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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魔物使爲什麼使役魔物?
當然,答案因人而異。以她的例子來說,她是雜技巡演團的成員,魔物是她的表演搭檔,和她一起彼此切磋至今。她所使役的史萊姆是她多年來的夥伴,史萊姆有時候變成其他魔物,有時候還能變成人的形體,其中最受歡迎的是把外型變得和觀衆一模一樣的表演節目。技術這麼精湛的史萊姆,全天下肯定只有她的搭檔一隻了,她總是自豪地這麼想。
「嗯?」
現在,她正在按慣例每天幫史萊姆按摩,邊按邊偏了偏頭。
順帶一提,她並不知道按摩對史萊姆來說到底舒不舒服。從柔軟有彈性的團塊當中看不出情緒,只是她自己覺得一天要變形那麼多次,身體應該也會僵硬,所以自主替它按摩而已。史萊姆從來沒有掙扎,應該不至於討厭按摩吧,大概。
「硬塊?」
按壓它冰涼柔軟的身體時,指尖摸到了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觸感。
不是核心。這到底是什麼?她再揉了一會兒,表面上看不出異狀,但摸得到幾個大小約能握在掌心的團塊,就像史萊姆體內裝了幾顆肉眼看不見的球一樣。
「什麼……這是什麼……生病了嗎……?」
她以指尖嘗試把團塊揉開,但只能把團塊推離原本的位置。
「肩頸僵硬……?」
不,史萊姆沒有肩膀,應該說是史萊姆僵硬吧。
剛開始的時候,史萊姆只能變成魔物的形體。不枉費她的努力訓練,現在的它能夠變成站在眼前的任何人。從某天開始,它突然學會變成人形,至今原因仍然成謎。她的團長覺得很有趣地說:「說不定是因爲它把人也認定成一種魔物了。」
她回想起那段辛苦的日子。她忘不了史萊姆第一次變成她的模樣那天,從半融化的人形,也就是最恐怖的殭屍狀態,逐漸凝聚成自己的形貌,那一瞬間的感動和恐懼難以忘懷。還有它恢復成史萊姆的時候,類似肉體融解般的嚇人景象,也在她內心留下了一點陰影。
「嗯……」
她又繼續揉了幾下。
「不過,看起來狀態也不差呀。」
白天表演的時候,搭檔也展現出精湛的變身技術,收穫了全場的掌聲。
畢竟它是來自迷宮的魔物,或許也會發生這種情況吧,當時陪她一起潛入迷宮的冒險者也說過,迷宮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她點點頭,戳了戳自己的史萊姆搭檔,然後拍一下手。史萊姆果凍狀的身體應聲跳到空中,展現出完美的跳躍動作。
「你不舒服嗎?」
抬頭一看,店員驚訝地睜大了雙眼,目光顫動,依然握着他的手沒有放開。
「啊──你是說顏色?」
史萊姆扭動柔軟的身體,跟在她身後,體內被稱作硬塊的某種東西,一顆一顆滾了出來。沒人知道史萊姆本身是否注意到了這件事,好像它生出了小型的個體,又好像從它身上分裂出來一樣,那些圓圓小小的團塊咕嚕咕嚕滾到了路邊。
紅髮男人的語調,和剛纔閒聊時一樣輕佻。
「?」
那個團塊甚至還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感覺,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發出水聲消失不見。
身後有人呼喊,他於是停下腳步,回過頭,鮮豔的赤紅色映入眼簾。
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那張討喜的臉轉向這裏。
「要不要喝點熱的再走?」
「今天就拿出我私藏的魔石來餵你吧。」
他們伸出手指戳了戳飛散的黏液,這時候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想到,公會說不定會使喚他們去搜索魔物。纔不幹這種麻煩事咧,他們急急忙忙想離開公會,但爲時已晚,在場的所有冒險者都被公會硬塞了委託酬勞,派遣到城裏巡邏,以防止釀成更重大的災情。
「你是要去什麼地方嗎?」
「原來只是隨便逛逛喔。」
下一秒……
然而凝神往迫近的雙眼一看,卻對上一雙縱向裂開的瞳孔。男人臉上沒有表情,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無趣到了極點的神情。抓着胸口的手狠狠扯開他衣襟,獵食者的臉湊近他裸露在外的脖頸。
下一瞬間,整間公會大廳的空氣霎時凍結──強烈的寒氣支配全場,使人產生連空氣都被冰凍的錯覺。啪喀一聲,響起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同一時間,冰晶覆蓋了那東西的雙腳。低於冰點的溫度能帶來劇烈的痛楚,那東西卻只是一臉不可思議地低頭看着腳邊。當再度抬起臉,絕對零度的雙眼已經再也不會映照出那東西的身影。
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的情況下,他手腕以下的部分整個掉了下來。
「不會,我正好也要回旅店,請讓我幫你這點小忙吧。」
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
第一個團塊,漫無目的地走在王都的街道上。
但是,誰也沒發現,就連魔物使自己也沒有發現,那些小球就這麼留在原地。
「史塔、喂,史……史塔德?! 」
聲調冷淡,周遭頓時一陣騷然。
在店鋪一角,某種香味掠過他鼻尖,氣味濃重,他忍不住皺起眉頭往後退。
僅僅一瞬間的短暫邂逅,然而它們深深記住了那名冒險者。因爲那個人比任何人都要引人注目,氣質也與周遭截然不同。那種強烈的存在感牢牢烙印在它們的核心,它們得以省略挑選形體的步驟,直接開始變形。
「你的手好冰哦,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聽見男人這麼問,他輕柔地偏了偏頭,然後搖搖頭,露出記憶中那道沉穩的微笑。
「有事嗎?」
之前在某處見過的魔鳥騎士,更是對自己的搭檔溺愛有加,相比之下,自己這點程度根本不算什麼吧。她心安理得地做出這個結論,像平常一樣拍了拍枕邊的史萊姆,走入香甜的夢鄉。
「啊,對啦。」
紅髮男人看了,恍然點點頭。
他聽見低沉嘶啞的聲音,同時感覺到某種銳利的東西劃過脖子。
面對周遭緊繃的氣氛,那個團塊疑惑地偏了偏頭。
結束表演之後,她拜訪了偶然間聽說的「魔物研究家」,現在正踏上歸途。她踏着悠哉的步伐,腳邊帶着史萊姆,心情非常愉快。一開始敲門的時候,她本來還提心吊膽地擔心搭檔會被解剖,不過那位自稱研究家的女性,卻非常用心地替她檢查了史萊姆。
「喔,隊長!」
「是說它的核心呢?」
看見它和平時一樣的舉動,她鬆了一口氣,鑽進被窩。不能對魔物投入太多感情是魔物使的常識,不過這麼多年相處下來,日久生情也在所難免。
不曉得一臉緊張的職員怎麼解讀他這個動作,只見職員把手放到自己頭上,死命指着旁邊的青年。擺在頭上那隻手揉着自己的頭髮,應該是在叫他對青年這麼做吧。他順從地露出柔和的微笑,低頭看向專注處理文件的青年。來到觸手可及的距離,在職員鬆了一口氣的注目之下,他模仿職員剛纔的動作,將手伸向青年不帶卷度的頭髮。
「利瑟爾大哥?」
「你該死的是誰?」
這時候,那東西已經化爲平凡無奇的一灘水,無力地灑在公會地板上。
「如果能快點好起來就好了呢。」
「要是變身成魔物,那還比較合理。」
「你、你還好嗎?」
「史塔德?喂,利瑟爾老兄來了唉。」
「沒有啦,那個,他可能心情不好吧,哈哈……」
「咦、不、不要……!」
紅髮男人輕鬆自在地說着,消失在轉角另一端,他走過去,探頭往裏看。下一刻,他的胸口冷不防被人揪住,他被扯進巷子,張開的嘴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後背就這麼撞上暗巷的牆面。
職員身邊,有個淡然動着筆寫字的青年。
即使這麼問,史萊姆也不會回答,只是在她腿上動來動去。
「話說回來啊……」
「史萊姆!」
「喂,絕對零度壞掉了!」
「驅逐魔物用的焚香,我不小心買進太多了……味道是不是很不好聞?」
視線錯開,豔紅填滿他的整片視野。吐息吹上側頸,他的臟腑深處隨之顫抖,那恐怕是所有生物都擁有的本能,由於生存本能發出警訊而產生的恐懼。
下一秒,一名冒險者從那些小球旁邊經過。
聽見店員略顯困窘地這麼說,他露出微笑,悠然偏了偏頭。味道果然太重了嗎?對方看了垂下肩膀。他朝着店員伸出手,觸碰店員眼睛周遭的肌膚,指尖來回描摹了幾次。這裏的味道最強,或許該說是氣息吧,他感受到了與自己複製的這個形體相同的存在感。
他打開店門,走進店裏。店裏有一名店員,正在接待其他顧客。店員注意到他,有點靦腆地笑了笑,他也一樣眯起眼回以一笑。店員開心地聳聳肩膀,繼續應對客人去了。他看了店員一會兒之後,漫無目的地在店內閒逛。
她的聲音逐漸變小,帶着剛纔還與它們共同構成一個整體的史萊姆一起越走越遠。在她們身後,路面明明沒有坡度,那些小球卻緩緩滾動,在撞到某間房子的牆壁之後又沿着壁面繼續滾啊滾,滾進巷子裏。
不過到了隔天,團塊仍然沒有消失,這讓她不太放心。
「果然是史萊姆。」
「?」
勾勒出笑容的雙脣微微張開,他把臉湊近那張毫無防備的臉頰。正要觸碰到臉頰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腹部被某種東西猛然刺穿。低頭一看,地面上伸出一根尖銳的樹枝,從後背貫穿了他的肚子。
冒險者們團團圍在水窪周遭,好奇地打量。
男人這麼問,他緩緩點頭。
一回頭,有張臉從上方憂心忡忡地俯視着他,神情擔心又軟弱。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店員這才鬆一口氣似地垂下眉尾。
第二個團塊,踏進了冒險者公會。
不曉得該說是幸還是不幸,那些團塊沒有被任何人發現。要是有人看到了,一定會說出「有東西……掉出來了?」或是「它生了?! 」或是「小姐,你遛魔物要記得清魔物××啊」之類的話。
包裹着他的手掌好熱,他眨眨眼睛,搖着頭往後退了一步。
擺動着那束像蛇一樣的紅髮,那男人理所當然地來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走了起來。
『不好意思,小生也無法確定原因。不過魔物在身體衰弱的時候,攻擊性大多都會變強,所以只要你的搭檔沒有表現得特別暴躁,應該就可以放心。』
「…………」
那雙眼睛湊近打量着他的臉色,他迎向對方的視線,露出微笑。
眼前懦弱的臉龐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可是那東西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臉上仍然掛着沉穩的笑容,就這麼化爲一灘水,消失不見,只留下溼答答的地板和一個錯愕不已的店員。
因此,此刻被她搭話的這隻史萊姆的狀態,沒有人能夠說明。
「隊長,你不是常常進到這裏來嗎?」
周遭一陣騷動。在騷動聲的推動下,他走近櫃檯,拼命呼喊着青年的職員焦急地來回看着他和青年,壓低聲音又催了青年幾聲,然後臉上帶着抽搐的笑容對他說:
它們的繁殖機制完全是未解之謎,不僅限於史萊姆,所有魔物都一樣。當人們注意到的時候,它們早已存在;察覺到的時候,就已經遭到它們襲擊。由於在迷宮當中,魔物一旦被打倒便會化爲魔力消失不見,因此一般有個籠統的認知是:魔物或許是迷宮的魔力經過某些變化自然形成的。那麼,迷宮外的魔物又怎麼說呢?只能說沒有人知道了。
「……呃、那個……」
兩人走在王都街上,紅髮男人說了很多話。我剛纔看到大哥了,他在公會跟人家發生亂鬥……那張露出尖牙的嘴巴總有源源不絕的話題。紅髮男人說得開心,他也保持着微笑,不時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這還真難下手……」
平凡無奇的史萊姆。
那個團塊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懂,僅僅遵循着「應該這麼做」的本能行動。
漠無感情的青年嫌煩似地撥開拍打他肩膀的手,終於抬起臉來,一雙人偶般不帶感情的眼睛轉向這裏。那雙眼睛只瞥了他一眼,便毫無感慨地再度看向紙面。
「令人不快。」
眼見青年連頭也不抬,職員詫異地催促:
「城內出現魔物,立刻聯絡憲兵。」
「但這也很不尋常吧。」
衆人朝他投來視線,稍微舉起手打招呼,然後又各忙各的去了。他看着這幅情景,跨出一步、兩步,像在公會中散步那樣前進。差不多走到大廳中央的時候,他注意到櫃檯有位職員看着他。對方輕鬆地朝他點頭致意,因此他也回以一笑。那名職員看了,習以爲常地看向身邊,說:
面無表情的青年手中拿着一把冰刃。坐在隔壁的職員發出慘叫,連着椅子整個人往後倒。周遭的冒險者們爲這突如其來的犯行感到錯愕,趕緊抓住自己的武器,隨時準備應戰。然而,看見掉到地面上的手掌化作一灘水消失不見,他們頓時停下所有動作。
那張臉從上方逐漸靠近,他伸出雙手,裹住店員的臉頰。怎麼了嗎?店員露出納悶的神情。他雙手稍微多用了點力,店員便以爲他要說悄悄話,從柔軟發叢間露出的耳朵朝他靠了過來。
撫摸眼周的指尖似乎搔得店員有點癢,但那雙純樸的眼睛仍然毫不躲閃地俯視着這裏。這時候,那雙眼睛忽然染上不安的色彩,大手戰戰兢兢地握住了他的手。
第三個團塊從一面招牌底下走過,招牌上缺乏自信的筆跡寫着「本店對鑑定技術有信心」。
「不好意思啊,利瑟爾先生。」
「居然是魔物……!」
「那個、利瑟爾大哥……?」
紅髮男人朝着一條巷子指了指,然後邀請似地招招手。他納悶地眨眨眼,跟了上去。巷道狹窄,日光只能從遙遠的高處照入,腳邊有點寒意,他邁開腳步驅散冷空氣,追上那道鮮豔的赤紅色。
漠無感情的青年站起身,踢了踢倒在地上哀叫的男人,要他起來。
下一個瞬間,那幾個小小的團塊已經邁開自己的雙腳,走出了巷弄。
「他對那個人應該不會有叛逆期吧?」
「史塔德,快點啦。」
「喔,怎麼啦史塔德,你今天喫錯藥啦。每次看到他走進來,你不是馬上就盯着他看嗎?」
研究家略感抱歉地這麼說道。她道了謝,說知道這些已經足夠讓她放心了。而爲了表達謝意,她讓史萊姆變成了研究家的模樣,結果研究家一反原本文靜的氣質,激動又開心得不得了,還熱烈地鼓掌喝采,她看了也特別高興。這次找到了很善良的人幫忙檢查呢,她心情大好。
僵在原地的冒險者們,這一次毫不遲疑地拔出武器。
青年仍然沒有抬起臉,冰霜一樣冷淡的神情彷佛表達出他對那個人毫無興趣。
「咦…………咦?! 」
不言不語的商店依舊沉默,只是靜靜把長槍般的樹枝收回自己體內。
利瑟爾遇見了外出採買的旅店女主人,在她屢次客氣婉拒之下還是順利贏得了幫忙提重物的工作。現在他已經回到旅店,在自己房間專注享受閱讀樂趣。把書桌的椅子搬到窗戶旁邊,就是張渾然天成的特等席,恰好避開了直射日光,紙面反射柔和的光線,偶爾搔過臉頰的風無比舒爽。他把掠過視野一角的頭髮撥到耳後,放鬆地翻動書頁。
在這絕佳的閱讀時光,他讀的是王都自古以來流傳的其中一個傳說,也就是初代國王建立國家的故事。雖然真實性不明。
「(『國王把枝條刺進地面,獻上祈禱,上天於是降下祝福,開拓了天空』……這枝條會是王座嗎?)」
利瑟爾想起那間熟悉的道具店的建材,也就是被稱作「王座」的樹木。
不,這假說未免太牽強了。這種特殊樹木的性質是「絕對守護」,爲居住其中的對象抵擋所有災厄,也可以說它的性質與向外散播恩惠恰好完全相反。那麼,這或許是後世認識「王座」的人附會而成的說法吧,利瑟爾獨自想道。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敲響他的房門,利瑟爾從書本上抬起臉。
不像他那些優秀的隊友,利瑟爾無法從腳步聲分辨來人是誰,而且他太專心讀書,根本連腳步聲也沒聽見。或許是爲了答謝他幫忙提東西,旅店女主人送了點心來吧?於是他說了聲「請進」,請對方進門。
「?」
然而,現身的是名陌生男子。
臉上的微笑看起來並無他意,那人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利瑟爾闔上書本看向男子,對方理所當然地朝他走近。
「請問是哪位……嗯?」
話說到一半,利瑟爾眨眨眼睛。
仔細一看,對方身上的服裝和自己相同。這套冒險者裝備沒什麼特別醒目的特徵,所以乍看之下他還沒發現,不過那確實是完全同款的衣服。繼續觀察下去,連五官也長得很像……不,或許是一模一樣,但看起來又像是長相神似的另一個人。原來從客觀角度看來,自己的長相是這樣呀,利瑟爾不禁感慨地想。
利瑟爾目不轉睛地打量對方,那名男子在他面前停下了腳步。
「……你叫什麼名字?」
利瑟爾把闔上的書本擱在腿上這麼問。
男子偏了偏頭,雙脣開闔了一會兒,最後緩緩傾身靠了過來。察覺靠近的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的嘴脣,利瑟爾放慢速度,再說了一次:
「名、字。」
「賈吉?」
「你的意思是,那些在城裏出沒的史萊姆,很可能是你的搭檔造成的?」
觸感和常人並無不同,但觸碰他臉頰的手相當冰冷。
「沒看到核心。」
兩人一同低頭看着那個水窪。
「這種時候該聯絡公會嗎?還是憲兵?」
利瑟爾想着,準備喚出魔銃。
不過,劫爾還不知道這東西的真面目,就直接砍下人家的頭,真的沒問題嗎?雖然很感謝劫爾出手相救,利瑟爾還是忍不住好奇,萬一這不是魔物而是個人,劫爾會怎麼做。不過以他的作風,多半已經以直覺之類的方式分辨出來了吧。
衆人紛紛對痛得說不出話的憲兵長投以同情的目光。賈吉焦急地四處張望,看見利瑟爾之後趕緊跑了過來。怎麼了嗎?利瑟爾站起身,只見賈吉把他從頭到腳掃視過一遍,又一把抓住他的腰,仔細檢查腹部,最後確認劫爾和史塔德就在旁邊,他才安心似地蹲坐在地。就連利瑟爾都有點被他嚇到了。
「史萊姆?」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就先別去想了。」
水滴噴上利瑟爾的臉頰,但他毫不介意地露出微笑。眼前的男子化爲一灘水消失不見,後方出現一道黑色身影。利瑟爾不理會腳邊的水窪,逕自開口。
正當他看着劫爾的時候,後者朝他伸出摘下了手套的手,抹去他臉頰上殘餘的水滴。對了,書沒弄溼吧?利瑟爾低頭看向大腿,看來書本平安無事,他鬆了一口氣,把差點從腿上掉落的書本放到桌上。
被劫爾無情否決了。
「話說回來,城裏出現魔物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看見那個大哭着道歉的女生和史萊姆,利瑟爾和劫爾意會到這起事件已經落幕。
「嗯,它該不會在其他地方做出什麼好事吧。」
「不可以喲。」
也就是說,城裏總共有幾隻史萊姆?利瑟爾他們所掌握的,只有出現在旅店的一隻,以及出現在公會的一隻。既然已經出現了兩隻,那還有更多也不奇怪。
隨着對方拉近他的雙手,那張臉也隨之靠近。男子眼中雖然帶着窺探的神色,空洞的雙瞳卻映照不出任何東西,奇異得令人膽寒。利瑟爾重新意識到,在他眼前的並不是人類。
超出「擬態」範疇的精準變身,就利瑟爾所知,只有史萊姆才能辦到。
「對呀,爲什麼?」
「爲什麼全部都變成了你的樣子……」
「數、數量?」
「放手。」
「利瑟爾大哥!」
「劫爾。」
「還有其他史萊姆嗎?」
「(該怎麼辦呢……)」
「不知道呢,我想應該是史萊姆。」
他什麼時候走進房間的?
自從利瑟爾來到這邊之後,一次也沒聽說過類似的事件,城裏只會偶爾看見和魔物使一同行動的魔物而已。不過魔物使的數量本就稀少,因此也相當少見。
「我是不是該拿一面『這是本人』的牌子?」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某種魔物被派來行刺呢?纔剛這麼想,利瑟爾就否定了這個可能。男子應該是魔物不會錯,但在這一邊的世界,利瑟爾並沒有值得行刺的高貴地位。既然如此,對方爲什麼要變化成自己的姿態?
「(假如是誰的搭檔,那就不好意思了。)」
她吸着鼻子說,雖然缺乏確切的證據,但應該不會錯。
利瑟爾從張開的脣齒間看見他確實有舌頭,發聲應該沒問題纔對──他這麼想着,心裏有了定論。多半是這麼回事吧,利瑟爾這麼想着,任憑男子伸出雙手觸碰他的頭髮和衣服。
「反而更可疑。」
聽見他含糊其辭,利瑟爾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問:
「我想也是。」
「嗯,所以說……」
利瑟爾這麼問道,但對方只是歪了歪頭。會派遣魔物來行刺的魔物使,他只想得到某支配者一個人;但支配者不會做出這種毫無計畫可言的舉動,儘管缺乏道德觀念,但他的作爲一向非常合乎理性。
「是的……」
她一瞬間露出了納悶的神情,不過立刻想通了似地睜大眼睛。
果然啊,利瑟爾點點頭。他站起身,稍微煩惱了一下該不該換穿冒險者裝備,最後還是決定穿着休閒服和劫爾一起前往公會。
「這個……喔,是本人。」
「那個冒牌貨怎麼樣了?」劫爾說。
「它自己走進我房間的。」
「要是對方沒有敵意,我還想玩猜猜我是誰的遊戲呢。」
近在眼前的男子有樣學樣地動着嘴巴,但發不出半點聲音。
無論劫爾擺出再怎麼兇惡的臭臉,利瑟爾是真的沒有頭緒。他坐在椅子上,屈身觸碰房間地板。留下的水灘並沒有類似史萊姆的黏度,只是一灘普通的水,逐漸滲進地板。要是被女主人罵了,它要怎麼負責呀?
那可就糟了,利瑟爾神情嚴肅地點頭。
存在複數個自己,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先前沒有注意到,表示它們都處在你的支配之外,對嗎?」
「怎麼可能。」
「?」
「是、是的……」
「你記得硬塊的數量嗎?」
雖然不清楚它爲什麼要變成自己的樣貌,但這個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利瑟爾沉思。假如不會造成危害,他還想跟它玩玩,但身爲冒險者,他總不能放任魔物在城裏亂跑。利瑟爾惋惜地想着,雙手離開對方的臉頰。
不太可能是有人假扮成他,無法解釋的行爲太多了。
由於史塔德的態度太過冷淡,無意間把女孩逼得越來越慌;憲兵長則是因爲她一聽說要被憲兵問話,就怕得不斷道歉大哭,所以難以接近她。如此這般,不知爲何就變成利瑟爾負責問她話了;至於劫爾,打從一開始就不在考慮範圍內。
面無血色的賈吉衝進公會。
「咦?! 」
她娓娓道來。前幾天,她發現史萊姆搭檔的體內有硬塊;憲兵一接獲冒險者公會的報告,得知城裏出現了疑似史萊姆的魔物,首先就是去找她確認,直到這時候,她才發現史萊姆體內的硬塊消失了。這麼一說,搭檔似乎也變輕了一點……她說得不太肯定。
「啊?」
「我記得是四、四個!」
「公會吧。」
確認過對方並不會咬他,利瑟爾觸摸男子單薄的臉頰,試着捏了捏。男子沒有任何反應,無從得知那男子是否察覺了自己被人觸碰。
「太、太好了……我跑到旅店找你,結果老闆說你去公會了……」
這時候,近在眼前的脖頸忽然被某種東西劃過,橫向裂開一條縫,彷佛水體被切開般濺出水沫。
男子雙手裹着他的臉頰,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利瑟爾仰望着那張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臉,說:
「直覺。」
利瑟爾朝他伸出手,賈吉不太好意思地抓住他的手,站起身來。
「咦、啊,變成一灘水了……」
「你不是人,對吧?」
「不是我呀。」
「啊、啊──啊──……是本尊啊。」
既然是魔物,幕後說不定有魔物使存在。
「啊、那個……」
「這是什麼東西?」
兩人邊閒聊邊走了一會兒,終於來到公會,看見的卻是各種意義上來說相當慘烈的情景。一個女生跪在公會大廳正中央磕頭,她背上有隻蠕動的史萊姆,史塔德、憲兵、冒險者團團圍站在她身邊。
「?」
「不用擔心。王都的憲兵非常優秀,馬上就會找到它們了。」
一路上,擦身而過的冒險者們都一直盯着他瞧。
「話說回來,那真的是相當完美的變身呢。」
「興趣惡劣。」
那個女生說,她是在各地巡演的藝人。而此刻她坐在公會的椅子上,總算是稍微平靜了一點。
利瑟爾跪在地上,朝着她通紅的眼睛遞出手帕,以溫柔的聲調詢問:
流程上是先聯絡公會,再由公會向憲兵報告。
「好事?」
「你是不是遇到我的冒牌貨了?」
女孩沮喪地揉着窩在自己腿上的史萊姆。利瑟爾的目光從她身上轉開了一瞬間,看向那名正經八百的憲兵長。憲兵長使勁點頭,表示他知道了,接着走出公會,準備派人搜索史萊姆,也就是假利瑟爾──不,還沒走出去,在他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大門猛力打開,狠狠撞上他的小腿。
周遭投來「這樣沒問題嗎」的視線,利瑟爾毫不介意地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時,男子握住了他的手腕,一開始像在確認什麼般輕柔,然後力道逐漸增強。
「會因爲魔物身分以外的理由,被憲兵抓走的事。」
魔物使能夠隱約知道使役魔物的位置,但這一次,這個辦法顯然派不上用場。
「你從哪帶來這種東西的?」
由於剛纔大哭過的關係,她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看了讓人好生心疼。平常吵吵鬧鬧的冒險者們被派遣出去,叫回那些在外巡邏的同伴們,公會大廳因此難得地安靜,顯得她的啜泣聲特別響亮。順帶一提,大家基於「會把事情搞得更復雜」的理由,交代利瑟爾不準出外亂跑。
不至於感覺到痛,但這也不是能輕易掙脫的力道。
魔物們改變外型,究竟有什麼目的呢?利瑟爾朝着又一位朝他跑來的冒險者揮了揮手,這麼想道。剛纔,他恐怕是差點被那隻史萊姆攻擊了。對他人造成危害,是魔物理所當然的舉動,但頂着自己的外表做出這種事就令人傷腦筋了。
「劫爾,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確實,目前看起來城裏似乎沒有因此引發混亂。一方面也是因爲冒險者個別向憲兵報告缺乏可信度的關係,誰讓他們平時素行不良呢。
「你的主人呢?」
「真的非常抱歉────!!」
「啊!找到貴族小哥……一刀跟在旁邊,是本尊吧。」
「徹底殺死它了沒有?」史塔德說。
「應該……有……吧?」
周遭衆人的反應太理所當然,大感混亂的賈吉看向利瑟爾求助。利瑟爾對他眯起眼笑了笑,像在告訴他不必害怕。賈吉的個性溫和,心地又善良,光是和熟人長得一模一樣的臉突然化作一灘水,就足以讓他大受打擊。
「既然你在找我,就表示你注意到那是冒牌貨囉?」
「是、是的。本來想說舉動不太尋常,那個,最後是他被刺穿,變回一灘水的時候……」
被刺穿了嗎?利瑟爾感慨地想。
「你怎麼第一眼還看不出來呢蠢材。」
「我只覺得不太正常,一般不會覺得是另一個人吧,我以爲利瑟爾大哥身體不舒服……根本沒想到居然會是史萊姆……」
「我一看就知道了。」
「因爲史塔德是史塔德嘛……!」
「我把它的手整隻切下來凍成冰塊了。」
「我知道了啦!」
凍成冰塊嗎?利瑟爾感慨地想。
即使知道慘遭殺害的不是他,這還是讓他有點想法。從小腿的疼痛當中復活過來的憲兵長朝他投來關切的目光,劫爾也深感同情地看着他。當然,他們能夠立刻察覺那是冒牌貨,利瑟爾還是很高興的,但那是兩回事。
利瑟爾想到這裏,打量了一下那位女性魔物使的臉色。史萊姆畢竟是她一同切磋奮鬥的夥伴,那些魔物又近似於她的搭檔所生下的孩子,他忽然有點擔心這樣的末路是否會使她大受打擊。
「你還好嗎?」
「咦?」
魔物使納悶地抬頭看他,看起來一點也不介意。魔物使在這方面還是很訓練有素的。
「只不過,這樣就三隻了……或許是偶然,它們好像全都出現在你身邊啊。」
與其在外頭盲目尋找,還不如取得一點線索再着手行動。
「那麼,剩下那一隻應該也在和你關係密切的人身邊……」
「不意外。」
「會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情?這個嘛,小生就不知道了,但機會微乎其微,幾乎可以認爲是不可能的吧。不過,嗯,真是太美妙了!魔物繁殖的機制對小生這種研究者來說是永遠的謎團,畢竟它們雖然存在同種的幼體,但從來沒有人觀測到幼體長成成體的過程。親眼見證這種案例,真讓人心情澎湃!嗯?是啊,魔鳥確實會產卵。雖然你們把魔鳥和魔物視爲同類,但這兩者的區分其實是有其意義的,並不是把會飛的魔物額外獨立出來而已,而是有生物上的區別。雖然這也是非常粗略的分類方式,不過記着總是不喫虧。
「它好像會接近擁有類似氣息的人……應該吧?」
憲兵長下了這個結論,打消了走出公會的念頭,走回來問他們:
「沒有。」
看見慵懶現身公會的伊雷文,利瑟爾和劫爾雙雙點頭。
在那之後,在某憲兵長的約談調查中,某魔物研究家是這麼說的。
「不好意思。如果有什麼相關線索,希望你能告訴我們。」
「啊!」
憲兵長話才說到一半。
「我想也是呢。」
這時候,魔物使唰地抬起臉來。
看見憲兵長板着臉,魔物使緊張地繃緊了身體,揉捏史萊姆的力道也大了些,她被壓扁的搭檔呈現扭曲的形狀。本人、不,本史萊姆不曉得有什麼感覺,利瑟爾興味盎然地看着這一幕,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這樣,整起事件在無人受害的情況下平安解決,女性魔物使在接受憲兵長一頓嚴肅訓話之後,帶着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邊反省邊離開了公會。
的確,與其說是臉,應該說是氣息比較正確,所以那些史萊姆才傾向於跑到利瑟爾親近的人身邊。當然,氣息最強烈的是利瑟爾本人,所以住在同一間旅店隔壁房的利瑟爾和劫爾當中,史萊姆跑進了利瑟爾的房間。
「不,我沒有頭緒……劫爾呢?」
「它變身之後,好像對長着同一張臉的人特別好奇……」
「對了,你注意到了嗎?! 龍是會產卵的!你知道吧?! 那你一定也明白會產下子代的它們,被稱作『魔物的頂點』是多麼地矛盾!不,小生並不討厭這種現象,小生明白任何地方都存在例外。只不過!!小生還是認爲,把它們定義爲魔物或許言之過早了!!你也這麼想吧?! 至於不能歸類爲魔物又如何,這小生也不知道,只不過保守的老派研究者們認爲,難道就不能把龍歸類爲一種獨立的存在……」
「線、線索……」
劫爾不經意往旁邊一看,剛纔還在各說各話的兩個年輕人停止了爭吵,賈吉害羞地露出軟綿綿的笑容,史塔德則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利瑟爾。看來他們對此很高興。
憲兵長苦惱地皺起眉頭,低頭看向揉捏着史萊姆的女生。
以下略。
「嗯,這真是相當耐人尋味。那些恐怕不是小孩,而是它的同位體吧,用『分裂』這個說法是不是比較好懂呢?橙色史萊姆原本能夠變身成各種魔物,但是能夠變身成人,是和魔物使一同特訓的成果。假如是子代,還能繼承親代這方面的能力,那就太過於理想化了。雖然是同位體,但它們仍然屬於不同個體,所以使役魔法才無法生效吧。
「類似?」
「你們有什麼線索嗎?」
「啊,隊長,找到你啦。有一隻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好像是史萊姆的東西……」
那個女生比手畫腳地這麼解釋道,利瑟爾恍然大悟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