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法師們的謀策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8萬 字
1
「將擬訂處理〈螺旋之蛇〉對策的工作外包給〈阿斯特拉爾〉負責……?」
話聲在倫敦的廉價公寓內迴響。
那是棟位於泰晤士河河畔的建築物,與灰塵、蜘蛛網相伴超過百年歲月,醞釀出不同於數天前尤戴克斯宅邸的獨特氣氛。
獨特是好聽的說法,簡單說來便是破破爛爛。
荒廢程度近似鬼屋的公寓,與昔日勞工階級利用的「一便士吊牀客棧」——僅在牆上拉起繩索,供精疲力竭的顧客靠着繩子睡覺的小客棧——大概相差無幾。
然而,那個房間特別怪異。
屋內四角焚燒着散發甜美氣味的香藥。
龜裂的牆邊堆滿大量古今東西的書籍,讓看見的人不禁擔心地板隨時可能塌陷。即使地板沒壞,房屋也不知何時會崩壞,慘狀目不忍睹。
可是,別種常識或許能導出不同的結論。
修習某種應該隱藏形跡的學問者,自古以來即偏愛這類地點。以香藥張設驅逐閒雜人等的結界,看來隨時可能崩塌的房屋,其實再擺上十倍的書籍也毫無影響。
無法使用表面上的組織——亦即企業時,傳統上〈協會〉習慣準備這樣的地點。比起新奇完善的地方,魔法師們當然更喜愛這類偏僻的空間。
這裏也有兩名魔法師。
「你有什麼看法?貓屋敷先生。」
「嗯。」
聽到問題,青年抵住形狀優美的下顎。
當然,對方問的是先前的話題。
——簡而言之,就是外包給〈阿斯特拉爾〉一事。
「老實說,這動向出乎我的意料。」
他拾起手扒着一頭燻銀髮絲。
青年大約二十來歲到三十歲之間,眯起的細長眼眸裏,犀利思緒與悠哉苦笑奇妙的共存。儘管不知道其本質屬於哪一方,但他半無意識摸摸痠痛頸子的模樣,看起來相當勞碌命。
既然〈阿斯特拉爾〉現在的社長是那名少年,派遣魔法師現在的生存方式應該也跟少年息息相關。
少年位於貓屋敷所能想到的派遣魔法師定義之外。半年來從旁觀察他的行動,使得這個念頭越發強烈。
「咪嗚~」
「這是我以派遣魔法師身分作出的決定。」
「…………」
她沒有下定決心。只是竭盡全力掙扎着,想達成來到此地前誓言過的生存方式。
貓屋敷輕輕搖頭。
說好聽是合作,他們擔任的角色其實就是監視者。這次的委託,不過是要兩人監視〈阿斯特拉爾〉是否將〈協會〉授予的權限用在不符〈協會〉目的的方向上。
對於這個狀況,連他也不清楚該高興還是悲傷。
樹的隨行者之所以是克蘿艾而非〈阿斯特拉爾〉其他社員,是因爲兩人各自代表〈阿斯特拉爾〉與〈銀之騎士團〉。爲了以防萬一,一段距離外已配置人手,但現場除了他們只有〈協會〉的守門人。
「……唉,我們是真的沒有其他法子接觸〈阿斯特拉爾〉。反正沒權利拒絕,隨便接觸他們也只會導致樹的立場惡化吧?」
最近換穿的西裝與無框平光眼鏡,感覺微妙的適合又不適合——這名青年正是貓屋敷蓮。
「共同陣線……嗎?」
含糊回答的樹讓克蘿艾暫時陷入沉默。
「達瑞斯說了什麼?」
「……樹社長?」
「我也想不到呀。」
「喵~」
「……是、是的,我沒問題。」
「嗯。」
他希望儘可能用最少的人數前來此地,特別不希望美貫與拉碧絲過來。想到自己待會要做的事,樹無論如何都不願讓兩名少女目睹。
「我不認爲達瑞斯是正確的,也不想跟伊庭同學交手——不過,爲了他人的願望行動,纔是派遣魔法師吧。想在這麼複雜的局勢裏實現別人的願望,唯一的方法只有跳進漩渦之中。我有說錯嗎?」
克蘿艾看着他,擔心的開口:
貓屋敷甚至覺得,如今穗波正眺望着昔日的他想邁向的地平線。
這座森林裏大都生長着橡樹等倫敦附近少見的常綠樹,纔會塑造出這片景色。
栗色頭髮的少女也噘起嘴脣表達遺憾。
「……我自認有。」
「喵~~~~嗚~」
眼前出現的高聳建築物是座極爲古老的高塔。
青年的指尖碰觸太陽穴。
「樹社長,你還好嗎?」
少年實在說不出口,他的反應幾乎都是出於害伯。
「喵~」
伊庭樹擁有某種更難估測的素質。
「萬一稍有不對,〈協會〉真的會派我們去制裁的。先不提突然接觸達瑞斯,我沒想到他們會主動要求〈協會〉僱用。」
青年交談的對象當然是穗波。
青年的腳邊與桌底下依然環繞着四隻貓,各自隨興地發出鳴叫。
然而,貓屋敷對她的猶豫抱着好感。
(……這樣對我來說比較方便。)
穗波輕輕點頭。
當然,她的說法在理論上有點問題。
少年蒙上淡淡陰霾的表情令克蘿艾再度詢問。
每一塊砌牆的大理石都能窺見其歷史悠久。
(煩惱是穗波小姐正在成長的證據。)
「喵~~~~嗚~」
正因爲如此,青年十分在意穗波的存在。
「……喵~」
貓屋敷血露覆雜之色。
「叫我們協助〈阿斯特拉爾〉調查〈螺旋之蛇〉。」
彷彿跟着他們宣示般,四隻貓這回含蓄地叫了起來。
所以,青年露出微笑。
然後——
「不,那個……」
「你打算怎麼做?」
貓屋敷他們的職務,人稱「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沒錯……社長另當別論。)
「……喵~」
「即使……結果得制裁什麼人也一樣。」
(也許是,從前的我……很在意。)
配得上派遣魔法師的理念。
接着,她如此問道:
「那還用說嗎!」
順便一提,侵襲右眼的只是微弱疼痛,沒像從前的妖精眼般,出現攪動腦髓的劇痛。
穗波倏然抬頭。
這麼說絕非負面的意思。
她彷彿要說服自己般,說出告訴過安緹莉西亞的話語。
「只是……陷人局勢之後,或許再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世上的束縛很多,無論是感情也好、金錢也好、權力也好,一旦牽涉進去就難以抵抗。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貓屋敷將手放在椅子扶手上,重新發問:
穗波·高瀨·安布勒比任何人都迷惘。
貓屋敷不經意的想着。
光線隨着沙沙作響的樹葉搖曳,就連穿透葉脈的陽光也太過明亮,照得人忍不住舉手遮擋。
穗波猶豫不決的說着。
*
樹按住右眼,嚥了口口水。
「僱主都開口了,聽命行事纔是道理吧。」
那正是數日前,樹和傑拉德一同出席過的〈協會〉會議場。
面對青年的問題,栗色頭髮的少女斷然搖頭。
穗波原本屬於隱藏內心掙扎,直接行動的類型。她的行動力與乾脆雖是優點,有時卻會適得其反——兩年前她一度叛離〈阿斯特拉爾〉正是典型的例子。
「咪嗚~」
「你是因爲什麼事覺得緊張嗎?」
兩人交換沉靜的決心。
「可是,你的臉色從剛纔開始就很糟糕。是身體不適嗎?還是被強勁的咒力影響?」
萬一〈阿斯特拉爾〉違背達瑞斯的意向時……
「咦?嗯,或許是。」
但是……
「我們就在可能的範圍內盡力做到最好吧。」
這個事實讓樹感到強烈的安心與一絲寂寞。
(在某種意義上……你說不定纔是最配得上的人?)
比任何人都更煩惱、都更跌跌撞撞,同時也隨着每次的碰撞一點一點成長。
樹心想。
然而——
樹佇立在森林邊。
春陽耀眼。
身披刺繡斗篷的克蘿艾·雷德克利夫與他並肩而立,對面不遠處可望見表面上由多家有力企業出資建成的——大型圓形議場。
很遺憾,樹並未克服天生的膽小個性。雖然戰鬥時可以想着現在不是恐慌的時候而忍耐下來,但只要像現在這樣有多餘的時間思考,他的膝蓋依然會格格打顫。
他說着說着便望向對方。
他穿着咖啡色窄版西褲配炭灰色背心。
派遣魔法師的定義,本來就不是由誰擅自決定的。即使少年超乎貓屋敷所能想到的定義,也與善惡截然無關。
「……喔。」
「這是你以派遣魔法師身分作出的決定?」
她斬釘截鐵的口吻,讓貓屋敷不禁瞬間停止呼吸。
「不,一點錯也沒有。」
樹和克蘿艾跟隨嚮導,來到議場外展開的森林。
除了執行〈協會〉分派的業務外,他們最近半年來都住在這裏,貓咪們似乎早已各有各的地盤。比方愛睡覺的玄武佔據暖爐邊,知性派的青龍則熱愛書間的縫隙。
「塔裏的囚犯對你而言很特別嗎?」
「咦?」
少年遲了數秒纔回答:
「……爲什麼這麼問?」
「你看起來比向影崎申請與達瑞斯面談時更加緊張。塔裏的人確實很特殊,但我不認爲分量有超過達瑞斯先生……因此我才推測,他們對樹社長來說,是否比經歷上記載的意義更重大。」
「是嗎?」
樹露出微笑。
克蘿艾有時候很敏銳。
身爲騎士的我,一板一眼不懂得變通——她本人似乎這樣覺得,其實當少年或美貫私下碰到困擾時,準確伸出援手的人多半是克蘿艾。
問題不在她置身的環境,而是天生的資質。
與騎士的刻板印象略有不同,那正是少女的特質。
克蘿艾·雷德克利夫就是這樣的少女。
所以,樹也只能爲難的搔搔臉頰。
「可以打擾一下嗎?」
對話途中,守門人問道。
「啊,好的。」
「達瑞斯大人特別下達開門許可,但也吩咐我們嚴加監視塔裏的囚犯。希望兩位也能夠多加註意。」
「……我明白了。」
「那麼……開門。」
聽到樹的回答,守門人敲響裝在鐵門上的鐘。
樹之所以能勉強操縱妖精眼,完全是因爲其力量戲劇性的衰退。若是從前的妖精眼,少年不論再怎麼修煉也不可能控制得了。
囚犯踏着虛弱的腳步,跟隨〈協會〉成員走出來。
「……哎呀,這暖和的感覺是陽光吧。」
隨着數量驚人的鐵鏽飄落,大門出現漆黑的裂痕。
雙眸遭眼罩遮蔽,雙手帶着手銬,〈螺旋之蛇〉的菲因·庫爾達佇立眼前。
「是的。」
「……嗯。」
從正面看着他,樹的表情忍不住又哭又笑的扭曲起來。
「我的想法和之前一樣,不,變得比之前更強烈了。」
鏘鎯……鎖鏈摩擦的聲音傳來。年輕人細瘦的身驅穿着灰色囚服,舉起被厚重手銬拘束的雙手,拼命確認那股溫暖。
他確實明白。
長期不見天日的蒼白臉頰。
吱……吱……沉重刺耳的聲響從塔內傳來。樹花費幾秒鐘才察覺,那是金屬與金屬互相摩擦,刮落鐵鏽的聲音。
來到這裏之前,樹已做好各種覺悟。
——『重回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回到跟魔法師無關的陽光下。』
可是,他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菲因十分罕見地張大嘴巴。
「…………」
鎮座高塔正面的門扉震動着。
長度及肩,髒亂不堪的金髮。
正因爲失去紅色種子,纔有現在的樹。
儘管如此,樹還是很執着。
他並未否定年輕人的話,而是在肯定的前提下希望往未來前進。
此刻,菲因再度問道:
2
發出和善的嗓音。
他只能銘記在心——伊庭樹傷害了菲因·庫爾達。
「那顆紅色種子給予你爆發性的『力量』,同時對你的成長卻也是無比沉重的負擔。如今你應該明白吧?」
或許是察覺自己沒對準,菲因微露苦笑修正面對的方向。
菲因緩緩開口:
「嗯。」
「啊……」
少年直視着菲因被眼罩遮住的臉龐,明確地說出口。
擅自決定保護大家,我把魔法師當成什麼東西了?沒有任何人要求他這麼做,他也覺得自己任性至極。
菲因聽到樹的呼喚轉過頭來。
「……你應該回到原本歸屬的日常世界……」
「我有事想跟菲因先生談談。」
一個淡淡的身影自門扉裂縫浮現。
「我……」
「啊……」
耗費數百年釀造的濃稠黑暗。
樹咬緊牙關,走上前幾步。
樹很難這麼想。
「沒錯。」
他的開朗反倒令人心痛。
明知很殘忍,但樹深信,有某些事物是他不惜弄髒這雙手也想守護的,並因此向前邁進。
不是陽光注人門內,而是內部的黑暗滲出塔外。
「雖然我的妖精眼遭到封印,但靠得這麼近還是隱約分辨得出。算是肌膚的感覺吧?我大概是世上與妖精眼共處最久的人,取出紅色種子的人也是我啊?」
年輕人揚起和善的笑容。
然而,親眼目睹年輕人的模樣,樹仍在瞬間哽咽失聲。
他自以爲十分清楚,目前置身的世界有多麼無情與殘忍。
在克蘿艾與〈協會〉守門人的注視下,樹告訴菲因:
菲因開朗的回答。
「嗯,我也記得你的回答。」
菲因·庫爾達的身軀遍體鱗傷。
「……菲因先生。」
他只感覺得到溫暖。
這句話沉重地留在樹的胸中。
鐵門——
「雖然以我的立場而言,不希望你適應它。」
年輕人帶着苦澀的笑容繼續說道:
「…………」
樹對錯愕的菲因頷首。
唯獨這一點,他不會退讓。就算傲慢、就算大膽,樹還是想接納自己,抱着這個願望前進。
年輕人微歪腦袋。
但位置朝右偏離了一點,看來威力驚人的妖精眼似乎也被〈協會〉的眼罩封印了。
「你依然那麼認爲嗎?」
「是的,是我。」
「……你變得有些憔悴了?」
言語消失了。
「嗯?」
因此,年輕人這身傷確實是他造成的。
「〈協會〉方面說視商量結果而定,可以放寬你的桎梏。」
「這個嘛,〈協會〉又不是天天供應全餐。我只要有泡芙可喫,其他都不在意啦。」
樹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暖和的春風穿越樹與菲因之間,沙沙吹響樹梢。短暫的幾秒鐘對樹來說彷彿過了幾個小時。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保護魔法師。』
地面的青草隨着一陣風吹過而搖曳。
眼睛看得到的部分還好,但不必刻意窺視囚服的領口下,也能發現年輕人的咽喉及肩膀殘留着割傷及肉被剮掉的鮮明痕跡。
「半年前我曾告訴你。」
「啊?」
「…………」
現在,他進一步深入其中。
沒錯。
「放寬……我的……侄梏?」
無論怎麼找藉口,菲因會被〈協會〉拘捕都是伊庭樹的責任。即使他遭囚禁是當下狀況發展的結果,但若不是樹的存在,應該事不至此。
接着,菲因輕輕搖頭。
面對自責的樹,菲因溫柔地展開微笑。
「啊,我的身體嗎?〈協會〉倒是意外的守規矩。發現單純的痛苦與藥物無法讓我吐實之後,他們就很乾脆的放棄那方面的刑求。光是沒切斷我四肢的肌腱、挖出眼球泡進幅馬林裏,就讓我感激不盡了。」
發現樹陷人沉默,戴着眼罩的菲因歪歪頭。
執着於聽菲因說他感到很迷人——很美好的魔法師們在現代失去意義後,該怎麼提出未來的方向。
「……你知道?」
當時,少年如此回答。
——『所以,你回去吧。』
——『即便少了這隻眼睛,我還是想接近魔法師。』
「有事?」
樹的喉頭髮出輕喊。
反應隔了一會纔出現,細微的聲音響起。
「看來你很適應妖精眼了,樹。」
「菲因……先生。」
「……啊啊,這聲音是樹嗎?」
少年再度呢喃。
他悄悄握起年輕人的手。
連樹本身都覺得這段宣言很傲慢。
其成分是嘆息?還是怨恨?
年輕人停止呼吸數秒後,悄聲低語。
「這可真……了不起。」
「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愉快的笑了起來。
即使身上體無完膚,年輕人仍像一無所知的天真孩子般歡笑。
「是嗎?這樣嗎?樹居然搞出認罪協商(注:Plea bargaining,被告在開審前就較輕的罪名認罪,以換取減刑)不,這太有意思了,一直很有意思。老實說,我沒想到你會出這一招。」
菲因搗住嘴角、背部顫抖了好幾次之後,終於轉向少年開口:
「原來如此,所以你只找我出來?」
「……是的。」
「說得也是,很聰明的決定,那個吸血鬼就算言語相通也無法溝通,同樣是壞掉的人,我還正常一點對吧?」
「————!」
一聽到吸血鬼這名稱,克蘿艾的身體剎那間繃緊。
昔日徹底擊潰少女騎士的敵人,不正是那名吸血鬼——同樣被關在塔中的潔希麗葉?
樹察覺她的緊張,向背後低語。
「克蘿艾小姐。」
「……是,我不要緊。」
聽到她小聲回應,少年點點頭。
聲音底下可以聽出她強烈的自制心。事實上,由於敗給吸血鬼,克蘿艾甚至向樹挑戰過。
「不要緊,我再也不會重演失態。」
「我知道。」
黑羽介入爭執,勸解兩名少女。
站在略遠之處靠着議場牆壁的奧爾德維恩點頭。
樹還沒說出內容,菲因已乾脆答應。
與樹等人談話的森林不遠處。
「那傢伙的目的……是利用菲因·庫爾達吧?」
「我,我得趕快去阻止他!」
「嗯,對呀。」
即使具備人的形體,卻擁有不同於人類的精神。
僅僅汲取他人願望的容器。不考慮任何得失、任何利害關係,一心一意透過實現願望找到存在意義的替換兒。
「然後呢,你沒有要補充的?」
奧爾德維恩沒有直接跟菲因交談過。
少年重新注視菲因。
年輕人的本質沒有任何變化。
即使一度面臨組織潰滅的危機,名稱及型態都大幅改變,如今〈銀之騎士團〉還是在倫敦這一區握有強大的影響力。
少年心想。
因此,年輕人被帶往離倫敦中央有段距離,人稱聖堂的地區。聖堂騎士團——亦即〈銀之騎士團〉母體的組織本部就位於這一帶,同時也是名稱由來。
「因爲,那是你的願望吧?」
「好啊。」
「然後,我們只要照那Dummkopf(笨蛋)的話行動就成了?」
〈阿斯特拉爾〉第一次和菲因交手是他入社之前;半年前的京都之戰,奧爾德維恩也在菲因昏倒後纔跟大家會合。
翼貓捲起尾巴。
葛城美貫發出驚呼。
翼貓輕輕頷首。
不安並未完全消失。
想太多也沒有任何益處,基本上,這樣的想象根本只是妄想罷了。這般胡思亂想的他,可沒法取笑美貫的暴走。
菲因極度自然的斷言,樹不禁吞了口口水。
她悠然躺在水泥牆頭。
宛如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
「…………」
*
對少年來說,替換兒也是讓他胸中泛起異樣波濤的對象。
奧爾德維恩進一步說道。
它的眸中蘊含絕不屬於區區使魔——也不屬尋常魔法師——的堅強意志。
明明走在如此不同的道路上,擁有如此不同的思維,少年和年輕人給人的印象卻不可思議地相同。
「……事到如今有啥好講的。」
他反問啞口無言的兩人:
「我沒想到你這麼簡單就答應了。」
「若是爲了樹的願望,隨意使用我也無妨,不必一一提出什麼困難的交易。因爲先後順序的關係,我不能答應直接危害〈螺旋之蛇〉的願望,但你應該不是特地找我說這種事吧?」
「不行,美貫。」
少年兇惡的眼神瞪着她問。
只是……
「總、總之,你們都冷靜一點。」
相較於熱鬧的倫敦,這地區十分安靜。
奧爾德維恩沉默一會後開口:
拉碧絲面無表情的拎住巫女服衣領,制止她衝出去。
「菲因先生?」
少年閉起一隻眼說道。
不單是因爲兩人都有妖精眼,而是樹和菲因在更本質的部分相似。
願望機。
他沒有變。
宛如少了其中一方,另一人也會跟着消失。
美貫猛然轉向高塔方向。
「事情都照我和那孩子事先商量的發展進行,就像我剛纔跟你們說明的一樣。」
翼貓又肯定一次。
將庇護過自己的人逼迫到這個地步,如今還企圖利用他。自身的卑鄙——不用卑鄙手段什麼都辦不到的無力感,讓樹咬緊牙關。
所以他做個深呼吸,深深吸入空氣。
她展開雙手想讓美貫這匹小野馬冷靜下來,同時對旁邊的人開口:
「我想拜託你的事是……」
他心想。
他的臉上閃過淡淡的陰影。
「只有他,絕對是個危險!不管是〈螺旋之蛇〉或什麼的,他和其他人完全不同!跟強弱沒關係!」
所以,吞沒年輕人的三角屋頂教會也由〈銀之騎士團〉提供。
「拜託你了,菲因先生。」
樹離開後,菲因·庫爾達並沒關回塔中。
另一羣魔法師聚集在囚禁菲因高塔的反方向——近代化的議場旁邊。
「基本上,他這次起碼先交代過,總比之前好多了。照情勢來看,那個Dummkopf(笨蛋)會面的對象應該只有菲因·庫爾達,我料想到了。黑羽你也是吧?」
「——那,社長哥哥去見菲因了!」
翼貓肯定道。
(果然……)
「原本就聽說樹已徵得達瑞斯的同意,要跟其他結社的魔法師談判。就算對象是〈螺旋之蛇〉的菲因·庫爾達,也沒有任何問題。」
「奧爾德維恩先生有什麼看法?」
奧爾德維恩甩甩頭,揮開這些想象。
不用多問,拍打着有如塑料翅膀的貓正是海瑟·安布勒。爲了以防萬一,〈阿斯特拉爾〉成員們聚集在能夠立刻趕至現場的議場附近。
「沒錯。」
在溫暖陽光灑落的森林裏,少年和年輕人彷彿舉行立誓儀式般面對面。
「你依然是社員的模範呢。」
他低頭請託。
「放、放開我,拉碧絲!」
宛如太陽與月亮。
由於歷史的關係,此地有不少司法相關建築物,不時可見路人穿着法庭用的黑色長袍。連綿不絕的房屋行列有如迷宮,這個被柵欄與圍牆悄悄圈起的安靜地區,也是當地居民的散步勝地。
菲因與直率到愚蠢的少年(飼主)很像。
「正是,這可是那孩子拼命想出來的計劃。」
直到現在,唯獨這年輕人的內心是樹也無法窺知的。
同時,對〈銀之騎士團〉來說也是個重要的地方。
碰到類似場面,負責調解的人總是她。在充滿個性的〈阿斯特拉爾〉成員裏,她是少數能顧及別人苦衷的人才,在這層意義上,黑羽真奈美可說是寶貴的社員。
(……很像……嗎?)
爲了不讓「封閉」在魔法上的意義衰弱,塔門不能在一天內開關多次。
美貫揮揮手頂撞接受狀況的拉碧絲。
「你沒見過菲因才說得出這種話!」
「什麼都沒有。」
「由於必須遵守〈協會〉的保密義務,他在會面前無法告訴我們真相也很合理。所以這次我不打算責備他。」
他半強迫自己轉向翼貓開口:
(真可笑……)
「既然那傢伙說他想這樣做,我起碼相信他的意志。就算是順其自然的結果,我仍是那傢伙的部下。」
「趁着〈協會〉和〈螺旋之蛇〉還沒發現,我們得先完成儀式。」
「怎麼了?既然帶來提議,你總不會因爲得到同意而感到困擾吧?」
3
樹沒有與再度強調的克蘿艾眼神交會,但他點點頭。
「這……我是有隱約察覺到。」
「…………」
注視着她應該保護的少年和應是仇敵的年輕人,少女騎士握緊了拳頭。
一旁的克蘿艾咬緊下脣。
她的大眼睛瞪得更大,像溺水的小狗般停止呼吸。
翼貓格格輕笑着如此說道,奧爾德維恩則惡狠狠的回以「別多說廢話。」
年輕人的口氣輕鬆至極,簡直像在分派眼前的點心一樣。
教會地下。
原本設置墓穴與禮拜堂的空間,在這所教堂裏有着截然不同的安排。
也就是——
建造在地下的私人監牢。
雖然比不上先前的高塔,但這裏的監牢同樣設下了嚴密的魔法封印。
被關進牢裏的菲因本人依然戴着眼罩,兩手銬着厚重的手銬。只要想到無論多簡單的魔法由他施展都能發揮無雙威力,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措施。
不過,年輕人似乎沒放在心上。
「嗯~嗯嗯嗯♪」
他坐在石板地上哼着歌,不知在開心什麼。
那是韋爾斯地區自古傳唱的童謠。採自居爾特民間故事的曲調,沉穩低迴地滑過冰冷的石板。對年輕人而言,最高級的豪華套房和此刻的監牢說不定沒有差別。
時高時低,活潑到近乎空虛的歌聲。
他唱出棲息於遠方廣大居爾特森林中的妖精,以及妖精與騎士的邂逅。
歌曲戛然而止。
「嗯?」
他轉動纖細的頸子。
年輕人當然不可能看得見。眼罩上繪着嚴密的「不可視」魔法刻印,讓現在的菲因被禁絕一切的視覺行爲。
所以,年輕人轉頭是出於別的理由。
披着白色斗篷的少女騎士佇立在刻着防止逃脫咒印的鐵欄杆彼端。
她沒有拔劍,視線卻散發出彷彿面對長劍劍尖的氣勢。
「我有問題想請教你,這纔來訪。」
感覺就像從拼儘性命的決鬥中僥倖生還。
「真的嗎?」
實際上,克蘿艾也有失去理智的時期。她接近據說同樣和潔希麗葉戰鬥過而且還獲勝的〈阿斯特拉爾〉,甚至要求和樹決鬥。
「你、你……」
年輕人呢喃。
他的口吻宛如一個優秀的學長。
「……真了不起。」
「嗯,我想了很多,還是難以言喻。我和樹的關係——雖然爲魔法師身分所不容——說不定不是用言語能夠定義清楚的。」
「你聽說過我?」
不知是否接受了這答案,菲因輕鬆的點頭。
這句話聽來極爲寂寞,連克蘿艾都瞪大雙眼,但此時菲因已恢復老樣子。
隔了一會,他開口:
克蘿艾眨眨眼,整理一下思緒。
「你問完了嗎?」
無法訴諸言語的關係。
少女一瞬間停止呼吸。
菲因的話絕非誇太其辭。
她聽過這個名稱。
「沒……有。」
「原來如此,很合理。真有騎士的風格。」
「我丟的臉……已經夠多了。」
克蘿艾的臉蛋猛然脹紅,勉強說到這裏就中斷了。
作爲人類的缺陷。
「關於剛纔我說想問的問題,我可以說出來嗎?」
這句話——產生意外的效果。
「不、不對嗎?」
「那、那種關係,難、難道是你和樹社長試圖做出什麼不知羞恥的行徑!」
菲因溫柔呢喃。
克蘿艾斷然響應,年輕人彷彿被問到人生重大問題般開始認真煩惱。骯髒的金髮隨着低頭的動作覆上額頭,年輕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
「沒錯。」
這下連菲因的聲音都變調了。
「不,你的想象真淘氣。不不,我好像明白你說『丟的臉已經夠多』的意思了。」
「……我記得,你是打傷潔希麗葉的女騎士?」
菲因露出微笑,乾脆的回答:
「真的……沒有?」
年輕人異樣溫柔的聲調使她停止思考——感覺就像他直接撫摸了心的皺摺處,克蘿艾甚至需要幾秒才能回神。
「啊,很簡單。」
潔希麗葉正是這樣的怪物。
「……啊?」
年輕人拍拍手錶示讚賞後,再度兩手託着下巴思索。
年輕人摻雜嘆息的說道。
「失禮了——樹身邊真的淨是聚集一些幽默的人啊,我很少像這樣一天喫驚好幾次的。」
克蘿艾忍不住顯得畏縮。
「……你是樹社長的什麼?」
「樹社長是我們〈銀之騎士團〉的朋友。不許可疑人物接近朋友乃是世間常理吧?」
在〈螺旋之蛇〉擔任幹部的年輕人,其可怕之處絕不是魔法的強大。問題不在那種形而下的條件,是更加根源的——更無可救藥的什麼。
「我待在她身邊半年之久,談過很多事,畢竟她也是討厭無聊的人。儘管被關,但她後來就像想開似的享受起來。在這層意義上,潔希麗葉那一型的人,無論在世界上什麼地方都能盡情享受人生。」
「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
光是回憶起這件事,她就覺得臉頰彷彿着火似的。
「我是說你。你跟她真正打過一場吧?可是之前除了一開始身體有點緊繃外,你卻還忍耐得住。這可不是輕易就能做到的。」
年輕人馬上愉快地抱着肚子狂笑起來。
「爲什麼你會在意這種事?」
克蘿艾需要無比的精神力才擠得出這句拒絕。
「——對不起,我沒法訴諸言語。」
「好久沒聊得那麼開心了——爲了答謝,我也實現你的願望吧。」
克蘿艾的頭湊到鐵欄杆旁發問:
(這就是……菲因·庫爾達……)
「這聲音,好像是克蘿艾·雷德克利夫小姐……?」
可是,這或許是種必然。
菲因以真心讚美的口吻回答,揮揮戴手銬的手。
「什……」
她不拘泥於他人或環境,碰到對自身有益的東西便享受它,碰到不是的,到頭來仍會改造自己,享受起來。
「請說。」
「他要我放回原位。」
「我是他的什麼?」
「真可惜。」
菲因皺起眼罩邊緣的眉毛,突然改變態度。
「我想想……這有點難回答,我很少像這樣沉思呢。啊,就這方面來說,真是個好問題。」
菲因悄悄低語。
體內包含妖精眼這莫大的異端,心智仍如此健全的樹纔是異常。
回憶着一對少年感情親密到超出必要程度的畫面——少女騎士耳根紅到連夜間也一目瞭然的程度。
克蘿艾發現,她險些受到方纔的提議吸引。
菲因十分認真的反問:
「我還以爲你會需要我的。」
「怎麼了?」
克蘿艾皺眉。
年輕人戴着手銬輕輕揮手催促,克蘿艾不禁有些遲疑。
這次持續很久。
「…………!」
年輕人點點頭。
「我沒有需要你來實現的願望!」
她恢復必要的冷靜後開口:
「原來如此。」
「……咦?」
這句臺詞,讓她回想起妹妹安妮看過的連續劇其中一幕。
菲因豎起食指,宛如要打斷她的話。
「原位?」
「無法訴諸言語?」
經過大約幾分鐘的沉默,年輕人如此說道。
妖精眼的持有者,本來都該像這年輕人一樣嗎?
「幹、幹什麼!」
「那,樹社長拜託你什麼事?」
她半強迫自己從年輕人身上別開目光。
少女心想。
與其說是生物,不如說是現象。
與其說是現象,不如說是災厄。
聽到對方這麼說,菲因歪歪頭。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那個……」
「就是紅色種子……」
少女含糊其詞,但立刻抬起頭問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深得駭人,看不見底部的黑暗深淵。
的確,潔希麗葉就是這樣的生物。
半年前,那可怕的咒物正是京都之戰的核心。〈螺旋之蛇〉與〈協會〉爲了爭奪它而衝突,最後終於將種子剝離樹的右眼。
克蘿艾不知道紅色種子的意義或「力量」,但這個名稱絕對不容忽視。
「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沙啞。
菲因對她沙啞的聲調沒表露任何興趣,繼續說道:
「樹拜託我,將紅色種子……放回他的右眼。」
「…………」
克蘿艾的意識化爲空白。
放回去?
紅色種子?
將折磨少年長達十年以上的元兇咒物放回原位——?
「這究竟是……」
「誰知道?他沒透露用意。」
年輕人聳聳囚服下的肩膀。
彷彿趁隙利用少女的動搖,菲因開口說道:
「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身爲騎士,不能欠別人人情不還吧?」
「是、是啊,沒錯。但我能否回答得看問題而定。」
「沒什麼大不了的,應該不成問題。呃……這次穗波和所羅門公主有來嗎?」
「你說穗波小姐和安緹莉西亞小姐?」
幾天前,克蘿艾在議場看過她們兩人。
達瑞斯聽着心腹魔法師的報告彎起嘴角,藍西裝微微起皺。
克蘿艾無論如何也不明白那股疼痛的真面目,只是胸中盤旋着想快點見到少年的莫名衝動。
會話就此結束。
兩人的存在在各方面都形成對比,留在克蘿艾的記憶中。
平板的聲音在大廈頂樓迴響。
包裹種子的布,用途恐怕是阻隔咒力,然而從種子蘊含的咒力來看,應該不可能完全阻隔。考慮到咒波污染的可能性,這東西對魔法師來說應該比放射性物質更加危險。
影崎直率的說明:
紅色種子。
好像只有他才知道紅色種子的真正意義。
他的語氣極度歡喜雀躍,像個惡作劇的興奮小孩。
「貓屋敷蓮的多樣性可以彌補穗波·高瀨·安布勒不穩定的部分。反過來說,穗波·高瀨·安布勒能夠完美補足貓屋敷蓮決斷力不足的問題。實際上,自從登錄爲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後,那兩人正逐漸創造罕見的實績。」
「儘管我們到頭來仍不知道這種子的用途,但只要有沉睡其中的咒力,應該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恢復你的生命吧?契約還剩幾次?」
不知爲何,克蘿艾聯想到太陽與月亮。
「是嗎?謝謝。」
達瑞斯的語氣毫無任何對穗波——對親生女兒的感情。
〈協會〉得以逮捕菲因和潔希麗葉這兩個驚人的高手,全是有影崎在的緣故。
他忽然垂落視線,手邊的室內電話響起。
她拼命壓下衝動,面對年輕人。
散發絢爛光芒,無休無止燃燒烈焰的黃金太陽。
「極限恐怕是一次,即使非常節制也無法支撐兩次。」
「呵呵!」
*
「喔?」
「……哼,無趣的男人,不悲嘆幾句的你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影崎機械性的行了個禮。
影崎以沒有浮現任何感情的眼神注視主人,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
「那就不得不徹底考慮動用那一次的時機了。你也需要繼承人。」
「至今爲止,我長期觀察着他們。」
被舊布包裹的物品微微發出紅光,狀似植物種子。
「沒有打算。」
「安布勒之血和御廚的污穢嗎?」
「…………」
「你滿意了嗎?伊庭樹。」
「感謝你沒拿紅色種子替我續命。」
圓桌彼端傳來厚重的問話聲。
壯漢冷冷地搖頭。
「你掀起的風波確實蔓延到這裏來了,而且正準備召來席捲一切魔法師的暴風雨。那是巨大到無論誰都無法置身事外、殘酷到誰都無法平安無事的暴風雨。」
一種甜美卻哀傷的痛楚。
「我正在考慮候補人選。」
克蘿艾的氣息消失在黑暗彼端後,菲因在牢中抱着膝蓋自言自語。
她之前不也在日本聽樹說過嗎?
「非常抱歉,這點我難以判斷。」
過去與〈螺旋之蛇〉交手時,影崎總是發揮出莫大的力量。光靠他一人即可輕鬆應付無人能夠比肩的〈螺旋之蛇〉幹部們。
「非常抱歉,突然有客人來訪。」
他問道。
達瑞斯的視線沒落在室內,而是望向更遙遠之處沉吟着。
不。
「他們的能力無可挑剔,實戰經驗也很豐富,只要兩人一組,就能彌補欠缺的部分。」
達瑞斯搖搖頭。
「所羅門公主沒來嗎?」
菲因坦率的低頭道謝。
倫敦的夜景在窗外擴展開來。
「你想要它嗎?」
「非常抱歉。」
達瑞斯沒特別慰勞部下,僅是點點頭。
「紅色種子……嗎?」
當天晚上。
「這樣嗎?」
不離開地球,時刻悄悄依偎的銀月。
「你很高興?」
「喔,你想讓他們搭檔?」
但是,毫不顧惜他的達瑞斯又是怎麼回事?
達瑞斯聽着電話彼端氣喘吁吁的聲音,皺起眉頭。
壯漢這麼說着。
「——那就是你的願望嗎?伊庭樹。」
達瑞斯·利瓦伊坐在皮椅上眯起眼睛。
達瑞斯似乎就此失去談話的興趣,觸摸手邊的種子。
「……哼。」
達瑞斯手中把玩的,正是半年前京都之戰與〈螺旋之蛇〉互相爭奪——原本沉睡於樹眼中的咒物——紅色種子。
「這次穗波小姐應該會陪樹社長一同出席,安緹莉西亞小姐我不清楚。」
當然,契約與影崎的性命息息相關。
達瑞斯深深坐進沙發裏開口:
達瑞斯眺望着彷彿鑲滿閃耀繁星的都市素顏,眼眸裏卻如同燒紅的炭火般靜靜沸騰。
壯漢的目光倏然回到影崎身上。
可是,達瑞斯卻滿不在乎的觸摸它。
聲調裏的個性都被剝奪,甚至喪失感情,那是遠比機械發音更深入非人領域的空氣振動。不僅是聲音,男子的眼眸與每一根手指都徹底被削除一切。
無論如何,面無表情的影崎依然面無表情的往下說:
並非單純的陰沉而已。
「是嗎?」
「你打算怎麼處置穗波小姐?」
就在此時——
「誰知道。」
影崎在一旁待命,但這番話宛如獨白。
「既然你不在,這次贏的人會是我。」
「……什麼事?」
爽快放棄強大王牌的壯漢心思是個謎團。
「原來如此,我倒是沒想到。很有趣啊,由〈八葉〉的禁忌之子彌補繼承安布勒之名的災厄?這世界真是徹頭徹尾的諷刺。」
達瑞斯吐出對某兩個人的描述。
每當影崎發揮全力,作爲強大力量的代價就是其存在應該會變得薄弱。他的推測一針見血,依照剛纔的對話,影崎的存在可說是風中殘燭。
從前菲因曾經如此揣測。
「那顆種子的術式至今仍然不明。萬一使用那種來路不明的咒力,可能會產生更加毛骨悚然的結果。相比之下,依照命定之路消失還好得多。」
穗波·高瀨·安布勒與貓屋敷蓮。
聽到的影崎也是如此。
「那傢伙的意圖大概是拿刀抵着我的喉嚨,但我們如今的立場反過來說也相同。與其安排什麼計策,不如正常利用她直到報廢爲止纔是上策——就像〈阿斯特拉爾〉一樣。」
就算是視爲繼承者的人選,他仍以主人的意向爲優先。或許影崎覺得,少女作爲他的繼承者被用到報廢也無妨。
他悄聲吐露的言語,包含莫名的感情。
想起這件事,她胸中不知怎的微微一痛。
成爲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的少女,與統率〈協會〉數一數二大魔法結社的黃金公主。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和她們重逢。
亦即——
影崎。
「對,我還以爲他會要求什麼,結果突然直指核心。你不認爲這要求很厚臉皮嗎?那邊的首領總是這副德性?」
這裏是昨天樹和傑拉德參與會談的倫敦西堤區高樓大廈。
穿着藍西裝的壯漢哼了一聲,把玩手頭的東西。
「還有一件事。」
——『她們都很特別。如今分離後,更讓我這麼認爲。』
「在這種時間?我應該交代過,今天不再見任何人。」
「客人說無論如何都想跟達瑞斯大人直接會面,而且……已經上去了。」
「什——?」
他纔剛發出疑問,敲門聲便響起。
影崎和達瑞斯一同望去,美麗的洋裝自門縫悠然顯現。
一套漆黑的洋裝。
「承蒙關照,達瑞斯·利瓦伊副代表。」
來客輕啓薔薇色的紅脣問候。
翠眸暗藏不容任何人侵犯的驕傲與尊嚴。
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優美的輕提裙襬行禮。
4
國會會議廳〈大笨鐘〉北邊是特拉法加廣場,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在盡頭處看見四十四根柱子。
愛奧尼亞式的柱廊沐浴在午後陽光下。
輕易超過二十公尺高的大理石柱廊——即使抬頭仰望也看不到盡頭,以其高度支撐着雄壯的神殿屋頂。
這裏可說是神殿。
大英博物館。
就算不是魔法師,這個名字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以十八世紀某位身爲古代美術收藏家的醫生收藏品開始,當時從英國議會、坎特伯裏主教到大法官都動員起來,最後甚至掠奪起全世界的文化遺產,打造出名符其實世界第一的博物館。昔日謳歌爲「日不落國」,稱霸全世界的英國文化精髓正儲藏於此。
讓人聯想到帕德嫩神廟的正門,如今也擠滿了洶湧人羣。
羣衆有一半看來是觀光客,個個手持相機,擺出V字手勢或面露笑容。鴿子振翅從大廣場上成羣起飛,用自身的羽毛點綴倫敦的空氣。
不過,大多數人都從入口困惑地折返,這次似乎有特別的理由。
影崎微微瞇起眼眸,語帶挑戰的問。
那隻眼眸,在古今罕見的大博物館裏看到了什麼?
或許他終於察覺自己的所作所爲有多麼重大。
「你們已經準備好了嗎?」
陰鬱的嗓音回答。
影崎。
再加上〈協會〉足以應付這等荒謬要求的——或是表面企業集團發揮的權力,只能說已達到荒唐無稽的境界。
還有另一個人。
沒用過去的稱呼,卻也不是完全形同陌路的叫法,這大概是她的讓步。
這時,一隻烏鴉飛過不祥的天空。
玄武和白虎代替沉默的貓屋敷轉頭叫着。
除了元旦和聖誕節假期,全年無休的大英博物館出現了罕見的告示,本地居民一臉訝異,觀光客們則難掩遺憾的折回。
「請多指教,伊庭同學。」
當時豪雨突然侵襲倫敦,導致泰晤士河潰堤。他們正是利用靈脈滿溢的咒力打破(學院)結界,甚至還襲擊(協會)重要人物的〈螺旋之蛇〉幹部。
就像一個人飛越青春時代長大了。
巨漢臉上戴着沒有表情的面具,全身毫無贅肉,宛如磚瓦砌成。他身穿純白圓領披風,腳後跟到腳脖子以堅固的靴子固定住。其密度與質量,甚至像路上突然出現人形的岩石。
「是的。」
樹在人羣中壓下輕微的呻吟。
青年從正面看上去年約二十歲,但眼睛下深深的黑眼圈模糊了年齡。他瘦小的身軀穿着緊身衣,外罩黃色長袍,這身弄錯時代的打扮更加強了這種印象。
「咪嗚~」
小巷內舉起的手接住了烏鴉。
將象徵大英帝國的建築物當成私有物對待的異常狀態。
「用紅色種子……偏偏選在……那座大英博物館……」
「……喵~」
倫敦東區。
穗波板着臉孔——有一點害羞的微微點頭。
少年的視線轉向貓屋敷他們背後。
沿着泰晤士河行走。
風隨着叫聲從生蛆的血肉與骨骼之間灌入,令人毛骨悚然。
「喵~」
他邊喘邊咳的說着,長髮遮住半張臉孔。
「目標……真是……清晰易懂……呢。」
他在三名魔法師面前斷然宣言。
妖精眼。
不對。
「呃……穗波小姐?」
「穗波……」
「內部的基本設置已安排妥當,術式與魔法圓的設定都照你們的要求進行。」
若仔細觀察——那緩緩飛翔的漆黑身影十分異常。
「喵~~~嗚~」
「……不過,你所說的情況真的可能實現嗎?」
一對印象截然相反的搭檔。
「……嗯……嗯……這樣嗎?」
男子缺乏抑揚頓挫的話語,一如往常聽不出任何感情。
無論如何,樹仍甩開雜念往前走,兩個人影在正面玄關柱廊下等候少年。
和少年共處時光最長的的少女,對如今的樹打算邁向何處毫無頭緒。
「儀式明天開始。」
穗波沒加先生,而是用了對同班同學的稱謂。
不過,她卻如此回應:
來到比西堤區更東邊,位於倫敦塔對側的地帶。
嘴邊小雪茄升起的煙霧比他更有存在感。
他叫了幾聲。
長袍隨着咳嗽晃動,青年繼續道:
「啊,好、好的。」
「請多指教,樹先生。」
「……憑這裏的咒力,我認爲可以辦到。」
「哇啊……」
面對樹的貓咪們似乎感到不可思議的交相嗚叫着,彷彿詢問熟悉的少年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
這代表着,達瑞斯判斷樹的提案重要性極高。
其中的青年名叫梅奇歐雷。
樹同樣回禮,然後抿起嘴脣。
他的交談對象站在畫滿塗鴉的牆邊,抱起粗壯的雙臂。
「是的。爲了替樹先生的計劃做準備,周邊的重要展覽品都已經收走。〈協會〉預計包下博物館直到你指定的時刻。」
他動用〈協會〉的力量,如達瑞斯所言牽連衆多魔法師下水,到底期望着什麼?
貓屋敷乾脆的說出驚天動地的臺詞——
樹一瞬間不禁感到頭暈眼花,勉強站穩腳步。
作爲〈協會〉魔法師派遣至此的少女,不像從前在〈阿斯特拉爾〉那樣穿着水手服,而是換上了絲質襯衫與黑色絲襪。
全都是現任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他按住右眼的指縫間泄出一絲紅光。
5
不過到了深夜時段,只要走在紅磚路上,想必特別能察覺與輕快氣氛不同的氣息。
另一個極爲稀薄的人影從那邊現旁。
咳咳……看來隨時可能斷氣的白皙青年輕咳一陣。
因爲嘴角幾乎綻開微笑。
亦即開膛手傑克這名字。
「……好的,請多指教。」
三名魔法師。
「不只〈阿斯特拉爾〉,〈銀之騎士團〉也會參與儀式。但願各位也能慷慨提供協助。」
然而,這對搭檔引發的事件十分驚人。
少年沒有回答,僅僅說出決心:
這是以意大利小丑爲起源的中世紀醫師服裝。
身穿炭灰色背心、戴着平光眼鏡的貓屋敷,他也客氣的低頭致意。
即使市民們遺忘一年前的遭遇,魔法師也絕不會忘記。
相對的,少年再做一次深呼吸,猛然抬頭。
這邊則是青龍與朱雀。
是比青年高一個頭,體格寬近一倍的巨漢。
一次動員三個菁英,這在〈協會〉的案件中也堪稱是破格的待遇。
貓屋敷和穗波在近半年中創造了無可挑剔的實績,歐洲再無結社敢因爲年輕而瞧不起他們。
烏鴉渾身各處皮肉掉落,露出血肉。嚴重的地方甚至連骨骼與內臟都暴露在外,那種身體不可能正常行動,烏鴉卻毫無不便地從空中降落。
連穗波也不知道答案。
雖然近年來因情勢變化已顯得相當安分,但昔日作爲貧民窟的此地,可是曾大幅提升了倫敦的犯罪率。
從光輝燦爛的西堤區搖身一變,勞工區的熱鬧氣氛包圍着市街。面對酒吧與夜總會林立,知名的老市場陳列着五花八門商品的光景,有些人或許會覺得生活起來更舒適。這裏在歷史上屬於移民衆多的區塊,居民人口由孟加拉人、非洲人以及中國人交織組成,感覺頗爲稀奇。
想必有很多人還記得一個傳說性的案件。
「嗯,非常清楚,」
這次必須用不同的稱呼纔行。
博物館臨時休館。
(小樹……要做什麼?)
儘管關係複雜,能夠與兩人重逢的少年不可能不高興。
他下定決心。
因此樹深吸一口氣以免高興過頭,訓整自己的步調,
達瑞斯僱傭樹當派遣魔法師只是短短兩天前的事。就算馬上和博物館商議,又能從輕鬆超過五萬平方公尺的廣大佔地上撤走多少展覽品?再怎麼說也是大英博物館的收藏,每一樣價格都無法估計。
對多名妓女開膛剖肚、帶走內臟的獵奇罪行,也是從這一區起頭。
差點像平常一樣呼喚對方的樹,慌忙吞回她的名字。
人稱死靈術師,是研究亡者的魔法師。
此外,另一個巨漢沒有名字。
只根據他本人的「座」稱號,認定是稱爲「基礎」的人物。
不,稱他爲人並不妥當。
雖有白色圓領披風掩蓋,但只要把耳朵貼在巨漢厚實的胸膛下,就會聽見不是心跳,而是傾軋作響的摩擦聲、齒輪等機關的運作聲。
巨漢的真面目,乃是和尤戴克斯相同——型號比他更古老的自動人偶。
鍊金術師。
這具人偶正是〈螺旋之蛇〉最高階的鍊金術師。
「儘管不知道是誰暗中操作……」
放下一句前提,「基礎」緩緩轉動粗壯的脖子點頭。
「意圖大概是引我們出面。即使不清楚他們想舉行什麼魔法儀式,只要用到紅色種子就無法忽視。同時,對於等着迎擊的他們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狀況了。」
「因爲人手不足……是我方最大的……缺點……」
青年的喘息裏摻雜苦笑。
與統率全世界七成魔法師的〈協會〉相比,〈螺旋之蛇〉的戰力壓倒性的不足。雖然認同〈螺旋之蛇〉思想的潛在魔法師有一定數量,但終究只是潛在的對象。
他們絕不會涉及像〈螺旋之蛇〉一樣的恐怖活動。
正因爲如此,〈螺旋之蛇〉纔會貫徹游擊隊特有的奇襲與有限戰。
「——這算什麼,特地趕到倫敦卻束手無策?」
有些粗暴的聲音插進兩人之間。
說話的男子頭戴寬邊帽,嘴巴掛着特殊的漆黑口罩。
他是賈拉。
這是人人都有——理所當然的精神。
「嗯。」
雖然覺得奇怪,他卻沒有心情像平常一樣開玩笑或咒罵。
「幹、幹嘛,你們有話要反駁?」
賈拉不可能發覺,其音色與外形都和從前潔希麗葉遇見的〈螺旋之蛇〉代表截然不同。
梅奇歐雷瘦弱的身軀歡喜戰慄着。
聽到賈拉的話,梅奇歐雷和「基礎」回過頭。
靈力物質。
簡而言之,這靈體——豈非君臨〈螺旋之蛇〉頂點的存在?
無論如何,梅奇歐雷的言詞問充滿對靈體的思慕與忠誠。
梅奇歐雷問道。
靈體再度點頭,興高采烈的發出宣言:
普通人看不見的薄霧。
不是威嚴。
音色沉穩、溫暖,甚至反映出聲音主人的心靈。
「什……!」
然而,問題不在這裏。
「……就在這次,掌握我們的願望吧。」
「雖然大家很辛苦,但是多虧你們爭取到時間……不是區區魔法或區區奇蹟,而是足以取回一切的時間與意念。」
「嗯,那三位座可以行動了。因爲傑克趕去揍人,而『慈悲』差不多就快抵達這裏了。」
賈拉啞口無言的慌忙跪下。
是負責指揮的代表與魔法上的頂點分屬兩人?
不是咒力。
「基礎」雖然沉默,似乎也對靈體的話感激不已。這具自動人偶,說不定是首度展現如此強烈的感情。
靈體淡淡地笑起來。
他們理解,有其他人的靈體即將具現化。
還是……?
「這半年來又是綁架占卜師、又是拿某人的頭、費盡千辛萬苦再度潛入倫敦,在全世界到處奔走,最後只有這麼個不夠滿意的結論?」
接着,對方消沉的開口。
「我給大家……添了麻煩。」
靈力物質朦朧的身體分不出男女。
賈拉忍不住眨眨眼逞強的問,又立刻察覺不同的事實。
「——還好嗎?」
「喔……喔……」
一聽到話聲,兩名〈螺旋之蛇〉成員立刻屈膝跪倒。
賈拉跪在地上,溼淋淋的掌心不停滲出汗水。看見「力量」超越自己的死靈術師與鍊金術師一起跪拜,他完全不覺得誇張。
「……那麼……三柱……也……?」
甚至連賈拉也瞪大雙眼。
瀰漫餿水臭味的暗巷內浮現白色薄霧。
可是那身高及音色都屬於幼童,因此纔會讓他難掩動搖。靈體對賈拉自我介紹:
放着緊張的賈拉不管,自稱「王冠」的靈體說道:
那股悲傷如親人受到傷害般沉重,然後,是爲其他人平安喜悅的慈愛。
「啊……你是賈拉先生?初次見面。」
(這是……什麼?)
靈體像祈禱般十指交握。
作爲一路生存至今的魔法師,直覺告訴他這個靈體非同小可。青年潛伏的地下社會並非單靠實力或處事手段就能過活的環境,正因爲如此,賈拉全面信賴第六感。
「大家還好嗎?」
「我是〈螺旋之蛇〉的『王冠』之座。」
靈體的聲音很悲傷。
「您……是……」
「不過,多虧大家爭取到時間。」
因爲太過平凡,賈拉只能全力壓抑驚愕。
靈力物質用柔和的聲音詢問。
「這是……」
不過。
「因爲我不在,害得庚申爺爺死掉,菲因和潔希麗葉都被抓走。」
「您也……平安無恙……嗎……?」
喀巴拉生命之樹裏位居頂點的座。
「王冠」。
即使和靈體面對面,他也只感受到極爲平凡的感情。
「…………」
如今,直覺正警鈴大響。
賈拉感覺得到。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
靈體點點頭回答。
「……嗯?」
從前隸屬於〈蓋提亞〉——設圈套陷害前任首領歐茲華德·雷·梅札斯及安緹莉西亞,自己也奪走一柱所羅門魔神。
「嗯,託大家的福。」
「……您是……」
「那麼……這次必定……」
不只如此,他們都低下頭去、將手貼在胸前獻上最大敬意。
氣息轉向賈拉。
然而,悸動與顫抖卻無法平息。
兩人——一人與一具人偶注視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