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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2.3萬 字
平常總是吵吵鬧鬧的冒險者公會,今天又更喧鬧了幾分。
所有人一來到公會,便馬上衝了出去,嘴裏異口同聲說的都是同一句話:
「『海賊船』出現啦!」
聽見這句話,前來接委託的利瑟爾等人面面相覷。
不過,一臉納悶的只有利瑟爾一個人。劫爾和伊雷文帶着心領神會的表情,說着「原來已經到了這個時期」、「這次好像出現得比較早」。注意到利瑟爾豎耳聆聽,想弄懂這是怎麼回事,兩人便決定先從公會門口離開。
其他冒險者看也不看委託告示板一眼。
三人於是移動到難得乏人問津的櫃檯前面。由於無法立刻衝出公會的冒險者們正在大廳裏四處交涉,準備組成臨時隊伍,櫃檯前便成了最方便談話的地方。
「所謂的『海賊船』啊──」
該怎麼說纔好?伊雷文將腰部往櫃檯上一靠,邊想邊開了口。
熟悉的那位職員正在桌前忙碌,但即使有人靠上她的桌子,她臉上的笑容也沒有半分動搖。
「它是每隔幾年就會隨機出現的迷宮。」劫爾說。
「沒錯沒錯,而且還會在好幾個國家同時出現。」
劫爾簡明扼要地解釋,而伊雷文跟着補充。利瑟爾聽了不禁眨了眨眼睛。
迷宮理應是獨一無二的,他們甚至從沒見過任何迷宮使用同款設計的門扉。不過,考慮到平常同時潛入迷宮的冒險者在迷宮裏也不會遇見彼此,一座迷宮不管有幾扇大門,好像都沒什麼好奇怪。
「也就是說,同一座迷宮會出現複數的門扉嗎?」
「喔,不愧是隊長。」
「一旦進了迷宮,裏面就跟一般迷宮沒兩樣。」劫爾說。
「迷宮每一次出現過後都會消失,對吧?消失的條件是通關嗎?」
「好像是,或者過了幾天它也會自己消失。」伊雷文說。
「不過也可能每一次都有人通關,只是我們不知道。」劫爾說。
一行人迅速確認完周遭,做出了這裏什麼也沒有的結論,便打算繼續往前走。
快點快點、加快腳步,冒險者爭先恐後地趕往那艘巨大船隻,羣衆的打氣和起鬨聲自他們背後飛來。
走到這裏短短的路程之間,他們也數度看見走廊上方遍佈的金屬管道。船上似乎設有許多傳聲筒呢,利瑟爾這麼想着,探頭打量位在門框旁邊的那支傳聲筒。它看起來還能正常運作。
「在這種場合,我們是什麼角色啊?敵對海賊?還是正義的一方?」伊雷文問。
同時,對於這艘船是否真的遭到放棄,他也感到懷疑。
「那麼,我們也來找艘小船載我們一程吧。」
刻在牆面上的刀痕,不知是同伴反目成仇的打鬥痕跡,還是遭人入侵留下的傷痕?
劫爾從旁伸過手來,將傳聲筒半開半闔的蓋子蓋了回去。室內彷佛還殘存着那聲怒吼的餘音,利瑟爾回過頭去徵求解釋,便看見劫爾蹙着眉頭,伊雷文則是面帶賊笑,一臉知道內情的模樣。
現在卻不同了,棧橋另一端,隔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一艘巨大的船隻浮在水上。
「隊長,你之前都在巨大書本里被迷宮判定過不像海賊了。」
利瑟爾微笑道,沉吟着點了一次頭。
一看就像艘剛遭遇襲擊的海賊船。即便如此,這艘大船仍然不減威儀,本來應該讓人看得渾然忘我纔對,可是……
「這麼說也是,夸特現在也一直待在迷宮裏呢。」
不曉得對方會不會歡迎他們,將他們視爲同伴……這想法可能太過樂觀了點。
「淺層還不會有吧。」劫爾說。
這時,不知是巧合還是陷阱,走過敞開的門扇時,他們忽然與門內的一具骷髏四目相對。
利瑟爾是個懂得善用失敗經驗的男人,從不讓失敗永遠只是失敗。
「真的非常抱歉~敝公會也不清楚詳情……如果您有需要,我們可以爲您詳細調查~」
「你們兩人都沒去過那座迷宮嗎?」利瑟爾問。
「經商精神真是旺盛呀。」
不過,利瑟爾他們此刻還在迷宮淺層,敵方也只有一隻骷髏,三人並未陷入苦戰。
「啊隊長,你等──」
目送三人離開之後,公會里幾乎所有冒險者都已不見蹤影。
一聲怒吼隨之響徹周遭,利瑟爾有些喫驚地放開手。
兩名隊友一個受不了、一個哈哈大笑,利瑟爾將他們倆擱置一旁,兀自環顧周遭。
「裏面會有什麼東西嗎?」利瑟爾問。
那魔物一看見利瑟爾等人的身影,便立刻舉起鏽蝕的彎刀襲擊而來。
利瑟爾朝着坐在櫃檯內側的職員窺望了一眼。她聽着三人的對話不時點頭,親切美麗的笑容牢牢服貼在臉上,不過利瑟爾一朝她看過來,她便立刻換上了抱歉的笑臉。
利瑟爾和劫爾於是轉向一看就是握有情報的伊雷文。
「它們確實在每座迷宮裏都長得不同。」劫爾說。
「咦?」
「所以我這次纔要雪恥呀。」
「難得有這機會載人,他們大概想賺點零用錢吧?」伊雷文說。
「船隻外觀上也有遭遇襲擊的痕跡,是遭到船員放棄的海賊船嗎?」利瑟爾問。
要問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不斷傳入耳中的腳步聲了。那聲響太生硬,不像鞋底摩擦的聲音,比起腳步聲更像柺杖敲在地面上的聲音。不規律的聲響在門扇的另一側左右徘徊,毫無疑問是有人在那裏來回走動的聲音。
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先前在那座滿是書本的迷宮裏,利瑟爾在巨大書本當中完美扮演了海賊,卻只因爲「感覺沒什麼海賊氣魄」這種無理取鬧的理由被迷宮判了出局。出局的標準不明,但利瑟爾將臺詞念得一字不差,所以劫爾和伊雷文確信原因鐵定是這樣沒錯。
骷髏裹在頭上的頭巾已經從頭蓋骨上滑落,勾在鎖骨上,原本纏在腰上的飾帶也在骨盆上晃盪。腳跟的白骨從磨損殆盡的鞋底下露了出來,彷佛證明了它們死後仍然在船內不停徘徊。就是這骨頭反覆撞擊地面,才發出那種堅硬的聲音。
「我聽過傳聞,說王都水路里出現了小船。」
「你看就知道了。」劫爾說。
多虧了把握這絕佳機會跑來做生意的撒路思國民,這裏熱鬧得不得了。
三人於是踏進了失去主人的房間。
三人從不知第幾扇門前走過。
但競爭對手的數量多上太多了,而且在有人通關的瞬間,迷宮便會隨之消失。
最後抵達了撒路思北部,稍微靠近大橋的地區。那裏有座棧橋,比起「湖中市集」的棧橋更加寬闊宏偉,平常是釣客聚集之處。幾艘小船以繩索系在棧橋邊,眼前寬闊的湖泊上也漂浮着點點小船──這裏本該是能看見寧靜風景的地方。
「喔,果然是骷髏。」伊雷文說。
「上一次好像已經是五年前了吧?而且我又不常潛入迷宮。」伊雷文說。
「那回程該怎麼辦呢?」
「骷髏真的很愛打扮呢。」
但劫爾半是同情、半是不想多管閒事,並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利瑟爾想做什麼大可儘管去做,他是這麼想的,也可以說他抱着一點看好戲的心態。
「時間沒對上。」劫爾說。
「扮演海賊感覺很不錯呢。」
「要在這當中上船啊……」劫爾說。
伊雷文察覺他要做什麼,出聲叫住他的時候,利瑟爾已經把筒蓋打開了。
真不愧是迷宮,似乎會配合環境準備不同規格的海賊船。
考量到那次經驗,利瑟爾要雪恥恐怕是不太可能。
踏進那扇門之後便是迷宮了。冒險者就像船員那樣聚在甲板上,三人也跟在他們後頭鑽進門扉,平凡無奇的船內空間便映入眼簾。
如果在迷宮消失的時候沒聽說任何人通關,那有可能是因爲陌生國家的冒險者搶先通關了,也有可能是因爲那座迷宮真的有時間限制。公會認真探聽一下或許能釐清真相,但至今似乎沒有冒險者在乎過這種問題。
「啊,原來如此。」
「簡直像在表演給人看嘛。」伊雷文說。
金屬製的傳聲筒色澤黯淡,伸出指尖一碰便感覺到涼意。利瑟爾將手指搭在緊閉的筒蓋上,思索着要不要說些什麼試試,同時準備將它打開。
船帆各處可見破洞,帶着點髒污,不過還是傲然掛在桅杆上。甲板上的圍欄歪曲,船身破了洞,卻絲毫沒有傾斜。船首有尊美麗的人魚像,反射着太陽光熠熠發亮。
「這艘船能坐五個人哦──看過來、看過來,只要支付一枚銀幣就能搭船哦──」
遭遇襲擊的伊雷文輕易斬殺了那隻骷髏,散架的白骨散落在地面上。變成這副德性之後,骷髏就再也動不了了。
「你又冒出什麼奇怪的想法了……」
「只是迷宮刻意做出的效果吧。」劫爾說。
如果門扉在每個國家都出現,那同時潛入迷宮的冒險者數量想必相當驚人。
街道上隨處都能聽到傳言,三人順着人流前進。
與其說是生活區,這裏更像間倉庫。堆積的貨物被固定在船艙裏防止倒塌,沒有蓋子的空寶箱裏堆積着塵埃。撿起掉在地面上的繩索,輕輕一拉,它便斷裂了。
賣餐點、賣布的攤商也聚集過來,還有人或許看準了這次商機,不知從哪裏搬來了小船。除此之外,看熱鬧的羣衆也紛紛前來圍觀,攤販船又瞄準了這些羣衆聚過來做生意,簡直把這裏弄得像慶典會場一樣了。
「不可能是正義吧。」劫爾說。
「(啊,是傳聲筒。)」
「也是啦,要是乾乾淨淨的,看起來就跟普通的船沒兩樣嘛。可能只是要製造氣氛而已?」伊雷文說。
「公會里完全沒人,笑死。」伊雷文說。
每從一扇緊閉的門扉前方走過,便能聽見同樣的腳步聲。假如那真的是船上的居民,那麼利瑟爾等人無疑是他們的敵人,是這艘船上無禮的入侵者。
「啊。」
就在這時,利瑟爾忽然發現角落有個傳聲筒,於是朝它走近。
就跟新出現的迷宮一樣,通關報酬先搶先贏。
「像那樣的船隻,也會出現在王都和阿斯塔尼亞嗎?」利瑟爾問。
「那邊的讓一讓、讓一讓,有船隻要通行!」
這也有可能,利瑟爾這麼想道,手掌沿着牆面上的刀痕撫過。
腳邊地面的搖晃感相當顯著,這艘船一點也不像漂浮在平靜的湖面上。這顛簸的感覺更像是行駛在海上,令人深深感受到迷宮的外側與內側果然是完全不同的空間,通道寬度也是其中一種跡象。
百花爭妍般美麗的職員們爲了消化不掉的委託嘆息,同時卻也期待得雙眼發亮。
「我們也去。」
「不過它們使用的武器一直變來變去,說起來也是真的麻煩。」伊雷文說。
「我好像在阿斯塔尼亞看過唉,一艘大船直接出現在海上。」
就這樣,利瑟爾一行人鑽過看熱鬧的人羣,往棧橋走去。
這可是數年只出現一次的迷宮,在裏頭取得的奇特迷宮品想必也能高價出售。最重要的是,如果真能通關這座迷宮,便能取得截然不同於其他迷宮的冒險者榮譽。沒有哪個冒險者不會爲此心動,因此所有人才會爭先恐後地往迷宮跑。
或許是爲了讓冒險者們幾個人聚在一起也便於行走,船內空間比起一般船隻更寬敞一些。不過天花板高度仍然偏低,較狹窄的通道上有些武器揮舞起來可能稍微不便。走廊上各處可見木材朽壞之處,每踏一步都吱嘎作響,周遭能隱約聞到浸透木板的海潮香氣。
「沒關係,不用麻煩了,不過還是謝謝你。」
平常悠閒釣魚的人們紛紛朝冒險者伸出手,提議載他們過去。
「那麼,這想必比起出現新迷宮更熱鬧得多吧。」
劫爾說道,難得在利瑟爾徵詢意見之前,他便主動提出了行動方針。
順帶一提,海賊船出現在阿斯塔尼亞時一度被誤以爲是真正的海賊來襲,國家差點投入軍隊作戰。在王都,海賊船則是出現在分隔中心街與外圍城區的護城河上,憲兵一開始還想當成國民的惡作劇處理。不過到了現在,各國已經習以爲常,相關人士之間也嚴謹進行交接,因此大多數地方都見怪不怪,知道是迷宮「海賊船」又出現了。
『所以我才問你說的到底是哪裏啊!』
除了圍觀羣衆和商人之外,還有貌似是畫家的人熱切地爲海賊船畫着素描,也能看見隸屬於魔法學院的白袍學者。迷宮之謎完全不合乎學理上的解釋,利瑟爾原以爲學院人士不會想與它有所接觸,不過看來他們還是對迷宮感到好奇。那些學者們一邊說着「哈哈哈,真是完全搞不懂」,一邊望着充滿未知的巨大船隻。
「從那邊揮揮手,他們應該會過來接我們吧?」伊雷文說。
甲板上有一扇門扉。
「遭受襲擊卻覺得對方打得有理,這也是很難得的經驗呢。」
「防水布便宜賣哦,防水布──沒準備就傷腦筋囉,防水布──」
「說不定迷宮看準我們會這樣想,故意出其不意?」伊雷文說。
往那邊一看,那雙銀灰色的眼瞳好戰地眯細,而且就連伊雷文,也愉悅地露出尖牙以示贊同。利瑟爾也跟着露出了笑容,三人心照不宣地掉頭折返,踏出纔剛走過的公會大門。
骷髏這種魔物,總是強烈反映出每座迷宮不同的特色。
在類似森林環境的迷宮,它們打扮成獵人,拉弓射箭;在類似城堡的迷宮,則身穿鎧甲,揮舞起雙手劍來。它們有時單獨作戰,有時會組成部隊圍攻,碰上不同迷宮的骷髏,戰法也必須隨之改變,因此不少冒險者都不擅長對付它們。
「在棧橋上等就能搭上船了。」劫爾說。
「那些都是普通的釣魚人吧。」劫爾說。
「喂,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那是誰的聲音呀?」
「原來大哥也不知道喔?在這座迷宮裏,大家可以跟同時潛入迷宮的其他傢伙講話。」
利瑟爾眨了眨眼睛,與同樣一臉不解的劫爾面面相覷。
換言之,他們剛纔聽見的便是某國冒險者的聲音了。原來還有這種迷宮呀,利瑟爾不禁讚歎地吁了一口氣。能跨越隊伍的藩籬攻略迷宮確實是滿有趣的,不過……
「能交談又怎麼樣?」
「大哥,你問我,我問誰啊。」
現在冒險者之間可是競爭狀態,看誰能搶先通關。
將利於攻略的情報傳播給不特定多數人根本沒有意義,假如刻意散播假情報,那更是隻會阻礙自己未來的冒險者生涯。不過之所以不執行後者,比起良心譴責,還是「老子哪有那種閒工夫」佔據了大半的理由。
「還是在迷宮外先找好彼此互助的同夥,進了迷宮之後就可以利用傳聲筒溝通?」利瑟爾問。
「我們也能聽見,可見所有作戰計畫都會泄漏得一乾二淨。」劫爾說。
「說得也是。」
利瑟爾再次掀起傳聲筒的蓋子,這一次只掀開一點點。
剛纔只注意到那一瞬間的最大音量,但這麼仔細一聽,便能聽見覆數人的說話聲。
想必是來自衆多國家、無以計數的冒險者正在交談吧。豎耳傾聽,有迷路的冒險者在問:「這是哪裏?」有呼叫救援的冒險者在問:「我們掉進了這種陷阱怎麼辦?」有人挑釁地炫耀:「我們找到寶箱了,太爽啦太爽啦!」還有人對着傳聲筒大喊,只是在玩鬧。
「看來還是命中了冒險者的喜好,看到這種東西就想試用。」劫爾說。
「說到船,當然就要用這個啊,實際上隊長也被釣到了嘛。」
「這是一種浪漫呀,浪漫。」利瑟爾說。
利瑟爾只在孩提時代接觸過這東西一次,那是趟外國旅遊,他在船長等人的守望下試用過傳聲筒。
那時候,印象中是瞭望臺上的船員回應他的。「你聽得見嗎?」聽見小利瑟爾的呼叫,船員很配合地柔聲回答:「是的,聽得見哦。」真是段平和的對話,和眼前混亂無序的場面完全相反。
劫爾忽然叫了伊雷文一聲。
『我們在一個感覺絕對有東西的房間裏找到了寶箱,可是它卻打不開。』
「有地下空間嗎?」利瑟爾問。
話雖如此,伊雷文這麼說也並非毫無道理。劫爾無論碰上什麼樣的迷宮都能在幾天內通關,但這種速度纔是特例。要通關一座迷宮,絕大多數冒險者都要花上至少一個月爲單位的時間挑戰。更別說以完全通關爲目標的人其實並不多,大多數冒險者都只攻略到符合自己實力的階層就不再推進。
不過按照劫爾和伊雷文的說法,以作戰的手感來說,現在他們很可能已經踏入了迷宮深層。
他們好像連傳聲筒的蓋子也沒關,就往寶箱衝過去了。
能和其他冒險者互相交流的迷宮僅此唯一,機會難得,所以利瑟爾在注意到那些訊息的時候,也會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回答。
「意思是要我們推開書櫃?」劫爾問。
那是艾恩他們的聲音。怎麼了嗎?利瑟爾再次將蓋子拉開。
「真的呢,是船長室之類的地方嗎?」
接着,他稍微想了想,便將傳聲筒的蓋子完全掀開,音量龐大的怒吼和怪叫頓時響徹了整個室內空間。
「你們介紹的那間餐廳,餐點非常美味哦。」
利瑟爾絲毫不以爲意,反正該問的事也問到了,正當他準備蓋上蓋子的時候……
「沒錯沒錯,而且是一般人通關,又不是大哥。」
說到海賊就是強取豪奪……這麼說或許太沒有夢想了一點。
伊雷文邀請他進門似的打開了門扇,利瑟爾一穿過門,映入眼簾的便是幾座書櫃,數量不算多,裏頭卻雜亂地塞滿了書籍。房間中央有張書桌,上頭放着一張攤開的航海圖,書寫用具掉在地上,墨水四濺。這裏是測量室嗎?
T字路口右手邊的死路盡頭有扇門扉,看上去與其他門不盡相同,顯得厚重了一些。
「職業病唉──」伊雷文說。
「只是這件事讓我有點掛心而已,謝謝你了。」
好了啦,你們趕快講正事,傳聲筒裏傳來不知名冒險者的聲音,看來有人在一旁聽他們對話。不回去攻略迷宮嗎?但如果他們是爲了使用傳聲筒纔在等候,那麼一直佔着發言權也不太好。
航海圖上描繪着從沒見過的陌生地圖。不是這個世界的地圖,當然也不是另一個世界的。上頭畫着兩塊大陸以及無數島嶼,有人用筆在上頭打了個叉,還有箭頭經過中繼地點,一路延伸到打叉的位置。打叉處就是這艘船的目的地嗎?
平常從不發出腳步聲的伊雷文,刻意邊走邊以鞋尖輕敲地面。
『利瑟爾大哥──利瑟爾大哥利瑟爾大哥!你在嗎?! 我們趕上了嗎?! 』
「謝謝隊長。入口會不會在其他地方啊?」
『可是我們完全找不到鑰匙。隨便拿東西往鎖孔裏插也打不開,用上全力拉扯它也打不開,不管再怎麼把寶箱丟出去還是敲打它都打不破,真的不知道這到底要怎麼開唉。』
「(克拉肯……?)」
整體而言,是個蒙塵已久的房間。
「我不太會忘記別人的長相和聲音。」
「然後書櫃後方就藏着暗門,對吧?」利瑟爾說。
「我想也是。」
他一路走向放有航海圖的書桌,在書桌旁蹲了下來,探頭往桌子底下看。
「難道頭目不是船長?」劫爾說。
「所以說,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順帶一提,關於陷阱的問題他會當作沒聽見。利瑟爾他們掉進陷阱時往往是靠着劫爾的體能暴力破解,實在是幫不上忙。
「這座迷宮可能不算太大喔。」伊雷文說。
門上並沒有華麗裝飾,但比起其他殘破朽壞、縫隙漏風的門扇,算是保存得相當完好了,可見這原本就是爲了嚴密上鎖而打造的房間。感覺裏頭很可能有些東西。
目送利瑟爾目不斜視地走向書櫃,劫爾也跟着踏進室內。被墨水染黑的地毯已徹底乾燥,踏上去便沙沙作響,皮革制的航海圖表面也佈滿龜裂痕跡。
『打開了!』
「王都帕魯特達的諸位冒險者們,我有一件事想要請教。」
雖然已經沒有匿名性可言了,但反正這件事被人聽到也沒什麼大不了,他們於是繼續聊下去。
「喂,你看這裏。」
與其說是對他們兩人,正確來說,這話是對着利瑟爾說的。
「請問史塔德是否平安抵達王都了呢?他昨天到撒路思來找我們玩。」
忽然傳來一陣特別吵鬧的物體碰撞聲,有人你推我擠地朝着話筒吶喊。
「裏面有什麼東西嗎?」
『不、不會……』
希望艾恩他們能從寶箱裏開到滿意的東西,利瑟爾這麼想着,也關上了傳聲筒的蓋子。在緊緊闔上的筒蓋另一端,冒險者們迴盪的對話聲終究沒有傳入利瑟爾等人的耳中。
「這些書都無法閱讀。」利瑟爾說。
但他卻帶着欲言又止的表情,回頭看向兩人。
他該不會就只是想說這件事而已吧,傳聲筒另一頭瀰漫着奇妙的氣氛。
「喔,你們看,有扇不太一樣的門唉。」
『是插鑰匙打開的那種,呃……這是蜥蜴嗎?它看起來是蜥蜴的形狀──』
「應該是這附近……不知道桌子能不能推開唉。」
『剛纔我們用力到要把它扭斷都拉不開,結果輕輕一切就切斷了!』
劫爾一腳踩住襲擊而來的「活繩索」,利瑟爾將它打上死結,伊雷文便在一旁打開那扇門,確認了內部沒有魔物。
反正都有一刀在了,我們還是互助合作吧。社羣氣氛稍微和睦了一些,傳聲筒也恢復了它本來的用途。
「你聽得出來?」劫爾問。
沉浸在回憶之中,利瑟爾仔細傾聽衆人的對話,忽然在其中聽見熟悉的聲音。
『鎖頭那個彎彎的地方就是蜥蜴的尾巴,像這樣咻地捲起來。』
「不確定。聽得出聲音不一樣吧?」劫爾說。
也不曉得是差不多玩膩了,還是又看什麼不順眼,伊雷文從後頭輕輕拉扯着他的頭髮。利瑟爾對此微微一笑,回應了那陣熱鬧的呼喊。
『啊,那太好啦!』
利瑟爾在旁邊找到一行細小文字,於是將落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凝神細看。
你什麼意思?劫爾微微蹙起眉頭。
『喔,這不是助理教授嗎?看來我們中大獎啦。』
「裏面有幾位我認識的冒險者呢。」
「是的,我還在哦。」
「嗄?啥?」
聽見利瑟爾這麼敦促,艾恩等人精力充沛地說下去,聲音由於太靠近傳聲筒而發出爆音。
這時,走在前頭的伊雷文忽然發現一扇奇特的門。
劫爾就這麼抬起靴底,往地板上沒鋪地毯的部分敲了幾下。利瑟爾和伊雷文有點擔心他的腳會直接陷進地板裏去,不過多虧了迷宮規則,地板平安無事。迷宮不可能被破壞,這纔是一般冒險者的常識。
但是他每一次應答都被人視作大獎,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無機質的傳聲筒另一頭,原本回蕩不停的喧囂聲戛然而止。
「畢竟在此之前,好像也有人只花幾天就通關了呢。」
「來,你請便。」
「啊──有唉有唉,感覺好像是這邊。」
在短短几秒鐘的沉默之後,吵鬧聲又逐漸增加,開始聽見有人回應:「剛纔那是誰?」、「貴族小哥也在啊?」、「剛纔那是沉穩小哥?」看來迷宮大門真的出現在許多不同的國家呢,利瑟爾佩服地開口說道:
「蜥蜴會斷尾吧,用劍也切不斷嗎?」
『我們在那邊也常常去喫!真的是太好喫了!』
三人聊着這種話題,不停往迷宮更深處前進。船內的空間十分寬敞,從外觀完全無法想像,並且呈現不斷往下方推進的構造,他們已經數不清自己到底下了幾次樓梯。按照這個距離,感覺早就該抵達船艙底部了,但不愧是迷宮,光憑構造完全無法判斷它的全貌。
在最初那次之後,利瑟爾等人並未特別留意那些傳聲筒,不過其中不時會傳出冒險者的求助訊息,比方說在某些機關處卡關了,或者是掉進陷阱而發出求救訊號。
『利瑟爾大哥──!』
「嗯,那就好。」
「好可惜喔隊長。」
『咦,可是這個是金屬唉,看起來超硬的……切斷了!』
『是說,沉穩小哥現在人在撒路思吧?海賊船也出現在撒路思喔,這競爭者也未免太多啦。』
『呃……詳情我是不清楚啦,但早上有在公會看到他。』
設置於船隻各處的傳聲筒當中,有些一直保持着上蓋打開的狀態。
兩人投來揶揄般的視線。這明明不是什麼壞事纔對,利瑟爾露出苦笑。
『啊,對啦──!』
感覺會引來魔物呢,利瑟爾邊想邊將雙脣湊近話筒,並未提高聲量,語氣平穩地說:
雖然他也覺得以史塔德的實力,無論發生什麼事應該都能平安回到王都,但利瑟爾還是姑且確認一下。
『利瑟爾大哥,真的太感謝啦──!!』
「很可惜,這是固定式的……來,幫你點燈。」
「喂,那是哪裏的房間!」其他冒險者喊叫着問,利瑟爾在這片喧鬧之中有趣地笑了。
『貴族小哥還是老樣子啊……既然有一刀在,搶先通關大概是無望了吧?』
『啥?喔,一刀……那剛纔那個就是助理教授囉?難怪。』
「啊?」
『那邊的肉真的超級好喫!』
就先假設這艘海賊船是爲了尋寶而航行吧,那麼克拉肯或許是寶藏的俗稱,又或者是沉眠着寶藏的島嶼名稱也不一定,利瑟爾如此猜測。這地圖和自己所知的世界完全不同,卻只有文字能夠閱讀,感覺有點奇妙。
既然如此,賈吉今天應該也平安開着道具店吧,利瑟爾滿意地這麼點頭。在他身後,劫爾朝他的背影投以一言難盡的視線,而伊雷文根本不掩飾了,直接大聲爆笑。
「我本來還希望能在迷宮某處找到航海日誌呢。」
不知道船長室裏會不會有,利瑟爾這麼想道,也效法劫爾開始探索室內。
遠方傳來一陣高聲歡呼,緊接着傳來戰鬥聲響,他們好像和衝進房間的魔物打起來了。都猜到了,聽了至今這一串對話的冒險者們紛紛這麼想。
雖然睽違已久沒和艾恩他們聊天了,利瑟爾感到有些惋惜,但還是迅速切入正題。
爲了在顛簸的船艙內正常使用,書桌的桌腳全都固定在地板上了。
三人一起探頭往書桌底下看,打趣地聊着海賊船的浪漫,一邊觀察地面。桌腳下有沒有東西?書桌背後有沒有東西?一行人彼此這麼說着,聚精會神地仔細看過每個角落,終於在地板上找到了一條與木紋重疊的細縫。
「這算是縫隙嗎?有沒有縫隙啊?」伊雷文碎念道。
「有嗎?」利瑟爾問。
「啊,有唉有唉,用手摸能摸得出來。」
「要拿這縫隙怎麼辦?」劫爾說。
「拿東西插進去之類的……我想想,既然是海賊,用彎刀如何?」利瑟爾說。
「我身上不知道有沒有彎刀唉。」
「我有。」
劫爾說着,從空間魔法中取出了一把彎刀。
那毫無疑問是最上級的迷宮品,他卻毫不遲疑地將刀刃刺進縫隙當中。底下頓時響起某種東西彈開的硬物相擊聲,同時地板猛地向下打開,速度快得教人錯覺地板整塊掉下去了。
他們腳邊開了個正方形的洞穴。利瑟爾將亮光靠了過去,裏頭能看見一道梯子,一直延伸到洞底。
「這梯子沒腐朽吧。」劫爾說。
「感覺有點深?哎,不過這點高度,掉下去大概也不會怎樣啦。」
「洞穴深處還有通往旁邊的岔道呢。」
就這樣,三人潛入了他們找到的隱藏通道。
爬下梯子以後,能看見一條必須屈身前行的橫向岔道。是緊急避難通道之類的嗎?利瑟爾讓亮光飄浮在隊伍最前頭,便看見岔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扉。
門上寫着血字,暗紅色的文字寫着:【何謂正義?論辯取勝】。
「還真不像海賊船的作風。」劫爾說。
「會嗎?船員姑且不論,不過船長感覺都十分擅長交涉呢。」利瑟爾說。
『也就是說,剛纔那個性格扭曲的小鬼是個例外。』
只剩白骨的食指敲了敲桌面,意思是叫他坐下。
順帶一提,利瑟爾也將小說家的這段發言告訴過某劇團的團長。他沒有其他意思,單純是利瑟爾自己感到相當欽佩,因此認爲這或許能當作戲劇中塑造角色的參考而已。
這只是白白浪費時間,無論再怎麼費盡口舌都沒有意義。
「當然,我不會允許的。」
『像我這樣罪大惡極、無惡不作的人,任何人只要殺了我,無論是什麼樣的惡棍,都能搖身一變成爲英雄。』
在這種場合,無法判讀對方的表情比想像中還要棘手。不過利瑟爾對此不動聲色,只是有趣地眯細了雙眼,擱在桌面上的雙手十指交疊。
喀答一聲,它的齶骨晃了晃。那是彷佛尋思着些什麼,準備認真投入某件事的姿態。
它化爲白骨的下齶喀答喀答顫動。
他們內心的感動與啓發都毫無虛假,正因如此,他們在殺死對方時或許會抱持着由衷的謝意吧。也可能正好相反,他們在殺人時已經完全將那些事忘得一乾二淨。人們只能從中得知,他們是不需要任何意義、理由或動機,便能奪去他人性命的異常之人。
「這就是陛下負責的領域了。」
利瑟爾並未看向站在左右兩側的骷髏,只是面朝着船長骸骨,將手掌放在胸口。他沒有彎腰行禮,而是微微點頭微笑,擺出平起平坐的友善態度。
門扇另一側的空間,一看就是間船長室。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我來談論正義了。」
變更之前,與變更之後。
「國家就是這麼回事吧。國王之所以要博得人民支持,是因爲不這麼做就會失去大義名分。無論推出多麼優秀的政策,一旦遭到人民厭棄,也會在一夕之間淪爲邪惡的獨裁者。」
該從哪裏切入呢?利瑟爾思索着,決定先嚐試較爲輕巧籠統的一般論調。
「那你們國家又是怎麼樣?」劫爾問利瑟爾。
「嗄?! 完全拔不出來……」
後者朝他搖了搖頭。船長骷髏所說的國名並不存在,那麼它們究竟來自何方,又如何認知自己的身分?
「比方說,假如我們將主角從正義換成邪惡的那一方好了。人物配置、故事梗概和雙方陣營的主張都維持不變,只將故事的主要視角換到反派的那一邊。」
「對於自己偏愛的對象,人們便會覺得那是正義的一方。」
門邊站着兩隻骷髏,喀答喀答地晃動下齶發笑。它們腰上繫着沒有絲毫鏽跡的佩劍,身上披着生前穿的襯衫,破洞的襯衫布底下露出肋骨和脊椎。從那些殘破的布料看來,它們生前打扮得比在船內徘徊的那些骷髏還要體面。
對方會怎麼出招呢?利瑟爾始終保持着一貫的微笑,船長骷髏朝他抬起下齶。
劫爾和伊雷文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把這件事全權丟給利瑟爾解決,所以完全不抱任何疑惑。那兩隻骷髏依然站在門框兩側,兩人瞥了它們手上的彎刀一眼,站到了利瑟爾身後。
「至少,支持反派的讀者會比變更視角之前多上許多。他們會擁護反派的『主角』,認爲其作爲都有相應的理由,反而將正義方『敵人』的主張斥爲冠冕堂皇的漂亮話。」
掛在它頸椎上的黃金項煉在肋骨上躍動。它臉上沒有表情,也聽不出聲調,但多半正在愉悅地大笑吧。光是沒被它嗤之以鼻就已經十分成功了。
船隊首先便需要大量補給,光靠強取豪奪不足以滿足需求,必須尋找能供船隻定期、長期運用的補給港。因此,海賊會與海軍戰力較弱的國家約定在戰爭時提供戰力以換取補給,或是擅自在海上設置關口、徵收關稅,並繳納幾成給國家等等,無論如何都必須與國家交涉。
同一時間,劫爾他們從後方朝利瑟爾投以欲言又止的視線。利瑟爾說得振振有詞,好像這是他自己的意見一樣,但實際上不過是舉出了部分羣衆的意見爲例而已。畢竟,他們三個人都是不會將自己代入故事角色的類型。
『比我們扭曲得多了。』
利瑟爾正式做出結論:
眼前這位海賊,肯定也是同一類人物。但既然迷宮要他論辯取勝,他也只能照做了。
利瑟爾在腦海一隅這麼想着,草草打過招呼便切入正題。
「你喜歡刺激呀。」
儘管規模不同,但兩人同爲組織頭領,有些默契無須多言。
「所謂的正義,也就是好感程度吧。」
船長骷髏的肋骨跳動了幾下。
對方的一舉一動,都散發出率領衆多部下拼搏至今的自負。本來要埋藏入土的亡骸就活生生存在於眼前,還保持着生前絲毫未變的霸氣。儘管無從得知其姿態與偉業(甚或是惡行),但無庸置疑,這船長生前肯定是個豪傑。
劫爾他們察覺了背後的含意,露出似笑非笑的尷尬表情。
利瑟爾仍然面帶微笑,不動聲色地偏了偏頭,瞥向劫爾。
讀者羣的差異等因素或許也有影響,但這與現在這場辯論無關,在此先擱置不談。假如眼前的對手願意偶爾浪費時間,挑剔一些無關乎正題的毛病,那這場議論想必也會輕鬆許多了。
利瑟爾不可思議地這麼說道。
「我想應該不至於纔對。」利瑟爾說。
『喲,幾個不要命的。』
「會嗎?我不過是挑了一個比較耳熟能詳的話題而已。」
「表示這裏的規矩是以言詞決勝吧。」利瑟爾說。
『那當然。』
「而且,就算是懲惡揚善的故事,也總有讀者支持惡的那一方。」
「正義是主觀的。人們並非愛好正義,只是將自己偏好的價值視爲正義罷了。」
「那大概不至於遭到襲擊。」劫爾說。
然而在幾秒之後,他們肯定一抬手就殺死那個宣揚正義的傢伙,不抱任何特別的感慨。
那是堅硬的聲響,同時也傳來手上戒指互相摩擦的聲音。純金戒身、碩大寶石,是相當挑人的設計,戴在船長骷髏身上卻十分合適。
「你一點也不偏愛那些你稱之爲『正義』的敵對勢力吧?」
身爲宰相時,他在曾經交手的他國重臣身上感受到的那種氣場,在面前這人身上同樣一覽無遺。還真懷念,利瑟爾只在內心感嘆了這麼一句,便開口問道:
『你的意思是?』
『第一次聽見『你要乖乖守規矩』的時候,兒時的我氣憤難當。遭到訓斥、不能打人的時候,我噁心得吐了一地。像我們這樣的人若想活得快樂,當個亡命天涯的惡徒恰到好處。』
假如只是開着一艘船做點壞事或許不需要,但如果組成了船隊,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爲啥啊?」
桌前只替他們準備了一張椅子。對手想必是率領着麾下數百名部下的海賊船首領,那麼即便這個隊伍之中只有三人,還是應該由身爲隊長的自己就座,最好不要讓對方察覺這個組織的任何破綻。利瑟爾如此想道,刻意不向另外兩人確認,便直接坐上椅子。
團長卻只回了他一句話:「她那只是單純的個人癖好。」
同一時間,桌面上緩緩滲出文字。這一次看上去也像血字,卻聞不到血腥味。從那些從容滲出的字句間,彷佛能感受到它不可思議的魄力與威嚴。
「謝謝你的邀請,船長。」
『這麼一來,讀了那故事的傢伙就會支持壞人?』
向純粹的惡徒講述正義,這種舉動除了諷刺以外什麼也不是,就好比試圖讓精銳盜賊理解「爲什麼不能殺人」一樣徒勞。
『太愛了,簡直愛得想上了它。』
「你想想,他們必須和國家交涉呀。」
無庸置疑,這便是這艘海賊船的船長了。
「讀者會將自我投射在書中主角身上,即便不做投射,也有許多人會無條件對其抱有好感。」
『正好能打發無聊。』
假如真的有人向精銳盜賊宣揚這些,他們或許會深受感動、熱淚盈眶也不一定;或許會發自內心動容嗚咽也不一定;或許也會有人由衷激動地起立鼓掌也不一定。很可能有半數的精銳盜賊都會同意、理解,會接納對方所說的話。
「那是她懂得從多種視角看待事情的證據,換言之,是一種成長。」
「我們隊伍裏,也有一位爲了刺激賭上性命的夥伴哦。」
「那這扇門裏面就是船長囉?」伊雷文說。
雙方都沒把這玩笑話當真,只是爲了對方的幽默發笑,而因爲利瑟爾立即拒絕別人挖角,伊雷文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還真虧他有辦法同時進行這兩件事,劫爾無奈地想道,默默掌握了存在於室內的每一把武器。
『還真是不留情面啊。』
利瑟爾引用了小說家的原話,語氣中帶點惡作劇意味。
「別跟我說頭目戰就是耍嘴皮子吵架啊。」
『所謂的正義,便是我的敵人。』
「兩者皆非。」
『啊!那真是難得的人才,真想將他挖角過來。』
他等候那些字句中斷,並確認對方不再說下去,纔對上船長的視線,看向那幽暗的眼窩。不可思議的是,眼窩裏填滿了深沉的黑暗,看不見頭蓋骨內側。那是深淵的黑暗之色,使人錯覺一旦將手探入其中,便會無止盡地被吞沒。
在利瑟爾等人的正前方,房間中央有張厚重的辦公桌,桌子對側坐着一具骸骨。它背對着身後的金銀財寶,傲慢的坐姿與頭上那頂船長帽都相當適合它。它穿着一身類似於軍服的海賊服,一隻手肘擱在桌上,空洞的雙眼緊盯着三人。
打頭陣的伊雷文一將手搭上那扇門,立刻便挑起一邊眉毛,一切似乎不出他所料。雙岔的舌尖舔過嘴脣,他回頭看向利瑟爾他們,拇指朝門內指了指,是裏面有活物的暗號。
「認識的作家曾告訴過我,這是學習了反骨精神的證據,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換言之,就是一種成長。」
彷佛被它不存在的眼球凝神打量似的,利瑟爾想道。
那雙空洞的眼睛仍然緊盯着利瑟爾,它脊骨後仰,擱在桌面上的指尖彈鋼琴似的躍動起來,自小指到拇指彈過了一輪,那堅硬的音色與守門骷髏上下齶相擊的聲響彼此共振。
三人都彎下腰,在狹小的岔道上前進。
循着逐一浮現在桌面上的暗紅色字句,利瑟爾的視線描摹而過。
「感覺在交涉之前就會把海賊籠絡成自己人了唉。」
「請問你舉行這次辯論,有什麼意圖?」
利瑟爾並未多談,只回以微笑。
既然要求「論辯取勝」,表示門內多半有個辯論的對手吧。這不難猜到,但這感覺又有點奇妙,不太像是魔物。不過不打開門也無從應對,反正也通知過隊友了,伊雷文於是毫不遲疑地推開門扇。
「爲什麼這麼說?」
這麼一來,雙方便都陳述了自己的主張。
船長晃動着下齶骨笑了,在經久使用的辦公桌上吐露言詞。
船長骷髏笑了起來。
伊雷文不悅地哼了一聲,手上仍握着拔不出的劍柄。
利瑟爾凝視着曾是船長的那具骸骨,張開雙脣。
『居然來了個這麼乖巧的傢伙。你行的是哪一國的禮,吉盧韋還是亥克溫呢?』
假如兩個版本同時存在,那或許兩種意見還能分庭抗禮;但如果打從一開始就只有後者存在,那麼反派的支持者便會顯著增加。即便正義與邪惡雙方的主張都從未改變,當讀者順着主角行動的軌跡一路閱讀下來,看見正義方指出主角的行徑是錯誤的,也只會憤怒地認爲「那些人明明什麼都不懂」。
下一秒,視野中一捕捉到室內骷髏的身影,他立刻揮下雙劍,但手中的劍卻不知不覺間收回了鞘裏,驚得他目瞪口呆。伊雷文握住劍柄試圖拔劍,兩把利劍卻文風不動。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
那位外貌年幼,卻以成熟語調這麼說過的小說家,不知現在過得好不好?她說這話時似乎有些難爲情,但利瑟爾從來不曾以這種觀點閱讀故事,因此聽得相當興味盎然。
「言下之意是,你自身便是絕對的邪惡?」
但既然這裏是迷宮,或許思考這問題也沒什麼意義。
話雖如此,思及利瑟爾那位前學生的存在,他剛纔提出的意見或許也不是與自身想法完全無關吧,兩人這麼說服了自己。至於他對那人的偏愛究竟是不是源自於好感和正義,那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你想說,沒有哪個人能夠純粹地偏愛邪惡?』
「如果在邪惡的陣營中找到了大義,那它與正義也沒有區別,只是名稱改變了而已。」
『伶牙俐齒的傢伙。』
它笑得牙齒打顫,在半空輕晃的齶骨微微張開,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
船長骷髏往它身後有着厚靠墊的椅背上猛然一靠。手上奢華奪目的戒指在油燈的亮光下熠熠生輝,它張開雙手轉向站在門邊的兩名部下,搖晃着雙手朝它們示意。
『喂,你聽着。在這些傢伙心目中,我深受他們仰慕,是世上最好的船長。』
兩隻骷髏附和似的踏響了腳步。儘管它們已失去肉身,只剩白骨,沒有體重加乘的踏步聲卻仍然充滿威壓與脅迫意味,不難從中想像它們生前威風的模樣。
船長也將自己厚重的鞋底往地面上踏,呼應着部下的擁戴,並豪邁地探出身軀。
它湊過臉來,一片漆黑的眼窩審視着利瑟爾,劫爾和伊雷文同時投以牽制的目光。在這裏得遵照迷宮的規矩,即使要出手恐怕也傷不到對方,但兩人仍然隨時準備好採取行動,等待毫不動搖地回望對方的利瑟爾表態。
『對這些傢伙而言,我是正義嗎?』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這些傢伙明知道我是十惡不赦的惡棍還樂意追隨,全都是羣不要命的混帳。大義?不抱着那種冠冕堂皇的東西就一無所成的懦夫,早就全都變成鯊魚的餌料了。哎,還是你要告訴我,在邪道上筆直前進也算是一種正道?』
文字一一在桌上浮現,不屑得有如唾罵。
黑暗在它幽深的眼窩中波動,像夜晚的大海那樣深不可測,彷佛要讓人沉入其中。
利瑟爾追着那粗野的筆跡讀完,抬起了視線。他並未轉動臉龐,僅有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瞳從桌面轉向了船長。船長白骨的指節輕敲桌面,大顆的寶石在油燈下閃耀。
叩、叩、叩、叩,輕巧的聲音響起,還無從得知這是否與他本人此刻的心情一致。
『這正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啊,這位小妹妹。』
言下之意是暗諷他,你正是說着滿嘴的漂亮話,站在正義方的「敵人」。
船長向他這麼說,利用了他的論調,可說是一記漂亮的還擊,而且還將他說成了涉世未深的小妹妹。最近,他好像很久沒被人這麼瞧不起了。
『那種事我不在乎,無論你做不做得到都無所謂。』
利瑟爾噤口不語。
「你指的主張是?」
「我認識一個超嚴重的戀雕像癖,就送給那傢伙吧。剛好他還是個沒救的性虐待狂,在他那裏放個十天,它就會變成髒兮兮的石塊散落一地了。」
利瑟爾並不打算將船員擄作人質。如今言詞以外的所有武器都被禁用,即使能在不使用武器的狀況下擄獲人質,也無法確定這種行爲是否能被迷宮承認。要將賭注押在這一招上面,勝率未免太過低迷了。
但也因爲如此,船長才將套着海賊服的一隻手肘擱在桌上,一副大膽無畏的樣子。
打從一開始,和平談話就不是有效的手段。對方主張「正義是我的敵人」,而無論冒險者講述什麼大道理,都不可能推翻這一點。
「該受制裁的邪惡在哪裏?那麼,制裁邪惡的正義又是哪一方?」
『贊同兩者相等的人才是絕大多數。』
滴答、滴答,那紅色逐漸填滿了整個桌面。
好了,面對身經百戰的大海賊,應該表現出相應的禮儀纔是。
『行正道的人只能忍氣吞聲?』
「你所有的論點,都以你是絕對的邪惡爲前提吧。」
那道嗓音中充滿愛憐。
兩對巨大手臂拍擊桌面,一直伸長到低矮天花板附近的頭骨朝利瑟爾低垂下來。
那是作勢朝他們襲擊而來的姿態。
「劫爾。」
利瑟爾的語調依然柔和,絲毫不透露出任何情緒。
「看來你遇上了一場不太如意的交涉呢。」
兩人的脣槍舌戰沒有任何一秒的空檔,是絲毫不劣於刀劍交鋒的論戰。
啪喀一聲,響起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
利瑟爾仰頭望去,在隨時能碰到他鼻尖的距離,船長裸露的上齶與下齶像要咬碎什麼東西似的撞在一起。宛如擦亮了打火石般,近似於爆裂聲的巨響刺痛耳膜。
『那麼,難道你要把我變成正義的一方?別想了,那不可能。』
利瑟爾仍然抬着下齶,僅僅轉動視線讀過那些文字,然後再次看向頭骨,複誦了船長剛纔的話:
「熱愛刺激的人啊,死後仍然深受部下傾慕的偉大船長。」
它沒站起身,頭骨卻不斷往上升,幾乎快頂到天花板。它的脊椎不斷伸長,從藏在辦公桌之後的腰椎一帶伸出兩對強大的骷髏手臂,在展開時發出使勁旋轉生鏽螺絲般的聲響。
「這麼氣派的一艘船,想必也有着開拓了衆多航路的船舵吧。」
「是我失禮了。」
『我說錯了嗎,啊?我要殺了你,該死的,一個區區的Landlubber(旱鴨子)!』
他尋思着輕觸嘴邊,看向別處,忽然靈光一現似的重新面向船長。
『正義不是制裁的一方嗎?你說,該受制裁的邪惡在哪裏?你說,喂,你說啊,這艘船不是沒揹負任何罪惡嗎,喂、喂,難道我說錯了嗎!』
伊雷文越過利瑟爾頭頂俯視着這一幕,愉悅至極地笑了。那毫不掩飾譏諷的笑容不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會見到的神情,然而對於身爲海賊的它們而言卻是司空見慣。
『所以我就是正義囉?』
只要眼前這具威風八面的骸骨不承認冒險者的說法,冒險者就不可能辯得贏他。不需要什麼理由,只要對方說「不對」,就到此爲止。無論冒險者這一方的主張多麼切中要點,船長只需要告訴他「少來這一套」,辯論就結束了。
既然如此,唯有讓對手否定它自己的主張,纔有可能取得勝算。
聽見利瑟爾呼喚,劫爾微微挑起一邊眉毛。
但不可能如願。這是它們的海賊船,有它們定下的規矩。無論再怎麼壞事做盡、再怎麼罪大惡極,都必定存在一經觸犯就無法生存的界線。
『所以呢,你想幹什麼?』
他的眼神沉穩,卻帶有一旦遭到吸引便可能招致破滅的誘惑。在越無可救藥的惡徒眼中,這份誘惑越難以抵擋。他周身散發出的高潔氣質,甚至滲出了幾分超越人類認知的藝術品所蘊藏的殺氣。
一旦遭人看輕,自己麾下的部屬也會遭人輕賤,無論海賊或冒險者的世界都是如此。對於利瑟爾而言,劫爾他們並不是下屬,但即便如此,仍然不會改變在「隊伍」組織當中他便是頭領的事實。
『你是什麼意思?』
它們情緒激昂,憤怒難當,一副失去理性的樣子舉起彎刀,卻在揮刀之前不自然地失去了力氣。它們的手臂像斷了線的傀儡般落下,勉力握住的彎刀刀尖朝地。
這拿來對付魔物簡直太大材小用了,雖然不知道那具骸骨到底是不是魔物。
「正義也不等同於正確吧。」
站在門邊的骷髏突然失去了原有的從容。
船長敲響了幾次下齶,代替它無法發出的哼歌聲,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得了。
『哈,意思是你要入境隨俗,按我們的做法辦事?』
正因如此,利瑟爾絲毫不抱危機感地這麼說道。
「這艘船悠然高掛的船帆,看起來相當堅韌呢。」
它坐直了剛纔探出的上半身,將原本歪斜一邊,像少年故意耍帥戴歪的海賊帽扶回原本的位置。它整個身子向後仰,深深坐進椅背,姿態看起來是如此從容。那副張開肋骨的坐姿,彷佛在挑釁對方若有膽量就來貫穿它的胸膛,從那雍容大度的氣概,能感覺出它十分享受觀察對方會如何出招。
滴答,彷佛血塊落下似的,桌面上滲出紅色。
神態間不帶嘲諷、不帶蔑視、不帶敵意,甚至蘊含着慈愛之色,他綻開了笑容。
喀嚓、喀嚓,齒列撞出激烈的聲響。
桌面上的文字滲出幾分戒備。
打從進門開始,他一次也不曾鬆開劍柄,只是冷靜地看着逐漸盈滿殺氣的室內。
『這樣說可能不太體面,不過你最好別動什麼擄人當人質的歪腦筋啊。這艘船上,全是些寧可笑着拖你一起去死的傢伙。死的是哪個混帳都無所謂,我會灑點酒替你們送行的。』
他甚至能將這情緒自由表現出來,想到這裏幾乎讓他更雀躍了。最重要的是,像這樣只需要單純擊敗對方、無須顧慮事後發展的論戰,在另一邊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但在這一邊,他卻能這麼做。
利瑟爾陶醉地加深了笑意。
接着,他輕啓雙脣,彷佛對深愛之人宣誓心意,像悄聲的耳語。
兩對巨大手臂,一共四隻手朝利瑟爾逼近,辦公桌發出吱嘎聲響。
「寬恕罪孽、吞食罪孽,洗心革面,纔是正確的行徑。但正義卻會懲罰這樣的人。」
「不可能吧。要讓所有人都行正確之事是很困難的,所以才需要正義這種秩序來制裁惡行。失去大義名分的陣營就會被指稱爲邪惡,正義透過這種手段,憑藉着高潔的精神守護秩序。」
那像脊椎折斷般的聲音,來自船長骷髏。同一時間,覆蓋它後背的海賊服扭曲地隆起。
「那位在船首守望航路的美人,我們該拿她怎麼辦呢?」
利瑟爾下了這個結論,因此才改變了遊說的手法。
啊,太有趣了──他不禁這麼想。
『從出生至今,我從來沒做過任何一件正確的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這不過是詭辯。如果以爲這樣就能把殺了我們的那些傢伙視爲邪惡的一方,那你可真是天真。』
自由搖晃着白骨的船長頓時停止了動作。彈奏鋼琴般輕敲桌面的指尖、好整以暇地微張的下齶,想起什麼似的敲擊地面的腳尖、在它每一次發言時開闔的肋骨,全都停滯不動。
「是呀。對你們而言,重要的是享樂,勝負只在其次。」
「你們自詡爲絕對的邪惡,所以無論遭受什麼對待,都會視之爲報應,坦然接受吧。」
「(哇,太奢侈啦。)」
「伊雷文。」
「拿去鋪在豬圈裏,打掃時也能省點麻煩,前提是真的有好事之徒願意拿這東西代替抹布。」
『喂、喂,你這傢伙,剛纔的主張到哪裏去了?』
伊雷文的背脊因歡喜而震顫。
從它空洞的眼窩,到那文句中斷的血色字跡。他抬起下頷,看向身後,凝視手持着無鞘彎刀,立於門前的骷髏,然後粲然一笑。
雙方都堅守立場,毫不退縮,這是因爲他們兩人都有自己揹負的責任。
只有這一種方法,因此他決定這麼做。
面對船長遊刃有餘的態度,利瑟爾也並未反駁。
「爲什麼不可能?」
但程度肯定不及自己。
「啊,對了。」
「這艘船便是你的國土,而部下便是你的人民。」
『對我們來說,和平談話確實就像在找我們麻煩。』
伊雷文只是爲了自己能對此感到歡喜而喜不自勝。若是着迷於以命相搏的人,面對這股令人無法動彈的殺意必然會被煽動得無法自持,劫爾肯定也感受到了類似的感覺吧。
「我想也是。」
「面對一位大海賊,竟然做出這樣有失禮數的事。」
「是的,至少對於生活在你的法律之下、你的海賊船之中的部下而言。」
利瑟爾愉悅地笑彎了眼,放鬆了挺直的背脊,靠上椅背。十指交疊的雙手放在膝上,緩緩蹺起腿來,椅子隨之發出細小的吱嘎聲。彷佛刻意挑釁似的,他微微抬起下頷,凝視着對手。
伊雷文懷着些許優越感,微微呼出一口氣,同時拓寬視野,好讓興奮的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看劫爾,發現那人微微蹙着眉頭。至於守在門扉兩側的兩具骷髏,則是拿手中的劍背敲着自己的大腿骨,彷佛在喚回差點失去的理智。
流動的紅色填滿了歪斜線條的縫隙,像滴落的血痕。船長骷髏是深諳此道的惡棍,所以察覺了利瑟爾這句話背後的意圖。正因爲猜到了利瑟爾想說什麼、又想做什麼,纔多了幾分提防。
桌面上浮現的暗紅色字跡,此刻已粗暴地崩解,文字大小不再一致,再也看不出整齊行列,墨跡四濺,像是猛砸上去的一樣,字跡凌亂不堪。
利瑟爾挪動視線,瀏覽對手的一切,像一一掃視過天上的星座。
「我剛剛纔因爲沒有入境隨俗而道過歉呢。」
叩、叩,響起上下齶重合的聲響。
利瑟爾敦促似地微微偏了偏頭,並未回頭看向他呼喚的對象,甚至不曾投以一瞥。他知道不必這麼做,他呼喚的人也會無比愉悅地等候他接下來的一字一句。
一人說話,一人以文字論戰,瞄準了對方的破綻,交鋒從未停息。
那一共三對的手臂就像蜘蛛一樣,此刻被船長從正上方俯瞰的利瑟爾這麼想道。仰頭望去,那空洞的眼窩仍然是一片漆黑,唯有一片夜晚的海在裏頭打着旋湧動,喪失了月光。
『我從沒在乎過禮數這玩意兒,不像黎根邦那些死腦筋的傢伙。』
利瑟爾愉快地笑了。
「我們投宿的旅店裏,有座很棒的壁爐。」
彷佛和友人輕鬆交談似的,他傾了傾肩膀,與逐漸刻在桌面上的字跡同步動着下齶。
「你在海賊船上立了你的法律,將不守法的人定罪處刑,藉此守護了秩序吧?」
「請冷靜。如果能保持沉着鎮定,你就會贏得這場勝利了。」
利瑟爾抬起手,指尖描摹過頭骨因憤怒而震顫的下齶。
「我已經成爲你的敵人了。」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些骯髒低賤的×××,我要將你們碎屍萬段!』
「請你告訴我,我是正義的一方吧。」

那一瞬間,如今已化爲異形的骸骨停止了動作。
朝利瑟爾伸來、作勢扭斷他脖子的巨大手臂上,戴滿了戒指的指頭正在顫動,彷佛在無法抑制的衝動下痙攣。越過桌面、繞到他背後的另外兩對巨大手臂,也緊握着暗藏的彎刀凝在原地。
劫爾將手放在椅背上,以便隨時將利瑟爾抱起,伊雷文也退後一步,以便隨時都能往門口跑。門邊的兩具骷髏與船長一樣,僵在原地文風不動,在它們空洞的眼窩注視之下,利瑟爾緩緩偏了偏頭。
「凡是與你爲敵的都是正義──這是你的主張,沒錯吧?」
守着門口的兩具骷髏發出聲響,原地崩解。
白骨散落一地,原本它們身披的衣服落於其上。意識到這場辯論已經迎來終結,劫爾與伊雷文也解除了戒備。
『敢揚言傾覆我的國家,口氣還真不小啊,你們這羣惡徒。』
「船長這麼說,我深感榮幸。」
『哈,真敢鬼扯。』
巨大的手臂崩解、落下。
彎刀掉落到地面,白骨也相繼落地。它原本的手臂散落在桌面上,有幾隻手臂掉落到了辦公桌底下。點綴蒼白指節的戒指,有些靜靜躺在桌板上,有些掉到地上,不知滾到哪裏去了。
『這是我最愛的女人,別對她出手啊。』
「好,我承諾。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打算真的付諸實行。」
這麼顯而易見的事,船長多半也明白吧。
即便如此,它仍然氣憤難當。這是當然的,最愛的對象遭到侮辱,它不可能視若無睹。
但說歸說,想想還是覺得不太合理。兩人交換着彼此的猜測,利瑟爾在一旁聽着,在略顯紊亂的呼吸間笑了出來。以前他們倆多半不會以這種方式思考迷宮,如今卻開着這種玩笑,利瑟爾聽了很高興。
「若不這麼做就無法取勝呀,我這是形勢所逼。」
「假如船隻遇難不就完了。」劫爾說。
「集團戰喔?這座迷宮這麼奇怪,說起來也不是不可能啦──」
在那之後,利瑟爾一行人順利地繼續攻略迷宮。
「這是哪裏啊。」劫爾說。
「會嗎?」
「是大海呢。」
「至少比開個船就結束好多了。」劫爾說。
伊雷文想通了似的點頭。
「也可能要跟敵對船隊作戰。」劫爾說。
「嗄……?」
「說不上不適合,但看起來也不像海賊。」
只剩骨架的船帆從軟體動物的身體裏凸出,從它與船身化爲一體的身軀伸出好幾條觸手。從它身上凸出的船首,折斷了利瑟爾他們這艘船的柵欄。船應該不至於被擊沉吧,他們很想這麼相信。
「讓對方自主選擇落敗,這很像你。」劫爾說。
「啊?」
但除此之外無計可施也是事實,既然如此,他也只能豁出去,視之爲必要的作爲了。要是被當作他本來就有意這麼做,他可受不了。
「也有可能是襲擊了這艘船的敵人。」
歪曲的柵欄,與他們潛入迷宮前看見的情景重合。
他就這麼旁聽了一會兒,過不久自己也加入其中,對頭目提出了猜測:
「有字……」
「好大的烏賊呀。」利瑟爾說。
面對着白骨不斷崩落,逐漸恢復生前體型的對手,利瑟爾毫不吝惜敬意地露出微笑。
過不久,那些戒指便會由伊雷文拿去變賣,將賣得的金幣分配給他們吧。從樣式看來,其中應該不會有他想直接留下來自己佩戴的戒指。那些彎刀似乎獲得了劫爾的青睞,難得看他積極地撿拾它們。
「我不是你的船員,不過……」
雖然很可惜,但也只能放棄了。利瑟爾這麼想着,觸碰躺在桌上的海賊帽。
「咦,我不會開船唉。」伊雷文說。
『Ye ta, scallywags!!(你們也是啊,該死的混帳東西!!)』
「也不知道能用在哪裏。」劫爾說。
「啊。」
倉庫裏只有天花板特別高,牆邊備有一道梯子,不斷往上方延伸。
三人這麼聊着,在長得看不見盡頭的梯子上不斷往上爬。木製的梯子打造得相當簡樸,完全沒考慮到攀爬的舒適度。比預想中更容易累呢,利瑟爾邊想邊勤奮地一級級踏着木板。
「這麼一說,這艘船從外面看起來的確是被襲擊過唉。」
「接下來肯定就是頭目了。」劫爾說。
不會吧?伊雷文率先探出頭去,看見了一望無際的大海。
三人也不能怎麼辦,只得在船上不知所措地徘徊。
湖泊和撒路思都不存在,碧藍的天空下只有一整片波光粼粼的海洋,只看得見一道海平線。
三人踏上了海賊船的甲板。
「這間船長室裏好像也沒有地方能運用呢。」
伊雷文將手掌按在天花板上,往上推開。原以爲會來到一間頭目棲息的寬廣房間,眼前的景象卻大大顛覆了三人的預期。從逐漸敞開的門板縫隙間,照進了強烈刺眼的太陽光。
「也是喔。」
沒有人知道這些海賊們的旅程會如何發展,或許早已結束,又或許還在半途。無論如何,利瑟爾向它道出的這句祝福肯定不會有錯。
「不正確也能算是正義的部分。」劫爾回答。
「隊長,你戴起來就好像貴族之間的什麼奇怪流行喔。」
他撿起滾落地面的戒指,對着油燈的燈光檢視它是不是真品,多半是在確認它是否能被視作戰利品吧。經過精美切削的大顆寶石,感覺只要賣出一顆,就足夠揮霍一整年。
「(這是重現了海賊船的最後一場戰鬥嗎?)」
「啊?喔……對喔,原來如此。」
巨大的海賊船已經在航路上前進。
伊雷文手中把玩着撿拾完畢的戒指,探頭往桌上一看,便皺起了眉頭。
「你不是親切地替對方留了勝算?」
這時,利瑟爾忽然拿起靜置在原處的海賊帽,試着戴在頭上。
爬在前頭的伊雷文動作輕快,劫爾從下方傳來的說話聲也依舊平穩。雖然西翠曾說他不該拿自己和那兩人比較,但利瑟爾還是督促自己得更努力纔行,重新鼓起幹勁,握緊了梯子的兩側。
三人離開之後,在空無一人的室內。
就連這些外界的評論,他們本人也絲毫不以爲意。驅策着海賊的,始終只有那宛如怒海狂濤般激烈的情感。歡喜、憎惡、快感、憤怒,無論這是好是壞,都僅有這些情緒能驅動他們。
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只是徒具正當性罷了,一點用處也沒有。只要對方感到嫌惡,那再怎麼正確的話語也和惡言謾罵沒有兩樣。海賊們聽了,也會嗤之以鼻地回以一句「那你還真了不起喔」,笑着拔出彎刀吧。
「是暗號喔?」
「骷髏的首領?」
被這麼說真是太遺憾了。聽見劫爾一臉無奈地如此點評,利瑟爾賭氣地回道。
如果可以,利瑟爾也想盡可能避免輕賤海賊們最愛的對象。
白色觸手彷佛被拖入海中似的滑回了海里。
同一時間,海面隆起,從海水底下現身的是……
「喔……這說不定可以從天花板爬出去唉。」伊雷文說。
他們是明知爲惡,卻仍然一意孤行的惡徒。對於從他們身上獲取利益的人來說,這是必要之惡。
「要是它真的這麼說,就是我辯輸了呢。」
利瑟爾抬起手臂,擋住像雨水般落下的水滴,眯細了雙眼往那個方向看去。一隻粗大蒼白的觸手高高舉起,或許是瞄準了他們三人吧,正要往甲板上拍擊而來。
上頭除了寫着「往右三格,往左全力,痛打一拳」這句話,還畫上了一張彷佛隨時都要咧開嘴笑的骷髏側臉,是這艘船海賊旗幟上的圖樣。
如果它們算是魔物的話,或許不用講求這種身分。
伊雷文這麼咕噥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利瑟爾便在催促之下跑了起來。
「不斷往下層走,最後再往上爬,很少見到這種構造的迷宮呢。」
失去力量的下齶搖搖欲墜,頭骨從頸椎上脫落,掉在桌面上。
「不曉得會是什麼樣的頭目。」利瑟爾說。
三人聊着聊着,終於爬到了天花板的位置。
下一秒,伴隨着某種東西折斷的聲音,觸手攻擊甲板。劫爾在與它錯身而過的同時揮下大劍,卻只切開它一層薄皮。利瑟爾聽見一聲咋舌,其中蘊含些許期待意味。
「難得看你下這麼大的賭注。」劫爾說。
「好大!」
這座迷宮對細節講究到這個地步,感覺至少會有本航海日誌纔是,但在這裏也沒找到。他們並未走過這艘船的每一個角落,也有可能是在途中漏掉了。航海日誌感覺能在某處發揮作用,或者至少能加深對這座迷宮的瞭解,但劫爾和伊雷文對這方面都不太重視。
假如爬上去看到的還不是頭目怎麼辦?
「我也不會呀。」
「怪不得不管隊長怎樣挑釁,對方都只要說『吵死了誰理你』就能了事唉。」
「哇靠,感覺很難砍傷它……」
船上不知怎地並沒有潛入迷宮前看見的那些遇襲痕跡,是艘仍然在海上活躍的海賊船。
總之先記下這句暗號再說吧,差不多該繼續前進了。他們做出這個結論,邁開了步伐。戰利品一共有七枚戒指,以及巨大手臂揮舞的四把彎刀。本來應該還有幾枚戒指纔對,但不曉得是不是滾落到書櫃等障礙物後面去了,最後沒有找到。
「看來,這頂帽子果然還是最適合你。」
忽然聽見一聲長長的吐息,利瑟爾回過頭去。
時而遭遇魔物襲擊,時而被傳聲筒叫住,最後他們終於抵達了最深層。但顛覆了他們的所有預期,那裏只是間平凡無奇的小倉庫、不,甚至比倉庫還要狹小。
「祝你航海愉快,船長。」
在桌板上,靜默不語的頭骨旁邊,滲出了幾個字。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骷髏崩解四散。
使用武器的禁令似乎也解除了,劫爾已經握着出鞘的大劍,正轉動着僵硬的脖子。
「適合我嗎?」
那是隻巨大得必須抬頭仰望的烏賊,它至今襲擊過的所有帆船都被它納入體內,形成一隻異形。
三人環顧周遭,沒看到適用的對象。
利瑟爾面露苦笑,摘下帽子,低頭看向桌面上的骸骨,靜靜將海賊帽覆在上頭。
被留在那裏的骸骨敲響了幾次牙齒,就好像在笑一樣。
「都見過船長了,哪裏還有什麼首領啊。」劫爾吐槽。
利瑟爾也跟着站起身來,室內已經沒有其他需要調查的地方了。
這時,船身側面忽然有東西從海里一躍而出。聽起來就像炮彈落入水中般的聲音,卻更加震耳欲聾,濺起的水沫噴上甲板。
「唉有嗎,哪裏啊?」伊雷文問。
抬頭仰望,沒有絲毫破損的船帆迎風張揚;低頭俯瞰,便能看見不斷前行的船身破開白色波浪。除了利瑟爾他們以外,甲板上沒有任何人,就連頭目都不見蹤影。
「這艘船在前進呢。」
真聽不出這到底是不是好評。
「怎麼了?」劫爾問。
這場戰鬥重現了這艘船曾經遭遇的襲擊,或許該說是復仇戰更加貼切吧。
利瑟爾回想起那位化爲骸骨的船長。若說這是替他們報仇雪恨,或許太施恩圖報了一些,不過……
「我們努力打倒它吧,劫爾、伊雷文。」
「知道啦──不過這麼大一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打唉。」
「船放着不管沒問題嗎?」劫爾問。
「我想應該沒問題。」利瑟爾回答。
擋在他們眼前的,便是船員們稱作「克拉肯」,聞之色變的海中魔物。
三人架起武器,正面迎向那強大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