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史塔德的休假日，以平日差不多的方式展開。

和平時在同樣的時間起牀，整裝盥洗。住在公會里的只有公會長和史塔德兩人，他們都不開伙，應該說是不會煮飯，所以早餐喫事先買好的麪包。

畢竟這時間還沒有任何商店開門做生意。距離公會長起牀的時間也還早，史塔德獨自坐在生活空間靠窗的桌子旁咬着麪包。麪包配咖啡，他對於泡咖啡的手法不特別講究，不過不會像糟蹋豆子那樣隨便亂衝。

喫完早餐，就來到位於樓下的公會。

這時候公會里還空無一人，他會打開門窗換氣。史塔德自己對這個行爲沒什麼感情，只是按照幼時大人教他的動作，一直漠然執行到今天。

他拿抹布擦了桌子，也把地板掃乾淨，然後清點庫存用品放置處，若有東西備量不足就加以補充。前一天受理的委託單也按照階級順序排好，貼到委託告示板上。這些持續多年的動作他相當嫺熟，一下就處理完了。

接下來，只要等待不知何時會進門的第一位冒險者就好。

「哎呀，今天也謝謝你啊，史塔德。」

頂着惺忪睡眼走進來的，是從史塔德被公會長撿回來時就在公會上班的職員。她這麼說着，眼尾笑出皺摺，史塔德僅以視線回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接下來的時間，其他職員也開始漸漸出現。在六點鐘響之前，所有人大抵都會露面，不過沒有明文規定，只是這個時間到班剛好能應付冒險者們早晨的委託尖峯而已。

「你今天休假吧？」

「是的。」

「有什麼安排嗎？」

到了最近，開始有人這麼問他。

即使在休假日，史塔德還是會坐在公會的位子上，因爲沒有其他事好做。比起一整天無所事事、淡然等待時間過去，來上班確實比較有意義，所以其他職員也不會硬叫他休息。

只是最近，史塔德有了想要一起度過一段時間的人。

「昨天我問他能不能一起出去。」

「你邀請了他呀。」

職員露出守望般的笑容，史塔德只是毫無感情地回望。

「那位貴族說他有空？」

賈吉說着露出軟綿綿的笑容，利瑟爾回以微笑，表示感謝。

利瑟爾忽地抬起眼眸，或許是進入視野的光線增加，他眨了一次眼睛。史塔德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雙紫晶色的眼曈直直看向自己。

「是的。一起加油吧，史塔德。」

他隔壁的職員坐在椅子上往後仰，伸展着背部，看着史塔德的眼神彷佛看到什麼新鮮事。對了，今天你休假啊──職員瞭然點頭。史塔德瞥了他一眼，以極爲公事公辦的語氣回應其他職員「辛苦了」的招呼聲，走向自己房間。

纖薄的書籤上，雕刻着細緻的紋樣，宛如切削水晶製成的那樣，在日光照耀下變幻出美麗的色彩。這是利瑟爾準備出發前往阿斯塔尼亞的時候，史塔德送給他的禮物。

「我會加油。」

「史塔德，辛苦了。」

爲了讓史塔德休假的時候放鬆一下，職員們總會請他出去採買。不過史塔德從來不覺得感恩，也不嫌麻煩，大家只是拜託他去做必要工作，他負責執行就好。

可是，賈吉還是很不放心。利瑟爾在阿斯塔尼亞的期間，透過書信往來，他知道利瑟爾已經有了烹調經驗。真虧劫爾和伊雷文允許他煮東西，賈吉感嘆地想。老實說在他看來，利瑟爾不需要這方面的技能。

賈吉聽完一邊想着利瑟爾爲什麼會跑去參加，一邊納悶史塔德爲什麼答應了邀請，然後在心裏深深感謝某阿斯塔尼亞魔鳥騎兵團副隊長。無論如何，利瑟爾一切平安、玩得開心就好。

「謝謝。」

「這個嘛，那你們決定好要煮什麼了嗎？」

「那對你來說，一定不算什麼囉。」

「咦，話說回來，你們爲什麼要做料理……？」

「是的。」

「煮什麼好呢，史塔德？」

「啊，謝謝你。」

然後現在，史塔德站在賈吉家的廚房。

看見那雙高貴的眼瞳綻出柔軟的笑意，史塔德高興得彷佛身上都要飛出一朵小花來。不過他的表情還是一樣冷淡，這種變化也只有利瑟爾看得出來。

時間差不多了，史塔德從座位上起身，從領子上取下徽章時，有人喊了他一聲。

看見利瑟爾面帶微笑這麼說，史塔德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仍然滿懷期待地點頭。

答案似乎令他相當意外，不過史塔德自認這提案還算不錯。畢竟上一次烹飪幾乎在他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就結束了，比起料理如何，他根本只有跟利瑟爾一起聽人訓話、被人誇獎的記憶。

史塔德像平常一樣應對早晨的冒險者人潮，在約定時間到來前都在公會勤於處理業務。劫爾也在早上的人潮當中，史塔德看見他一個人接了委託。

利瑟爾簡單向他解釋了料理大賽的經過。

未來想做的事，以及過去的經驗當中，有一件最新也印象最深刻的事情。

和利瑟爾相約的地點，是史塔德常去的咖啡店。他們沒特別指定時間，利瑟爾是這樣說的：「中午前我會在那邊看書，史塔德你就方便的時間再過來就好。」先前利瑟爾這麼說的時候，史塔德一大早就跑到咖啡店默默等待，結果利瑟爾還道歉說不好意思讓他久等，之後他就比較注意時間了。

這時候，賈吉忽然來回看了看利瑟爾、又看了看史塔德，神情有點不安。

「……史塔德，你下過廚嗎？」

「嗯，他又一個人潛入迷宮了呀。」

就這麼看了一會兒，老闆把史塔德的咖啡送來了。

他到利瑟爾的旅店住過幾次，知道利瑟爾不接委託的日子大約幾點起牀。某公會職員告訴他，把這個時間再加一小時最爲恰當，他於是照做了，目前看起來還滿剛好的。

「感覺很有趣呢。」

老闆沉穩的聲調，完美融入店內的氣氛。史塔德點點頭，走向利瑟爾，一路上沒發出腳步聲，悄然無聲地拉動椅子，就這麼在繼續讀書的利瑟爾對面靜靜坐下。

利瑟爾輕觸嘴脣思考。

一踏進店內，門上的風鈴便發出一、兩聲悅耳的聲響。注意到史塔德的到來，店老闆「啊」了一聲，看到熟面孔似的點點頭，指引他到利瑟爾那一桌。

他一隻手按在胸口以免布料滑落，另一隻手整理好快要歪掉的肩帶。在他想辦法綁好背後交叉的綁帶時，賈吉立刻伸手過來幫忙。

利瑟爾接過圍裙，鬆鬆地把它披在身上。

「我都可以。」

「那個、不要一直瞪着我看啦。」

沒走多遠，就到了目的地的咖啡店。

利瑟爾指尖的動作慈愛而輕柔，史塔德看着那張書籤消失在書頁間，覺得好高興。

兩人相視點頭，乍看之下就好像熟悉烹飪的人一派輕鬆地準備做料理一樣。

利瑟爾道了謝之後，馬上就看見史塔德跑到他面前，忍不住笑出聲來。史塔德光明正大地把絲毫不打算自己綁好的帶子和後背轉向他，利瑟爾儘可能替他綁得漂亮一點。

「今天也很忙嗎？」

「雖然有賈吉在，可能還是選簡單的料理比較好吧。」

史塔德思索着，並未從利瑟爾身上移開視線。

利瑟爾也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但賈吉無疑是最佳人選，因此他只是面帶微笑看着這情景。旅店的女主人也在候補人選之列，不過他昨天聽說女主人今天中午就要出門，不會待在旅店。

如何呢？史塔德打量着對方的反應，這時利瑟爾惡作劇似的眯細了眼睛。

史塔德還想確認一下伊雷文的行蹤。難得有機會跟利瑟爾一起出門，要是有人來攪局他可受不了。

因此，看見他們不打算勉強挑戰困難的料理，對賈吉來說也是一種救贖。這麼一來或許不需要他操太多心就能圓滿收場，他邊想邊拿着三人份的圍裙，回到兩人身邊。

「不用擔心。」

話雖如此，在和利瑟爾見面之前，他也無事可做。

如果是正在品嚐咖啡的時間，利瑟爾會立刻發現他來了，對他露出微笑。不過現在的利瑟爾正專注讀書，沒有從紙面上抬起視線。無論哪一種情況，史塔德都很開心。利瑟爾注意到自己的瞬間自然高興，而能像這樣看着那雙低垂眼眸的機會也並不多見。

「…………」

「那我再找其他人出去採購哦。」

「不好意思打擾你喫午餐了，賈吉。」

「老樣子就好嗎？」

「不過這樣的話，我想再找個幫手。嗯……」

「咦?! 」

「我想再跟你一起做料理。」

「不辛苦。」

「嗯，還是到專家那裏去吧。」

史塔德無意反對利瑟爾決定的人選，反而還打算無條件表示贊同，只不過他的眼神當中顯然還是有點想法，看得賈吉垂下了眉毛。

這就是所謂的期待，他終於開始明白。

「所以說、那個，午餐要由利瑟爾大哥你們來煮……？」

這時候，利瑟爾注意到他的機率是一半一半。

利瑟爾眨眨眼睛。

透過玻璃窗往裏面一看，就看見利瑟爾的身影。常有路過行人讚美，他坐在窗邊、垂眸看書的模樣美得就像一幅畫。史塔德不太理解，對他來說，找到利瑟爾的喜悅總是大過於其他的感受。

看見兩人展開討論，賈吉鬆了一口氣，暫時離開座位。

「……早上一刀來過。」

利瑟爾和史塔德的身高絕對不算矮，但比較對象是賈吉實在沒辦法。

「是的。」

「今天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是的。」

「畢竟是賈吉的圍裙，果然還是有點大呢。」

「煮得很好喫。」史塔德說。

賈吉震驚到一臉錯愕，利瑟爾看了不着痕跡地幫忙解圍。

老實說，他跟利瑟爾一起出門的目的，除了跟利瑟爾相處之外別無其他。利瑟爾也知道這點，所以才這麼問吧。面對等待答案的利瑟爾，史塔德喝着咖啡，淡然思索。

「喔，史塔德，你要出門啊？」

看見對方帶着笑意的眼神，史塔德不經意看向自己的手臂。看着戴在手腕上的手錶，他彷佛覺得心臟跳得更快了些，但不是不舒服的感覺。

從史塔德的角度看來，利瑟爾也算是會做料理的人，不過上次烹飪大賽確實有某位副隊長負責指揮他們倆，利瑟爾也遵照他的指示行動。這一次也需要這種人物吧，史塔德理解地想。

「想做的事情……」

「謝謝。」

可是利瑟爾說他穿起來很好看，那一定不會錯吧，他是這麼想的。不過挑選衣服的時候，碰巧也在場的劫爾喃喃念着「爲什麼挑起別人的衣服品味就這麼正常……」史塔德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

「…………」

「史塔德也有哦，給你。」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指尖從攤開的書本底下抽出一枚書籤。

「麻煩你了。」

「請慢用。」

「怎麼樣？」

他脫下制服，換上便服。史塔德幾乎沒有制服以外的服裝，這件便服是利瑟爾替他挑的。這衣服適不適合自己、品質好不好，史塔德完全不懂，也實在沒興趣。

「咦，沒有啦，沒怎樣。」

「先前史塔德和我一起煮過一次咖喱，對吧？」

「咦，好狡猾……」

利瑟爾他們跑到店裏來，說想請他指導料理的時候，他真是嚇了一大跳，甚至委婉地建議他們負責喫就好，想喫什麼他都可以煮。被拒絕了。

「和平常差不多。」

「不會，一點都不打擾……！可以一起喫飯，我很開心。」

換好衣服，他從後門走出公會。

「請用這個。」

「那你待會要出去玩啦。」

順帶一提，那是抬起膝蓋會頂到布料的長度。

至於史塔德……

「是的。」

「有啊有什麼問題嗎？」

「會不會太重呀？」

「這是必須的嗎？」

「當然囉。」

史塔德淡然問道，利瑟爾肯定地點頭回答。這對話有點令人不安啊，賈吉戰戰兢兢地看向他們倆。

「那、那個……所以說，要煮什麼呢？」

「關於這個呀，我只煮過咖喱，所以也不太清楚哪些料理比較簡單。」

「沒辦法想像中間經過哪些工程。」

「原、原來如此。」

這樣的話……賈吉開始思考。反正是午餐，挑選飽足感偏低的菜色也沒問題。只靠利瑟爾他們應該無法一口氣做出好幾道菜，所以單品就能填飽肚子的料理最好。

「三明治……不行，這個要稍微用到菜刀。」

「賈吉，我已經會做咖喱了。」

「？我知道……啊、很厲害喔！」

賈吉愣了一下，立刻點點頭，致上由衷的讚美。

他沒注意到利瑟爾一臉很想問「爲什麼」的神情，再度沉浸在思考當中。史塔德不知該怎麼辦，只好目不轉睛地看着利瑟爾，結果沒有人幫忙解釋。

「對了，史塔德，你上次煮東西負責哪些工作呀？」

「洗菜和攪拌鍋子。」

「啊，那只有葉菜類的料理就沒問題了。可是這樣喫不飽……」

「賈吉，你也要問我呀。」

「不、不好意思，那利瑟爾大哥呢……？」

利瑟爾很少這樣強調自己的意見，賈吉在疑惑中慌忙問道。

在他視線另一端，利瑟爾捲起兩邊袖子，自信滿滿地點頭。該不會是……賈吉睜大雙眼。

「？」

「我也想嚐嚐看！」

只要人家沒清楚指示「加進去」，他們就不知道該拿這些東西怎麼辦，畢竟是不折不扣的生手。

「聽說冒險者普遍都喜歡米飯，說是很有飽足感。」史塔德說。

三分之二，史塔德低頭看着紙袋。

「這些直接加進去就可以了嗎？」

「如果能在市面上買到就太好了。」

利瑟爾和史塔德準備就緒，面向調理臺，賈吉已經把食材全都排列在臺面上了。兩人上一次站在廚房，都是之前那場料理大賽的事了。

賈吉恍然大悟地點頭回答。拿着鹽罐的史塔德淡淡地問：

「我要倒囉。」

「我知道。」

「好的，請開啊啊啊停！！」

「全部倒下去嗎？」史塔德問。

賈吉鬆了一口氣似的放鬆肩膀。利瑟爾也站到鍋子前，鄭重其事地拿着橄欖油，心情就像在迷宮裏操縱魔銃瞄準一樣，不，比那還認真百倍。他拔開玻璃蓋，只轉過臉去看站在後方瞧着這裏的賈吉。

史塔德不知所措地傻在原地，利瑟爾開始拼命安慰他，賈吉趁這時候設法把散落一地的米粒收拾好。等到利瑟爾回過頭，地板上已經一粒米也不剩，賈吉還拿着乾淨的米在一旁待命，真不是蓋的。

看見利瑟爾猛地傾斜瓶身，賈吉忍不住大叫。倒了好多啊。

「好的。」

意外地謹慎呢，同樣站在旁邊看的利瑟爾佩服地這麼想道。在他身後，賈吉一臉不放心地看着，坐立難安地擔憂滾水會不會噴到人。

聊着聊着，水滾了，利瑟爾把裝着米的紙袋交給探頭往鍋裏看的史塔德。

和小麥相比，白米流通量少，是普通家庭很少接觸的食材。雖然不算特別罕見，不過一般人都覺得這是想喫的時候再去外面喫的料理。至於爲什麼賈吉家裏隨時備着這種食材，只要知道他精湛的烹飪技術就不必多說了。

史塔德板着一張撲克臉，認真地把米一點一點倒進沸騰的水中。

「啊！」

「請用這種米吧。」

見史塔德在旁邊凝視着他，利瑟爾點了個頭表示「交給我吧」，前者困惑地點頭回應。

聽見利瑟爾佩服的聲音，史塔德抬起臉，想確認分量對不對。

「以前我喫過一種比這更圓、更小粒的米。」

「……」

「這個嘛，不用加太多。」

感覺他們再過不久就會拿出天秤來秤，賈吉有點擔心地提出建議。

但這因人而異，有些人或許需要習慣一下。利瑟爾沒什麼抗拒感地喫下去了，不過他記得同桌的表哥邊喫邊露出爲難的表情。

「除了這一種以外的米嗎？」賈吉問。

三分之二撒出去了。

「利瑟爾大哥，你喜歡那種味道嗎？」

「那麼史塔德，請你把它輕輕倒進鍋子裏。」

「米飯的味道。」

他打開瓶蓋，把茶匙伸進去，以尖端撈起一點點，把根本只有幾粒的鹽巴倒進鍋裏，然後默默看向賈吉。

利瑟爾讓位給他，這一次換史塔德站在鍋子前。

無視於史塔德嫌吵似的視線，賈吉急忙伸手把瓶子扶正，然後呼出一口氣，設法讓警鈴大作般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

「米粒沉下去了呢。」

「沒錯。不調味，蒸熟之後直接喫。」

「對了，抓着袋子分出分量可能比較清楚……像這樣，用手指把它往裏掐。」

「咦、啊，是的！」

「嗯，還可以再倒一點哦。」

「賈吉，把米倒進這裏面對嗎？」利瑟爾說。

「倒太多了嗎？」

史塔德目不轉睛地看着賈吉手邊的動作，然後照着模仿。以雙手拇指和食指拿着袋子，像把紙袋往下折那樣將米分成兩份。這樣確實比較清楚，史塔德繼續往深處壓，直到拇指隔着袋子碰到食指。

賈吉拿出瓶裝的這些調料，分別遞給利瑟爾和史塔德。

「……」

哪天找他比比看腕力吧，利瑟爾暗自點頭，接過賈吉遞來的紙袋。往裏面一看，細長的白米裝了有半袋那麼多。

這是因爲納赫斯從來不曾讓利瑟爾調味而產生的悲劇，由於完全無法估算適當的量，調味料很容易一開始就倒太多。咖喱的香料也是，雖然他懂得挑選需要的香料種類，但也沒有調配過分量。

在對方的敦促下，他再撈了幾粒，倒進去，看賈吉。然後看賈吉、看賈吉、看賈吉。

史塔德往賈吉拿來的鍋子裏注滿水，把鍋子端到火魔石上方。鍋子尺寸偏大，有一定重量，不過史塔德的手很穩。

「不好喫的意思嗎？」

「倒進去了。」

這我看過，史塔德淡然點頭。看見他身邊的賈吉露出含蓄而溫柔的笑容，利瑟爾眨着眼睛，想不透這到底是爲什麼。

兩人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瓶子，然後看向賈吉，等候進一步指示。

賈吉偏着頭，史塔德一臉納悶。這一邊說不定沒有這種米，利瑟爾想着點點頭。

他們重新展開烹調。

「咦?! 」

在那一瞬間，手中紙袋的上半部不堪重負開始傾斜，他捏得太緊了。

聽見賈吉展露出好奇心，雙眼閃閃發亮地這麼說，利瑟爾也眯起眼笑了。也不能斷言說那種米在這一邊絕對不存在，讓賈吉期待一下也無妨吧，他自己也很想再喫到豆腐。

「我來倒。」

「啊，那麼接下來就是鹽巴和橄欖油。」

「這點小事我會。」

雖說這是烹飪書上被省略也不奇怪的步驟，但利瑟爾他們無從學會。

「……你的意思是，那個……」

「啊。」

「那是什麼味道？」史塔德問。

「不、不會，沒問題的……」

可能是因爲他即使揉着紙袋估計份量，還是無法分出準確的三分之二吧。但也不用量得那麼仔細呀──在賈吉旁觀的時候，利瑟爾和史塔德已經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大概這麼多」、「不對，應該是這麼多」，以精準的三分之二爲目標開始試錯了。

「不是你說一點一點加的嗎蠢材。」

劫爾和伊雷文對它也沒什麼印象，或許是這裏沒有發展出類似的文化，又或者是地理位置太過遙遠，導致與這一帶完全沒有交流。利瑟爾的國家能和那個東方國家建交也只是偶然，在那之前，鄰近的所有國家都不知道該國的存在。

「像這樣嗎？」

「我們來做飯糰吧。」

「……」

「好呀，這倒沒問題……」

利瑟爾也和史塔德持相同意見，但看見賈吉慌張地說「我從來沒想過」，他察覺到這是怎麼回事。透過與納赫斯一起的幾次料理經驗，利瑟爾學到烹飪憑的是一種「感覺」。納赫斯無論加入什麼都只是概略估算，成品嚐起來卻是完美調味，讓利瑟爾感動得不得了。

「原來是這麼分的呀。」

「旅店的女主人有時候也會做米料理，不過外面很少看見呢。」

「那個、我們先把水煮滾吧。啊，我來開火……」

「啊，熱水可能會噴起來，還是我來……」

「嗯，沒錯沒錯。」

第一口有點衝擊，不過到後來，利瑟爾的前學生也喫得一口接一口，迭聲說好喫。

利瑟爾沙沙沙地搖了搖紙袋，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原本的世界，他的餐桌上時不時也會出現米料理，不過只有一次，他嘗過一種特別不一樣的米。

「比這個再甘甜一點，該怎麼說……更溼一點吧。」

「一點一點加哦。」

「嗯……大約三分之二就可以了吧。」

賈吉負責提供食材，所以他們不必再外出採買。

「不是的，很好喫喲。」

「是呀，應該只有對料理感興趣的人，或是餐廳有這類菜色……纔會特別去煮吧？」

「說不定是因爲這樣，女主人才在料理中使用白米呢。」

在利瑟爾原本的世界也一樣，比起白米，麪包是更熟悉的主食。

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方面的直覺呢。利瑟爾寄望於未來這麼想着，試着提議：

「那賈吉，請你看着我們加，放夠了再喊停吧。」

面對利瑟爾愣愣仰望自己的眼曈，賈吉用差點抽搐的嘴角擠出笑容。好險還來得及制止，或許加得多了些，但還在容許範圍內。

「是的，直接倒進去就可以囉。」

「那、那個……？」

來自遙遠東國的使者當中，有唯人，也有名爲鬼人的種族。他們頭上長角，身材壯碩，身高甚至超越賈吉。第二次造訪利瑟爾的國家時，鬼人請他們喫了自己國家的料理，那種特別的米飯就和利瑟爾喜歡的「豆腐」一起擺在桌上。

「嗯……那接下來換史塔德。」

啪啪啪，全場只聽見史塔德的拍手聲，一瞬間的沉默。

「……史塔德，可以一口氣加多一點沒關係。」

「要加多少？」

「我會用貓手。」

「請說得具體一點。」

他撈了幾粒，倒進去，看賈吉。

「可是，我又沒想到你會這麼小心……！」

就這樣，在賈吉喊停之前，史塔德一臉淡漠地加入鹽巴。利瑟爾拿着木鍋鏟，邊慢慢攪拌鍋子邊看着這一幕，也不由得露出微笑。史塔德樂在其中真是太好了。

利瑟爾和史塔德輪流攪拌鍋子，攪了快十分鐘。

賈吉打包票說「差不多可以了」，拿木鏟撈起一口大小的米飯，放在兩人手心。試喫看看，嚐起來真的就像他們喫過的米飯一樣。

「有些菜色裏的米不要煮太爛，稍微留一點米芯會比較適合，不過我們今天做的是飯糰。」

「很好喫呢。」

「沒錯。」

看見兩人相視點頭，賈吉放下心來，邊戴上隔熱手套邊解釋。

「接下來，只要把鍋子裏的熱水倒掉，再蒸一下就可以了。」

「啊，那這次讓我來吧。」

「不可以，這個很燙的……！」

剛纔是史塔德負責往鍋子里加水，所以這一次利瑟爾自願負責，卻立刻被賈吉回絕。

不過他沒有放棄，經過一小段時間鍥而不捨的遊說之後，賈吉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手套交給他。

「只倒掉熱水對吧？」

「是、是的。」

感覺很困難呢，利瑟爾戴上隔熱手套，握住鍋把。

原以爲隔着厚厚的布料還感覺得到熱度，實際端起來卻完全感覺不到溫度。不用猜也知道這多半是迷宮品吧，那賈吉在擔心什麼呢？利瑟爾邊想邊抬起鍋子。

「會不會很燙？」

「不會喲。」

「太、太重的話要馬上放下來哦。」

三人各自拿起自己捏的飯糰。

「飯剛煮好還很燙，所以……」

「料理成功了呢。」

「大約蒸十秒就可以囉。」

「捏得太鬆很容易散掉，所以要稍微用點力氣喔。」

利瑟爾帶着溫暖的微笑，看着淡淡回話的史塔德。雖然看起來對於親手做料理沒什麼感慨，但他一直動着嘴巴咀嚼，應該很滿意這個味道吧。史塔德個性直率，難喫的話一定會直接說出來。

「沒關係，我很想嘗試這個步驟。」

話說到一半，堆積在底部的米由於鍋子傾斜而一口氣崩塌下來。利瑟爾嚇了一跳，以爲米飯全都要進水槽了，賈吉和史塔德看見利瑟爾的舉動也嚇了一大跳。

「有淡淡的鹹味。」

史塔德知道，這些利瑟爾都會毫不吝惜地給予他；只是就連一丁點，他也不希望任何一刻從指縫間溜走。

「（明天……）」

史塔德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利瑟爾的背影，目送對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他才終於踏上往公會的路。手上拿着裝有新衣的盒子，感覺卻不可思議地比平常更加輕盈。

「過來吧，史塔德，來沖水。」

就這樣，到了月亮高升的時間。

「史塔德，不需要挖洞、啊，你看撒出來了！」

公會大多在太陽完全下山的時間關門。

這裏頭只放着制服，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咦，我明明選了飯糰當主食的菜單呀……」

「好燙。」

聽賈吉這麼說，站在鍋子附近的史塔德伸手指着魔石，點了火。

「是的，雖然擺出來的感覺好像這個蠢材做的料理纔是主角。」

「王都幾乎都是圓形嗎？」

「完全沒有喲。」

在通往公會與旅店的分岔路口，史塔德喃喃道了晚安。一道溫柔的笑容迎向他，眼神中蘊着柔和的月光，他看得出神，幾乎忘記眨眼睛。這些都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史塔德把飯糰捏得超級硬。

原來如此，利瑟爾點頭。與此同時，史塔德在剛剛好十秒之後關了火。

「史塔德，味道如何？」利瑟爾問。

賈吉露出軟綿綿的笑容這麼說。

「啊，確實有那種可以食用的葉子呢，帶有一點香味。」

米飯炊熟之後。

應該是在心裏準確數了十秒吧，換作是利瑟爾也會這麼做。

「筒形嗎……」

史塔德心裏也是很感謝賈吉的，不過那是成功與利瑟爾共同完成一道菜的感謝，和「謝謝你教我做料理」的感謝不太一樣。

桌子上擺着裝有幾顆飯糰的盤子。

「不會，我只出了一張嘴而已，沒做什麼。」

也是在遇見利瑟爾之後，他纔開始思考明天。這並不意味着什麼，對於無從注意到自身的變化、也不感興趣的史塔德來說，這件事並未帶來任何感慨。

想到一半，他關上櫃門，輕輕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這是因爲大多數冒險者都會在太陽下山之前停止活動，一旦超過這個時間，冒險者們就只能放棄掙扎，等隔天再到公會來了。要是不想拖到隔天就早點回城，就這麼簡單。

主食以外的完成度確實太高了，利瑟爾對史塔德表示贊同。不過他們倆並不介意，畢竟能喫到美味料理總是值得高興。

「接下來蓋上鍋蓋，再燜一下就完成了。」

「對呀，我之前就覺得好像有點香香的味道。」

利瑟爾自己也喫了一口，剛做好熱騰騰的飯糰非常美味。

他邊鬆開領口邊來到走廊，往狹小的淋浴間走去。

「我都說過很燙了！」

打開後門，公會里一片安靜，彷佛時間停止了一樣。

「我明明就有說稍微……咿，米粒之間的界線快消失了……」

「那我們開動吧。」

「我想應該是的。啊，我還看過來自其他國家的人捏成筒形哦。」

利瑟爾鬆了一口氣，抬起鍋子放回原位。好久沒這麼驚嚇了，他感慨地想着。見他這副模樣，年紀比較小的兩人知道沒出什麼事，也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黑暗走廊的最深處，有光從門縫裏泄漏出來。

「嗄?! 不是叫你不要煮東西了嗎！」

「沒、沒有燙傷吧?! 」

等待米飯燜熟這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賈吉以毫無冗贅的俐落手法完成配菜和湯品，那道背影讓利瑟爾產生一種絕對的信賴感。

賈吉做的配菜和湯也一起擺在桌上。

到了熱水所剩不多的時候，利瑟爾看差不多了，正準備探頭往鍋裏看。

「好。」

「……謝謝。」

史塔德的飯糰被挖穿了一個洞。雖然有這些小插曲，三人還是順利完成了飯糰。

接下來的一整天，史塔德都和利瑟爾一同度過。

「賈吉，我捏不出漂亮的球形呢。」

「嗚、那好吧……好燙！什麼東西飛過來了！等、史塔德，停下來！」

「完成了呢，史塔德。」

終於能喫午餐了，三人各自落座。利瑟爾微笑想着「不知成品如何」，史塔德顯得有些期待，賈吉則是積極地往玻璃杯倒水、準備餐具，爲了服務他們不遺餘力，三人各以自己的方式期待着實際品嚐。

「我沒事，還好沒怎麼樣。」

「米飯的味道。」

眼見賈吉露出軟綿綿的笑容，挽起袖子這麼說，利瑟爾他們順從地坐下來。

「咦，我覺得不會呀……而且捏成什麼形狀都沒關係哦，每個國家的飯糰形狀都不一樣，也有人說只要讓大家各自帶飯糰來，就能看出每個人的出身國家。」

「賈吉，謝謝你。」

職員也全都回去了吧。史塔德毫不介意地踏入這片令人屏息的寂靜當中，只聽得見自己叩、叩的腳步聲。他往公會區域看了一眼，便爬上階梯，走向居住空間。

「這麼說來，旅店女主人會拿某種葉子包飯糰呢。」

「哎唷──隊長老是這樣鑽漏洞──」

史塔德散發出一種利瑟爾大哥都道謝了，自己只好勉爲其難說謝謝的氣息……

「雖說是食用，可是那種葉子也不能直接喫……史塔德，你是不是太用力了？」

他小心地傾斜鍋子，慢慢把熱水倒掉，以免連米粒一起倒下去。熱水沿着鍋子外側，從鍋底滴到流理臺上，不過馬上就被賈吉不着痕跡地擦乾淨，利瑟爾完全沒發現。

要是那個沉穩的人明天也來到公會就好了──心裏懷着這樣的願望。

「嗯…………晚安。」

不小心喫太飽了，所以兩人一起到大街上散步消化。來到種有樹木的廣場，坐在長椅上悠閒讀書，然後替史塔德添購衣服，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要是劫爾來捏，感覺會變成再小兩圈的圓球呢。」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你沒事吧？」

大小各不相同，就當作是它的可愛之處吧，這明顯表現出了三人手掌大小和握力的差異。

「不是你自己說要用力的嗎。」

反正目標又不是要變得像賈吉那樣，應該無所謂吧，史塔德心想。

「這麼做是爲什麼呀？」

「利瑟爾大哥，你們先坐着等一下吧，只有米飯太單調了，我來做一點配菜。」

明明相隔不遠，卻感覺已經過了好久。他連着盒子，把新衣服放進這個日漸填滿的空間。穿上這件衣服，一定是下一次和利瑟爾一起出門的時候了。

一把抓住米飯的史塔德，被燙得猛揮手甩掉米粒。

「差不多都倒乾淨、唔──」

「看見賈吉這副模樣，就覺得自己還差得遠呢。」

「讓你擔心了。」

「我知道了。」

「別這麼說，啊、那麼，請你們再把鍋子底下的火點起來。」

天色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晚上他們在中心街的餐廳一起用餐。雖然和午餐的菜色重複，他們還是選了有米料理的餐廳，彼此開着玩笑說「這種菜色自己還真做不來」。

「那麼史塔德，晚安囉。」

「……」

「比想像中更燙。」

「那、我也開動了！」

「是爲了蒸散水氣。火開着太久，米飯會燒焦的。」

看來公會長已經回來了……不，也可能只是一整天都沒出門而已。史塔德沒特別打招呼就走進自己房間，徑直往衣櫃走，輕輕放下手中的盒子，然後拉開衣櫃。

賈吉這些忠告就像在教小朋友一樣，利瑟爾有趣地笑着站到流理臺前。

「我確實是答應你們不會自己一個人煮呀。」

「是的，因爲這次沒有拌任何佐料……所以我多加了一點鹽巴，這樣跟配菜比較搭。」

「我知道了。」

他壓根不打算讓利瑟爾他們碰到菜刀，因此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在飯糰中加入配料的選項。以爲這很正常的利瑟爾和史塔德也沒提及這件事，午餐時間就這麼和平地過去了。

同一時間，利瑟爾回到旅店。

「在哪煮的？」

「我們跟賈吉借了廚房，他也教了我們很多哦。」

「……是那傢伙啊。」

「賈吉的話……那好吧，反正他一定把你照顧得很周到。那你們做了啥啊？」

「飯糰。」

這傢伙徹徹底底被看扁了，劫爾和伊雷文面無表情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