遺憾。」
但淚水不會因此失去價值。
「就從我和你開始吧。就是現在,就在這裏。」
塔布菈·拉薩神情沉鬱地顫抖着嘴脣,薩雅吉對她繼續說道:
「嗯,找你聊天打擾到你了?」
纏繞在賈拉身上的火焰在轉眼間癟了下去。
塔布菈·拉薩輕聲呢喃。
少女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梅奇歐雷……傑克……」
黛芬妮沒試着去追。
「……拉薩大人。」
然後,響起一句低喃。
連續用掉獲得許可的兩次儀式魔法,派出紀堯姆·凱魯碧尼和劉芳蘭打得〈螺旋之蛇〉措手不及。結果甚至阻攔了等待傳送的薩雅吉,讓梅奇歐雷和傑克付出犧牲的代價。
她的手才伸出去一半。
「謝謝你,梅奇歐雷。」
當然,靈體不會流下現實的眼淚。
3
不過少年的肌膚卻是呈半透明狀。
黛芬妮輕聲呢喃。
「放開我!放開我!公主!是我!賈拉!是賈拉啊!」
我——
「……嗯。」
「對不起……對不起……」
變回平凡人類的賈拉,身體卻從接近魔法圓的部分開始溶化——彷佛宣示着一旦跟魔神融合過,就不可能在真正的意義上變回人類。他只能可悲的朝女子伸出手求助。
下一句話,賈拉打算說什麼呢?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這樣!我討厭這種死法!救救我黛芬妮!救救我黛芬妮!求求你救我!」
他們的目的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即使拚到失去性命,梅奇歐雷依然成功替〈螺旋之蛇〉連繫了靈脈。
賈拉膨脹至數公尺高的巨大身軀早已變回他原來的——還是一介魔法師時的身材,裂開至耳根的血盆大口不斷訴說內心的恐懼。
黛芬妮,對魔法圓內的人影發出驚呼。
彷佛聽到那個聲響一般,男子倏然抬起頭。
在那中心浮現了一個人影。
梅奇歐雷強撐着滿目瘡痍的身體——又或許是付出了讓身體變得如此悽慘的代價,纔將兩人傳送到此地。
塔布菈·拉薩帶着又哭又笑的表情說道。
不,是好像一開始就沒存在過一樣消失無蹤。
——耶是一棟位於布留部市商業區和工業區之間的小型大廈。
黛芬妮呼喚着那個名字,伸出的手停留住半空中。
「基礎」悄然說道。
即使抓住賈拉的手,也完全不知道之後的情況會如何發展,但女子的身體仍在無意識下做出動作。這個事實空虛無比,又讓她無可剋制的心痛。
但〈協會〉看穿這一點,用禁咒封鎖了他們的計劃。
正是傑克與梅奇歐雷。
實際上,他總是毫無表情的側臉也難掩遺憾之色。
因爲身爲靈體,她的白色祭司服上沒有任何污痕,但臉頰滑落幾道淚水。
「超出預期的因素太多了。再說,組織也傳訊召我回去了。看來覺得情況出乎意料的人不光只有我。」
「你想逃?」
即使在〈螺旋之蛇〉中,薩雅者仍是少數幾名可實現瞬間傳送的魔法師。正因爲如此,他本該負責支援傑克和梅奇歐雷的撤離工作。
「……時間到了?是不是早了點?我好久沒這樣工作過,至少想睡半天休息一下啊。」
他打了個哈欠。
「恕我僭越。」
直到剛纔爲止,他都躺在沙發上。〈協會〉的飛艇在布留部市上空悠然盤旋,平淡無奇的景色在窗外不斷延展開來。雖然從肌膚的反應察覺到剛纔舉行過儀式魔法,男子依然滿不在乎的打着瞌睡。
「賈拉……」
她看着梅奇歐雷斷氣後仍面帶微笑的屍體,握住他的手。
由於自魔法圓溢出的咒力濃度過高,連靈體魔神都融化了。
魔法圓吞食了賈拉,以及與賈拉融合的佛勞洛斯後釋放出更強大的咒力。莫大的咒力凝聚在一塊,讓人不禁認爲風暴的威力也不過如此。
達瑞斯選擇的戰術超乎他們的預測。
站在中央的——究竟是魔法師安緹莉西亞,還是魔神阿斯莫德?
〈協會〉和〈阿斯特拉爾〉雙方都沒有察覺,可說是傑克擅長的地下工作成果。
這問題永遠不會得到答案了。另一個叫克雷夫的名字……他陷害過的好友名字也溶解在虛空中,賈拉在魔法圓旁邊徹底溶化了。
「明明只拜託你壓制一條靈脈作爲牽制,你卻做了更多更多。梅奇好厲害,你很努力。所以……這次輪到我了。」
褐色皮膚的道士摘下絲質禮帽靠在胸前,對同袍的死表達哀悼之意。
「我們很怏會再相見的。」
而現在……
塔布菈·拉薩在兩人面前泣不成聲。
下一瞬間,「基礎」宛如被旋風捲走般飛上宅邸圍牆。
少女低語着。
他倏然揮手,扔在地面的物體大概是鏈金術製作的彈力材質。
死靈術師原本蒼白的臉龐完全喪失生氣,褪成慘不忍睹的土色,或許是受到他鑽研的魔法影響,青年龜裂的嘴脣塗着紫色口紅,宛如給逝者的殮妝。
坐在沙發旁椅子上的另一個人影開口回應。
這句話不知是對黛芬妮或是安緹莉西亞宣告。
「嗯……梅奇做得很好。」
怎能蹲在這裏浪費他寶貴的生命?
*
黛芬妮回過頭去,發現自動人偶鏈金術師已撤退到庭園角落。
「——安緹莉西亞大人!」
不久之後,一個聲音喚道:
「…………」
「原本要派你或『基礎』去偵查新出現的魔法師……可是對手的動作快了一步。」
即使邏輯上能夠理解,但這現象終究令人難以接受。有誰能輕易接受只是魔法副作用溢出咒力,就分解了所羅門魔神這種事?
但是,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
但是。
「呼啊啊……」
所以,現在怎能掉眼淚?
亦即身軀是由咒力構成的靈體。
相對於有禮的少年,男子誇張的揮揮雙手。
「不不不,我可是躺着說話呢!」
「無妨,吾答應過你放輕鬆就好。」
「啊哈哈,太好了。畢竟一把年紀還跟年輕人打架,腰感覺挺痛的。」
男子輕拍腰部,微露苦笑。
一般來說,所謂的放輕鬆應該不包括躺着說話在內,不過,這兩人都不適用這類常識。
黑色的少年點點頭。
「吾很感謝有機會遇見外界的賢者。除了魔法,吾對衆生的生活也很感興趣。好幾十年沒機會接觸了。」
「我深感榮幸。只要你不介意對象是我,想聊什麼都行。」
男子十分開心地害臊起來。
那張笑臉散發出奇妙的魅力。男子怪異的言行舉止明明引人側目卻又很難討厭他,說不定就是笑容的緣故。
少年望着他的笑臉,起身走向房門。
「啊,放着我不管沒關係嗎?」
「吾不是來監視你的。說要拘禁你的人本來就只有達瑞斯,吾視你爲座上賓。」
「感激不盡,不過我之前提的目的可是違背〈協會〉利益喔?」
「…………」
聽到男子的臺詞——鄉半像黑羽一樣發動念動力——打開房門的少年悄悄回頭。
「……吾記得,你的目的是證明魔法師也有辦法得到正常的幸福吧?」
魔法師有辦法得到正常的幸福嗎?
聽到尼格瑞多的臺詞,影崎沉默不語。
「…………」
尼格瑞多淡淡告訴他。
「吾從以前就想過,你的咒力散發出跟吾一樣的氣息。」
〈協會〉真正的代表。
魔法師們稱呼此物爲紅色種子。
但尼格瑞多似乎不在意的繼續:
尼格瑞多說道。
不同於影崎的缺乏感情——那番話語中包含了異類的情感。
「…………」
「若用你們的話來說,所謂的第三組織,就是化爲魔法師的魔法,以對龐大咒力賦與人格這種方式,將其固定化成一名魔法師。」
「……另一個第三組織,創造祕密首領的行星魔法。如同你所說的一樣,這份量足以向魔法師們傳遞新的價值觀。在扛起保守大旗的〈協會〉和達瑞斯眼中,這種念頭確實算是個威脅。〈協會〉禁止非人類擔任其他結社首領,原本也是出於這個緣故。」
包含非人者屬於非人的意志。
然而,〈協會〉裏有真正的第三組織存在。
化爲魔法帥的魔法。
「啊啊……果然有動靜了。正在蠢蠢欲動。」
他低喃道。
「吾雖受命擔任〈協會〉代表,但組織要朝什麼方向前進,全取決於人類魔法師之手……再說……」
司不解地歪着腦袋。
接着,從口袋掏出紅色水晶。
樹回答「有辦法」,但是司指出了少年的弱點。樹太過顧慮他人苦衷,無法把正常的幸福強加在他人身上。
「看樣子,暴風雨快來了。」
第三組織可在真正的意義上學會並使用任何魔法。實際上也正如他所言,待在〈協會〉內部深處的尼格瑞多,一直悄悄守護着魔法師們吧?
「哎呀,稍微被咒力影響了。不愧是第三組織,算不上魔法師的人連跟他交談都覺得很喫力呢。而且他長年觀察人類的經驗果然有一套,明明本身並非人類,觀察卻滿準碓的。唉,八成一開始就被製作成這樣啦!」
伊庭樹無法達成伊庭司的願望。
「啊啊,你說得沒錯。即使在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當中,你仍是相當特別的案例。不過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全員,本來就是特例般的存在。」
室內悄悄佇立着一道人影。
「只要我回答得了。」
十幾秒的空白在他的沉默下流逝。
飛艇內的空間配置大致爲中央是會議室,後半部有數間相連的艙房,漆黑少年進入最後面算來第二個房間。
「爲了證明這一點,你打算使用紅色種子創造專爲〈阿斯特拉爾〉設立,價值觀與〈協會〉及〈螺旋之蛇〉不同的另一個第三組織是嗎?原來如此,這理論還小壞。倒不如說,全世界除了你,沒有人會爲了這種緣故創造第三組織。」
一會兒之後,司猛然靠在沙發上。
「十二年前,這片土地發生了什麼事?前代〈阿斯特拉爾〉是爲了什麼理由解散,你爲何變成這副模樣?」
他以指尖拿着水晶,眯起鏡片下的眼眸。
「既然如此,爲什麼放着我不管?」
這是有可能的。
「不論是多麼優秀的魔法師,人類都受到血統的束縛。」
一邊守護着魔法師,一邊不斷學習他們期盼延續到未來——等到自己死後依然留存於世的一切魔法。
漆黑少年微微揚起一邊眉毛。
影崎沒有回答。
「……伊庭司,如今你的一的真的僅止於此嗎?」
跟塔布菈·拉薩一樣的靈體少年緩緩啓口:
因此纔在全世界衆多的組織當中,始終保有唯一絕對的高超地位。
漆黑少年繼續往下說:
漆黑少年在房門前開口。
尼格瑞多從房間內消失了。
少年的聲調宛如歌唱,宛如低語。
同時,也因爲〈螺旋之蛇〉擁有同樣的存在,才能威脅〈協會〉到如此境地。
亦即代表〈協會〉的第三組織——尼格瑞多說道:
那是魔法結社的祕密階級。從0=0的新加入者到4=7(哲人)低階成員組成的外陣;跟黛芬妮同階級的5=6(小達人)乃至肉身人類極限7=4(豁免達人)這些高階成員的內陣相連,屬於第三個大階級。
「…………」
相同的讀音又可寫作第三陣。
「吾跟伊庭司談過了。」
*
影崎只是無言的看着他。
少年彷佛正在跟位於遠方的人物交談。
司觀察了水晶的震動方式一陣子,發出嘆息。
由於少年身爲非人,因此誰也無法測量那份意志裏的溫度,卻也果決到誰都無法阻擋。
第三組織0;Third Order1;。
「……唉~」
當然,早已知情的伊庭司也沉默的聆聽着。
「這就是魔法師無法完全化爲魔法的理由。首先,沒有人類能夠學會多種魔法系統,就連那些寥寥可數的例外,頂多也只能學習幾種關聯性較高的魔法系統。但吾等不一樣。吾等身爲純粹的咒力能量,無論是想學習理論截然不同的魔法,還是需要極端特殊血統的魔法都絲毫不成問題。從〈協會〉的角度來看,吾等的存在相當於用來保存早已失傳——如今正逐漸散佚的衆多魔法,是一種活生生的儲藏庫。」
與〈協會〉認定爲禁忌的「化爲魔法的魔法師」正好相反。
蠕動着。
如果凝神細看,可以發現水晶半是與植物種子融爲一體,正微弱地震動着。
「是嗎?」
離開伊庭司的房間後,尼格瑞多前往飛艇尾部。
「正因爲如此,你的做法沒有錯。」
簡直就像魔法師們祈禱的具現化。
影崎的回應一如往常的平板。
「吾知道,吾當然知道。你跟吾很相似,是比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更加接近,絕不可能互相接觸的存在。」
影崎還是沒有回答。
「既不是吾也不是她,屬於不可能存在的第三組織的……硬要說的話,算是餘香吧?扣掉回數限制和『力量』性質不計,弱單純比較咒力存量,實際上你還凌駕於吾和她之上。」
除了人影,實在很難以其他詞彙來形容他。那人的容貌及身體簡直毫無個性可言,勉強可當作識別特色的,就只有那套皺巴巴的西裝。
不過,第三組織幾乎全是爲了增添權威性才弄出來的幻想階級。因此綽號又叫祕密首領,偶爾還會成爲調侃的對象。
「只要目光稍微移開一會兒,就會出現各種變化,不過歷經短短百年,世界簡直變得截然不同。此外,甚至連變化的方向都不固定。在如此偏向科學的同時,這座城市現在又充斥着過多的魔法,其中甚至有連吾都不知道的魔法。簡直像萬花筒一樣變化多端……啊啊,我能明白她爲何興奮得像人類小孩一樣蹦蹦跳跳。」
幾小時以前,伊庭司才問過樹這個問題。
少年最後加上一句話,如此問道:
「嗯,吾可以問些問題嗎?」
最後,俯瞰城市的尼格瑞多再度開口:
他以手指拉開襯衫衣襟,做了個深呼吸。
尼格瑞多十分乾脆地揭開自己的真面目
他透過飛艇窗戶俯瞰城市。
「他是個非常有趣的人,不愧是你原本所屬的組織首領。」
「人類很有意思。」
司一邊按摩太陽穴一邊不怎麼認真地發發牢騷。
伊庭司嫌麻煩地閉起一隻眼,越過飛艇窗戶俯瞰布留部市。
尼格瑞多認同了伊庭司的說法。
「嚴格來說,我簽訂契約的對象並非〈協會〉,而是達瑞斯大人。」
尼格瑞多對司說道。
「啊啊,果然沒錯……真是有夠麻煩。」
尼格瑞多。
他直接認同了男子在某種意義上,比〈螺旋之蛇〉提出的「創世」更加棘手的構想。
沒有回答。
尼格瑞多好像就此失去興趣,將目光從影崎身上轉開。
少年說的學習與貓屋敷的模仿之間,有着根本性的差異。
話聲方落,房門啪答一聲關上。
這樣的人,世上只有一個。
彷彿要打破那張無表情的臉孔,尼格瑞多進一步追問:
縱然面對〈協會〉代表,他的態度依然沒變。幾小時前跟伊庭司相會時的激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一幕彷佛只是場夢。
所以——
「…………」
「即使以〈協會〉代表的身分發問也不管用嗎?」
他漆黑的嘴脣微動着。
少年回想起什麼似的點點頭。
「那麼……輪到吾來阻止你了。」
鏘啷,少年手持的禮杖發出一聲輕響。
*
然後,在另一個地點。
布留部市郊外的某座宅邸崩塌了。
不。
那棟建築物已經無法稱爲宅邸,而是由瓦礫和傢俱碎塊堆疊的宅邸殘骸。好幾處陳舊碎裂的建材傾倒,太過燦爛的夏日豔陽反而將那些陰影襯托得越發顯眼。
一個人影從瓦礫堆中緩緩站起來。
「我……是……」
人影按着腦袋。
少女戴着童話故事女巫纔會戴的大尖帽,穿着短裙。
穗波·高瀨·安布勒。
身爲派遣魔法師的少女,目前正派遣至〈協會〉工作。
方纔跟菲因等人戰鬥——並在幻覺中目睹刻印在靈脈裏的記錄後,情況隨即發生異變。
咒力失控暴動了。
誰能知曉,〈協會〉爲了擊倒〈螺旋之蛇〉和〈阿斯特拉爾〉所發動的儀式魔法,竟沿着靈脈散播,甚至影響到位在遠處的「幽靈鬼屋」。
多半是因爲舉行儀式時選擇了〈螺旋之蛇〉作爲施法目標吧。凡是越精密的魔法,魔法本身自行判別目標的能力也越高。儀式發動的魔法大概是沿着靈脈前進,想一併殲滅位於靈脈正上方的菲因他們吧。
菲因與潔希麗葉瞬間施展防禦魔法抵禦了咒力攻擊,但是在攻防的相互作用下,反而導致「幽靈鬼屋」的大範圍破壞。
結果就是這片慘狀。
「貓屋敷……先生……」
穗波望向周遭。
「……嗯。」
不過,既然她平安無事,那貓屋敷自是不用說。此外,穗波也不認爲菲因和潔希麗葉會有多嚴重的傷勢。
數種術式與傳說在少女的腦海中迅速盤旋。
她以魔法師的視點,重新整理在這個「幽靈鬼屋」內發生的事件情況。當時年紀幼小而不明白的部分,以現在的頭腦必定能看破。
她咬緊嘴脣,肩膀微微顫抖。
不對。
少女獨一無二的好友與強敵。
「……收到……召集令……?」
她不禁抿着嘴脣。
少女蒙朧地回溯記憶。
沒花多少時間,穗波就得到了答案。
再說……
「果然是這麼回事。」
注視靈脈深處的時候,穗波也看見了完全不同的事物。
就在菲因和潔希麗葉的防禦擋下〈協會〉的儀式魔法後,在多重咒力交錯的混亂現場即將崩塌時,穗波目睹他們似乎收到組織聯絡而匆匆撤退的身影。
她也在這座都市的某處奮戰。爲了自己所相信的一切賭上性命——不,甚至賭上靈魂,傾盡全力拚命戰鬥。
只是一心決意投身戰場。
「你們等着,安緹、小樹……!」
「我……引發了開端……」
「而且……」
重新思索自己看到的光景。
穗波是如此想的。
貓屋敷至少知道穗波是平安無事的。刻意不跟她會合就先走,一定代表着……
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穗波如此想着。
「貓屋敷先生去追他們了……嗎?」
穗波輕輕點着頭。
她小聲呢喃,握緊拳頭。
她若爲了這種事哭泣就太卑鄙了,絕對無法原諒。
然而,穗波沒有嗚咽出聲。
半徑幾十公尺內今是瓦礫,不見其他半個人影。
正因爲這樣,就算握緊拳頭——就算深深刺進掌心的指甲慘不忍睹地滲出血絲——勉依然立誓絕不屈服。
而且,她在幻覺中看到的影像不只一個。
所以穗波不再後悔。
對方應該也通過靈脈發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