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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利瑟爾他們三人身穿冒險者裝備,站在旅店門口。
這身打扮並不是爲了前往公會,而是因爲今天就是他們離開阿斯塔尼亞的日子了。他們將在日出的同時啓程,因此現在天色仍然漆黑;不過雲層稀少,可見今天一定是放晴的好天氣。
是個相當適合出行的日子。
「仄四便當……」
「謝謝你。」
在他們三人面前,站着滿臉鼻涕眼淚、顏面崩壞的旅店主人。
他本人似乎拼了命想忍住淚水,繃得死緊的顏面肌肉呈現出嚇人的表情,但該流的東西還是全流出來了,一點意義也沒有。然而利瑟爾對此並未多提,只對他露出無比溫柔的微笑。
「旅店的主人爲了客人出發哭成這樣,就太沒面子囉。」
「可四以前從來沒有客人住得仄麼久哇……」
嚴重的鼻音讓人難以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旅店主人非常捨不得和他們道別。
利瑟爾伸出雙手,珍重地接過了旅店主人交給他的便當。他知道旅店主人特地把昨天的晚餐煮得特別豐盛,也知道他從那時候就開始用心製作這個便當了。
「我們會珍惜着喫的。」
「請照着平常那樣喫就好惹……」
「也是呢,旅店主人的料理平常也總是非常美味呀。」
「貴族客人每次都會這樣跟我梭嗚哇啊啊啊啊── 」
旅店主人大哭起來,整個人幾乎要趴到地面上了。這該怎麼辦?利瑟爾雙手捧着便當,不知所措地低頭看着他。這份心意讓人非常高興,但坦白說「沒想到他的反應這麼激烈」的心情比較強烈。
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爲利瑟爾他們離開之後,旅店主人就不得不面對零房客的現實了吧。利瑟爾他們留宿這段期間也有幾組客人來來去去,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房客了。從旅店經營者的角度看來,利潤最可觀的長期單人房住客也相當少見。
「大家都在看我們唉。」伊雷文說。
「不要這樣啊……」劫爾說。
順帶一提,這裏是大街上。
「算是吧。」劫爾說。
畢竟都這個年紀了,旅店主人也通曉社交辭令,不過看他剛纔惜別的模樣,完全不像出於禮貌的場面話。
一看就知道旅店主人發自內心捨不得和他們道別,因此利瑟爾也直率地感到高興。正因爲利瑟爾對人心機微相當敏感,才覺得這種事特別難得。
有些朋友非得趁着這種機會才見得到面。
利瑟爾把便當遞給了劫爾,朝着雙手掩面的旅店主人一臉抱歉地這麼說。
「所有團員一起大喊了三聲萬歲歡送我哦。」
「劫爾,你先前沒有到過這個國家吧?」
「所以咧,她答應了嗎?」
「母親沒和你們一起嗎?」
「這個說法好過分哦。」
旅店主人已經完全沉浸在離別的氣氛當中。
旅店主人邊吸着鼻子邊站起身來,發出了一聲充滿大叔味喉音的「啊……」,勉強算是平靜了下來。他充血的眼球看起來還是有點恐怖,不過已經能看見旅店主人面帶笑容爲他們送行了吧,利瑟爾於是開口道別。
道別的時候,團長挺起胸膛說,感覺未來還會再見到他。雖然這話沒什麼根據,不過利瑟爾也沒來由地這麼覺得。他沒有多問劇團的下一站是哪裏,說不定馬上就能在王都見面呢。
與其說是對團長,應該說是對於「團長飾演的魔王」比較精確。
這也不奇怪,他們並未掌握彼此所有的交友關係。一有空就往迷宮跑的男人居然在這裏結交了熟人?利瑟爾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不可思議地看向劫爾,說:
在這種地方發揮認真細心的特質,感覺很像職業病……劫爾這麼想,不過沒說出口。
街上可以看見三三兩兩在日出時分展開工作的人們,落下男兒淚的旅店主人使得他們加倍吸引路人的目光。
「哦,在這裏重逢真巧呢。」
「自然就醒了。」
「貴族客人總是對我露出這麼高雅的微笑嗚哇── !!」
「對了,昨天我聽到傳聞說,有一對親子把餐廳裏所有的儲備食材都喫光了。」利瑟爾說。
「喔── 」
「說起來,不是有個冒險者對那個團長有着美好幻想嗎?」伊雷文說。
「這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了。」
「啊對啦,我後來見到我老爸了唉。」
是曾經的冒險者,還是故鄉的熟人呢?
劫爾提起老朋友的時候語氣沒有他意,這想必是一場令人愉快的重逢。對方只看一眼一定就注意到那是劫爾了吧,利瑟爾看着那張凶神惡煞般的臉暗自心想。
「團長小姐好像也差不多在考慮離開阿斯塔尼亞了。」
利瑟爾覺得他的五官還滿像母親的,不過這麼看來大食量顯然遺傳自父親。每次見到伊雷文的母親,她總會叫他們多喫點,或許是因爲她身邊的男人們都食量驚人吧。
事實上,那名冒險者只有在公會爭吵那次見過團長平常的樣子,當時他根本沒有半點心動的感覺。奪走他的心的不是團長,而是那位高傲而美麗,以威嚴與魅力使人臣服的魔王。
無論平常舉止如何,她也是位成年的女性,可沒有遲鈍到沒發現來自他人的好感。團長的表演實力不容小覷,至今飾演過無數充滿魅力的女性,也難免有人因此愛上她吧。
劫爾和伊雷文都把這段戀情稱爲「修羅之道」。利瑟爾的腦海中浮現那個男性冒險者的臉孔,回想起他和團長道別時聽說的事情。當紅演員實在太富有魅力,無論在哪個劇團都難免成爲罪惡的存在吧。
女子也注意到了利瑟爾他們,帶着仍有點想睡的眼神露出笑容,朝他們揮了揮手。
「是……?」
「時間應該來得及吧?」
「又怎麼了?」
「原來你像到老爸啊?」劫爾說。
「是的。啊,對了……」
「擺攤的老闆,就是那個糖漬花瓣的攤位。」
劫爾恍然說道,伊雷文則嘻皮笑臉地回應。
此舉招致劫爾狐疑的眼神,利瑟爾於是敷衍過去。
「叫你起牀就是爲了不要遲到啊。」劫爾說。
「那傢伙也不知道那個團長的真面目吧。」劫爾說。
「別哭了,旅店主人,這樣子會弄髒膝蓋哦。」
他們不趕時間,以尋常的步伐走出巷子,來到平時攤販雲集的大街。
聽見伊雷文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這麼說,利瑟爾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好像答應了哦。」
聽見利瑟爾乾脆地這麼回答,伊雷文訝異地張開嘴。
「以他們劇團的規模,找護衛得花不少錢。」劫爾說。
「也沒有如何啊……就打個招呼說好久不見,剛好是喫飯時間嘛,我們就在附近隨便找間餐廳聊了一下。」
「有個老朋友在這裏開酒館。」
伊雷文邊嚼着水果邊回想道。總而言之,他和父親見到面了就好,利瑟爾點點頭。儘管對親情看得比較淡,但既然不排斥,那有見面總比沒見到好。
利瑟爾倒不覺得意外。
無論如何,劫爾肯定沒想過會在阿斯塔尼亞這種邊境地區遇見舊識。真想看看他當時的反應,利瑟爾這麼想着露出微笑。
他再次大哭起來,抽着氣目送三人組離開。利瑟爾他們就這樣離開了旅店門口,朝着王宮前進。他們會在那裏和負責外交的王族會合,由魔鳥騎兵團載着他們一起出發。
「如果再次來到這個國家,我們一定會到這裏留宿的。」
「沒什麼特別的唉,就在路邊遇到。」
劫爾發自內心討厭這種事情。
伊雷文邊說邊趕過他們前方緩慢前進的推車,順手拿起車上的一顆果實咬了一口,邊喫邊把銅幣拋向拉着車的老翁。那枚銅幣掉進了老翁掛在脖子後方的草帽,一聲沙啞的「多謝惠顧」從他身後傳來。
「結果如何?」
「不過,這個嘛……」
「你沒資格說我。」
「團長小姐說,那個人邀請她一起參加慶典哦。」
「糟透了。」
「一看就知道那是他的真心話嘛。」伊雷文說。
「那誰啊?」
利瑟爾倒是不排斥,當時高高興興地接受了。換作是伊雷文,他也會知道大家是鬧着玩,因此配合當場熱鬧的氣氛接受歡送,這就顯示了每個人性格的不同。
「啊,那太好了,在哪裏遇見的呀?」
「那隊長咧?」
伊雷文無意挑釁,只是出於單純的疑惑這麼問,因此劫爾也並不覺得不高興。
「團長小姐是帶着大膽的笑容這麼說的:『他都用那麼浪漫的方式邀請我啦,就讓他作一場好夢吧』。」
看來她正準備開店,推車上放滿了瓶瓶罐罐,在顛簸中撞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天還沒亮,中間又隔着一條街道,因此利瑟爾只揮了揮手回應她。
「這麼說來你好像說過。」劫爾說。
在森林中形成的魔力聚積地會緩慢移動。
「是啊?」
先前伊雷文說過,魔力聚積地靠近住家位置的時候,他們家會進城避難,這一次也是類似情況,他的父母都待在阿斯塔尼亞城內。
「魔力點來到了你老家的位置呀?」
利瑟爾和那個賣糖漬花瓣的老闆說過幾次話。
「大哥,你在這邊有需要打招呼的熟人喔?」
「不,沒什麼。」
「他說他是爲了躲那個魔力聚積地……魔力點?所以才跑到城裏避難。」
「是喔── 巡迴型的劇團好像都是這樣唉。」
看來魔力聚積地也是不錯的藉口呢,利瑟爾把頭髮塞到耳後,往路邊靠了一點,避開來自對街的推車。在推車經過身邊的時候,他不經意看了一眼,上頭堆着滿滿的椰子,彷佛隨時都會從車上滾下來。
「貴族客人在這種時候說話很老實我聽了好難過啊……!」
「不好意只……」
這時,利瑟爾忽然注意到一名女子從正前方走來。她穿得很隨興,睡眼惺忪地推着手推車,一綹由於剛睡醒而分線不見的頭髮落到臉上,她伸手把它往上撥,像一種習慣動作。
阿斯塔尼亞稍微遠了一些,不過幻象劇團平常都在王都附近的國家巡迴。
「我跟團長他們打過招呼了,還有其他曾經關照我們的人,只要見得到面我都去拜訪過了。」
「他們也會找護衛之類的嗎?」
即使見到團長平常的模樣,這份戀慕也不會因此消失……這種事太過理想化了,不太可能發生。實際上,利瑟爾他們和團長本人都覺得,到時候那個冒險者一定會感到絕望吧。
「是事實。」
「沒有唉,老媽每次進城都會跑到朋友那邊去。」
「那麼我們走了,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
「那大概就是我們啦。」
「你們出發前也跟大家打過招呼了嗎?」
「要我照顧多久都行所以你們一定要再來住啊,我說真的。」
「真假啊?」
「聽到人家像那樣說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很令人高興呢。」
在他們造訪阿斯塔尼亞的途中,主動提議回老家一趟的是伊雷文自己。即使那只是一時興起,即使目的不是探望雙親、而是炫耀自己的隊友,父母在伊雷文心裏仍然是特別的人吧。他們能度過一段親子獨處的時間真是太好了。
現在攤位上幾乎沒有人,街道兩側排列着空攤,或許是阿斯塔尼亞總是熱熱鬧鬧的關係,這景象讓人有點哀傷。
當然,劫爾和伊雷文也不覺得排斥……不過只是不排斥而已,他們的確有點嚇到。要惜別沒關係,但還是稍微自重一點嘛。
畢竟他哪天甚至可能從這個世界離開,所以無法給出承諾。不爲了安慰別人而說出無憑無據的話,還真符合這傢伙的作風,劫爾一手拿着便當嘆了口氣。
劫爾說着哼笑一聲。確實說是「真面目」也不爲過,利瑟爾露出苦笑。
「大哥,你都是怎麼醒來的啊?」
伊雷文先前說過離開前多半見不到父親,最重要的是他父親是究極嚴重的路癡。利瑟爾也是明白這點,纔會一聽他這麼說就問「在哪裏」。
她一定也很習慣閃躲那些觀衆的好感了,要她演出一場優雅又斷得一乾二淨的道別戲是輕而易舉的事。
「你確定她不是打算親手粉碎人家的幻想?」劫爾說。
「這個嘛,那位冒險者那麼熱情地支持他們的表演,這方面她應該也滿高興的吧。」
劫爾說這實在難以置信,利瑟爾則笑着說他實在太失禮了。
假如動輒糾纏騷擾那當然另當別論,但那名冒險者只是個單純的粉絲。觀衆的美好幻想是劇團所給予的,身爲劇團的一員,團長又怎麼可能破壞這種夢想呢?她可是個敬業的表演者啊。
「那她會保持魔王殿下的樣子,漂漂亮亮地拒絕他喔?」
「好像是這樣呢。」
「太無聊啦── 我還以爲那傢伙一定會絕望的咧。」
先撇開無不無聊不談,後半句坦白說利瑟爾和劫爾也是這麼想的。
三人從大街轉進小巷,這段時間他們多次造訪王宮,早已找到了一、兩條捷徑。
「還有,小說家小姐在旁邊聽到這件事,還捶着地板感嘆自己爲什麼沒有豔遇呢。」
「因爲她一有豔遇就代表該報警了吧?」伊雷文說。
劫爾深感贊同地點頭,彷佛在說「說得對」。
爲了顧及小說家的名譽,利瑟爾沒跟着點頭,不過也沒有否認。
順帶一提,小說家雖然尋常地表示捨不得與他們道別,不過同一時間,她那雙因爲連續熬夜而失神的眼睛,卻彷佛捨不得好用的靈感來源離她而去一樣炯炯發着光。由於幻象劇團決定離開阿斯塔尼亞前往下一站的關係,她與團長約定好的劇本也必須在劇團出國之前完稿,她正趕着在時限之前把它完成。
「小說家小姐完全把我們當成了靈感來源呢。」
「至少可以確定她完全沒把我們當作異性。」劫爾說。
「她看起來那麼怕男生,可是跟我們說話的時候還滿健談的,一看就知道是這麼回事啦。」伊雷文說。
各種意義上,他們三人都不缺女人緣。
因此,這次如此徹底地被排除於「異性」的範圍之外,他們反而覺得省事,雖然還是會疑惑這到底是爲什麼。
或許是想早點開始睡回籠覺的關係,伊雷文莫名其妙地皺起臉來。利瑟爾拍着他的背加以安撫,伊雷文因此直起背脊,然後又鬧着彆扭把肩膀靠到了利瑟爾身上。
「嗯,就在那裏呢。」利瑟爾說。
「是啊。」劫爾說。
「是啊。國王陛下排行第一,亞林姆殿下排行第二,這一次同行的則是排行第六的親王。」
「雖然怪東西也多。」劫爾說。
因此爲了平穩的旅程着想,還是聽從納赫斯的建議比較好。利瑟爾站在車廂門前,伸手揉了揉一旁魔鳥胸口的羽毛。
那麼,究竟有什麼好煩惱的呢?利瑟爾看向納赫斯,只見他一臉爲難地打開了眼前那輛魔鳥車的車門。
「來,這是平安符,很適合當作伴手禮吧?」
「等到親王殿下到場,我們就出發了。」
「是的,按照人數買了。」
三人轉進伊雷文所指的那條巷子。
「總是希望他們開心嘛。」
基本上伊雷文對人非常親切,不過視對象而定,他有時候也會嫌煩。
「是的。」
利瑟爾打量着那輛裝飾偏多的魔鳥車這麼想道,而劫爾也表示贊同。魔鳥車必須儘可能減輕重量,因此裝飾並不算特別華貴,但施加於各處的精工與飾布確實抬高了它外觀的格調。
「我們不需要去打聲招呼嗎?」
「對啦隊長,你伴手禮買齊了嗎?」
「原來是這樣喔。」
「早安,納赫斯先生。」
「是的。」
納赫斯顯得有些歉疚,利瑟爾搖了搖頭,要他不必介意。身爲騎兵,納赫斯必須以王族的名譽爲優先,但也是因爲知道內情,他纔會一直這麼煩惱,這些利瑟爾都明白。
這麼說來,他剛纔看起來確實很煩惱的樣子,利瑟爾疑惑地看向另一臺魔鳥車。
魔鳥把嘴喙往他手上蹭,輕咬着他的手,感覺有一點癢。利瑟爾有趣地笑着,彎身上了車。
應該沒有遺漏纔對,賈吉、史塔德,還有……他在心裏數着,仰望微亮的天空。
但正如前文所述,魔鳥車最重要的是減輕重量。賈吉之所以能夠改良魔鳥車,是因爲他大量使用了稀有素材,要是真的想依樣畫葫蘆,預算和素材根本都不夠用。
「說起來確實……」
「……這輛看起來比較舒適啊。」納赫斯說。
「嗯,不需要吧。亞林姆殿下已經都交代清楚了。」
納赫斯環顧周遭這麼說,看來差不多該出發了。
那隻手裏握着色彩鮮豔的絲線編織而成的美麗飾繩,繩子底下掛着……三個稍嫌過大的木雕人偶。
「爲什麼要……」
「嗯── 」
「可以直接上車了嗎?我還很想睡唉。」
當時利瑟爾沒有買下那個用途不明的擺飾,後來卻從迷宮寶箱裏開出了類似的東西,惹得他們大爆笑。
深處還擺着兩輛魔鳥車,顯然就是準備前往撒路思的隊伍。有些騎兵正四處忙碌,進行最後準備,也有些騎兵已經準備完成,正在讓自己的魔鳥放鬆休息。
「因爲賈吉非常努力改造嘛。」
「不好意思啊。」
「好,所有人該帶的東西都帶了吧?」納赫斯說。
伊雷文一開口馬上指着魔鳥車這麼問,納赫斯卻不知爲何欲言又止。
「利瑟爾先生,你也先上車吧。」
阿斯塔尼亞當然也相當重視供王族使用的魔鳥車,甚至仔細觀察了賈吉施加的改良,一邊讚歎一邊思考是否也能運用同樣的方法改造其他魔鳥車。
兩輛魔鳥車之間隔着一段距離,多半是有什麼顧慮吧。利瑟爾他們在其中一輛魔鳥車旁邊看見熟悉的身影,於是朝着那邊走去。
「送給王都朋友的伴手禮也買了嗎?」
「是的,託你的福。」
「嗯,早安。」
「你說他是商人對吧?」
「平安符……」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狀況,提前買下來備用真是太好啦。」
「親王殿下很擅長和人縮短距離,不過……他也是很積極跟人打交道的類型。要是不想在路上一直被殿下糾纏,你還是早點上車吧。」
「他會哭吧。」
「啊。」
「對吧,一定會哭。」
劫爾和伊雷文也不禁面無表情地湊過來打量那些木偶。
確實有這麼一回事,三人看見車內的景象,紛紛表示理解。
再走出大街的時候,就能看到白牆的宮殿揹着初升的朝陽出現在遠方。這時仍然只看得見王宮高處,上空有幾隻小小的魔鳥正繞着圈飛行。
「啊,是在那邊轉彎嗎?」伊雷文問。
利瑟爾帶着自豪的微笑點頭。
利瑟爾微笑着這麼說,魔鳥從喉間發出「嘰咕」的叫聲回應。
看來實在改良得太好了,好到納赫斯得再次確認他的職業。
「大哥,要是跟賈吉說這輛車拿去給王族搭了,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劫爾他們回想起剛抵達阿斯塔尼亞的時候,面對那種無論擺在什麼房間肯定都格格不入的奇妙擺飾,利瑟爾也曾經站在它前方聚精會神地端詳。
「外觀看起來這麼豪華。」劫爾說。
伊雷文拍着椅子要利瑟爾坐在他旁邊,利瑟爾於是在那裏坐了下來。劫爾也環抱雙臂,倚在有靠枕的椅背上安頓下來。
「有時間的話請像之前一樣,讓我坐在你背上吧。」
他們穿過逐漸熱鬧的街道,終於抵達了王宮大門。果然,他們只說聲早安,衛兵就直接放行了,或許是知道他們三人要與派往撒路思的使者同行的關係……雖然他們平時也從來不曾被攔下。
「這個嘛……」
雖然不清楚這是答應還是拒絕,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魔鳥接受了他的撫摸。那麼應該可以期待一下吧?利瑟爾把撫摸胸前羽毛的手移到厚實的嘴喙旁,搔了搔它的喙部前端。
結果,兼顧了輕量化與舒適度的賈吉特製魔鳥車,就這麼超越了王族所搭乘的車廂。
負責這一帶的外交事宜,行動力強,由於喜歡與人交流而被拔擢爲外交負責人……從納赫斯的口吻聽起來,不難想像那是位深受人民仰慕的王族。
看來一如預期,這次的使者是由某位王族成員擔任。
納赫斯心滿意足地笑着把平安符遞給利瑟爾,後者這次也一邊聚精會神地打量那些木雕人偶,一邊伸手接了過來。手掌上傳來和尺寸相符的重量,沉甸甸的,看來使用了質地相當優良的木頭。
「不,那輛姑且算是王族用的……」
「在外交上確實必須注意這種地方呢。」
面對不知爲何表示理解的利瑟爾,納赫斯不留情面地吐槽。
「不會,我才該說不好意思呢。」
在他們身邊,伊雷文和劫爾已經事不宜遲地彎下腰來,坐進魔鳥車。站在門邊的魔鳥把頭縮了回去,免得擋到他們上車,等到他們兩人坐進車廂,又再度探頭往車裏看。
「拜託你說話像個冒險者一點好嗎?」
「我們搭那一輛比較好嗎?」
「雖然你說『姑且』,但那輛車確實是準備供王族使用的吧?」利瑟爾說。
聽見利瑟爾露出溫煦的微笑這麼說,納赫斯揉着眉心嘆了口氣。
「不過,光看外觀還是那一輛比較豪華,所以你們就搭這一輛吧。」
這樣你們也比較輕鬆吧。納赫斯理所當然地這麼說,只能說他顯然徹底習慣了利瑟爾他們的作風。有哪個冒險者會這樣白白放過讓王族記住自己的機會?
利瑟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阿斯塔尼亞真的很不錯呢,有這裏獨到的特色,挑選伴手禮也挑得很開心。」
「還真勤快。」
在他身後,他的魔鳥緩緩走近,把嘴喙往魔鳥車靠了過去。不知是不是閒得沒事做,它反覆把嘴喙戳進半開的車門又抽出來,蓬起羽毛抖了抖身體。
「確實,感覺劫爾他們不太喜歡遇到這種事呢。」
「親王殿下會和兩位擔任貼身侍衛的侍衛兵一起搭乘那輛魔鳥車。」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讓冒險者去打聲招呼纔是善意的表現,但納赫斯早就放棄了這種想法。
造型完全就是那種讓人納悶收到這種禮物有誰會高興的擺飾。不,木雕技術本身是非常精良的。
「這種東西要多買幾份啊,總是不知道還需要送給誰嘛。」
「就是負責外交的那位親王嗎?」
巷子裏瀰漫着清晨澄澈的空氣,以及獨特的寧靜氛圍。
劫爾他們這麼說也沒有其他意思,納赫斯真的不必介意。
「那不就好了?」
道路狹窄,張開雙臂就能碰觸到兩側的牆面,伊雷文遊戲似地以指尖劃過牆壁的聲音在巷道里微微迴響。不會被牆壁另一側的居民聽見嗎?利瑟爾不可思議地這麼想着,一邊回想起王都那些他準備送上伴手禮的對象。
納赫斯把手搭在車門上,探頭向他們做最後一次確認,利瑟爾他們則點點頭表示一切都沒問題。從近處、遠處,零星傳來幾道魔鳥的叫聲。
看見王宮之後,還得再走一段路。
聽見這段夾雜着笑聲的對話,在車廂外與納赫斯交談的利瑟爾忍不住苦笑。
納赫斯轉向他們,笑着抬起手打招呼。
一走進大門,就能看見魔鳥聚集在開闊的庭園裏。
「啊── 真的真的,有些東西讓人搞不懂到底誰會買唉。」
納赫斯這麼說着,無奈地往懷裏掏了掏,然後朝利瑟爾伸出手。
「喔,你們來啦。」
「是商人沒錯。」
「噓。」
利瑟爾制止了忍不住發出質疑的伊雷文,向納赫斯道了謝。
這麼說來,先前騎在魔鳥背上兜風的時候,也聽納赫斯說過他想送旗魚給西翠,卻被對方拒絕的故事。明明是這麼細心體貼的人,缺乏送禮品味未免太可惜了。
「再來就是……公會那邊的手續也辦完了吧?這我可沒辦法幫你們處理喔。」
「請別擔心,出國不需要辦理什麼手續。」
「嗯?原來是這樣啊。」
「冒險者更換據點的時候,直接到新據點的公會辦理相關手續就可以了。」
納赫斯在各方面都這麼關心他們,利瑟爾心懷感謝地一一回答。
就在這時,納赫斯的搭檔忽然鳴叫了一聲。怎麼了?納赫斯抬起臉來,中斷了說到一半的話語。利瑟爾也抬頭看着直起上半身的納赫斯,注意到外頭顯得有點嘈雜。
劫爾不感興趣地瞥了車門一眼,伊雷文則把手肘撐在車門對側的車窗上看着窗外。利瑟爾也偏着頭,從門口被納赫斯身體擋住的空隙窺探外面的情況。
「唔喔,我第一次看到殿下走出書庫……」
「不過最近也聽到傳聞說,殿下偶爾會在走廊上走動。」
「可是這裏是外面耶,居然……」
該不會是……聽見走過魔鳥車旁邊的騎兵們這麼交談,利瑟爾心想。
就在這時,納赫斯從門口退開,同時照進車內的朝陽,被另一道人影遮擋起來。事後伊雷文說,那個布團彎下高䠷的身體湊過來往車裏看的視覺效果實在有點嚇人。
「老師。」
「早安,殿下。」
「唔、呵呵,早安。」
利瑟爾站起身想出外迎接,褐色的手掌從布團裏悠然伸出來,制止了他的動作。手腕上的金飾隨動作輕晃,清涼的金屬聲傳入車廂。
「我來、送你們了。」
亞林姆沒把手環放到利瑟爾伸出的手掌上,而是把掛在指尖的手環重新拿好,十指圍繞着那個金環。利瑟爾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收窄五指,讓亞林姆替他戴上手環。
「你這副樣子怎麼看都是個貴族啊。」劫爾說。
亞林姆在書庫研究古代語言的時候,終於發現自己把送別的那句話徹底說錯了。發音果然很難呢,他這麼想着,把指尖按在手中那本書的書角上。
「我想這應該是不能由我保管的東西……」
就在利瑟爾納悶地這麼想着的時候,納赫斯關上了他們的車廂門。剛纔他也說過王族抵達之後立刻出發,這麼一來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也太搞笑了吧── 」
「雖然不確定能否滿足您的期待……」
亞林姆習以爲常地應道,緩緩直起了腰。恢復端正的站姿之後,他頎長的身高顯得更加醒目,布團動了動,不曉得他在裏面做了什麼。
「就是那個人啊,拖着一頭大野豬的那個。」
「他剛纔說什麼啊?」
「對唉,看起來很像是『大家好我來視察了』那種感覺。」
對吧?亞林姆偏了偏頭,布料隨之滑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殿下,謝謝您。這段時間各方面都受您關照了。」
周圍陸陸續續傳來魔鳥的振翅聲,利瑟爾他們所搭乘的魔鳥車也在四個方向的拉力下晃動起來。
利瑟爾把手環從手腕上摘下,珍重地收進腰包。
從窗口也可以清楚看見飛在近處的魔鳥騎兵。
納赫斯確認了負責擔任使者的王族已經現身,於是向亞林姆稟告了一聲。
它沒有鎖釦,是個形狀圓潤的金屬圈,一部分金屬經過加壓似地變寬,上頭刻着阿斯塔尼亞王族的紋章與數字「Ⅱ」。
「我纔是,路上、小心喲。」
該說真不愧是王族嗎?犧牲他人、守護該保護的對象的手腕還真熟練,劫爾撇撇嘴,諷刺地笑了。
他已經毫不吝惜地對利瑟爾表現出善意,甚至露骨到了身爲王族不該這麼做的地步,對方不可能照着字面理解他的意思。亞林姆下了這個結論,把手中的書本又翻過一頁。
亞林姆告訴弟弟的,是最容易理解的一刀的名號。
「這個嘛……」
「隨你的意思使用,就好了、喲。」
聽見伊雷文的疑問,利瑟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亞林姆確信,利瑟爾不會拿這手環去爲非作歹;利瑟爾會有效運用它,使用的時候不僅不會爲亞林姆帶來損失,反倒還會帶來利益。
「是……」
「深感榮幸。」
「── ··─── ……√(我期待與你再次重逢。)」
金飾在利瑟爾的手腕上晃動。
誘人的嗓音發出了缺乏抑揚頓挫的竊笑聲。
往下方看去,可以看見許多人朝着這裏揮手。
他一轉身,色彩鮮豔的布料隨風翻動,逐漸走遠。
在翅膀劃破空氣的銳響當中,他們對着下方自己應該守護的國民高興地揮着手回應。利瑟爾見狀,也從窗口露出臉來,試着朝大家揮了揮手。
起飛時容易搖晃,他們去程已經體驗過很多次了,因此一點也不怕。
亞林姆似乎真的不打算替弟弟送行,就這麼跟那位親王擦肩而過。車廂裏隱約聽得見親王抗議的聲音,不過只持續了一會兒就聽不見了,應該是坐進魔鳥車裏了吧。
然後他再度彎下腰來,從布料縫隙間伸出了一隻手。
不過他也並非是要刻意追求利益,只是覺得利瑟爾一旦動用它,多半會帶來這樣的結果而已。
劫爾瞥了他一眼,接着嫌麻煩似地又把視線隨便投向別處。亞林姆上述那段話的意思就是,「利瑟爾可以自行判斷要不要跟那個親王打交道」,同時也示意劫爾負責接下所有麻煩。
「面對孤高的B階冒險者,我想那傢伙也不至於太纏人吧。」
明明只是揮揮手而已。利瑟爾擺出有點賭氣的態度,把頭縮回了車廂內。
看見掛在那指尖上搖晃的東西,利瑟爾眨了眨眼睛。
但這已然足夠。亞林姆從車門前退開,整個人再度被裹在層層疊疊的布料底下。
單一方向的離心力,以及內臟下沉般的飄浮感。
「不過,沒關係吧。」
「咦?」
「沒關係,而且這也有可能、派上用場、呀。」
在他看來,利瑟爾是重要的書友,是能夠對等分享知識的對象,同時也是教導他古代語言、值得尊敬的老師。不用想也知道,前來送行是理所當然的。
「殿下,時間差不多了。」
「殿下在書寫方面明明很無懈可擊的呢。」
「殿下……!」
聽見那雙嘴脣哼出的簡短音韻,利瑟爾並未多加回應,只是微微一笑。
「嗯?」
「隊長你說啥?」
「和令弟同行,讓人有點緊張呢。」
言下之意是,萬一利瑟爾有需要,拿出這個手環來使用也沒有關係。這等於是允許了利瑟爾運用自己的名號,主動授予利瑟爾這分恩惠,並允諾負起相關的責任。
這時,想必是這次與他們同行的親王正好現身,那道驚訝地叫住亞林姆的聲音一路傳到了車廂內。
「什麼嘛,這太讓我難過啦。」
「咦?」
總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
「不是、耶。」
眼見利瑟爾露出苦笑這麼說,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愉快地輕語。
這實在有點過火了,納赫斯焦急地出聲勸諫,但亞林姆只是一笑置之。
當亞林姆抽回手,可以看見布料縫隙間隱隱露出的嘴脣勾着笑弧。
這裏是對他而言最爲安寧的書庫。安坐在原位不動的布團,沉入了撤掉書桌椅、恢復從前模樣的書架之海,在其中自在地漂盪。
「應該是想說『期待』卻說錯了吧。」
車廂大幅晃動了一下,利瑟爾他們各自扶着車窗或牆面穩住身體。
他的弟弟們也聽說過有冒險者出入王宮書庫的事,也知道這次演變成派遣使者談判的魔鳥騎兵團遇襲事件,表面上是由一刀保衛着亞林姆解決的。
利瑟爾眯起眼露出微笑,亞林姆也在布料底下露出柔和的笑容。
那是幾天之後的事情。
車隊繞着大圈飛過整個國家上空,在空中劃出和緩的弧線,或許是在通知國民們使者要出發了吧。無論何時,每當魔鳥的影子遮蔽阿斯塔尼亞高照的豔陽,每一位國民總是會停下手邊的工作抬頭仰望。
「啊?」
往前進的同時,感覺得到高度也緩緩抬升。利瑟爾他們看向窗外,俯瞰阿斯塔尼亞的街景。
「啊。」
朝着這裏揮手、以及他們揮手回應的那些人羣當中,是否也有熟悉的面孔呢?他心想。
「『我難過與你再次重逢』。」
「在哪裏啊……」
手環尺寸偏大,感覺隨時都會輕易鬆開,戴着實在太提心吊膽了。這畢竟不是適合到處招搖的東西,亞林姆也不是爲了讓他平時隨身佩戴才送給他的吧。
「唔呵、呵。」
「不要管他、就好了。跟那傢伙扯上關係,他會很煩人的,我也交代過他、不要動不動跟你們裝熟了。」
「啊,是老爸唉。」
「是嗎?」
「那句古代語言啊。」
「這個、給你。」
「老師。」
爲了表示謝意,這一次特別送一刀他們前往王都……把這當成利瑟爾他們同行的藉口,比較方便交代。
三人聽了全部聚到同一側車窗前尋找伊雷文爸爸的身影,後來納赫斯立刻飛了過來,生氣地叫他們搭魔鳥車時不要擠在同一邊。
金色的手環反射着淺淺的光輝,那是亞林姆平時隨身佩戴的飾品之一。
「亞林姆兄長大人?! 你怎麼會在外面……啊,該不會是特地來替我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