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法師集結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1.8萬 字
1
風從天窗灌進玻璃散落一地的閱覽室。
夜風中蘊含滿滿的月光。
藍色的風吹拂現場衆人的臉龐後散去。
彷彿特別疼愛在中央對峙的少女和青年——
高舉密斯提爾恩之槍的穗波,與她面前一身黃書長袍的梅奇歐雷。
青年悄然嘆息。
「脆弱……弱小……我的身軀如…朽木……縱然是現在這瞬間,也如同隨時都會腐爛墮落的果實……」
青年的聲音遙遠細微,如即興賦詩般哼唱。
他弓着背緩緩仰望穗波。
「沒想到……除了菲因之外……還有人能夠使用這把槍……」
梅奇歐雷斷斷續續的說着。
不光是平常的虛弱,爲了魔法浪費精氣的痕跡更深深刻在他的側臉上。
是密斯提爾提恩之槍逼得他如此疲憊。
此外,以蠻力打破〈銀之騎士團〉包圍閱覽室的結界也是一大原因。對尋常魔法師來說,這兩件事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儘管是〈螺旋之蛇〉的座,連續發動大魔法仍造成他非同小可的負擔。
「不只是……槲寄生吧……?」
兜帽下的眼睛倏然眯起。
「……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應該有權限隨心所欲……調用〈協會〉的……密藏級咒物……你運用了多少……?」
「隨你想象。」
穗波以密斯提爾提恩之槍直指青年,紋風不動。
從少女熟練的架勢隱約可窺見她度過的時光,她大概多次以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之身使用過這把槍。
男子用十分怪異的節奏與發音譴責。
儘管口頭這麼說,他的眼神卻毫不放鬆。
剎那間。
實際上,塔布菈·拉薩也舉起雙手捂住耳朵猛皺眉頭。
相對的,梅奇歐雷回答。
四隻貓不知不覺已環繞青年,正確的分佔東西南北四方。
「樹!」
他脖子粗壯、肩膀寬闊,夾克下的手臂也肌肉隆起,是個連笑容都像肌肉塑成的自人。他配戴藍色太陽眼鏡,十指戴了好幾個鑲上大顆寶石的戒指。全身打扮充滿暴發戶品味,卻同時散發奇妙的統一感。
(那是……他們在〈協會〉得到的力量……?)
「你好像叫貓屋敷吧?第一次碰面,請多指教!你學的明明是日本傳統魔法,陰陽道~!但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貓屋敷先生!你忘了日本的含蓄之美嗎!是日本人就該知恥!日本藝妓富士山武士!」
沙沙……清淨的咒力漫開,對抗詛咒。
其中一角迫近了樹!
「嗯……嗯,沒事。」
他將和風漆紋鋼筆當成扇子,朗朗念出咒文。
「那就認真吧。」
「喔喔?」
少年喫力的點點頭。
「我不能讓你們過去。雖說是派遣人員,但這就是當差的不自在,若想取笑請隨意。」
光靠魔法應付不暇,梅奇歐雷的勞體不得不跟着閃避,反倒落入圈套。
「我無意手下留情,先開始了。」
足以讓成長期的魔法師突飛猛進。
新的人影卻堂堂踏上地毯,彷彿那些關卡都與其無關。
傑克自信滿滿的叫答。
面對〈螺旋之蛇〉幹部級的大戰,〈銀之騎士團〉似乎也動彈不得。一方面是儀式的迴旋鏢效應使他們精疲力竭,此外,這種等級的對戰也不能輕易介入。
試管砸在餘波前方,有人凜然揮動玉串。
沒有人能立刻相信,這個活潑的男子是〈螺旋之蛇〉的「尊嚴」之座。
「啓動關鍵詞——第一物質與鹽裝飾紅色王冠的土地!」
貓屋敷問。
貓屋敷的手指一翻,從西裝懷中掏出細細的鋼筆。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成卦。吾將展開此爻結起三百八十四爻——」
「我詛咒……天蠍座的指甲啊……成爲侵蝕萬物之毒……」
配置於四方的貓咪在月光下的影子猛然拉長。
咒力編織的影子當場冒出成千上百的貓影。每一隻的「力量」都凌駕尋常式神之上。
試管破碎,灑出管內的粉末。
(這就是……〈協會〉與〈螺旋之蛇〉之戰……)
「清淨吧!祓除吧!」
貓屋敷表情未變,靜靜往下說:
「……喵~」
「……你想幹什麼?」
「傑克,別突然吵鬧好嗎?」
儘管魔法戰鬥本就無法規格化,但連〈銀之騎士團〉也沒碰過如此高階的魔法師死鬥。
「請先欣賞——四神相應之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陣。」
原本在英國效果大幅下降的神道魔法,獲得拉碧絲維持的鍊金術之鹽輔助。
宛如依照少女指揮進行突擊的軍隊。
先不論魔法能力,青年的體能並不出色。
「梅奇,你沒事嗎?」
「嗚……!」
穗波聽到後並無動作。
旁若無人的他在面對白色少女時,似乎也收斂得多。
穗波和貓屋敷都和從前不同。
「當然是跟主人一起帶紅色種子回去。」
「我從前來過大英博物館,不過第一次進閱覽室呢~!哎呀,雖然看過不少博物館的虛擬畫面,但大都是在遊戲裏面,忙着玩遊戲沒時間慢慢參觀啊!」
梅奇歐雷不悅的呼喚其名。
穗波發動攻勢。
「當然……」
「咪嗚~」
「Oh~sorry,My dear master~」
「我祝福……處女座的小腸啊……成爲屏退不淨的護身符……」
啪!他以五指梳理金髮,清脆地拍拍臉頰。
*
「爲什麼穿西裝!」
數波魔法在少女和青年之間交錯。
短短半年。
梅奇歐雷也構築強大的死靈術結界防禦,卻沒能支持下去。
「啊啊~你好過分!」
「……傑克。」
博物館外應該也部署了〈協會〉的護衛。雖然不是魔法師,但那些保鏢都具備魔法知識,受過充分的訓練。
聽到這段祝詞,影崎面無表情的低喃。
「社長哥哥!你沒事吧?」
她一個揮手,數根槲寄生從漆黑斗篷內自動釋放。
「社長哥哥!」
這個大魔法即是貓屋敷的四種相應之一——
死靈術散佈的多重詛咒全數被穗波的密斯提爾提恩之槍斬裂,衝突的咒力餘波和物理衝擊不同,朝四周擴散。
一旁的塔布菈·拉薩擔心詢問,菲因依然捂着被扯偏的眼罩,尚未從儀式造成的衰弱中恢復。
「……我也……不是……孤身一人……」
即使回答時,他的目光也無法從眼前的戰鬥上轉開。
貓咪們再度遠遠的交互嗚叫。
轟!不祥的咒力浸透閱覽室。
我行我素的行徑將先前的緊張感打得粉碎。
穗波準確抓住了他的弱點。
美貫隨即發動「禊」。
地毯當場腐爛,書架的木材腐朽落地,散亂的書頁轉瞬間化爲泥巴,甚至連周邊使用的金屬都遭到腐蝕,詛咒一口氣侵蝕室內。
勉強擋下詛咒後,美貫回頭關切。
樹吞了口口水。
「我乞求!藉不屬於天也不屬於地的靈樹與月亮守護,阻攔西南方的災厄!」
那正是死靈術的詛咒。
「喵~」
不僅如此,散彈連擊中還混入穗波密斯提爾提恩之槍的致命攻擊。
他轉動目光後,豎起粗壯的食指——指向貓屋敷。
貓屋敷代替她猛然轉向入口。
雖然一出錯就很可能引發咒波干涉,但幸好有鍊金術咒力特性不強的性質與美貫、拉碧絲的合作來彌補。
男子無視呼喚,再度張大嘴巴哈哈大笑。
「我再次乞求!藉月亮、靈樹與力之圓錐的守護,殲滅西南方的災厄!」
隨着樹的猜想,少女再度行動。
槲寄生散彈飛鏢緊接着發射。
傑克揮舞着一手誇張道歉。
他們與〈螺旋之蛇〉的座交手卻一步也不退讓。不,一年前那一戰本來就只有貓屋敷拿下勝利,但青年如今更展現着不同於當時的安定感。
「喔喔~Tres bien0;注:法語的非常好1;!」
「……啊?」
男子帶着三圈金燦燦的誇張金項鍊。
「喵~~~嗚~」
「我乞求!藉月亮與力之圓錐的守護,貫穿西南方的邪惡!」
「……喔,一開始就出這招?」
高壯的影子攤開雙手,在洋溢月光的閱覽室裏表露感動心情。
距離拉開就射槲寄生飛鏢,近身就揮動密斯提爾提恩之槍。
純粹比拼魔法梅奇歐雷還有贏面,穗波卻毫不給對手可趁之機。
(果然……和從前不同……!)
樹心想。
一個月前,樹也率領〈阿斯特拉爾〉擊敗實力佔上風的〈銀之騎士團〉。
因爲〈銀之騎士團〉是極度特化的戰鬥集團。樹才能事先擬定對策,擊破他們最大的重點突擊,並且藉由貼身距離破壞老騎士擅長的肉搏戰,演出勢均力敵的戰鬥。
但是。
同樣是逐漸攻破對手的弱點,穗波這一方卻沒有明確的弱點。
原本擅長用槲寄生飛鏢遠攻的她,藉着新得到的密斯提爾提恩之槍征服近身肉搏戰——更漂亮纏鬥着,不讓戰局被拖入格鬥戰。
戰況如實傳達出穗波怎麼度過這半年。
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
隸屬於〈協會〉的魔法師裏,他們的實戰經驗毋庸置疑是最豐富的。
(有這麼……)
樹想道。
穗波有這麼強嗎?
現在的她,和從前受菲因慫恿,唯一一次與〈阿斯特拉爾〉交手時截然不同。儘管並非發自內心的意願,這卻是穗波本人接受並全力奮戰的證據。
樹痛切感受到,過去的自己完全沒活用她的能力。
穗波原本的專長並不是指導、輔助別人,而是像這樣擅於單獨執行任務的魔法師。
然後——
「疾!」
傑克傻眼的點點頭。
貓屋敷淡淡苦笑着,沒有老實回答。
即使擺出戲劇化的姿勢,他的行動也找不到決定性的破綻。小破綻層出不窮,但每一個都像是誘使對手上當的刻意舉動。
穗波的戰鬥型態若是消除一切弱點的銅牆鐵壁,那麼貓屋敷就是徹底瞄準敵人棘手處攻擊的策士。
「憑你的眼睛和我的騎士團,說不定能突破現況喔?」
「WIRBDARFP」
男子隔着衣服摸摸傷口,如此宣言。
「仔細想想,聽說貓屋敷先生號稱一對一時從未落敗!跟你認真對打太喫虧了!」
「他們的目的應該是絆住我們。」
薩雅吉輕輕搖頭。
時間稍微回溯。
指尖傳來隱形眼鏡微硬的觸感。他品嚐心中的苦澀,握緊拳頭。
聽到貓屋敷的問題,傑克得意地笑着大大點頭。
統率〈銀之騎士團〉的老騎士並未主動參戰,而是狡猾的潛伏着。
樹只能置身事外旁觀戰局。
「…………」
青年射出更多符咒。
青年來不及放出新的靈符,傑克已高聲喊道。
少年觸碰右眼。
「看起來像是嗎?」
跟穗波一樣,〈協會〉的咒物也強化了他。
「喵~」
「——HER,HER.」
穗波和貓屋敖,兩邊的戰況都激烈到旁人無法隨意出手的程度。
男子的登場使局勢完全落定。
「喔,他們是棄子?哈哈,你終於被主人拋棄了嗎?真可憐。」
「等待?還要等?」
少年接着回答。
老人微微頷首。
「沒錯。」
「很遺憾,『基礎』先生的情報舊了些,或者說晚了一步。」
「是的……請再等一下。」
「我這等貨色沒有必要再站上第一線」嗎?
他微微睜開眼睛。
「那你有方法避免戰鬥嗎?」
場景是古塔邊。
潔希麗葉無趣的哼了一聲。
(我……)
「…………」
某種意義上,他們兩個或許很相似。
「?」
樹沉默了一會兒。
傑克誇張地向後仰。
「我要用不認真的方法嘍。」
「……我的……眼睛?」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問樹想怎麼做。
「咪嗚咪嗚咪嗚!」
「傑拉德……先生。」
「……奧爾德。」
「拋棄他們的恐怕是〈協會〉而非〈阿斯特拉爾〉——進一步來說,我推測〈協會〉這麼做並非有十成十的把握,只是覺得有可能可以分散我方兵力。」
「那是……」
「…………」
捱了這一擊的傑克終於不穩的連踏數步。
正確說來,式貓羣每次追上他時,男子便以不自然的形式躲掉攻擊。他碰巧絆倒躲過準確的靈符,靈貓們的攻擊時機碰巧受穗波那邊的餘波影響之類,這類小狀況一直連續發生。
即使遭大量式神追逐,他仍勉強沒受到致命傷。
排山倒海般湧來的靈貓數量迫使傑克只顧防禦,青年更從貓羣的隙縫間準確射出靈符。
此時,有人在耳畔低語。
不過〈協會〉基本上是西歐結社,沒像從前那般供應和服。服裝對魔法師來說並非單純的時尚,貓屋敖本身也做了不少加工,卻因爲種種問題而未達完美。
敵方有四位實力與他不相上下,或許還在他之上的魔法師。就算少年手持王牌符文,也不可能有方法讓情勢起死回生。
「喔~這可不妙。看穿魔術手法不是好客人該做的事喔?」
他不時念誦的咒文接近東方的曼荼羅,卻又夾雜明顯的異樣感而難以斷定。
「疾!」
「……喵~」
或許是不自然的守護已經耗盡,男子的夾克自胸口撕裂,冒出黑煙與焦味。雖然傷勢以傑克的體格來看稱不上嚴重,但絕未輕到可忽視的地步。
只是貓屋敷摸不清男子是使用哪種魔法,導致那種狀況。
他的純白夾克到處都是大大綻裂的破口。
此符名曰黑龍北斗水帝符咒。
藉由少年判讀戰場未來的眼眸與老騎士的指揮力,〈銀之騎士團〉要介入戰局並非不可能。
「啊?」
「總之,〈協會〉的主要戰力在另一頭?不過,這次〈螺旋之蛇〉的人手也多到有空過來釋放我吧?」
「啊~啊~算了!」
「請等一下。」
閃電猛然亮起。
貓屋敷身旁的形勢也變得明朗。
「疾!」
「像啊。雖然不容易分辨,但衣料用了相當好的咒物吧?你胸前口袋裏的平光眼鏡,是用來應付邪眼的?」
傑拉德·迪·莫萊。
此符名曰九天應元雷聲符咒。
「這個嘛。」
「原來如此。」
「Yes.」
是貓屋敷最快的靈符。
2
讓人眼前一亮的黃色紙片很像貓屋敷的符咒,上頭寫着鮮明的朱字。這咒物顯然與傑克先前用過的不可思議魔法有所區別。
「——在下是〈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薩雅吉。按照塔布菈·拉薩大人的吩咐,前來迎接諸位。」
樹抬起頭,戰場同時發生異變。
靈符體現木行之理,化爲紫雷。
「……你想怎麼做?」
沒錯,「基礎」不是說過——
傑克的魔法系統依然是個謎團。
靈符在半空中化爲怒濤,從上空撲向主人之敵——傑克。
他從夾克裏取出一張紙。
當然,那不會是純粹的巧合。
潔希麗葉如注視螻蟻般盯着兩人,對新出現的薩雅吉抬抬下巴。
少年甚至沒法點頭響應黑羽的呼喚。
「我從剛纔開始就偷偷放咒術攻擊卻全沒效果,是那套西裝的關係?」
「我也大概摸清……你的魔法是什麼了。」
冷汗滑落奧爾德維恩臉頰。
傑克用某種咒文抵消水龍,大幅後退。
哈啊,傑克大大嘆了口氣。
「……哎呀,真可怕。」
不必回頭,樹光聽那沙啞的嗓音已知對方身分。
「你對這兩個傢伙有什麼看法?」
事實上,這類混戰正是樹的妖精眼發揮價值的時刻。
他千鈞一髮躲開湧至的貓羣,着地後搖搖晃晃的揮舞雙手取得平衡。
「由於〈協會〉的最強戰力——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得監視各自負責的區域,事實上無法動用。因此只要有兩名座就能造成騷動……但這情況只到半年前爲止。因爲〈協會〉方面已重新配置並補強人員。」
「…………」
他是指貓屋敷和穗波嗎?
以奧爾德維恩的立場,並不清楚適種層級的消息。他聽說過兩人擔任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的實績,但不清楚此事對〈協會〉的戰力造成怎樣的變化。
量、質與相性。
在魔法師的戰場上,上述每一個因素的細微變化都會大幅顛覆結果。
「那,變成怎樣了?」
「光靠傑克和梅奇歐雷,恐怕不是目前〈協會〉魔法師的對手。出發之前,我請奧黛莉小姐占卜過,結果不太樂觀。最重要的是,大小姐用靈體狀態跑出來了。」
「喂!」
潔希麗葉咬牙切齒的吐槽。
(…………?)
即使被強烈的壓力逼得喘不過氣,奧爾德維恩還是皺眉了。
他從吸血鬼臉上看見罕見的表情。
她的態度簡直像在關心別人。
「那不就通通白費了?」
「沒錯——如果前來此地的人不是我,〈協會〉大概會稱心如意。」
「有方法解決嗎?」
「當然,我現在正好收到呼喚。」
薩雅吉肯定着。
「……各位,稍微失禮了。」
「那個絲質禮帽混蛋……給我搞怪……!」
他們突然的登場令人瞠目結舌,男子報出的稱號又造成更大的衝擊。
*
戴單邊眼鏡的男子對影崎開口:
少年如猛禽般獰猛的眼眸立刻找到目標。
「——!」
這是必然的。
除了〈螺旋之蛇〉,在場所有人都戰慄起來。
一切感官都失去意義,住場的人被扔進絕對的虛無中。
——「王冠」之座,塔布菈·拉薩。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不要纔剛見面沒多久就親暱的叫我,明明拿別人當跑腿使喚。」
正如薩雅吉所言,那是修行同門魔法的氣息。像穗波與菲因,像葛城香與橘弓鶴,像貓屋敷蓮與石動圭般——同樣的氣息。
正是如此。
這麼說也不對。
「啊啊,太好了,很順利。畢竟是即興術式,我本來對方向性還有點不安。但是隻要對目的地的印象夠清晰,魔法果然容易施行成功。身爲魔法師,怎麼能對大英博物館的印象模糊不清。當然,傑克先生的引導也很出色。」
否則的話,魔法也不會輸給科學。
不光是賈拉。
男子將絲質禮帽靠在胸前一鞠躬。
少年必須思考,〈螺旋之蛇〉到齊後將展開什麼行動。
然而,那座塔距離大英博物館超過數公里。連樹都無法想象,即興施展的瞬間移動能夠帶那麼多人、強行跨越那麼遠的距離。
他的手杖敲打地面。
只是,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扭曲」的事實。不是物體,甚至不是靈體,是更加普遍的——連妖精眼都無法感測的荒謬之物。
「你……做了什麼?」
——「尊嚴」之座,傑克。
薩雅吉緩緩走到閱覽室中央,低頭行禮。
「那些傢伙——」
「我帶大家過來了,大小姐。」
泛着漆黑光澤的木杖敲打地板,發出輕響。
……不。
在少年想象中只有一個人辦得到。
「不,我不敢說我們位階相等。相較於無限接近天仙的你,我一步也沒脫離地仙範疇。哎呀,真希望我的仙骨資質能像雪蓮或朱沙一樣好,但強求沒有的東西也是無可奈何。」
「你應該看得出來,這是壺中天及禹步的應用。雖然術式是我原創,卻也不是太過突發奇想的嘗試。」
薩雅吉眯起單邊眼鏡下的眼眸,告訴影崎:
塔布菈·拉薩無邪的點點頭。
——「王國」之座,潔希麗葉。
「嗯。」
「我稍微扭曲了理應存在之物的所在地——得向這邊的諸位重新問候。在下是〈螺旋之蛇〉的『慈悲』之座薩雅吉。」
但是,樹爲另一個事實感到驚愕。
男子畫圓般轉動手杖。
直到剛纔還在一起的敵人。
——「永遠」之座,梅奇歐雷。
「…………」
「哼嗯~年紀不小還鬧彆扭。」
戰況一時沉靜化,另一種均衡與寂靜造訪收藏數百年古書的房間。
另一邊的兩人也一樣。
「WIRBDARFP」
他沒有轉移目光。
有某種事物扭曲變形。
賈拉。
——「協調」之座,菲因·庫爾達。
奧爾德維恩自擴散的音波中感受到異樣的咒力,臉色一沉。
碰的一聲,穿着紅色大衣的少年摔在地上。
下個剎那,他們回到大英博物館。
先前貓屋敷與傑克、穗渡與梅奇歐雷熾烈萬分的戰鬥也告中斷,衆人只能注視着集結的〈螺旋之蛇〉。
剎那間,異變陡生。
這種魔法的確存在。
「基礎」。
「樹」
以及——
奧爾德維恩忍下呻吟,抬起上半身。
影崎終於開口。
咚!咚!
「社長哥哥。」
「社、長?」
「————!」
因爲根本無法認知。
他想象中的男子——影崎仍是一臉判斷不出感情的神色,任小雪茄升起煙霧。
「大家辛苦了。讓你們一直等到這個時候——雖然還少兩個人。」
唯獨幽藍的月光靜靜灑落。
他們察覺某個事實。
「我們算是同道中人吧。」
薩雅吉手指放在禮帽上,輕輕聳肩。
傑克高聲喊道。
樹按住右眼。
其他魔法師的異樣陣營纔是最大的問題。
不過,那幾次無一例外都是非常損耗魔法師精神的大魔法。即使用心準備,魔法也頂多只能傳送兩、三人,距離勉強超過一公里。若是即興實行,連安緹莉西亞這般水平的魔法師都得支付陷入昏睡的重大代價。
他惹人厭的舉止與影崎完全相反。
奧爾德維恩氣喘吁吁的說着,轉頭望去。
「穗波小姐。」
「賈拉也辛苦了。」
話雖如此,兩人卻散發相似的氣息。
然後,少女說道。
——「基礎」之座的自動人偶。
「……相對的,你也不像那族人必須支付體質的代價。」
「道術對我來說不是生態,而是當作魔法來學習的。說來丟臉,我才疏學淺。」
(難道……是瞬間移動——!)
拉碧絲和美貫轉身呼喚,樹用沉默回答。
「樹……」
他無法說明扭曲的是什麼。
少女以雪白的手指掩住嘴角格格輕笑,就像有老交情般隨意閒聊。
「奧爾德!還有……黑羽小姐?」
3
閱覽室內鴉雀無聲。
〈螺旋之蛇〉。
「…………」
潔希麗葉。
——「慈悲」之座,薩雅吉。
(看……不見……!)
被甩到他身旁的黑羽靈體密度變淡幾分,但也緩綏揚起視線。
聲音跟着消失,連氣味都消失無蹤。
樹本人也有數次接受瞬間移動魔法轉移的經驗。
剩餘九名幹部;竟有七人齊衆一堂——!
「…………」
視野消失了。
「……我知道。」
穗波與貓屋敷簡短交談。
雖然他們先去佔據優勢,但遭到這麼多魔法師包圍也無計可施。
身爲上司的影崎也刻意不制止〈螺旋之蛇〉。
面對令人恐懼的魔法集團,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也只能束手無策。
至於〈螺旋之蛇〉這方——
塔布菈·拉薩先對戴單邊眼鏡的男子開口:
「你先治療菲因。」
「我明白了。」
薩雅吉點點頭。
戴單邊眼鏡的男子從懷中掏出黃色靈符。
他將符紙貼在眼罩上低語:
「身中諸內境,三萬六千神,動作履行藏,前劫並後業,
願我身自在,常住三寶中,當於劫壞時,彼身常不滅,
誦此真文時,身心口業皆清淨,急急如律令。」
淨三業神咒。
正如其名,是淨化身心的道術之一。
柔和的咒力溢出,沁入年輕人的身軀與眼罩。
最後,眼罩輕輕脫落。
「菲因……你還好嗎?」
「喂,看我宰了你們。」
即使心想該阻止她,但誰也難以決定行動的瞬間。
「塔布菈·拉薩!」
樹的右眼同樣抽痛起來。
「……沒用的。」
他對即使隔着隱形眼鏡也讓妖精眼抽痛的魔法觸感有一絲印象。
統治魔法師的王者面對與他爲敵的結社,傲然宣告:
達瑞斯抱持滿腔的自信笑了。
不惜放鬆對潔希麗葉的監視,好讓魔法師們專注在儀式上,也是他計劃的一環。
影崎眼中浮現一絲驚愕之色。
少年正要搜索記憶時,拉碧絲小聲說道。
天窗彼端——以高掛夜空的月亮爲中心,從黃道的金牛座至雙子座的領域扭曲了。
影崎先前所言,〈協會〉利用〈阿斯特拉爾〉引出〈螺旋之蛇〉的真正理由。
〈螺旋之蛇〉的幹部們個個臉色大變,好幾人當場發動魔法試圖解除拘束,光柱卻紋風不動。
咒語已然響起。
厚重的聲音在閱覽室響起。
不必多說,這表示另一名妖精眼持有者——〈螺旋之蛇〉的替換兒已經復活。
「……圖特、之槍。」
如果仰望天空,大概會注意到不同的現象。
「既然目標物到手,我們就直接回去吧。」
彷彿誰也沒有權利令公主停步。
年輕人頭暈眼花的捂住眼睛點頭,指縫間滲出淡淡光芒。
「喂,我承認我不正常,別隨便拿人家當基準。」
「我是大地,我是大海?我充滿廣闊天空,置穿天空深處。調和得以維護。我是萬物流轉的起源與終極,我的腳步是伴隨雷鳴的風,我的行跡是超越萬物極致的究竟。」
拉碧絲和尤戴克斯一起襲擊〈阿斯特拉爾〉時,尤戴克斯企圖用整整耗費一年半準備的大魔法燒燬布有結界的〈阿斯特拉爾〉宅邸。萬一貓屋敷沒在千鈞一髮之際設法,樹和穗波恐怕已被一併燒死。
達瑞斯大概沒料到〈螺旋之蛇〉會全體瞬間移動集合,但行動造成的時間差,反倒使他的計畫比預料中更加成功。
事態混亂至極。
達瑞斯·李維踏入現場。
「那道光柱,是由百名駐留倫敦的魔法師從昨天起舉行儀式所形成。不管〈螺旋之蛇〉的座多麼脫離常軌,也無法在一朝一夕改變。」
那個氣息也是極度危險又傲慢——散發壓倒性的氣勢。
但他的氣息出現動搖。
光是〈螺旋之蛇〉集結便讓在場衆人大喫一驚,隨後〈協會〉副代表達瑞斯·李維竟也現身。
縱使動用的次數只剩一次,他的咒力仍凌駕於在場全部的〈螺旋之蛇〉成員之上。
「——!」
「我們已經以倫敦爲中心在六方設置術式,正好和你們一年前所用的相同。如今術式完全在我掌握之下,只要在這座大英博物館內,無論你們是多麼優秀的魔法師,我都能徹底殲滅。」
「啊……」
面對主人的詢問,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頷首。
轟!駭人的咒力充斥大英博物館。
當然,那不是平常能夠使用的魔法。不過只要限定地點與時間,事先仔細準備,即有可能飛躍性地提升魔法效果。
菲因還來不及吶喊。
「跟一年前相反,這次是〈協會〉設下了陷阱。」
來者連腳步聲都像黃金般沉重。
只有兩隻妖精眼察覺突然盤旋的咒力前兆。
正是在這一瞬間發動限定時間、地點,需要綿密準備的大魔法。
目睹他們失敗的嘗試,一個聲音否定道。
「你們別想回去。什麼〈螺旋之蛇〉的幻想將在此結束。」
赤色——硃色——鮮紅。
「大小姐!」
達瑞斯口中的術式,恐怕也一樣。
「你知道該怎麼做吧,影崎。」
樹也仰望着光柱呻吟。
「我是至高的代行者,拂曉之子,聯繫至上與下界者?我不在其外,調和在我之中。」
「你說……從昨天起……舉行百人規模的儀式……?」
這位名叫塔布菈·拉薩少女的身邊,淨是不斷髮生宛如奇蹟的景象。
聽到與他們太不相親的互動,令周遭衆人只能瞪大雙眼。
「……!」
化爲隔絕少女周邊與外側的光柱。
可是——
樹推測。
*
樹和菲因同時呻吟。
「各位喪失戰意了嗎?」
「爲什麼……」
「嗯,託你的福。」
「沒錯。」
少女點個頭。
傑克表演過度的發言,梅奇歐雷陰沉的插嘴,「基礎」表示認同,潔希麗葉露出利牙。
「你撒謊。跟潔希麗葉小姐不同,菲因的身體很正常吧?暫時還是別逞強的好。」
今夜有各式各樣人物通過的大門,迎接了穿着引人注目藍西裝的男子。
「副代表!」
「即使賭上契約,我也不會讓他們溜走。」
達瑞斯得意的彎起嘴角。
宛如雄獅鬃毛的金髮,鵝一般銳利的眼神,連手放在腰後的姿勢都像看盡千年歲月的盤石。
樹轉過頭,男子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走過去。
鮮紅。
兩隻妖精眼產生共鳴。
靈體少女如高唱凱歌般宣佈,倏然將紅色種子拉至手邊。
「喂!」
梅奇歐雷也喊出其名。
少女像實體般晃動雪白的祭司服衣襬,準備堂堂離開閱覽室。
「是的。」
這就是——達瑞斯的策略。
病弱青年陰暗的眼眸燃燒着非比尋常的怒火。
「這……」
那已是兩年前的往事。
不僅如此,達瑞斯策畫的魔法更輕易抓住〈螺旋之蛇〉首領,連幹部們都束手無策,根本沒空讓混亂恢復冷靜。
「達瑞斯……李維……」
下一剎那,傾注的光芒準確捕捉塔布菈·拉薩的身軀,化爲由高空貫穿大英博物館的柱子。
唰……影崎的身軀彷彿滲出咒力的影子。
塔布菈·拉薩叫頭彎低身軀發問。
「……這樣一來,我也能迴歸戰線了。」
連三名制裁魔法師的魔法師都只是隱藏絕招的誘餌嗎?
「嗯。」
「老實說,我沒想到竟能如此一網打盡。萬一你們最初就全員到齊,我沒有自信留得住。至於吸血鬼逃脫,我就當成是不得已的犧牲。」
這位魔法師之王的背後,千真萬確集結了超過百名魔法師。他們的咒力彙集在一塊,形成、維持着連〈螺旋之蛇〉幹部也無法馬上出手的魔法。
他們不可能說得出來。
「……啊!」
(那麼……)
「喔~可是潔希是和菲因一起被抓的不是嗎?」
誰也沒有說話。
「我贊同。」
「什——」
只要達瑞斯下個指令,光柱想必會進一步變化,除掉現場的〈螺旋之蛇〉成員。
閱覽室入口。
「……你要是死在她手裏……也……不關我的事喔……?」
「我是至高的代行者,拂曉之子,聯繫至上與下界老。我不在其外,調和在我之中。」
塔布菈·拉薩悄悄呢喃的,正是那個咒語。
月亮再度閃耀。
「————!」
因爲有影崎警告,達瑞斯霎時往後一躍。
同時,另一道光從天空直落大英博物館。
「我是大地,我是大海,我充滿廣闊天空,貫穿天空深處。調和得以維護。我是萬物流轉的起源與終極,我的腳步是伴隨雷鳴的凰,我的行跡是超越萬物極致的究竟。」
轟!新的光柱刺下。
被衝擊打飛的書本散落一地,空氣分子灼熱奔騰。別說地毯,光柱甚至貫穿大理石直達大地深處。
勉強躲過光柱拘禁的達瑞斯不禁瞪大雙眼。
「這是……!」
「很可惜,我可不打算關住你,只想一口氣幹掉你的。」
被封在光柱內的塔布菈·拉薩含笑說道。
「別以爲只有你們仔細準備過好嗎?」
「你們做了什麼!」
唉~聽到副代表怒吼的少女聳聳肩。
「達瑞斯先生提到的這個術式裏,融入了以喀巴拉爲基礎的赫密斯儀式魔法吧。那是毀滅索多瑪與蛾摩拉的神火。抑或是仿照燒燬默基多之丘的大火,掃蕩敵對組織的廣域殺戮術式。根據中世紀後的紀錄,只在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時實際使用過……很遺憾,繼承那個術式的組織並非只有〈協會〉。」
少女表明,新出現的光柱來自同一個術式。
「什麼……」
「覺得不可思議?不過,至少你應該知道我們是怎樣的組織。」
她露出純潔的笑容告訴壯漢:
然而,還是沒趕上。
「怎麼樣?想互相廝殺看看嗎?雖然我們受創嚴重,但〈協會〉那方也一樣吧?少了你,那個組織還有辦法正常運作嗎?」
但是,還有謎團尚未解開。
因爲一旦有任何人輕輕呻吟,就會打碎抗衡的平衡。人人都感受到,破壞僵局將招致魔法世界的崩壞。
她凜然的嗓音與佩劍十分相似。
有些人甚至清晰感受到傷口迸散的血量與熾熱。
樹本人也動彈不得。
面紅耳赤的穗波剛說到一半立刻吞吞吐吐起來。
女騎士剛剛呼喚,她方纔穿越的入口又浮現兩個人影。
「據說在日本,這麼做稱作助拳?」
「…………」
無法閃避也無法接下的絕對死亡。
現場連一聲咳嗽也聽不見。
魔法師原本便是擁有強烈自我,又容易陷入陰沉心態的類型,正常的民主主義不可能在魔法界發揮機能。
「我忍不下去了!」
就算擁有知識,若缺少一定程度的人才與人手,沒有提供適當觸媒與儀式地點的充裕後援,就很難付諸實行。這些理應是〈螺旋之蛇〉得不到的。
4
自肩頭披下的白色斗篷隨風颯爽擺動,點綴少女白皙的肌膚與紅髮。
「………」
……不,並非如此。
達瑞斯來不及全力肅清,〈螺旋之蛇〉的思想已早一步滲透魔法師們。
少女的說法讓樹倒抽一口氣。
「難道……」
現在的〈協會〉得以成立,全都仰賴達瑞斯這個掌握魔法師優點與弱點,洞悉人心機微的怪物。
「克蘿艾……小姐。」
似乎也是想掩飾看到少年躲過吸血鬼一擊產生的安心。
「汝乃野牛,汝乃勇猛,汝乃驟雨——咆哮吧,Uruz!」
金幣彈起,現出符文刻印。
有人高聲否定。
「……不。」
「可以了,請進。」
獲得咒力增幅,發出不祥破風聲的銳爪令達瑞斯一瞬僵住,但他馬上察覺錯誤。
潔希麗葉皺起眉頭,克蘿艾朝背後開口:
〈螺旋之蛇〉算準了魔法師身爲魔法師就不得不掙扎的問題,趁隙而入。
雖說一年半以來專心修行,但他的實力終究只限於人類範疇,不可能對吸血鬼的奇襲即時反應。
人影如一陣疾風從入口衝進來,緩緩舉劍擺好架勢。
克蘿艾直盯着臉泛紅潮的潔希麗葉不放,進一步說道:
正因爲如此,兩人只能動彈不得的陷入膠着狀態。
奧爾德維恩和黑羽瞪大雙眼,喚出銀劍主人之名。
「………」
「——!」
潔希麗葉猛然一跳,右手五爪暴長。
此時,塔布菈•拉薩在光柱內輕笑。
「喝啊啊啊啊啊!」
達瑞斯•李維、塔布菈•拉薩、〈螺旋之蛇〉及〈銀之騎士團〉都沒有一人試圖行動。
沒錯,即使自身行動導致世界崩壞,等同暴力化身的吸血鬼不會後悔:
(意思是說……〈螺旋之蛇〉是……從〈協會〉分裂出去的組織……)
強大無比的緊張感充斥世界。
「……哈,這樣嗎?」
少女的模樣讓貓屋敷微露苦笑,連美貫和黑羽都不禁鬆了口氣。
「——總算趕上了。」
副代表沉默不語。
面對吸血鬼的神速,即使是他們這等高手也無法後發先至。
逆轉接着逆轉。
向的不單是〈螺旋之蛇〉,而是世上魔法師的意志唷。」
情報若是屬實,〈螺旋之蛇〉會知道〈協會〉密藏的術式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如同手握致命核武卻只能冷凍不用的,大國間的矛盾。
因爲魔法界早已形成能讓思想迅速散播的環境。
「我克蘿艾•雷德克利夫基於信義,援助〈阿斯特拉爾〉。」
——『我們要打翻陷入死局的棋盤,讓魔法師變成世界的中心,科學只不過是附屬品。』
「………」
伊庭樹!
(意思是……)
美貫和拉碧絲,奧爾德維恩和黑羽也一樣。
局中佈下的陷阱不只一個,連原以爲墮入圈套的人也馬上反抓住敵方的腳踝。
「一年前梅奇歐雷在倫敦發出宣言後,我們跟十二家魔法結社達成共識——現在對你白刃相
如今,〈螺旋之蛇〉誇示着本該欠缺的力量。
一瞬間,衆人臉上掠過類似膽怯的神色。
「……久等了。」
「雖然很想試試我的劍是否勝得過現在的你,可惜我另有要事。」
在場所有人都看見,魔爪如慢動作播放般撕裂少年頸動脈的幻覺。
足以劃斷鋼鐵的利爪,來自跟潔希麗葉右肩融合的義肢。
「先除掉騙走我的東西,多管閒事的傢伙!」
少年也掌握了這項情報。
發動這類魔法需要爲數衆多的魔法師。
實際上,最忌諱〈螺旋之蛇〉的思想傳染給全世界魔法師的人正是他。
彷彿灌入太多瓦斯的氣球,隨時可能破裂。
「——社長!」
達瑞斯動用如此強硬的手段企圖迅速抹殺〈螺旋之蛇〉,也是明白稍有延誤就會造成致命的結果。
「你……」
偏偏只有妖精眼完美看穿吸血鬼的利爪,因此樹確認自己必死無疑。
穗波和貓屋敷臉色大變卻來不及救援。
然後,他聽見鋒利清淨的聖劍彈開吸血鬼魔爪的清脆聲響。
「……你是……克蘿艾。」
她的目標並非達瑞斯,而是站立其後的另一個人影。
「——小樹!」
兩個術式霹啪作響,互相抗衡。
「什麼?」
現在的狀況,唯有眼花繚亂一詞能夠形容。
也是〈協會〉唯一壓倒性勝出的資源。
就在生死一線間,樹看見一道銀光自旁邊掃來。
反擊接着反擊。
「小樹,你又……」
傑拉德的背部顫動,發出低笑。
(我錯判了……〈螺旋之蛇〉的影響力嗎?)
實際上,塔布菝,拉薩不也說過?
相對的,少女僅僅斷然聲明:
達瑞斯沉吟。
達瑞斯•李維與靈體少女彼此瞪視,深切體認目前身處的立場。
塔布菈·拉薩點點頭。
也可說是束手無策。
「你要求借用克蘿艾,是爲了這一刻?」
大家不約而同的轉頭望去,發現聲音來自——吸血鬼。
「嗯。」
「久等了。」
兩人說出同樣的臺詞,並肩走進大英博物館。
一個是身高約兩公尺的巨漢,一個是閉月羞花的金髮少女。
雙方明明截然不同,舉止卻如出一轍。
「安緹莉西亞小姐、尤戴克斯先生。」
樹喊出他們的名字。
達瑞斯赫然瞠目結舌。
「你——安緹莉西亞,爲什麼……」
「我提過,要將尤戴克斯•特羅迪帶回(蓋提亞)——身爲〈協會〉副代表的左右手,即使我接收軟禁中的尤戴克斯也無人會提出異議,更何況一直監禁與〈阿斯特拉爾〉有關係的他,對〈協會〉方面也沒好處。」
金髮少女十分客氣的說着。
這正是幾天前安緹莉西亞拜訪達瑞斯的理由。
「我的確聽你提過……爲什麼帶他過來?」
「因爲我認爲有必要。」
少女浮現悠然的笑容,悄聲問少年:
「等很久了?」
「是有一點。」
「等待我,可是你的光榮。」
「我稍微想過,你大概會這麼說。」
「想得很周到。」
「畢竟我和安緹莉西亞小姐也認識滿久了。」
「是的。」
接着,樹對達瑞斯及塔布菈•拉薩雙方說道:
連〈螺旋之蛇〉的座都無法撼動的浩大咒力,如今衰退到或許能強行粉碎的程度。
所有人都領悟少年話中的含意。
「那麼……她說安緹莉西亞小姐與這次的事情無關——」
「怎麼樣,兩位願意聽聽我的話嗎?」
「…………」
咒力自鍊金術師手中轟然膨脹,依循某種流向描繪螺旋。
「我——我們戰勝不了〈協會〉或〈螺旋之蛇〉。」
動搖的漣漪傳遍每個人。
樹再度詢問。
那懷錶恐怕並非單獨的魔法裝置,而是更大型術式的欲動裝置。
不過,奧爾德維恩找到了頭緒。
雙方王牌都被削弱,導致〈協會〉與〈螺旋之蛇〉都難以行動。
「別多說了,快點解決。」
達瑞斯屏住呼吸。
少年頭疼地搔搔臉頰。
「……你有何用意?」
「我一直等着你。」
「這是商業機密。」
然而,她若無其事的致歉。
迎面而來的壓力讓冷汗滑落臉頰,但少年一步也沒退後。
「你們爲何有辦法干涉我們的術式——!」
樹誠實的回答。
如果昔日的伊庭樹是拼命解開難度極高的殘局,如今的他正自行建造棋局。
試着想想,伊庭樹原本就意外擅長隨機應變。
乍看之下像是一副懷錶。
達瑞斯往下說道:
達瑞斯與塔布菈•拉薩同時開口。
當時克蘿艾說穗波會跟樹一起參加儀式,但不知道安緹莉西亞的動向。
「我應該告訴過你,我無法離開那棟房子,要你自己來找我。」
以克蘿艾和傑拉德爲代表的〈銀之騎士團〉也察覺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凝聚起集中力。
「瞭解。」
一連串的佈置中,他們在城市與森林各處埋下咒物,由翼貓施展某種魔法。
那是舉行儀式前數天,克蘿艾逼問從高塔移送出來的菲因之際發生的事。
因此,菲因認爲不會有更多不確定因素加入局面。
「……對、對不起。」
「…………」
樹使盡全力故弄玄虛,豎起食指抵住嘴脣。
(是才能……嗎?)
「你……」
盤繞的螺旋範圍不侷限於大英博物館,而是環繞建藥物所在的整座倫敦城。
「難道說……你……」
只是變得朦朧薄弱。
實際上也發揮了莫大的效果。
達瑞斯盛怒詰問。
「是的。由我直接接觸安緹莉西亞小姐太引人注目,所以我拜託克蘿艾小姐傳話。」
「哎呀,只有道歉?」
見對方如此出招,年輕人瞪大雙眼半晌,只能爆笑出聲。
過去,他多次在人人技窮的時刻提出宛如穿過無數針孔的解決方案,使周遭衆人大喫一驚。
〈協會〉與〈螺旋之蛇〉各自集結全力造就的光柱——緩緩轉淡。
少女守禮的低頭致歉,不過事到如今菲因也不會再責怪她。
面對駭人的結果,達瑞斯佈滿血絲的雙眼注視着少年。
或許像潔希麗葉先前那樣的奇襲能夠解決,但拉碧絲、美貫、黑羽和奧爾德維恩已不經意地固守在少年周邊。
「記得。」
一直在旁觀看的菲因開口:
「——謝謝你帶尤戴克斯先生過來。」
〈協會〉和〈螺旋之蛇〉都承認,沒有少年的發言就無法有任何進展。
變化沒有立刻發生,發動的瞬間卻非常戲劇化。
「打算拿這個術式作籌碼……和〈協會〉與……〈螺旋之蛇〉雙方談判?」
不,光柱並未完全消失。
「尤戴克斯先生,這是社長命令!請阻止這個術式!」
樹毅然點頭。
「不是你越來越懂得使喚人而已?」
「啊?」
「好的!」
「你還記得爲了移動我,叫使者說過什麼話?」
少年點點頭,望向鍊金術師。
「…………!」
縱使是〈協會〉和〈螺旋之蛇〉,也不可能一瞬間突破這羣戰力。
「兩位意下如何?」
這番話令菲因皺起眉頭。
「難道你……」
在某種意義上,他的回答比任何魔法都更加可怕,是足以讓在場這些世界少有的魔法師一起凍結的咒語。
「呃……」
當樹露出微笑,安緹莉西亞的表情一瞬間爲難的僵住,冷淡別開頭。
「起動關鍵字——環繞哲學家的時間之流從不斷絕、從不減緩,紅色寶石也無法毀滅。
奧爾德維恩等人也沒有完全得知那些佈置的全貌——但實際看到尤戴克斯方纔起動的術式之後,最後步驟大概就是由鍊金術師負責——簡單的說,那些準備是用來干涉〈協會〉與〈螺旋之蛇〉現在的術式。
置身於行情時時變動的戰場上,樹不知何時學會了主動決定價值的方法。
於是至高的代行者,拂曉之子亦會喪失權利。」
「…………」
「非常抱歉……我騙了你。」
「所以,你才委託安緹莉西亞釋放尤戴克斯先生?你判斷雙方使用的術式會衝突,這才精確定位設下陷阱?」
「我向你道歉。雖然對騎士而言,撒謊是可恥的行爲,但我認爲那是必要措施。」
少年很清楚談判的概念。
「沒錯。」
「……樹。」
(是那個……)
也可以說沉默便是回答。
樹用力點頭,一度咬緊嘴脣後放聲大喊:
「嗯。」
「那也沒辦法,是選擇相信的我太笨了。」
「那麼,你再說一遍。」
攻擊與防禦的效果哪一個更好,無須多言。
面對重重扭曲的課題,他總是能以靈活的構想從截然不同的角度提出答案。
〈協會〉和〈螺旋之蛇〉都無人回答。
兩道光柱出現異變。
或許是吧?
「…………」
尤戴克斯簡短回答後,從圓領披風下掏出某樣物品。
然後說道:
和達瑞斯會談之後,樹立刻派奧爾德維恩他們到倫敦各地舉行魔法儀式。
但是——少年現在將機智發揮在攻擊面。
「不過,僅限於這一瞬間,我們能夠讓其中一方獲勝。」
尤戴克斯沉默半晌。
若是試圖行動,反倒會被對方的術式趁機消滅。
相對的,穗波開口:
「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伊庭同學的目的?」
「不是……打從一開始。」
樹面露苦笑。
「這是我想執行得更加順利,無數次拼命修正的結果。漫無條理的程度絕對稱不上什麼目的或計劃,全靠船到橋頭自然直。」
基本上,樹沒料到奧爾德維恩那邊竟會聚集多名〈螺旋之蛇〉的座,也不可能想過會出現能夠瞬間移動的新魔法師。
萬一奧爾德維恩當時喪命……他光是想像就感到毛骨悚然。
樹依舊走在鋼索上。
「爲什麼你肯做到這種地步?」
穗波重新發問。
樹的臉龐泫然欲泣地皺成一團。
「我……做了夢……」
「夢?」
「過去的夢。」
少年斷斷續續的訴說:
「夢裏大家都在……穗波和貓屋敷先生回來了……安緹莉西亞小姐也板着臉喝紅茶……這樣的夢。」
「…………」
「……不過,只有〈阿斯特拉爾〉和〈蓋提亞〉是不行的。」
樹往下說道:
「答案是,由某個人來決定就行了。」
他吐出童言童語般的臺詞。
「…………」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
踏進謀略詭計交錯的華麗泥沼。
「這麼做應該對你們雙方都有好處。」
這樣一來,甚至會失去〈協會〉作爲魔法師互助組織的目的。
樹斬釘截鐵的宣言。
「是的。」
「無論是哪一方的組織,應該都不想再犧牲更多魔法師……既然如此,以魔法決鬥的形式將損害減少到最低限度,對雙方都有利纔是。」
他無法逃離那歪曲、不完整、任性至極的願望。
任何人都不得不聽進他的話。
若按照樹的提議用一定的規則決鬥,就算無法弭平差距,大概也能削減不少劣勢。
最重要的是。
三人分別保持漫長的沉默。
菲因心想。
這番話在閱覽室內迴盪。
樹只不過是說着夢話,憑藉妖精眼和夥伴的「力量」湊數,應付的結果也只能勉強維繫理想。
(可以避免陷入泥沼般的游擊戰。)
他們太弱小了。
「咦?」
沒有錯。
(——還不壞。)
(——對〈協會〉來說的確有意義。)
踏進戰鬥的舞臺。
儘管樹的論述極度不講道理,卻未背離兩個組織的理念。
他要儘可能邁向自以爲是的心願。
從前的超級大國經過數十年也無法完全從小國發動的游擊戰獲勝,「沒有人是贏家」是這種局面的唯一結果。
樹明白那是非常脆弱不穩——走錯一步恐怕就會淪爲獨善的想法,但仍舊深入至此。
縱然〈協會〉手上握有強大的權力與許多魔法師,若一直維持消耗狀態時,組織的體面能夠保持多久實在值得懷疑。
這是理所當然的。
(對我們來說,可以消除人數上的劣勢。)
「所以我思考——怎麼做才能結束這場戰爭。」
因此少年決定了。
單論組織背景,終究是才傳承兩代的新興結社。
靈體少女——塔布菈•拉薩又考慮一下。
若演變爲零散的游擊戰,不僅無法活用人數優勢,更會持續消耗組織資源。
到最後,那些拼拼湊湊甚至不再管用,穗波、貓屋敷和安緹莉西亞都爲了他而犧牲。
現場出現長長的空白,是至今降臨閱覽室的沉默中最沉重,也最漫長的一次。
既然誕生於同個世界,在同個世界戰鬥,無論是誰都無法置身事外。
就算拉攏了幾間魔法結社,〈螺旋之蛇〉和〈協會〉的規模依然有壓倒性的差距。
達瑞斯接着說道。
毀掉〈阿斯特拉爾〉得花費許多工夫卻得不到回報,也無法期待殺雞儆猴的效果。
樹面對兩人,繼續交代「後續」。
最後,回答響起:
伊庭樹與〈阿斯特拉爾〉的優勢,在於個別魔法師及非比尋常的聯手方式。
「只有我們勉強團聚……一定也維持不久……我們決定性的與外面世界深深相連。一旦發生什麼問題,夢想就會受人影響在轉眼間崩潰。」
「…………」
她的嗓音依然無邪,眼神卻很認真。
少年抬起頭。
「……嗯。」
正因爲如此,樹的提議在一觸即發之際攔住兩個組織。
她點點頭。
最後,衆人聽懂他的意思。
特別是直到去年爲止,他有多麼自以爲是、多麼不安定。
「〈協會〉也接受提案。」
「…………」
無論再怎麼自我封閉,人也不可能脫離現實。
一切因緣都會編織出自己的魔法,魔法師更是如此。
塔布菈•拉薩開口。
少女得到回覆。
樹肯定回應。
「總之……你打算讓〈協會〉和〈螺旋之蛇〉……舉行魔法決鬥?」
承諾,正是魔法世界兩大組織的最後一句臺詞。
樹仍然無法放棄這個願望。
沒錯,少年很清楚。
「時間是三個月之內。我思考的地點是受〈協會〉影響不大,由〈阿斯特拉爾〉管理的布留部市。至於各種條件,我打算在這段期間與雙方組織協商。」
「…………」
「你連弱小……都當成武器嗎?」
「我也很清楚,我說的話非常自以爲是。」
達瑞斯也盤算着。
「……好吧。」
「就由我在此決定!由我們決定這場無聊戰爭的終點就行了!」
「打倒〈螺旋之蛇〉就會結束?還是從達瑞斯先生手中奪走〈協會〉主導權就會結束?懲戒妨礙我們任意妄爲的魔法師就會結束嗎?」
就算只是一廂情願與孩子氣的願望……這一次,樹想真正靠自己的力量實現夢想。
年僅十七歲——才就讀高中三年級的少年如此宣言:
達瑞斯滿腔苦澀的咬牙同意。
塔布菈•拉薩。
「〈螺旋之蛇〉提議,將決鬥託付給〈阿斯特拉爾〉的伊庭樹,先行撤離此地。〈協會〉有意見嗎?」
「…………」
「你打算什麼時候、在哪裏決鬥?關於魔法決鬥的勝利條件等規則呢?」
爲什麼會發生戰爭?樹的口氣彷彿在問十分孩子氣、十分原始的問題。
「總之,你是指……」
「我找到了……答案。」
〈協會〉最害怕的情況,就是與〈螺旋之蛇〉的戰爭陷入不知何時結束的游擊戰。
樹也回應她的認真,說明內容。
(打垮這羣傢伙……也沒有意義。)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