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魔法師的記憶

魔法師的約定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 三田誠 · 2.1萬 字

1

——列車,穿過大霧的草原。

鐵之車輪,碾壓着鐵路。

低聲呻吟般的斷斷續續之音,響徹綠色的大地。

甚至讓人聯想到列車呼吸的那聲音,是柴油火車頭的特徵。

這一帶的鐵道還沒有完全電氣化,就算是特急列車一般也是柴油類型的。看似古舊,而強力的車身與其外觀相反,時速可接近一百公里。

然後,

「……好寬廣啊」

傻乎乎喃喃道的,是乘坐在那種火車上的,一位少年。

是伊庭樹。

少年,靠在車窗邊。

霧氣淡如面紗,綠色草原寬廣無垠。

在那另一頭的大地被更爲廣大的森林所覆蓋,一望無垠。

置身於這種地方,就算不喜歡也不得不深感人類之渺小的吧。雖然說歐洲中世紀是開闢森林的歷史,但這些森林還殘留着那種古舊時代的印象。

(……跟人,戰鬥的森林啊)

樹呆呆地心想到。

自然絕不是,對人類只有溫柔的東西。

反而,就本質意義而言,是跟人類對立的東西。

人類在獲得智慧的瞬間,就不可能與自然和諧相處了。總之,這兩者的道路天差地別,儘管偶爾會有靠近的時候,但無法避免兩者作爲天敵而仇視的情況。

簡直就像是,科學與魔法一樣。

一陣微風,從窗戶吹了進來。

對在剛纔的倫敦,再次相遇的自動人偶鍊金術師,一年前,樹是那樣說的。

「呼誒。不是,那個,不是那樣子的——」

對着回想起來後紅着臉的樹,穗波慢慢地告訴他。

「那、個……」

此外,

穗波,簡單地做出結論。

一點點地,回想起至今爲止的記憶,一直追尋至前些天的魔法決鬥。

「沒什麼」

「怎麼了?」

隨着那腳步聲,深紅的頭髮和古風的套服出現了。

「唔……」

「因爲不僅僅是凱爾特魔法,在英國也算強大的靈地也都在威爾士。〈蓋提亞〉和其他蠻多魔法結社也是把據點設置在威爾士的。正值夏至,安緹也在忙着弄各種儀式吧」

不僅僅是魔法界,整個倫敦都大泛波瀾的大事件。即便是在〈學院〉裏也天才之名蓋世的兩位魔女——穗波和安緹莉西亞一敗塗地的一幕,樹還記憶猶新。

「……哼」

「唔……嗯」

她緩慢地移動着手指,直至圓的中心區域。

「啊啊!不準隨便向社長哥哥撒嬌」

突然,從前面的車廂傳來一陣叭嗒叭嗒跑過來的腳步聲。

他說過。

「啊啊啊,兩人!做那種事臉蛋會拉長的啦!」

樹看似沒什麼自信地,晃着脖子。

「明明一開始,社長是一直在逃避的啊」

這個少女,除了創造她的鍊金術師以外,唯一親近的就是樹了。會變成這樣有着各方面的原因,但總之少女對樹的是傾慕之情是不會有錯的。

那聲音,柔軟地敲擊着少年的耳垂。

「明明沒有變的……啊」

外觀看去大約十二歲。通透的碧眼圓鼓鼓地吊起,緊緊地握着樹的衣袖。

彷彿時間被奪走了。

「果然。……多半社長,覺得威爾士和倫敦都是同一國家的是吧」

少女一直握着樹的衣袖,貼緊樹。

穗波沒有理睬開始辯解的樹,轉向窗外。

「那麼,倫敦屬於英格蘭。現在我們來到的是威爾士。雖然是聯合國家,但卻是不同的國度。這下明白了吧?」

連美貫也帶着怒氣現身了。

在發出愚蠢聲音的樹面前,穗波嗖地豎起食指。

回來的是,隨自動人偶鍊金術師一同和樹再會的,人造人少女。

「歡迎來到,威爾士」

穗波搖搖頭,馬上笑眯眯的。

「要做自己這件事,難如登天。只要是魔法師誰都明白。不如說,這纔是最強的魔法」

「你這種地方,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我……」

那也是,上週發生的事。

「呼誒?國境?」

「…………」

一邊是嘴歪着へ字和眼淚汪汪,另一邊是面無表情,兩人互捏着臉蛋,激烈地胡瞪着。

可能是她憤怒到了極點吧,她嘸啾地捏着拉碧絲的臉頰。

拉碧絲也嘸啾地,回捏着美貫的臉頰。

忘記了常年戴着的面具,少女在一瞬間,展露出了年幼時的本來面目的時候。

「就一點點……就一點點向社長學習……我也想……變得更強而已」

淡淡的微笑。

「——越過國境後,連風都變了似的啊」

半眼淚汪汪抗議的樹,屏住了呼吸。

「那個……差不多懂了。我記得,安緹莉西亞小姐的〈蓋提亞〉本部所在地就是在這對吧?」

樹以爲會被她罵的,意外地抬起頭。

穗波想要變得更強的心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穗波的話,樹沉默了。

他想起來了。

那情況爲什麼——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子的呢。

一直柔和地注視着樹,冰藍之瞳像是連樹的心臟都射穿了一樣。少女這般穩重的微笑,也許是在一年多一點點的時間中的第一次。

「樹,拉碧絲回來了」

「對、對不起」

去年的這個時候,逼迫他就任社長一職的貓屋敷先生和美貫,一個勁強迫他學習魔法和社長知識的穗波,還有無限制四處逃避的樹,一直都是這種基本定式。

她吐了這麼一句話。

「有個縫隙就逃跑,稍有害怕就打退堂鼓,再說明明是魔法師派遣公司的社長,卻對魔法和經營一竅不通。不論走到哪都是丟人的廢物社長啊」

接着,少女如此告訴他。

「所以……小樹好厲害」

——『我,不是家父……我不會變成,像父親一樣的社長』

綻開的櫻桃小嘴,再加上讓人聯想到雪花石膏的潔白肌膚,彷彿是盛開的嬌花一般。

流過的霧氣和綠色的景色,與這個香草少女相得益彰。少女藏着有點通紅的臉頰,這麼喃喃道。

「不過,社長跟隨支蓮先生學習武術,和辰巳先生互相競爭,通過龍的事件和鬼的事件和吸血鬼的事件,遇到了各式各樣的人——不知什麼時候,連那種魔法決鬥也參與了」

她再次把手指,放在下半個圓上。

不知爲什麼,就像是在少女自己重要的體內暴虐一樣。

「你對尤……尤戴克斯先生說過,自己要做自己是吧」

「————!」

一如既往的舞女裝束,醞釀出和異國鐵道驚人的不協調感,但當事人少女卻不以爲意,逼問着人造人。

「是都在英國。但是,在英國裏面,有四個國家」

「因爲拉碧絲,把我在餐車買的點心,隨意喫掉了!」

那是……穗波喝下勿忘草的藥的時候。

尤戴克斯·特羅迪

突然地,少女望向遠方。

她描繪着一個大大的圓,並把圓分成四份。

——『不過,我,會做我自己』

不。

對着眨着眼的樹,穗波輕輕地嘆了口氣。

貌似那裏就是,剛纔她們所在的倫敦。

「怎、怎麼了!」

「我也希望社長,差不多該明白那種魔法的微妙之處了的?」

「……我會努力的」

前些時候,安緹莉西亞就回去了威爾士的〈蓋提亞〉本部。太陽力量在最大值的夏至,貌似有着對魔法而言極爲重大的意義。基於同一理由,也把貓屋敷和奧爾德賓作爲租賃魔法師而派遣去了〈學院〉。

因爲少女的笑容,變化了性質。

「社、社長!剛纔,你在胡思亂想了是吧!」

曾今,有過一次。

樹還記得,上週發生的事件。

「英國正式的名稱是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也就是說,是個把分散的國家統一起來的聯合國家」

不用把話說完,穗波就肩頭一顫。

「真是的,拉碧絲!」

穗波按住頭髮,穿着平時的水手服說道。

「那個,穗波,是不是喫了什麼藥……」

彷彿時間都靜止了。

「唔……嗯。我覺得都是英國的」

樹話說到一半的時候,來了個別的麻煩事。

看着他那樣,穗波的冰藍之瞳眯細了起來。

「誒?」

「——不過,變了」

「你……你不用說得這麼過分的」

「拉碧絲沒有錯。是美貫喫得太慢的錯」

在那樣的兩位少女中間,樹大喊着。

一邊看着交互迴轉着身子的少年,

「……你這種地方,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穗波一邊一臉爲難地,微微苦笑着。

2

在這裏,有一本書。

外觀上,是本沒有什麼與衆不同的大學筆記。

帶着幾分古舊感,好像很厚實,但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特徵了。就算翻閱書中內容,也都是些天書,一下子就會把它扔進垃圾箱的吧。

但是。

知道它的出處,一定會有很多魔法師大喫一驚的吧。

不會用魔法的魔法師——伊庭司。他所留下來的源書,就是這本筆記。

「……所以,尤戴克斯兄長的修理,需要威爾士的櫟木」

拉碧絲嗙地一聲閉上筆記,做出結論。

「那麼,就是這啊」

樹,環顧四周。

在明明是初夏,卻冰冷的霧氣之中,少年一行被藍色與綠色的色彩所包圍。

從鞋子裏面傳到地面的觸感。刺激着鼻孔的,是混入了泥土與芳草的氣味。堅硬樹葉互相摩擦的聲音響了幾下,彷彿在述說你們是這個森林的異物一樣。

沒錯。

是森林。

在從那車窗可以窺見到的森林裏,現在,樹他們進來了。

「竟然特意來威爾士來索取部件,製造尤戴克斯先生的人,貌似也真是個有夠怪異的鍊金術師啊」

樹體會到,跟安緹莉西亞不同的意義上,果然這個少女也是如此。

「只是我這樣稱呼罷了。上次的〈活手杖(Living·Wand)〉,也是從這位爺爺分離出來的」

「胡說!只帶拉碧絲來的話,社長哥哥會很焦頭爛額的!」

「我要先給你,治療眼睛」

「那個,都說了兩人好好相處吧」

「那麼……尤戴克斯先生的材料也……」

在上一週的事件中再次相遇的尤戴克斯,命懸一線。

相對的,歐洲的情況就截然相反了。

「據我所知,這裏的咒力是最適合治療的。自從被叫來倫敦的時候起,我就一直想來這了。……所以,快站到那去」

「…………」

「〈活手杖〉……」

因此,是聖域。

兩人幾乎同時點頭。

「好厲害……」

不止一百年或兩百年。光是那厚實地重疊了好幾重的樹皮,所顯示出的歲月就跨越到了遙遠的昔日。

樹一邊走着,一邊呆呆地想着。

「……嗯」

「而且,社長也來這吧」

(……感覺,超“相配”啊)

(……果然,不一樣啊)

樹倒吸一口涼氣,美貫也睜圓着眼睛。

穗波維持住右手抵住眼罩,左手抵住老樹的姿勢,閉上眼睛。彷彿,是把老樹本身看成是一隻巨大的手杖似的。

樹木間的黑暗,感覺就像是在注視着他們一樣。從肌膚滲透而來的空氣,孕育出異界的冰冷。要是一個人停下了腳步,彷彿就會永遠迷茫下去似的。

「穗波姐姐嗎?」

然後,穗波果然是一直仰望着老樹說道。

穗波摸向樹,說道。

立刻互相對視着,露出牙齒,但那以微笑一帶而過,穗波再次轉向少年的方向。

少年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誒,你說爺爺?」

美貫猛地吐出舌頭,背過視線去。

「這裏是……我學會凱爾特魔法的地方」

美貫,輕輕地歪着小腦袋。

「誒?」

「……當然,文藝復興的鍊金術師是比較傾向於凱爾特文明的,也沒什麼不自然的」

排斥人類,對人類利齒相向的土地。

到底,是五百年,還是六百年呢。

不是日本獨特的——尤其是葛城家強大地——沉重地籠罩着的咒力。

「美貫和拉碧絲也來幫幫我吧?」

「嗯。要從具有這種咒力的樹來分離給我們。爲了不引發它和尤戴克斯先生的咒波干涉,必須要儘可能地小心翼翼地採集」

她如此自言自語道。

穗波·高瀨·安布勒的,可以稱之爲殺手鐧的咒物。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接受那個回答的,拉碧絲加快了步伐,叫到前面的穗波。

*

樹呆呆地想着。

這個少女,尤其是使用魔法的時候,會讓人覺得格外地美麗。

拉碧絲,輕輕點點頭。

那也是當然的。

就這樣在鬱郁蒼蒼的林間小道上,走了十分鐘左右的時候吧。

這麼吐露道的是穗波。

被魔法所喜愛的少女。

順帶一提,兩人的臉蛋上都還留有紅紅的捏過的手指印,這倒是有很有意思。

又或者,跨越了一千年或者兩千年呢。

穗波話說到那,回過身來。

右眼,一陣疼痛。

在旁邊,拉碧絲喫驚地歪着脖子。

「——就像是說讓我在現場看看兩千年前殺人事件的犯人一樣」

「…………」

因此,穗波來過這種地方無數次了吧。

拒絕人類,以至清冽的意志。

「樹?」

取而代之地,是有着推開般的壓力。

「啊啊,沒、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嗯。因爲凱爾特魔法的儀式基本都沒怎麼留下了。這裏,是爲了給曾今的特洛伊一族進行儀式的地方。凱爾特魔法的線索一點都沒有掌握,所以最初的一年一直都在調查這棵樹的周圍」

少女看似懷舊地,眯細着眼。

大概,原本是櫟樹。

突然地,空間敞開而來。

在大約有體育館那麼大的空間裏,一棵驚人大樹頂天而立。

美貫茫然地喃喃道。

沒有理會那樣的樹,

「也許比我家的神籬還要古老……」

「哇啊……」

無邊的堅毅和時光,讓樹感到頭昏目眩。

「……好,好的」

據說那些材料,就在這威爾士裏。

「不要亂動……社長」

從各地的歷史和傳說中,尋找幾乎風化了的凱爾特魔法的線索,再次將之構築出來。更何況需要的東西,在書本和博物館是絕對獲得不了的,只能不斷積累瑣碎的信息。

樹頂越過了森林的天蓋,都看不見了。樹幹之粗大就算是十個成年人敞開雙手,也圍不起來。地面上歪歪扭扭的樹根,如大蛇般數十隻爬伸着,在長青苔的地面上呈現出漩渦狀。

日本的山和森林,是即便相當的深山也基本上能被人類干涉的。人居住,人尊重,和人共存就是日本的自然。

「不過,這個森林就像是我的故鄉一樣。只要是這個森林的東西,我覺得我都能找得到」

但是,樹齡到底會有多少呢。

樹,啞口無言。

記錄於源書中的祕術之一,就是對自動人偶鍊金術師尤戴克斯·特羅迪——的構造和術式的分析。

「不過,美貫就不需要了」

樹按指示走了過去,筆直地挺直腰板。

「總之,往這邊走」

接着,三人跟着她。

對着做出仲裁的樹微笑了下,穗波向着森林的那一頭前進。

少女輕輕地揚揚下巴說道。

「我回來了,爺爺」

實際上,這就是比得上那番話的難事。

曾今在葛城的土地上阻擋了鬼,支配一座山的大魔法,就是靠了這顆老樹。

「……嗯。兄長也說過,穗波的話能行」

至少,少年也學習過魔法,還是知道那是何等規模的工作量的。

她認真地,盯着樹的眼罩。

在輕輕抱着胳膊之後,

(……到底,穗波付出了多少才能達到這一步呢)

然後,輕輕地苦笑了下。

之後,因貓屋敷的應急措施而恢復了意識,但破損部件的修復據說需要特殊的材料。

「嗯」

當上〈阿斯托拉爾〉的社長後,也有在日本的山裏或森林行走過,但這個威爾士的森林,卻飄散着和那不同的氣息。

「穗波姐知道嗎?」

「就在,那裏了」

「穗波,要去到哪?」

穗波嗖地伸直手。

在這片土地上,她獲得了多少東西呢。在這顆老樹下面,經歷了多少修行,品嚐了多少挫折的滋味,付出了多少代價,才走到現在這一步的呢。

(我……)

自己,能辦到些什麼呢。

作爲〈阿斯托拉爾〉的社長,要怎麼辦才能回報她呢。

和其他的社員不一樣,只是迫於局勢才走到現在這一步的自己,到底,該做些什麼才能向前邁進呢。

(…………)

一個小小的聲音,打破了樹內心的沉默。

「我乞求……」

那回響,宛如歌聲。

「……」

眼罩裏面好癢。

穗波的咒力,影響至比以往的治療更爲深遠的地方。

借用可以說是凱爾特原點的老樹的力量,少女的力量比以往纖細數倍,強烈數倍,貫穿樹的右眼而去。

(……嗚、哇)

彷彿是以指肚,向上撫摸眼罩裏面一樣的感觸。

背皮上的汗毛,通通倒立。連每一個細胞都起泡沫了,染上了穗波的魔法。

「我乞求……」

又是,穗波的聲音。

聽到這一句,樹的身體一顫。

右眼好熱。每次少女的聲音迴響,衝擊就會痛擊着眼球。

在那裏,出現了地獄。

一個僵硬的聲音,叫到後退的少女。

「社、長——?!」

在颳風。

但是,穗波甚至連那一殘忍的事都沒察覺到,鼓起雙眼。

「社長!」

【不·準·看】

而且,怪現象不僅如此。

到剛纔爲止,還只是頂多搖動下樹葉的微風,如今化爲暴風一般,響徹森林之中。

瞬間,咂地一聲,捲起大風。

「……樹的眼,停不下來」

拉碧絲小聲說道。

那是,尖銳的馬蹄聲。

「這個、是……」

有老人。

(紅……光……?)

從遙遠的遠方,向着這裏,向上一蹬地面的聲音。是個連穗波,也只在電視或電影中才聽見過的,很久遠很久遠的聲音。

咂啊啊

取而代之,視野中四處舉起了火手。原來就不算茂密的森林,被這火焰焚燒殆盡,更化爲一片慘淡的荒野。

身體後仰成不自然的程度,那隻眼散發着紅光。

穗波,環顧四周。

別說祭典了,只留下了巨大的老樹,森林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那霧氣中,混雜着某個聲音。

每一聲響起,火粉都歡快地跳躍着,撞上週圍的石柱。

有時,是雄壯的牛角號之音。

「爲什麼,會這樣……」

——咂啊啊

那裏,是荒野。

「……穗波」

被彈開了似的,穗波一腳踏空。

有時,是陽光的節奏。

治癒轉化爲劇痛。

咂啊啊啊啊啊

「我乞求。基於力量圓錐,借用古老凱爾特人民和最爲親切的靈樹的力量,於此地,於此時,治療吾友之肉體與病痛——」

「……穗波」

不論男女,都穿着看似相同的寬敞衣服,大說大笑着。

對,少年的眼睛,接觸到了外面的空氣。

但是,爲時已晚。

穗波,把手伸入斗篷懷中。

從少女的嘴裏,傳出歌聲。

在跪着的拉碧絲旁邊,樹還是一直倒着的。

穗波的表情上,銳利的緊張一閃而過。

火焰的理由,立刻就明白了。

「穗波姐姐,那個……!」

3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美貫的聲音中,蘊含着絕望迴響着。

她想要向上扔出槲寄生——再次,咒文中斷了。

與其說是治療,都讓人錯覺是以壓倒性的咒力強行再生眼球了。彷彿是少女接觸的手,把樹的身體重組了似的。

美貫握着少女的斗篷,豎起食指。

少女,按住手掌。剛纔咒力的反轉,作爲物質性熱量,灼燒着少女柔軟的肌膚。

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歌唱,有的在拍手,還有的在吹着破舊的牛角號。

「我立刻,給你治療……」

老樹的葉子劇烈地搖晃着,霧氣突然變濃,包圍了穗波她們。

這是個從遠方響徹傳來,猛烈而素樸的聲音。彷彿都震撼到了他們的內心深處,是個很久很久以前的聲音。

「凱爾特的,夏至祭……」

穗波說道。

「的確……今天是夏至的夜晚沒錯……」

「社長哥哥的,眼罩竟然……」

那個是,牛角號的聲音。

覆蓋樹右眼的眼罩自然地脫落,落至地面。

「…………!」

有男人大小的石柱,以火焰爲中心,排列着數個。

從地面上拖拉的痕跡來看,那些石柱是這一天才運來的吧。爲了慶祝這個祭典而不惜辛苦,僅靠人力來搬運巨石的吧。

估計,有十多人吧。

就快她一點點,驚人的霧氣怒濤般地,蓋過穗波她們的視野。

不知何時,在老樹的不遠處,燃起了鮮豔的火焰。

美貫,眨着眼睛。

但是,這個情形比那更爲古老,是穗波只在文獻中見過的一幕。

「好美……」

——突然,穗波她們,置身於吵雜之中。

又或者,如此稱呼。

不。

「————!」

「這次,又是什麼……!」

對穗波·高瀨·安布勒這位魔法師而言,這個祭典具有那般重要的意義。

圍着那火焰,有很多人在笑着。

因爲那眼罩,對伊庭樹而言有何等着重大的意義,美貫也是深有體會的。

從最深處,噴湧出和樹不同的叫喊聲。

有小孩。

那聲音就像是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似的。

在一個術式,將要化成纖細而豐潤的形狀之前一刻,

接觸到樹體內的『力量』一口氣發生逆流,咆哮狂亂般大響。

那裏,已經不是森林了。

「穗、波……」

樹的身體,一顫一顫的。

「小樹!」

*

「我乞求!以非天非地的靈樹之護佑——」

堪比沃爾帕吉斯夜(注:瑞典傳統的節日。第一個是在四月三十日到五月二日之間舉行的狂歡節。人們稱四月三十日的晚上爲沃爾帕吉斯夜,據說在這個晚上,生命和春天的力量將戰勝死亡和冬天。),魔法慶祝和祭祀——凱爾特的夏至祭。

沒有察覺到自己一行的存在,而一直持續着的夢幻祭典,讓穗波無法移開目光。

儘管痙攣已經停止了,但少年的意識還沒有恢復。他只睜開着右眼,散發着不祥的紅光。

【不準看,不準視,不準觀——!】

也就是說,魔女的安息日(Sabbath),這麼稱呼。

是陣極其強烈的風。

就這樣,隨着咒力的增高,穗波的聲音也高昂起來。

夏至的祭典。

神聖的,樹木和岩石之民的祭典。

右眼呻吟道。

少女跑近他的時候,再一次,別的聲音響起了。

穗波倒吸一口涼氣。

熱度反轉了。

她展開斗篷,把手伸入裏面。

「大家,都過來!」

穗波環顧周圍,啞口無言。

嘶叫的是軍馬。

揚起灰塵的是戰車的車輪。

大量的劍與槍濺射出火花,貫穿肉體的異響消失於響其數倍的慘叫聲中,溢出的血如雨水般擊打着地面。

震耳欲聾的怒號。

吶喊聲。

「這個是……」

發出幾乎是半哭聲的美貫身邊,拉碧絲靜悄悄地喃喃道。

「戰場……」

她說道。

過百上千的兵士,在正面互拼廝殺。

一方的軍隊,只拿着原始的劍和盾,各自散亂地衝入敵軍。

另一方的軍隊,是打磨加工過的盾牌和鎧甲,從指揮成的密集陣型中,伸出數百支槍猛衝着。

光看數量的話,前者都是後者的好幾百。

但是,戰況明顯傾倒於後者。

密集陣型,如牆壁般推出緊密排列的盾牌,彈飛靠近的敵軍。趁敵膽怯之際,槍之暴風雨一頓刺殺。

機械而井然有序的動作,把戰場化爲單純的殺戮場。

以蹂躪的勢頭,驅趕着敵人的軍隊。

「……這個,是凱爾特的歷史……」

穗波,茫然地喃喃道。

聽到那聲音,美貫回過頭來。

穗波沉思了下,再一次叫到兩人的名字。

少女潔白的手上,直到剛纔還握着兩個燒瓶。

「比、比起那些,快給社長……」

只有基本粒子級別的歪曲理論,在魔法上是成立的。

「好熱」

穗波站起來說道。

不僅僅是威爾士,在大不列顛島的所有地方,凱爾特人民都戰敗了。以那個凱撒大帝爲首,花費了近百年的時間,羅馬的旗幟侵略了凱爾特的土地。

「…………」

「那、那麼,把眼罩……戴回去的話?」

「不是普通的咒波污染……也就是說」

那是鍊金術的製造的觸媒。

少女一直摸着倒地的樹,一動不動。

這魔法之眼,既是伊庭樹的殺手鐧,也是他最大的弱點。

結界,幾近崩潰。

雪崩般落下的箭矢,簡直就是暴雨。

羅馬軍隊大致地擊退了那些凱爾特人,把目標轉變爲這邊。

妖精眼。

以悲痛的聲音,穗波說道。

「強行戴回去的話,眼罩這次一定會壞掉的。就算是尤戴克斯先生,沒有材料是製造不出新眼罩的吧?」

這次的幻影,貌似注意到了穗波她們的存在。

雖然在之前的倫敦也明白了這事,但在異國,神道的能力會大幅度地減弱。

穗波搖搖頭說道。

就連兩隻胳膊受傷的事,也從少女的腦子遠離而去。

——右眼視到了。

——右眼看到了。

「穗波……沒事吧」

「魔法,說到底,認識就是一切。只要認識所有魔法,就會構築·再現咒力爲原樣。如果是這般歷史悠久咒力,不論是夏至祭還是古代的戰場,什麼東西都會再現出來。——原本妖精眼,就是這樣的東西」

「不行」

拉碧絲小聲嘀咕着。

回過神來的穗波想繼續治療樹,看了一眼腳下。

叫喊聲,碎於風中。

把在這個空間過去發生過的事,再現出來的咒波污染。

認識,纔會規則現實。

這就是,名爲戰爭的文化的差異吧。

但是,穗波沒有回答。

蓋盡戰場的天空,如同百道落雷,接二連三地直擊着美貫的結界。即便每一支威力都不大,但累計這麼多的量,美貫減弱的〈禊〉也有夠喫不消的。

那把劍對着少女們揮落直下——

摸着還在繼續散發着紅光的眼睛。

「穗波?」

羅馬軍隊被灌輸的是征服行爲的思想,而凱爾特軍的那不過是一對一決鬥的延伸罷了。

那兩個燒瓶互相拼撞,混合內部溶液之時,火焰就鋪天蓋地地升起,把飛來的箭矢悉數燃盡。可能是害怕那火焰的厲害吧,軍隊的動作瞬間停止了,澆落下來的箭雨也停了。

還有,少年發生的異常。

「……我覺得製造不出」

拉碧絲點點頭。

再怎麼說這也是聖域,是沒有理由發生咒波污染的。

美貫的〈禊〉,拒絕了過去再現出來的戰士。

同時,

「凱爾特,的……?」

「…………」

那個瞬間,一聲低鳴,破空斬風。

沒有完全頂住,有幾支箭穿破了結界。

少女柔軟的手指,嗖地摸着樹的臉龐。

穗波在思考。

爲了查明這莫名其妙現象發生的理由,她拼命地轉動着腦筋。把痛楚、驚愕和恐懼都拋開腦後,一個勁地專心致志于思考。

明明是在認識,卻無能爲力。

儘管知曉一切,他卻比一隻螻蟻更無力。

聲音遙遠地,痛苦到溫柔地,迴響着。

*

那個聲音,彈飛了戰士的身體。

剛纔的夏至祭。

「拔除吧,清淨吧!」

這個戰場。

——右眼觀到了。

一直都有在感知着,那情形,那發展。

可能是看到胡亂猛衝會被彈飛吧,有許多戰士們都拉開弓箭,向着這邊搭上了箭。

「穗波姐姐?不快點逃的話……!」

就算有被稱爲絕對結界的魔法特性——〈禊〉,也不可能一直擊退這般龐大的軍隊。

「——穗波姐姐!」

毫釐之差。

不偏不正,正好射向揹着身的穗波。

美貫一邊揮動着玉串,一邊吶喊道。

沒有時間思考。

*

美貫一邊維持着〈禊〉,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眼罩。

「迴歸的,咒波污染……!」

平時,都是被那眼罩覆蓋着的,樹的妖精眼纔會被封印至今。

(反正,誰都不會獲救的吧……跟平時一樣……因爲你會……)

羅馬軍隊,改變了行動。

「穗波姐姐!會被打中的?!」

就連美貫自己,也接觸過這種類型的咒波污染好幾次。但是,就算這麼想,但還是留有疑問。

「啊啊!」

(總是這樣子……)

不管是什麼樣的勇者,也無法顛覆這種局面。

原本所謂的咒波污染,就是在那片土地上沒有完全淨化乾淨的咒力進行凝縮,所產生的現象。在這麼多年都一直風平浪靜的地方,要想發生咒波污染的可能性就更低了。更何況,要把現在的夏至祭和這個戰場,和其他的過去相連接,雖說是咒波污染,也太機緣巧合了吧……!

少年的眼罩,被拉碧絲撿到了。

迴歸的咒波污染,不是單純的幻影,還傷害到了現實世界。破裂的水手服的撕開處隨風舞動,瞬間點綴着荒野。

「啊……」

流矢,撕裂了穗波的兩隻胳膊。

穗波的表情,閃過一絲茅塞頓開之情。

羅馬君的箭矢貫穿穗波的身體,和她背後升起紅蓮的火焰,時間上的錯位僅一瞬間。

誰那麼說道。

「……我懂了」

「不過,雖然這裏咒力很強,但竟然會發生咒波污染……」

就這樣,他的視野變暗了。

穗波斷言,樹的眼睛看見了一切,纔會把現實由夏至祭替換爲古代的戰場。

「凱爾特的軍隊,就是在這片土地上敗給羅馬軍隊的。祭祀的森林被一燒而盡,村落飽經蹂躪。要躲避進去的森林被燒燬了的話,凱爾特的戰士就毫無勝算了」

到底,是誰的聲音呢。

沒有放過任何一瞬間,沒能放過任何一瞬間,從所有的角度來認識所有的情形。

這片聖地也無例外,僅此而已。

「社長的眼睛……從一端視見了這片土地的記憶……」

穿過密集陣型,一名戰士跑了過來。丟棄了長槍,以充血的眼睛拔出劍。

美貫,這麼說道。

「難道說……社長他……」

將所有情況綜合起來,與自己的所知信息進行對照。

但是,

「拉碧絲,美貫」

「啊,嗯」

「什麼?」

對着反問的美貫和拉碧絲,穗波抬起頭。

「我,會進入社長的“裏面”。期間,社長的身體,能幫忙守護下嗎?」

「進入裏面?」

穗波不等回答。

「麻煩了」

說後,就抱住了樹的身體。

急促的呼吸,吹向胳膊。

(…………)

僅此而已,少女的心胸就在震動。

痛苦地碎亂呼吸着的少年身影,彷彿是在切碎少女的心一般。

(…………)

她咬緊嘴脣。

按住胸口。

集中精神,進行統合。

現在開始要做的事,嚴格說來不是魔法。

但是,原理,和〈活手杖〉的時候一樣。進入別人的意識裏,且不迷失自身的存在。

「社長」

「我……」

——下一瞬間。

這些儀式,現在幾乎都不怎麼使用了。

死去。

4

「我們……一定要守護好」

貓屋敷的頭掉了下來。

昏迷不醒的身體,跟樹的身體相重合,倒在老樹的根部。

她對自己說道。

死去。

她靜靜地等待着,百箭齊發之時。加強了決心這次絕不會讓任何一支箭通過,堅毅英勇地舉起玉串擺好架勢。

那個穗波的,胸口裂開了。

強忍住淚水,盯着軍隊拉上弓的箭矢。

穗波捂住嘴。

(首先是……自己的樣子……)

形成一個人形的『自己』,降臨於黑暗的世界裏。

一絲悔意,閃過美貫的腦中。

「…………!」

雖說是魔法師,十七歲的少女目睹這些,也太令她絕望了。

「小樹!」

(至少……我要是帶了幣(注:獻神用的幣帛)的話)

穗波,想象描繪出自己的身體和衣服。

在最裏面,還有一個人,有個少年蹲着。

第三次,新的聲音,迴響霧中。

穗波,嗖地把掃帚立在眼前。

「還要……深入啊」

包括另一個穗波和安緹莉西亞在內,〈阿斯托拉爾〉的所有人都站立在那。

恐怖很容易打垮自我。在這情況下自我崩潰了,就絕不可能再回得去現實了。但是,再怎麼想保持平常心,眼前的情形也太過於衝擊了。

〈阿斯托拉爾〉的屍體,接二連三地倒下了。

然後——

與別人共享認識,肯定會伴隨有迷失自我的危險。

穗波在輕微地嘆了口氣之後,對自己的習慣又表現了出來,感到了些許的安心。所謂的自我,結果就是細微之處的積累。

穗波的行爲,嚴格說來不是魔法。

死去。

注視着喪失了意識的少年的臉——和然而,紅得悲壯的那隻眼,穗波·高瀨·安布勒叫喊道。

因爲她發過誓,要變強。

「這裏就是……社長現在看見的情景?」

下一次齊射,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防下來。

奧爾德賓的腦袋炸開了。

美貫的喉嚨支離破碎。

「視見……我吧!」

*

「誒……!」

——對了。

但是。

樹——沒有注意到穗波。

通過共享使用魔法的師傅的認知,來把握實際的魔法感覺。魔女安息日的印象中,經常會有奇怪的藥出現就是起因這個的。就這樣,通過使用模糊理性的藥,而比較容易共享互相的認知。

美貫有點不安地搖搖頭。

又或者,就算時光逆流,就此情形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少年以雙手捂着他的臉,強烈地喊道。

他一直坐着低着頭,握着拳,輕微地顫抖着肩。

如果是潛入正在使用妖精眼途中的樹的意識裏,那份危險度肯定是會增加數倍的。

妖精眼所看見的情形。

黑羽的身體熊熊燃燒。

那時。

「誒……?」

(不過……沒時間了)

他回憶起了,剛纔的戰場。

把意識,敏銳地集中於掃帚的尖端。

(不是的……)

不論是美貫還是拉碧絲,都眨着眼睛,轉頭看向那聲音的方位。

就算現在是全防住了,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這是個聽上去是從遠方傳來的,極爲悲哀,而微弱的聲音。蘊含着憂愁和苦惱——感覺在聽過似的歌聲。

以那掃帚爲起點,讓意識擴展開來。

她想把樹看見的東西,和自己連結起來。

水手服,還有暗色的斗篷。

總之,就是帶着這種認識。

棕褐色的頭髮。

「不對。這還只是表層」

認識到的時候,周圍的空間已經變化了。

空間模糊不清,一直隱藏着其內部。

不論是時間還是空間,都不過是精神中的一個要素罷了。既然過了多少時間都能相信的話,覺得經過了那麼多的時間,移動到了哪的話,在那瞬間移動就完成了。

(……把握到了!)

死去。

慢了一步,拉碧絲盯着倒下的兩人。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

靜靜地,靜靜地,穗波的意識潛行着。

冰藍之瞳。

(撐到什麼時候那還有用。當然是撐到穗波姐姐……回來爲止了!)

說簡易些,算是認知的共享吧。

魔女術不可或缺的,掃帚和尖帽。

雖然不知道那之後變成什麼樣了,但至少情況刻不容緩。因此,就算有些硬來,也必須要更快地,更深地深入。

無力地,穗波垂下了頭。

但是。

不論是貓屋敷,美貫,黑羽,奧爾德賓,還是安緹莉西亞——甚至連穗波自己也在死去。

貌似羅馬軍,重振旗鼓了。

可能是看到箭矢有一定的效果吧,許多戰士都準備第二次齊射,而拉開了弓。

美貫緊閉嘴脣,搖着玉串。

不論說是一瞬間,還是十年間,感覺都說得通。

「大家……!連我也?!」

「…………」

在失聲的穗波面前,怪事繼續着。

在以前的魔法結社,爲了栽培門生,也經常實施這儀式。

帶着確信,少女睜開眼。

死去。

(……小樹)

把感覺高度集中爲那一點。構築出只是沒有實體感覺的自己,進一步沉入少年的深處。

那是將,名爲穗波·高瀨·安布勒的線,編織進名爲伊庭樹的布料之中的行爲。稍有差錯,不論是自己還是對方都會灰飛煙滅,永遠無法甦醒。

「進到了……樹裏面了?」

安緹莉西亞從肩頭到另一側的腋下被砍斷了。

用於強化〈禊〉的咒物,也基本都在上週的事件裏用光了,在異國的倫敦不可能有辦法補充咒物。

她小心翼翼地,不碰觸到兩人。從兩人現在的情況來看,有可能一個輕微的接觸都他們會小命不保。

時間,有多少呢。

這次,是歌。

她吐露出虛渺的話語,拼命地站立着。

少年喃喃道。

伊庭樹以半哭的聲音,看似真的很痛苦地按着胸口,這麼吐露道。

「我……太弱了,所以大家纔會死去」

5

荒野消失了。

軍隊消失了。

取而代之,從大霧中出現的是,再一次,最初的鬱郁蒼蒼的森林。

「恢復了?!」

美貫東張西望地環顧着森林。

雖然在一瞬間激動地期待了下,是不是穗波的儀式起效了——但是,關鍵的穗波還是一直倒着。

不。

不僅如此。

另一個人,新的出場人物,哼着歌曲。

在老樹的根部,枕着胳膊橫躺着的金髮年輕人,一邊呼啊~啊的打着哈欠,一邊抬起上半身。

「哎呀」

看向這邊,說了聲。

那看似溫柔的臉龐,美貫記得清楚到討厭。

「馮!」

「美貫,熟人嗎」

對着後退的美貫,拉碧絲問道。

「他是之前說過的……〈螺旋之蛇〉的人……是穗波姐姐的學長……」

是個極其年幼的聲音。

(真的……)

因爲這個地方是凱爾特的聖地——和穗波一樣,馮也是在這片土地上習得了凱爾特魔法。

那樣的話。

不論是對伊庭樹自己而言,還是對妖精眼而言,年輕人都是個最爲淵源深厚的人。

少年沒有動。

他,跟以前沒什麼變化。明明不論是枯草色的頭髮,還是小孩般的茶褐色眼睛都一點都沒有變,美貫卻莫名地覺得他看上去有些不同。

「不過,我已經,知道了穗波的願望」

下定決心。

「——不準對社長哥哥出手!」

穗波感覺,心如刀絞。

「治癒妖精眼。她的願望,就是我願望。在旁邊倒着的是,對了,這不是伊庭樹君嗎?嗯,樣子跟穗波說的一樣。看來,就是因爲那隻妖精眼我纔會被叫出來的啊」

簡直,跟自己一樣。

(啊……)

然後。

美貫沒有回答。

「竟然想就一個人……變強啊」

那一定是因爲,變強了。

她把手,伸了出去。

「…………」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要……給小樹,戰鬥的『力量』」

「不允許碰樹」

對怎麼也變強不了的自己感到痛苦,感到不甘,一直一直地蹲着。

他握緊拳頭,顫抖着。

那是,也許,連那個安緹莉西亞也不懂的心中所思吧。

跟去年的穗波在龍的事件裏犯錯一樣,伊庭樹也在犯錯。

是個以槲寄生做成的戒指。

過於完美無缺的魔女不會懂——正因爲如此,穗波明白這份感情明白到痛。

這個奇異現象,是由妖精眼所引發的話,最終會選擇這個年輕人存在過的時間,也是必然的吧。

「我……不變強……大家會死的……」

過了一會兒,之後,

就是因爲變強了,可以看見的世界變寬了,樹纔會想要肩負一切,其結果就是獨自煩惱。

這位魔法師曾在過去的那次龍的事件之時,現身於布留部市,展現出無邊的『力量』。

他看似開心地,嗖地邁出一步。

樹把那,當做是自己的責任。

他是無私無慾地實現別人願望,自動的願望機械。

半哭半笑似的,穗波微微開啓嘴脣說道。

一直被〈阿斯托拉爾〉的屍體圍着,伊庭樹一動不動。

「嘿,明明我不認識你,你卻是個百事通啊」

「小樹……」

*

馮注視着那兩人,點點頭說道。

一會兒,第一次發生了變化。

蹲着的樹,抬起頭。

年輕人也像剛纔的夏至祭和軍隊一樣,是樹的妖精眼所認知的幻影嗎。

馮一邊說着,一邊瞟了一眼別的方向。

聽到樹的話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穗波的體內解開了。

馮·庫魯達。

「……小阿……?」

修行時代的,馮·庫魯達。

正因爲如此,那種意識所反應出來的,就是這景象。

「小樹……是個笨蛋啊」

美貫像是要庇護似的,攤開手。

拉碧絲也跟着說道。

在穿越國境的列車上,穗波是那樣告訴樹的。

但是,樹卻沒有相信那種話。

也許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在煩惱,自己在悔恨自己的弱小。

「嘸,沒有嗎?那樣的話,我也沒有什麼要做的……」

年幼的巫女和人造人——兩位少女,一同爲了守護樹而擋住他。

自修行時代起,馮的那種性質就一成不變嗎。

「那麼……」

穗波,覺得那樣的少年很可悲。

「明明小樹……正在變強了的」

在之前的倫敦的事件中,〈阿斯托拉爾〉戰敗了。

不論是恐怖還是絕望,都煙消雲散了。

(我懂了……)

少年一直抱着膝蓋不動,說道。

不論是貓屋敷,美貫,黑羽,奧爾德賓,安緹莉西亞,還是穗波,他都相信。

「不變強……不行」

她甚至忘記了眼前的慘劇,捂着嘴角。

穗波,心想。

在腦中再次確認,某種魔法。

「不……貌似我也,不是真正的我」

她舉起左手。

又或者,也許是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那件事。

樹,一直都在煩惱。

他看的是和樹一起向下倒着的少女的方向。

「啊啊,對了。我也是幻影啊。是跟迴歸的咒波污染是同種類型的吧?明明是幻影,卻知道自己是幻影,是有點諷刺啊。明明再蠢一點的人的人生比較輕鬆的」

雖然穗波她們總算是保住了小命,但也只能說是僥倖,單純的幸運的積累罷了。本來的話,就算在這的是屍體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學習怎麼當社長,知道魔法的意義,雖然是剛起步但也開始修行武術了,接着在一對一的魔法決鬥中取勝,少年也沒能相信自己。

年輕人向着這邊笑着說道。

是啊,就某種意義上這是當然的。

只要這裏是樹的深層意識,自己的肉體還在那棵老樹的根部,“那種魔法就能夠施展”。

他呼吸了一口氣後,問道。

「有什麼,願望嗎?」

「嗯。看這個情形,我的壽命也就剩十多分鐘了吧。怎麼都安定不下來。所以,趁現在我問下好了」

「我……太弱了,所以大家纔會死去」

不過,他唯獨不相信自己。

不。

她向樹搭話道。

他看似真的很爲難的樣子,嘆了口氣。

樹一定,是相信〈阿斯托拉爾〉的社員的。

「那樣的話……」

隸屬於黑暗結社〈螺旋之蛇〉,另一個妖精眼。

(……他就是,那種性格啊)

——『所以……小樹好厲害』

「不認識……我嗎?」

果然,少年還是沒有動。

她深知,這個年輕人的性質。

馮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說道。

年輕人的笑容,純潔無垢,因此顯得毛骨悚然。

「要和我,打一架嗎」

人稱與心臟相連的無名指上,出現了個小指環。

穗波知道。

那是個連樹自己都忘記了的,穗波的小名。這裏是樹的意識的深層的話,那種忘記了的名字會出現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吧。

穗波,淡淡地微笑着。

她一直伸出着手,如此低聲細語道。

「我給你力量。所以……走吧,小樹」

「穗、波……」

這一次,少年所表現出的表情,是本來的伊庭樹的表情。

少年和少女手牽手。

指環,碰觸到少年的手,誕生出新的線。

6

「——我命令」

咒文,僅此而已。

不論是用於激活咒文的咒物,還用於構築自身體內的名爲魔法的系統的暗示,他都不需要。

從年輕人的手上流出來的,是怒濤般的植物藤。

這是凱爾特魔法。穗波也會使用的,失傳的『樹木與岩石與歌的魔法』,這個年輕人也很精通。

「拔、拔除吧,清淨吧!」

瞬間,美貫揮舞起玉串。

看不見的結界再次展開於少女的周圍,驅除敵對的咒力。

但是,馮所釋放出的常春藤,輕而易舉地擊破了那結界,把少女的全身吊起束縛了起來。年輕人看了一眼反抗乏力,被吊起數米高的少女,聳了聳肩。

「雖然幻影的我沒有妖精眼……但這點程度還是辦得到的」

從那麼說道的馮旁邊,伸出一個影子。

被淋到那燒瓶的溶液之時,撕開所有魔法的槍,在馮的手上粘粘糊糊地融化落下。

隔着幾米的距離,再次,馮的手裏出現了槲寄生之槍。

是老樹的根部。

伊庭樹。

馮喃喃道。

她體會到就算沒有妖精眼,這個年輕人和自己之間,也有着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不準對我的社員……出手」

如治罪一般,他高高舉起槲寄生之槍。

「可惜」

落向那裏的,是魔槍的一閃。

那一剎那,

拉碧絲,也停止了動作。

從那開始螺旋狀地扭着膝蓋,增幅能量從腰部傳入胸口。

在某些地方相似,而有着關鍵性不同的少年和年輕人,在這裏面對面。早於總有一天會來的戰鬥,這是名爲過去的重現的舞臺。

「拉碧絲,右前方三十七度,投擲萬能融化劑至前方五米」

現在的馮,不過是重現了過去的『現象』而已,因此纔沒有中拉碧絲的邪視的吧。

從按着右眼的指縫間,流出了滴滴血液。

「嗤——!」

拉碧絲,也被那聲音帶動着。

「不、行……」

「……我不要」

美貫堅毅地,閉上了眼。

樹也是,彎曲着膝蓋。

那是人類顏色絕不可能會有的,紅如火焰的驚人紅玉之眼。

「這樣子啊」

螺旋的拳頭,和槍直線的軌跡,兩者速度不分快慢。

樹,緩緩說着。

「嘿」

「……!」

年輕人說,還有幾分鐘的命。

他輕輕動了下胳膊,冰就破碎了。

悠哉的語氣,很符合這個年輕人。

以那隻眼睛,盯着年輕人。

「嘿」

而且,馮也作出了反應。

另一個名字是米斯特汀(Mistilteinn)之槍,嗜殺了凱爾特神明的魔槍。美貫的〈禊〉什麼的,在那面前連當紙盾的意義都沒有。

在那裏,浮現着之前還沒有的顏色。

就算被吊起綁住,少女的眼睛也沒有失去光輝。

五行拳之一。

就連吐息都蘊含着技巧,同時激活物理性能量和咒力,從胸部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肘,從手肘衝入拳頭。

即刻,左手就製作出了槲寄生之槍。

樹踏穩步子。

美貫和拉碧絲跑了過去,但是,樹一直蹲着發出悲痛的吶喊聲。

「社長哥哥!」

「樹!」

樹沒有回答他。

「哦哦哦哦哦哦!」

「!」

打的是死角,攻其一瞬破綻的鍊金術燒瓶。

聽從命令,身體自行運作。以絕不可能的速度組成術式,以無法認知的方法編織着咒力。

「……唔」

眼睛帶上勇猛的深紅色,少年說道。

讓人聯想到火箭的,擊穿天空的拳頭。

「——美貫,拉碧絲。社長命令」

聲音,擊打着鼓膜。

「美貫,從前方五十三度瞄準上方八十二度用〈禊〉」

看盡一切魔法的妖精眼。

幾秒鐘,時間流逝着。

「……拉碧絲也,不會讓的」

「……誒?」

受其鼓舞,拉碧絲也停住了後退。

那個聲音在迴響。

然後,看着那樣子,馮看似開心地浮現出個笑容。

「啊哈哈哈。我第一次見呢……這麼說有點怪吧。應該是和真身的我見過面的」

「你……」

新的結界,彈飛了槲寄生之槍。

那麼,定勝負就在一瞬間。

靜靜地,聲音傳播着。

從容地,年輕人笑着。

「……不準出手」

高強的馮一腳踏空,沒有放過那一瞬間,繼續命令道。

「拉碧絲,美貫,別出手」

這幾個月來小有成就的樹的拳頭,埋入了馮的胸膛。

在他被封住行動的一瞬間,拉碧絲乘勝追擊。

隨着那聲音一同,年輕人輕飄飄地煙消雲散了。

「…………」

尤戴克斯叫帶上的,但自己卻無法控制的燒瓶,有巨大的咒力通過。

一瞬間,馮的表情沉痛地動搖了。

強烈的詛咒,沿着名爲視線的線傳導着,但是馮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馮投出去扔掉溶解了的槍,轉向發出命令的方位。

現在是什麼情況,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那支槍切裂燒瓶的瞬間,燒瓶裏的溶液粘在搶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凍結了。

基本上,詛咒只會對生物產生影響。

「遲早……再會」

甚至連唯一可依靠的邪視,如今也在這被破了。

「好了,能不能讓一下呢?」

魔法強度,靈力加護,咒術技術,不論是哪一點自己都遠遠不及。

「神掃ひに掃ひ賜ひて,語問ひし,磐根,樹根立,草の片葉をも語止めて」(注:出自大祓詞)

緩緩地,兩人減少距離。

「那麼,正好。反正,你醒了過來,我也就只有幾分鐘的命了。能不能陪我練一下?」

這是一瞬間轉入最快速度的步法。

「邪視啊。蠻罕見的。如果我是真身可能會有些效果……的吧」

他叮囑了一句。

「你竟然會使用拳法,沒聽穗波說過啊。我有點喫驚了。而且竟然還是五行拳——是誰啊,竟然把這種危險的套路交給你」

「我命令」

樹小聲地想要動手的說道,

「是啊。……現在你,是什麼樣的存在我也知道。在這個地方,你和穗波修行凱爾特魔法——那過去的片段因爲我的原因而被重現了」

他頗有興趣地,看了一眼凍結的胳膊。

鑽拳。

不是拉碧絲,而是美貫搖了搖頭。

「……視吧!」

那麼,那魔法的『力量』,是超越常規的道理。

本應用盡了的咒力,從美貫的體內滾滾湧出。

就像以沙子做出的人像,被風帶走了似的。

一陣一陣地,少年的身體痙攣着。

「過去……又要……」

周圍的樣子,咕齧地扭曲了。

無法控制的妖精眼,想要挖掘出新的過去。

只要樹停不下妖精眼,過去的重現就會持續不斷。又或者是,樹本人不死的話。

「快點、跑……」

如此,舉起手的時候。

突然,從右眼滴流的血停了,紅光自然地變得淡薄。

「誒……?」

「趁現在,快戴上眼罩——!」

在老樹的根部,鑲嵌有以樹木做成的指環。從那延伸出來的看不見的線,和樹的無名指相連着。

然後。

從穗波的右眼,流出了鮮紅的血。

「——穗波?!」

慌忙撿起眼罩,蓋住右眼。

一會兒,從少女的眼裏流出的血,也緩緩地停止了。不僅如此,和少年的手指相連的線,也一起消失了。

「這情形……難道說」

「嗯……把線跟社長的眼睛相連,妖精眼的代價,我……稍微地……承受了些」

「…………!」

少年的臉變得蒼白。

「所以,首先碰觸到的是社長在煩惱的事。社長因自己的弱小而煩惱,所以一開始就要治癒好那一點。問題是,那會直接影響妖精眼」

輕輕地,樹點點頭。

靜靜地,穗波說道。

那份煩惱,被妖精眼原封不動地映射出來了吧。

「爲什麼,安緹會在這?!」

「那麼……反過來也對吧?那個傷……也是我的傷。小樹一個人來承受……是犯規」

馮是,伊庭樹自己感受過的失敗。

——列車,奔馳在夜晚的草原上。

在那個時候,老樹的森林,變回了最開始的——嚴肅的聖域。

冷不丁地,優雅的聲音從車廂的通道傳來。

就連氣勢磅礴的柴油火車的引擎聲,在入夜後聽上去也有着幾分的安穩。

他說這隻眼,是兩人揹負的傷。

「暫時一直都要這樣的?又不知道社長會什麼時候,又迷迷糊糊地取下眼罩」

「那,一言爲定」

雖然眼睛至今爲止置少年於險境無數次了,但這次的事件卻比平時更爲不可思議。

對着那樣的少女,少年的確是這麼說的。

「對此,我是沒什麼好說的。——不過,那跟穗波行爲的對錯是兩回事。魔法結社的門生,竟然自以爲是地跟首領連結線,越權也該有個度吧?」

「——哎呀,這可不能聽過則已啊」

「凱爾特魔法的治癒,是先作用於心再作用於身體的」

兩人的聲音,慢慢地增加着敵意。

「那,我能求你個事嗎?」

森林遠遠地,溶化於黑夜的彼方。

她優美地投以微笑,捏起禮服的裙邊。

正因爲如此,可能纔會被迫注視了失敗的歷史。

在少年的心裏面。

明明是條極其狹窄的通道,這位少女光是玉立着,就讓人聯想到宮殿的一處角落。

樹,注視着她,真摯地道歉。

「爲什麼,好亂來……!」

「放心吧,樹。那是作爲魔法所必要的儀式對吧?」

少女豎起小指頭。

7

——『所以……這本來……就不只是我的傷』

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流暢地說着。

穗波微笑着說道。

少年茫然地說道,穗波瞪圓了眼睛。

就樹的情況而言,每次取下眼罩使用妖精眼,樹自身就會被逐步侵蝕。

霧氣,已經無影無蹤了。

實際情況是,認知侵蝕了現實。

心中,有什麼東西砰地一聲。

嗖地,惡作劇似的,少女眯細了眼。

「不、不過感覺看着怪害羞的」

那個代價,雖說是一點點,但穗波承受了過來。

「……那、那個,要到什麼時候?」

「那麼,我也是,提前跟社長連上線,能保障安全!」

「啊,安緹還不是,自以爲是地跟社長連結了線!」

「那、那和這是不同的!再說首領之間的線有着希望雙方結社繁榮的意義,有什麼不好!」

穗波叫到少年的很舊的小名。

一邊那樣,少年忽的,看了一眼少女的另一隻手。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子」

所有的魔法,有會有代價。

「……爲什麼」

——『是我們的……兩個人的傷』

「……對不起」

「呼~嗯……害羞啊」

「…………」

在眼前的包廂座位上,美貫和拉碧絲互相依偎熟睡着。

「真是的,就會添麻煩」

這就是,他的本質。

「……安緹莉西亞小姐」

「我要稍微……休息下……小樹」

醒着的時候,兩人都坐在靠窗處大吵大鬧的,但不到十多分鐘,就互相靠着睡着了。

「穗波?」

穗波一邊看着那樣的兩人,一邊哼了一聲。

穗波花了幾秒鐘才注意到,樹是在向自己道歉。

「不……不用道歉的。我要是不做多餘的事,也不會變成那樣子」

「我的煩惱……會影響這隻眼?」

過去的重現。

害羞地,兩人的小指頭相勾。

戰場是,那個地方——凱爾特人民的失敗。

曾今,樹告訴穗波的話。

除了以那個地方爲源頭的夏至祭之外,不論是戰場,還是馮,通通都跟失敗有關聯。

明明只是讓穗波幫忙治療,少年的眼睛卻引發了超過咒波污染的怪現象。

緩緩地,她也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的說道。

「……唯獨這種事你還真是順風耳啊。而且,安緹也可以用自家的直升機或飛機的吧?」

拭去了粘着的血之後,

那樣說着,金髮少女,瞟了一眼穗波的戒指。

「小樹」

對着少年,穗波喃喃道。

少女,呼着極其安詳的睡眠氣息。

「這個是……兩人的傷」

「普通的眼睛也是那樣。人類會看見想看的東西。更何況,如果是社長這樣的魔眼,“就算是重塑現實也想要看到想看的東西”」

這個少年,想要揹負很多東西。就算現在揹負不起,他也會爲了今後能揹負起,而拼命地超額努力。

「本來……我是想承受一半的……但不太可能。我就承受了這麼一點點……社長,原來都是這麼痛的啊……」

樹的眼睛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穗波覺得是自己的責任而悔恨着。

「難得的回鄉旅途,我當然想慢慢享受了。也多虧這樣才遇到了樹」

「不過——!」

對着剛反駁一半的樹,少女嘆了口氣。

穗波,溫柔地說道。

他小心翼翼地碰觸着,右眼的眼罩。

「……嗯」

可能他是覺得,社長就是這樣的吧。

嵌套在無名指上的,是個小型的槲寄生戒指。

「啊……」

「不用只有小樹變強……大家都……我也一起變強。這樣好嗎?」

「我處理完了蓋提亞本部的事情。就在剛纔的車站坐了這班車,剛好聽到了樹的聲音」

魔法越是強大,代價就越是巨大。

「不用一個人變強也行的……」

「即便如此……對不起」

對着跑過來,精神十足的樹的臉頰,潔白的手指嗖地伸了出去。

「那麼,暫時非要這樣不可了。難得和社長相連的戒指嘛」

「誒?」

「……社長說過的吧」

在旁邊的座位上,樹呆呆地喃喃道。

話雖如此,好像穗波也在好久沒去了的威爾士收穫了許多槲寄生和其他的咒物。她還是蠻開心的。拉碧絲尋找的用於修理尤戴克斯的材料,貌似也順利找到了。

「這個,那個……」

這情形早已看慣,但就算是看慣了,這情形也不由讓人感覺生命的危險。

「那、那個,兩位……」

樹想要做出仲裁,剛舉起手的時候,

「哎呀,安緹莉西亞姐姐?!」

「安緹莉西亞?」

喫驚跳起的美貫和拉碧絲,同時醒了——儘管如此,拉碧絲是緊緊地抱住樹的。

「拉、拉碧絲?!」

「樹,是拉碧絲的」

毫無表情,她稍微嘟起的嘴主張道。

「樹!」

「社長!你要稍微,說下拉碧絲了!」

「你、你們看,我什麼都沒做啊!那個什麼啊,拉碧絲醬,稍微離開點?!」

「……不要」

「社長哥哥,最差勁了~!」

美貫小小的拳頭,噼裏啪啦地猛擊向樹。

一瞬間,車廂內變爲喧鬧震天的空間。在同一節車廂裏看不見其他乘客的身影算是一丁點的幫忙吧。

(不過算了……)

樹一邊被四個人搖來晃去,一邊偷偷地微微苦笑着。

不久,就要回倫敦了。

之後,立刻就是回日本。

然後,列車搭載着那樣的五個人,開回有其餘〈阿斯托拉爾〉社員在等候的倫敦——

雖然我覺得各方面情況都有不同,但你能適應〈阿斯托拉爾〉的狀況的話,我會很開心的。要能別太欺負美貫和黑羽小姐的話,我也會很感謝的。

……我也是。

穗波·高瀨·安布勒。

下次,花些時間,慢慢談吧。

現在,我在從倫敦回來的飛機上在寫這篇業務日誌。

也很感謝奧爾德賓的業務報告。

我也是,想要變得更強。

總算是把修復尤戴克斯先生的材料,基本上都找齊了。使用這,再過些時日,貌似就要在倫敦進行整備和修繕儀式了。也有拿着源書的拉碧絲陪同,應該會有辦法的吧。此外,據說馬庫雷瓦老師和拉碧絲,還可以繼續解讀伊庭司的源書。

這次,雖然是僅僅一瞬間,但我看到了社長所看見的世界。我接觸到了社長品嚐的痛楚。說不定,那是連社長自己都不知道的什麼東西。雖然我無法順利說明出來,但社長視見的東西,真的都是些底層的本質……所以,就像是捨棄了“重要而多餘的東西”一樣。

啊啊真是的,感覺煩心事又多了。

首先,我來做個事後報告。

(……出租魔法師,要正式再營業了啊)

而且——安緹所在意的東西,也許跟我一樣。

〈阿斯托拉爾〉業務日誌19

他呆呆地回首着,不知何時變成了日常的時光。

穗波·高瀨·安布勒

這次的旅行,還真的都是些瞬息萬變的事啊。不論是在那個〈學院〉的大事件,在其後的代理授課,還是昨日的事件……

不是像以前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接受一切的做法,而是想真的一步步地,弄清楚自己想要的強大,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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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 魔法師出租中!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出租中!
  4. 04第二章 魔法師的投標
  5. 05第三章 魔法師之《夜》
  6. 06第四章 魔法師的禁忌
  7. 07第五章 魔法師的形體
  8. 08第六章 魔法師的末日
  9. 09第七章 魔法師之瞳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二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 魔法師VS鍊金術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的遺產
  4. 04第二章 魔法師與飛艇
  5. 05第三章 魔法師與飛翼
  6. 06第四章 魔法師與人工生命體
  7. 07第五章 魔法師之家
  8. 08第六章 魔法師與往事
  9. 09第七章 魔法師VS鍊金術師!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三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3 魔法師,集合!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後記

第四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4 龍與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與前輩
  4. 04第二章 魔法師選擇的城市
  5. 05間章
  6. 06第三章 霧中的魔法師
  7. 07第四章 魔法師與調換兒
  8. 08間章
  9. 09第五章 龍與魔法師
  10. 10第六章 魔法師與妖精之瞳
  11. 11終章
  12. 12後記

第五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5 魔法師的宿命!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師與夏季的大海
  3. 03第二章 魔法師與學校的怪談
  4. 04第三章 魔法師與星祭 前篇
  5. 05後記

第六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6 魔法師,修行中!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師與紅槍
  3. 03第二章 魔法師與聖誕節
  4. 04第三章 魔法師與所羅門之血
  5. 05第四章 魔法師與所羅門的羈絆
  6. 06特別附錄
  7. 07後記

第七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7 鬼祭與魔法師(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流落在外的魔法師
  4. 04第二章 魔法師的故鄉
  5. 05第三章 魔法師的守護人
  6. 06第四章 魔法師與死丘
  7. 07第五章 嗤笑鬼與魔法師
  8. 08【間章】
  9. 09後記

第八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8 鬼祭與魔法師(下)

  1. 01插圖
  2. 02間章
  3. 03第六章 魔法師和祭祀的開始
  4. 04第七章 石舞臺和魔法師
  5. 05第九章 魔法師和鬼神
  6. 06後記
  7. 07魔法師和祭祀的結束
  8. 08魔法師和鬼夢

第九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9 魔法師的同班同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師與神隱
  3. 03第二章 魔法師與疾病
  4. 04第三章 魔法師與結業典禮
  5. 05第四章 魔法師與水城
  6. 06後記

第十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0 吸血鬼與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二年級!
  4. 04第二章 魔法師的密文
  5. 05間章
  6. 06第三章 魔法師的競標Ⅱ
  7. 07第四章 魔法師與暗之魔N
  8. 08第五章 魔法師與怪物
  9. 09第六章 吸血鬼VS魔法師!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1 妖都的魔法師

  1. 01序章
  2. 02魔法師前往英國
  3. 03魔法師殺人事件
  4. 04魔法師之塔
  5. 05魔法師的審議
  6. 06魔法師的敗北
  7. 07終章

第十二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2 昔日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靈都與魔法師
  4. 04第3章 魔法師的密毒
  5. 05第4章 龍卵與魔法師
  6. 06第5章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師
  7. 07第6章 終章(後)
  8. 08第7章 終章(前)
  9. 09後記

第十三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3 魔法師的記憶

  1. 01插圖
  2. 02魔法師的查定!
  3. 03魔法師的代理授課
  4. 04魔法師的約定正在閱讀
  5. 05魔法師的相遇
  6. 06後記

第十四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4 魔法師的妹妹

  1. 01插圖
  2. 02魔法師與家庭訪問
  3. 03魔法師的告白
  4. 04魔法師的暑假
  5. 05魔法師與盲目之蛇
  6. 06後記與其他

第十五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5 古都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修學旅行與魔法師
  4. 04魔法師的師傅
  5. 05魔法師的作品
  6. 06魔法師應守護之物
  7. 07支離破碎的日常與魔法師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6 毀滅龍與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1章 暴風雨中的魔法師
  3. 03第2章 魔法師,與罪惡的奇蹟
  4. 04第3章 魔法師,與毀滅之龍
  5. 05第4章 守護魔法師之物
  6. 06第5章 鮮紅的世界與與魔法師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七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7 銀騎士與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1章 春之魔法師
  3. 03第2章 魔法師的猶豫
  4. 04第3章 魔法師的決斷
  5. 05第4章 魔法師相信之物
  6. 06第5章 魔法師的決鬥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八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魔導書大全·短篇

  1. 01今天是貓日和,看地點會遇到魔法師吧
  2. 02魔法師,要結婚了!?

第十九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8 白之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師的選擇
  3. 03第二章 魔法師們的謀策
  4. 04第三章 白S魔法師
  5. 05第四章 魔法師集結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二十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番外 魔法師的祝祭

  1. 01第一節
  2. 02第二節
  3. 03第三節
  4. 04第四節
  5. 05第六節
  6. 06第七節
  7. 07第八節

第二十一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19 魔法師的妹妹·再現

  1. 01插圖
  2. 02魔法師的妹妹·再現
  3. 03魔法師的懲罰
  4. 04魔法師的回憶
  5. 05後記

第二十二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0 惡鬥的魔法師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法師的會議
  4. 04第二章 魔法師們的盤算
  5. 05第三章 大魔法決鬥·開幕
  6. 06第四章 非魔法師者
  7. 07第五章 各自的戰鬥
  8. 08後記

第二十三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1 生死關頭的魔法師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混沌與魔法師
  4. 04第二章 復仇與魔法師
  5. 05第三章 魔法與魔法師
  6. 06後記

第二十四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2 最後的魔法師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巨人與魔法
  4. 04第二章 魔法師的歸來
  5. 05第三章 復仇與魔法師
  6. 06第四章 行星魔法
  7. 07第五章 最後的魔法師們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二十五卷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23 未來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然後,兩年了
  3. 03第二章 妖精眼
  4. 04第三章 魔法的意義
  5. 05第四章 未來的魔法師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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