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師之《夜》

樹，正在半空之中。

「好痛啊啊啊啊——!」

「社長，要用大腿和膝蓋夾住掃帚。我說過如果放鬆的話就會痛了吧?」

坐在前面的穗波以冷澹的聲音叮嚀。但是，樹畢竟無法坦率地點頭稱是。

「就、就算你這麼說，掃帚還是會夾進屁股裏好痛啊啊啊啊!」

樹緊緊抱住少女纖細的腰，拚命夾緊雙膝發出慘叫。

他人在掃帚上。

樹坐在穗波的掃帚後面，被她帶上高空。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個讓人羨慕的姿勢，但樹完全沒有空閒去想這種事。

「你這已經不是運動神經的問題了。」

當他好不容易重整體勢時，穗波來了一句毫不留情的殺風景臺詞。果然連樹也感到不高興了，他回嘴道：

[這也沒辦法吧?我沒練習過搭掃帚啊!」

[啊！]

[什，什麼？]

[這是你第一次頂嘴呢!」

穗波輕聲笑着。

總覺得有點難爲情，樹閉口不言．

「沒關係，不反駁就不會成長。不過，也要請社長做好頂嘴份量的工作——首先是那個。」

穗波迅速地指向地面。

妖怪工廠在她柔軟晃動的指尖底下擴展開來。

[！]

在幻之海的海岸邊，安緹莉西亞喃喃說道。

金髮沐浴在月光中，少女高傲地唱道.

在地上揮手的美貫四周——大約直徑八公尺左右的空間內，海水都退開了。簡直就像是隻有那裏的空間被切割下來般的不自然。

沒有高低起伏，只是不斷延續的漫長咒語。那是讓人聯想到蛇或螺旋、緩緩流動的話語，

「那個叫核心的東西在哪裏啊?」

「比想像中的還深．看來要尋找核心會十分費工夫。」

「咦?」

[我，訴說，喚起。（IDOINVOCATEANDJURETHEE）]

白色的靈體從魔法圓的內側輕輕飄起。

「讓數種魔法分擔任務，只是浪費咒力、時間跟能力而已。」

「啊恩，恩，大致上。」

穗波滿臉通紅地回過頭。

安緹莉西亞難以置信的說完便回過頭：

「就和暴風雨相同，直到《夜》結束爲止會狠狠地肆虐一場。《夜》和名稱一樣，大概到早上就會結束，不過嚴重的時候，附近一帶會像通古斯大爆炸（注.1908年發生於俄國西伯利亞中部的天文爆炸，附近二千平方公里內有六千萬顆樹倒下）那樣被消滅。

「魔法特性?」

「你看。」

突然，樹的背後傳來貓屋敷的聲音。緊接着，白貓的貓掌貼在樹的肩頭上，一個翻身滾落到樹的胸前。

穗波注視着他的臉一會兒之後，轉身重新面對前方。

不久後。

「剛纔的內容你聽懂了嗎?」

好不容易從頭暈目眩中恢復過來的樹發出呻吟。

幾乎就在同時，咒力進一步產生變化——

[恩、恩，捲成漩渦了。」

「貓、貓屋敷先生!」

樹依舊茫然失神。

無視貓屋敷悠哉的聲音，撫摸着白皙頸項的穗波也遠眺着魔海。

『我這邊也沒問題!』

兩個人與一隻貓以幾乎觸及這片魔境的距離漂浮在空中。

穗波的話讓樹眨眨眼睛。

少女朝山頂的方位轉過頭。

在小聲到誰也聽不見的輕聲低語之後，少女提起別的問題：

[明明打算由我來告訴他的。」

「而且?」

貓屋敷很愉快地傳佈着他的學養知識——更正，是用貓屋敷聲音說話的白虎。

「我不知道。不過，應該在這片海中變成了某種形體．也許是魚，也許是海底的石頭。而且——]

然後，她詢問樹：

『是的。就是那個。啊，雖然說是特化，不過捷徑多得是，也有個人差異存在，並不是絕對的。而且，結果不管是什麼樣的魔法，走到最後都會變成類似的境界——』

『啊，是~』

「我，訴說，喚起。（IDOINVOCATEANDJURETHEE）]

「那麼，這個《夜》的核心找到了嗎?」

「貓屋敷先生，你說得太多了。」

穗波對倒抽一口氣的樹再問一次。

[這座山原本就是從海底升上來的，是土地想起了這件事吧。在《夜》之中，迴歸是最爲常見的現象之一，這種範圍還算是小的。」

「白、白虎?」

「開始吧。」

首先，煙囪像燒熱的玻璃般柔軟無力地扭曲。接着工廠的混凝土牆也唰地一下變得透明。白色的波浪自長着雜草的空地湧出，浪濤聲響起，最後整個工廠都被水流的怒濤吞沒了。

[這是什麼?」

穗波壓住尖帽、眯細眼睛。

『是原始之海——不過，被咒力污染得很厲害，好像已經變得特異化了。』

掃帚依照他的建議朝海面急速下降。

少女的話，讓正在等待的弟子們開始詠唱：

「是嗎?」

「那個就是《夜》的開端。」

[咒波污染?」

大海上處處捲起大漩渦，有如間歇泉般噴濺出激烈的水流。倒映着夜空的漆黑海面，時而轉變爲紅色、時而轉變爲青色這些不合常理的色彩，隱約顯出潛伏在水底下的魔物。

少女用橡樹魔杖指示。

瞪着露出開朗笑容的白貓，少女輕輕從鼻子哼了一聲。

「啊，對了。你說過召喚系的魔法師，就是能特化這方面的傢伙。」

「對了美貫呢?」

「啊，恩。」

白虎靈巧地彎起前肢，甚至行了個禮。

安緹莉西亞揚起脣角.

「我、我沒注意到」

「用神道的大祓結界保住據點後，再用陰陽道的避兇方位確保行進路線，搜查則用上穗波的居爾特魔法嗎多麼缺乏效率的做法。」

「美貫的?」

聽來也像是想要束縛住夜空中的星子。

他慌忙往下望。

『不是式神，是式貓喔——我這邊也多虧有美貫的結界，顯得很平靜呢!』

雖然只有一百公尺見方——但那的確是黑色的大海。

「再加上，不同的魔法之間也無法輔助別人。那個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成立的魔法集團啊?真是難以理解。」

「讓你見識見識《蓋提亞》的做法，穗波。」

「你看得出來嗎?那個。」

全員喃喃唸起同樣的話語，握住各自掛在胸前的「所羅門五芒星」。

在她背後的地面上，放着已經淨化過的大幅紙張，紙上描繪着「以EHYEHL爲始，以EVANAH作結」的神聖名字和魔法圓，以及幾個三角陣與六芒星。

樹發問。

「啊，對了。如果解咒失敗的話會怎麼樣?」

他還無法相信自己正在俯瞰的景象。樹瞪大眼睛，赫然察覺。

『是的，之前有談過一點吧。魔法全都是操縱咒力的東西。然後，依照操縱形式，就產生了擅長與不擅長的區別。美貫的神道，其強項就是我剛纔說過的結界強度，像我這樣的陰陽道則是擅長式神——也就是使魔的操控．這樣的性質，就稱作魔法特性]

從空中看起來也很可怕，但靠近一看已經可說是魔境了。

白虎對愕然低語的樹自豪地挺起胸膛。能在飛空掃帚上這麼做，就算對貓來說也算是很靈巧的動作。

穗波點點頭繼續如此說道：

『沒錯沒錯。因爲神道的魔法特性，是將一切不淨祓除的《禊》。只要美貫的咒力重疊起來，就算在相當大型的咒波污染中，也會變成完全遮蔽污染的樂園喔。拜此所賜，我才能專注在與白虎的同調上。』

「IDOINVOCATEANDJURETHEE.BYBERAIANENSIS.BAIDASIS.PAUMACHIA.ANDAPOIPGIESEDES：BYTHEMOSTPOWERFUIPRINCES.GENII.LI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TANABODE：ANDBYTHECHIEFOFTHESEATOFAPOIOGIAIHLEGION——]

貓屋敷的聲音在耳邊流過。

『啊，剛剛我試着占卜過，不過這個《夜》規模雖小，咒力的濃度卻很高，目前正在溷亂中。如果不是相當接近的話，應該找不出來。]

穗波無視於說不出話來的樹，迅速地把手指滑向掃帚。

「山變成海」

準備已經結束了。

『啊哈哈!白虎從一開始就黏在你背後了，社長沒有注意到嗎?很喫驚嗎?嚇了一跳?]

『哎呀呀，不好意思。被人一問就不禁想說明起來了。啊哈哈。]

「所以」

[聽從我命，沙克斯！支配三十軍團的偉大侯爵!]

2

接着，樹再次喫驚得張大了嘴。

其中一名弟子在她背後點點頭。

『總之，無論是魔法也好、咒波污染也好，應該都有讓咒力變質的核心。像是咒語、儀式、魔法陣、符咒——啊，什麼都可以就是了。解咒也一樣，只要破壞那個核心就是最快的方法。如果沒有《蓋提亞》在干擾的話，我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那是貓屋敷十分疼愛的純白小貓。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呢?小貓發出「喵嗚」聲的喉嚨裏，同時響起貓屋敷的聲音。

「剛剛我說過，《夜》是自然的魔法形成的吧?」

『是是，那麼就從避兇的方位前進吧!由今天的星象和雲脈流動來看從南南西進入會比較』

咒力以工廠爲中心，像颱風一般捲起漩渦。在地表上觀看時只會注意到環境的變異，但像這樣一看，就能明白咒力的確遵照着一定的法則。

「簡單的說，就是在靈脈裏流動的咒力暴風。因爲咒力本來就是容易變質的能源，操控其變質程度的技術就是所謂的魔法——但是放着不管的話，馬上就會出問題，也就是咒波污染。把所謂的《夜》，想成是特大號版的咒波污染就行了。」

[《夜》的核心?」

[夜》?]

「貓屋敷先生。已經接近《夜》了，告訴我咒波污染比較輕微的路線吧!」

穗波看來有些不滿的插話。

「——那邊好像打算進行以量取勝的戰術。」

從那一頭飛過來的是數十——不，數百隻滿溢而出的黑鳩羣。而且每一隻鳩身上都散發着咒力，很顯然不是普通的鳩羣。

樹臉色大變。

[那個，難道是安緹莉西亞的?」

『恩，那是沙克斯——能找出隱藏之物的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看那個樣子，除了搜索核心外，還打算順便妨礙我們吧?』

「真像是安緹會作的事，喚起了麻煩的東西——社長，好好抓緊掃帚和貓。」

「要、要作什麼?」

「會咬到舌頭的。」

鳩羣霎時間拉近了距離。

因邪氣而溷濁的無數雙眼睛，首先對弱小的東西——樹展開狙擊。

[！]

比他發出慘叫還迅速，銳利的鳥嘴已經逼近少年的眼珠。

一瞬間

他們兩人連同掃帚一起彈飛了出去。

「哇啊!!!」

「喵啊!」

掃帚急速發動，氣勢勐烈到內臟好像快從樹立刻咬緊的口腔深處被拉扯出來。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掃帚劃破黑色鳩羣的中央。

簡直就像一隻箭矢。宛如雲霧般的黑鳩羣

[這次你要直接當我的對手嗎?用那隻弗內烏。」

樹和穗波的聲音讓少女勾起豔紅的嘴脣，得意地微笑．

[一、三、三個——!」

「——來吧，馬爾巴士。統領三十六軍團的王者！]

（的確，我沒想到她會認真到這種地步）

樹在她的背後開口問道：

『恩，比起標準的《夜》來說，咒力的流動的確比較縝密，應該說有人工造成的氣息美貫覺得呢?』

而這羣黑鳩的叫聲則正好相反那是施放詛咒，連人骨都能腐蝕的不祥之聲。

[這是從七十二柱魔神中，精心挑選出來的血與戰爭的惡靈們。這樣是不是就能好好玩一玩了?」

「讓《夜》終結，是這麼重要的『工作』嗎?」

樹還來不及感到安心，安緹莉西亞再次露出微笑，舉起右手的三個黃銅容器：

從白虎的喉嚨中，傳來美貫鼓起腮幫子的彆扭聲音。

獅子、狼、騎士。

掃帚一邊描繪出漂亮的半圓，一邊在半途中反轉，反而到了黑鳩羣的後方。

「有有一點暈車就是了。」

光是這樣，他就已經非常清楚——

暫且確認襲擊他們的鳩羣沒有殘存的活口，穗波鬆了一口氣。

「安緹她」

就像要讓黑色的海水染得更加漆黑，剩下的黑鳩繼續拍打着翅膀飛行。那幕景象，不禁讓人聯想到在黑土上蠢動的成羣黑蟻。

「——來吧，格萊楊拉波爾。攣控二十六軍團的強大伯爵!]

他們不一樣。

破裂的槲寄生碎片，一隻隻地剌中了那羣黑鳩。那些黑鳩瞬問停止動作，下一秒便化爲大塊的火團，朝黑色的海面墜落。

最後，手持長槍與蛇的銀色騎士出現在少女身邊。

槲寄生的飛鏢隨着咒語拋出!

穗波進一步思考着偶然產生的懷疑。

月光之下，擁有鷹翼的飛狼展翅翱翔。

仰望上方的安緹莉西亞露出明豔動人的笑容。

「真不愧是屬於惡的召喚。社長，你沒事吧?」

自古以來，傳說狗的咆哮聲帶有神氣，能夠除魔

[！！社長，快搗住耳朵!」

事態嚴重那對安緹莉西亞來說也是一樣的嗎?」

它們全體就像是化爲一隻巨大的魔物一樣。魔物張開下顎，爲了吞食淼小的掃帚與人類而舔舔舌頭。

「我很高興能得到你這麼高的評價。你到底花了多少年的時間來喚起他們?」

穗波的話梗住了。

特別是那第三個騎士

「大概一年半吧。我纔是，好高興有機會對你表明心意呢．」

穗波誠實地吐露。

「你還不懂嗎，社長?」

即使是同一個魔神，能力也會受到咒力與儀式的大幅左右。就算沙克斯是鳩的羣體，但是要進行這種規模的召喚，應該得耗費相當程度的咒術、咒具與力量。

[用這孩子？怎麼會，我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就在這時。

穗波誇口道。

「在我之上乃月之女神!亦即藉月光與槲寄生之守護，阻卻北方的詛咒！]

『喔喔英麥曼迴旋!』

樹搗住嘴巴、臉色發青的點點頭。連他都對自己沒被甩下去這點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不是單純在數量上的比較.

[我不會那麼低估你的.]

別說黑鳩，連弗內烏在這三個魔神面前都要相形見拙。那三個魔神身上，正散發出單單只是存在，就能讓人類發狂般的陰森氣息。

在樹懷裏的白貓，眼睛閃閃發光。

「——這可不行。」

「安緹。」

「因爲弟子們要求，我就讓他們試試看了，結果還是連爭取時間都做不到。不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少了點樂趣呀!」

她的眼神霎時變得危險起來。

隨着突然冒出的火焰，黑鳩羣缺了一角。

「ZWQTYUUUUUUUUUU!』

「咦?」

黑鳩羣帶着歡喜，追向兜着圈子旋轉往下墜落的掃帚.

「我不知道，貓屋敷先生怎麼想呢?」

「我不知道。我不擅長解析咒力嘛!」

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編出的戰鬥機用空中戰術。不過，沒想到飛天的女巫居然也能運用自如!

說到《夜》，就結果而言是咒力造成的自然災害。

穗波回應。

「穗波?」

穗波一句話就讓樹昏死過去，她環顧海面。

「安緹莉西亞。」

「數量完全不同。如果認真打的話，核心一定會被安緹搶走。」

黃金之獅聳立在狂暴的海面上。

「我重述一次!藉月光與槲寄生之守護。擊破東北方的災厄!]

這是次元的問題，如果那羣黑鳩是亂糟糟聚在一起的一百柄飛刀.那這隻銀鮫就是一把用來殺戮的機關槍——就像這種程度的差別.

但是

就像連花都不會摘——外表看來如此，卻暗藏劇毒的笑容。樹感到冷汗涔涔而下，他眨眨眼睛。

「——來吧，艾利歐格。統治六十軍團的堅強騎士!]

現在看起來正是如此。

巨大的銀鮫浮在那片海面上。銀鮫宛如岩石般堅硬的頭部，露出了恐怖的長牙。那利牙別是說同名的鮫魚，看起來就連鯨魚也能撕碎。

弗內烏，好像是安緹莉西亞立足的銀鮫之名。就算隔着眼罩，樹也能看到剛纔的黑鳩所難以比擬的咒力.

但是，這件事是會讓那個《蓋提亞》認真到這種程度的「工作」嗎?

『恩，好吧，我這邊也會進行解析。總之，穗波小姐先進行核心的搜索]

英麥曼迴旋——

『恩?』

加上弗內烏在內，就是四個。將所有魔神納入視野中的右眼，有如燃燒般地疼痛。

『哎呀，怎麼了?』

黑鳩羣裏響起無法形容的慘叫聲。

穗波難得皺起細細的眉頭低語着。

她如此喊道.

而金髮的少女站在銀鮫平坦的背嵴上，仰望着這裏。

《蓋提亞》

「真是光榮。」

在即將被吞食前，掃帚垂直往上升起。

穗波冷冷地問。

[這不是很好嗎?要是再晚一秒搗住耳朵，現在也許連心臟都停止了也不一定。」

這一次的《夜》，有什麼含意嗎?

由於被害規模龐大，《夜》在《協會》的工作裏也被視爲排行在前的重要任務，但相對於難度，報酬反而不高。《阿斯特拉爾》也就算了，穗波不認爲這工作如今還有足以讓《蓋提亞》逼退其他魔法集團的好處。

向後仰起的樹緊按着眼罩。

這次的飛鏢，在直接命中鳩羣以前就自己進散開來。

那是個楚楚可憐的笑容。

（還是說有什麼內情?）

拚了命的結果還是舌頭髮痛、感覺嗯心，一副悽慘的模樣。

穗波並不知道。

正好在掃帚的正下方——顏色時時刻刻都在改變的《夜》之魔海中。

[JQWZYAAAAAAAAAAA!]

不只如此，往兩人聚集的黑鳩羣，還展開翅膀，再一次發出了奇怪的鳴叫聲。

在爲數不多的魔法集團中，是特別古老而富有淵源——遙遠的所羅門王后裔。

但是，那羣黑鳩並不在意同伴的安危，就這樣將羣體分爲三塊。鳩羣三分之一飛往海中，三分之一貼着海面飛行，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折了回來，紛紛飛到他們兩人身邊。

冷冷的聲音在夜晚的空氣中響起。

「不、不是，不對啦!我知道《阿斯特拉爾》如果不完成這次的投標，就會被解除登錄，

但是，只有這一次，她的態度帶着濃厚的虛張聲勢之色。

『穗、穗波小姐?那個，我不覺得靠現有的裝備足以和他們對抗欽．]

白貓在樹的懷裏說着悄悄話。

[我知道。可是，我也不認爲她會輕易讓我們逃走。」

苦澀的聲音回應。

安緹莉西亞迅速地將手貼在胸前：

「好了，魔神們都餓了。盡情打一場吧!」

殺氣的絲線，緩緩地繫在兩人身上。

一星期前，那一晚的公園再度重現。

但是，攻守兩方已經完全改變。當時安緹莉西亞所說的「時間與地點都不適合」的意義，現在樹已清楚地明白。她，一直等待着這個機會。

[]

喉嚨乾得厲害。

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就像血管裏被塞入乾冰的惡寒在體內擴散。

但是。

「——等、等一下，安緹莉西亞小姐!」

（啊。）

說出口之後，樹才搗住嘴巴。

他沒有插手的意思，可是嘴巴卻自己說了出來。看到嚇得翻白眼的同班同學，安緹莉西亞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哎呀!」

但那個表情也馬上恢復冷酷。

手持長槍與蛇的銀色騎士艾利歐格。

遭到分解的魔神靈體，正朝那個地方聚集過去。不只如此，就連那個地方的《夜》之海也像漏斗般的往下陷。

這場戰鬥，就是安緹莉西亞花費一年半的時間，思考要如何與穗波對抗的戰爭。

「恩、恩。社長!快離開!」

[看啊。]

右眼在眼罩底下支配着樹的身軀。一直、一直從身體內側盯着變成漏斗狀下陷的大海。

突然間，刺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無法掌握情況的樹緊緊抓住掃帚。

「——穗波，那是什麼?」

一切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最快回過神的人是安緹莉西亞.她碰觸掛在胸前的所羅門五芒星。

「咦」

穗波喃喃地說。

每一擊大概都會揮動驚天動地的魔力吧?

「然後呢?那社長哥哥怎麼了?]

「謝謝你，社長——不要緊的．」

樹回頭一看，黑鳩羣正朝大海的某個點聚集過去。

聽到那聲呼喚，三柱魔神開始行動了。

收到命令的掃帚勐然使力，霎時間急速上升離開海面。隨着上昇而擴展開來的俯瞰風景，讓樹倒抽一口氣。

「怎麼會，已經發生了?」

不。

於是.

總不能開口說自己忘記了。

那是除此之外無法用其他說法稱呼的消失方式。

咦，爲什麼?——

是眼睛不肯移開。

YUHAAAAAAAAAA!

她說出茫然的話語。

她斷然回答。

不對。

哼，美貫噘起嘴脣。

「真是的。如果隱瞞什麼奇怪的事，我就把禊解開唷。這樣的話，貓屋敷先生就會被衝進這片海里，變得皺巴巴的。」

有什麼東西，在樹的腦中吱吱嘎嘎作響.

在那個圓筒之中，揮動玉串的美貫出聲喊道。

嘎吱.

不只如此，異樣的虹色波紋在海面上擴散開來，甚至傳導到空氣中，連樹他們所在的座標都被拉了過去。

「報告?發生什麼事了呢?」

貓屋敷皺起眉、撫摸玄武的頭。順便一提，他只有張開右眼而已。左眼因爲和白虎同調，正緊緊地閉上。

「什、什、什麼?」

對於她的反應露出了苦笑——笑容裏摻雜些微的焦慮，貓屋敷如此說道：

美貫睜着她的大眼睛。

「那、那是」

從前，穗波曾經說過——

[——這個《夜》的核心，看來也找到了。」

正因爲是魔法，面對同樣使用魔法的對手，不可能得到這種毫無道理的下場。

兩名女巫彼此對峙。

樹也是，無法把目光移開。

真正的魔法師之戰，在開始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不對。

黃金之獅馬爾巴士。

「魔神的靈體被連根分解了?」

3

[馬爾巴士！格萊楊拉波爾！艾利歐格！]

[]

那是讓人無法接近的拒絕。

「將四柱魔神不連海水都在下降喫掉四周全部的咒力新的軀體正在變爲肉身」

穗波對閉口不語的樹悄聲呢喃。

穗波與安緹莉西亞都說不出話來。

那是隻總是睡眼惺忪、胖胖的貓咪。貓屋敷的式貓共有四隻，其中白虎擅長遠距離同調，玄武則擅長咒力解析。

總之，就是互相判讀先機。

異變發生在那一瞬間。

在她身旁盤成坐禪姿勢的貓屋敷，抱着膝蓋上的黑貓．

那是一開始黑鳩羣被蒸發的位置。

在地面上，直徑約八公尺的圓圈裏灑上了薄薄的鹽。

擁有鷹翼的飛狼格萊楊拉波爾。

正因爲如此，《夜》——就連原始之海，也無法進入鹽的內側。被挖去直徑八公尺圓筒狀的大海，有種超現實的趣味在。

穗波吶喊着，把手指滑向掃帚。

別說在開戰之前，從決定假想敵的瞬間起就已經開火了。設想對方一切的攻擊，推測對方一切的防禦，魔法師會收集所有可能到手的牌。

「結界」雖然是佛教的用語，但是與神道上所指的結界也沒什麼不同。是用來明確區分出這邊與那邊，絕對不允許交流的嚴峻意志之顯現。

「！！！」

「騙人」

他用手指着。

「到底有什麼事?我已經好好給過你忠告了。要你只放棄這次的投標就好。」

白貓在他的懷裏發出大喫一驚的叫聲：

甚至不是魔法。

數秒鐘之後，女孩開口：

血與戰爭的惡靈們。他們與這稱號名符其實，有如迅雷一般的速度。一眨眼之間，他們已經擋在波紋與安緹莉西亞之間，開始聚集咒力。

不管是什麼樣的魔法，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準備。幾乎沒有光靠咒語和動作就能使用的魔法。就如同用有限的牌玩起撲克牌遊戲一樣，勝負大都在收集撲克牌的階段就已經決定了。

[不，雖然那邊也是一觸即發的感覺。不過，玄武的咒力解析報告剛好出來了」

穗波幾乎像喘息般地說。

那些鹽繪出的線內，擁有神聖之地的清淨。

「啊，不，那個爲什麼你們那麼需要這一次的『工作』?如果有什麼理由的話，說不定我們也能幫一點忙。]

「貓屋敷先生?」

『穗波小姐——我這邊也進行過咒力分析了，感覺有點不妙.]

只是這樣而已。

「多謝如果這個解析正確的話在《夜》的核心裏，好像有某個人的魔法在。應該說，似乎就是因爲那魔法的關係，纔會讓咒波一污染惡化的。」

但是——

直到剛剛那種凍結般的空氣還算是好的，樹已經徹底明白到厭惡的程度。

那不是魔法。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

「什」

集中在某一點上的黑鳩羣——沙克斯蒸發了。

「難道是被喫掉了?」

安隄莉西亞說她準備了一年半。

就像粉碎堆沙堡那般、就像捏破汽球那般、就像把塗鴉劃掉那般、與其說他們消失得太輕易，不如說這樣的消失方式實在太草率了。

蒸發.

就像在誇耀己方的完全勝利，仰望上方的安緹莉西亞笑了。

[這是說這個《夜》是由其他魔法的副作用引起的?」

還來不及動手，虹色的波紋就已經抓住了魔神們。

「怎麼了?」

「我沒有理由要回答你。更何況，魔法師沒有半途收手的戰爭。」

美貫屏住了呼吸。

安緹莉西亞只沉默了一會兒。

一切都白費工夫。

「啊，這該怎麼說呢?結果實在是不太清楚．」

是右眼在說話。

[看啊!注視吧!觀察吧!那纔是真正的魔法。]

[什什麼?]

樹用力壓住眼罩。他屈起的手指幾乎要陷入眼中；右眼異常地熾熱、抽痛、麻痺、針扎似的疼痛。

那隻右眼中映出了。

在漏斗狀的海漩渦中，正在確實凝聚起來的實體。

喫下四柱魔神，喫下《夜》之海。正要藉由那壓倒性的咒力而誕生的某種事物。

只有樹的右眼看着那個東西。

樹的視野只專注在那個東西上。

【那是之種】

[]

『社長?]

白虎突然呼喚他。

「咦?」

不知何時，樹把身體探了出去。

如果在這時候馬上縮回身軀，應該能夠重整體勢的。

但是，當樹慌張地想重新握住掃帚柄時，他用普通的左眼看到了正下方的人影。

安緹莉西亞依然佇立在海面上。

她茫然失神地待在弗內烏的背上，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與等得不耐煩的戀人相逢了。

她的側臉染上了虹色的波紋。

穗波一回過頭就伸出手。她沒有趕上。

然後一切都黯澹下來。

除了右眼之外.

樹就這樣失去了平衡。

「安緹莉西亞小姐?」

「啊」

「小樹!」

樹就這樣倒栽蔥地，向（夜）之魔海與虹色的波紋中墜落下去。

最後，樹感覺似乎在哪裏，有人用過去的小名呼喚着他。

『社長!』

喫下四柱魔神，經過數秒停滯的波紋，正要將金髮的少女與銀鮫的魔神吞沒。

當樹察覺的時候，他已經從掃帚上被拋了下來。

「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