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 十二岁时间接的「那件事」
《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6万 字
那个佣兵团的名号广为人知。
他们的人数并不是特别多,和各国的正规军队比起来只是小型集团,战场上碰上他们的所有敌军却都胆战心惊。
他们的破坏力有如疾风怒涛般席卷战场,亲眼见证他们的斗争心教人身体深处发颤,不论多么优秀的战略,面对这个佣兵团压倒性的力量都只能无力地溃散。就连友军都不寒而栗,可以说是暴虐的聚合体。
也有许多国家想尽办法要驯养他们,但他们从来不隶属于任何势力。哪个国家出的钱多,他们在战场上就跟谁合作,这个佣兵团一次也不曾违背过这个原则。
正因如此,鲜少有人知道他们会优先帮助自己中意的人——当然,该付的钱还是得付。
「…………」
一个男人伫立在平原上,举目所及没有任何障碍物遮蔽视野。
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没有生气,惨白毫无血色。混浊的双眼仰望阴霾的天空,腥暖的风吹动他的头发。
「队长,这一带已经扫荡完毕啦,敌兵全歼。」
「……我看也知道。」
「也是喔。」
没有任何东西遮蔽视野,是因为敌兵都被他斩杀了。吹来的风腥暖黏腻,是因为他们正处于战火当中。男人踩在数量骇人的尸体上,一手握着鲜血濡湿的剑伫立原地。

他瞥了前来报告的下属一眼,以掺杂叹息般乏力的声音回答,然后接过下属递来的布,擦拭剑上黏稠的血糊,白色的布转眼间染上鲜红。
「不愧是咱们佣兵团的最强战力,第四兵团的『死神』队长,经过这场混战竟然还毫发无伤!」
佣兵团由数个部队构成,人数不多却都是精锐战士,担任队长的更是其中万中选一的佼佼者。即使在那些队长当中,这男人仍然是大放异彩的人物。
他是这个佣兵团史上最年轻的队长,在这整个大陆首屈一指的佣兵团当中,坐拥「最强战力」的名誉,不过从他死者一般的脸色,难以想象他压倒性的实力。
「那些称号烦死人了……团长呢?」
「正在最前线突击。咱们要去支援吗?」
「…………」
每次有人要他判断战况的时候,有张脸孔一定会浮现在这男人的脑海。
「晚上来打扰你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能不能擅自进去……」
「你自己也是小鬼啊,小家伙!」
「不过,对方还没有拿出实力啊。」
他混浊到极点的双眼忽然燃起光芒,下属见状脸颊抽搐,倒退一步。
团长一口气灌下盛在大啤酒杯里送来的麦酒,愉快地说道。
「这样不是会赤字吗……」
下属转着肩膀走近。
「现在讲话越来越嚣张啦!」
而且没发作多久就会冷静下来了,所以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正因为有所警戒,他们才会在酒场一边欢快喝酒,一边讨论明天以后的行动方针。假如对方只是杂兵,他们哪会讨论什么方针,只会用一句「反正杀进去就对了」带过。
男人的恸哭戛然而止,活力又立刻从他脸上消退,佣兵团里面已经没有看见他这种急遽的变化还会感到惊讶的人了。
或许是传闻中那个沉稳领主的影响,都市里的居民全都温和开朗。虽然佣兵里面以粗莽的汉子居多,居民还是亲切相待,在少年印象中,那是个待起来很自在的地方。
「但明天我们就离大本营很近啰。」
团长露出狰狞的笑容这么说。少年听了,混浊的双眼转向他。
「……干嘛跟那个都市作对……」
印象中的都市,和这个骇人听闻的别名完全连结不起来,少年忍不住喃喃重复了一次。团长一听毫不客气地笑了,周遭的佣兵也纷纷露出「原来你不知道」的意外眼神,看来这在佣兵之间是常识。
回想那个人的身影果然非常有效,只要假想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男人就能想出好策略。按照过去经验,他大致猜得到伏兵躲藏的地点;而且没有人从旁介入战局,在最前线享受的团长也会很高兴吧。
「啊?谁啊?」
仰头一望,混浊的双眼看见一片灰蒙的天空,他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据说自从遇见某人之后,队长这种行为已经大幅减少了,但大家都听说过这个平时像幽鬼一样有气没力的男人,以前在面对敌兵的时候常常像这样性格丕变。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愿意跟随这位队长,除了因为他拥有所有习剑之人都不禁向往的强大实力之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虽然这副德行,平常其实还满照顾下属的。
速度还算不上快速进攻,不过形势确实是我方较为有利,大本营已经近在眼前也是事实。今天,他们已经看见了进攻目标,也就是敌国主要都市的城墙。
那个时候,他们佣兵团的名号才刚开始传开。
从前,他们曾经到那个都市补给物资。城墙环绕之下的街区和平无争,看不出军事方面特别强大的迹象。
「……」
但是他们没心情为此欢腾喧闹,疑点实在太多了。这是值得期待的对手,因此每位佣兵脸上都带着乐在其中的笑容,同时不疏于警戒。
雇用佣兵,每日支薪是常识。佣兵并非国家的正规士兵,就连付钱雇用的国家本身都不信任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佣兵会视情势轻易倒戈。
「啊,队长在笑欸,真难得,你是想到宰相大人的事情吗?你们感情真的很好欸,虽然宰相对我来说是很遥远的人。」
虽然挂念,但男人并不担心。以那个人的能耐,不论到了哪里都能找到方法自保,他懂得用人,会为人们引领前路,让人寄望于他。
「每次都是这样啦!领日薪的好处就是亏钱之前天天都能享乐啊!」
在佣兵的圈子盛传他们是一支猛将云集的兵团,但是对雇主而言,也不过是众多佣兵团当中的一个而已。他们和现在并无不同,满足于奔赴战场赚取酬金的日子。
「那座都市看起来好像和平日子过太久,疏于防备,其实一有人对他们动手,他们可是很不客气的。」
「突然消失不见!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你们都给我准备好了,苗头不对咱们马上撤退!但是能打下的战果也不要客气!」
团长的笑声符合他狮子般的外表,听起来像野兽的咆哮,周遭其他佣兵听了也跟着笑。「好啦,喝酒。」少年接过酒瓶,直接仰头一灌。要是跑去找酒杯,佣兵们会笑他装模作样吧。
放着不管他就会自己离开吧。但是周遭大声喧闹的其他佣兵好像没注意到,还是跟大家说一声好了,少年低头看向正仰头灌酒的团长。
即便如此,佣兵实战能力优秀,愿意为钱积极立下战功,因此还是有许多国家经常雇用他们。
「好。」
「……『逆鳞都市』?」
「付钱不手软的好客户难得啊!」
「天底下还有这么带种的小鬼啊。」
「利瑟尔……」
必须指示佣兵们从现在开始小心不要暴露动向,前往伏兵躲藏的地点才行。虽然只是猜测,但大概八九不离十,他在战场上的经验已经丰富到足以如此确信。
「大概两年前吧?忘了哪个小国想了个馊主意要动他们,结果派去的间谍一个晚上就全灭啦!那次还真是精彩!」
「那家伙还说,下次等我们到附近要一起吃饭!明明是那家伙自己说的为什么……,…………唉……」
那个除了佣兵团团长以外,初次让他怀抱敬意的友人,直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把幼小的孩童吓到大哭这种事,自己也不只遇过两三次了,少年边想边扶上门把,往外侧推开。不出所料,门前的人影是个孩子。
团长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换言之,台面下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
「就连闯进那个国王的地盘他也说他不知道还反过来恼羞成怒!我才什么都不知道咧他懂个屁有什么资格生气,那个天杀的家伙开什么玩笑!!」
似乎不是埋伏,也不是来刺探什么,那个人完全没有藏身的打算,只是站在门口,就像附近的小孩子出于好奇,跑来看看佣兵团长什么样子而已。
「是在观望吧。」
「那样的人……却突然……!」
「你太多话……好吵……」
当时,未来的第四兵团队长才十二岁,已经隶属于这个佣兵团了。他以令人屏息的剑术天分,毫不留情地斩杀那些看轻他只是个小孩的敌人,也是在这个时候,大家开始拿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开玩笑,称他为「死神」。
拥有最强战力之称的男人一反他浑身散发的氛围,以稳健的脚步离开脚下堆积成山的尸体。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拿下战果大赚一票,否则要被团长臭骂了。
了无生气的脸上浮现笑容。在他看来这是最佳战略,但那个人一定可以轻易想出更好的妙策吧。男人垂下眼睑眯细双眼,对着不在眼前的某人笑了。
团长笑着这么说,正打算叫少年放着别管,但他刚说出口的话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众人以气势雄壮的呐喊回应,团长放声大笑,砰地靠到沙发上,撞得体积庞大的沙发摇摇晃晃,少年不悦地站起身。
「这点成绩又没什么好炫耀的……」
一旦将这个都市纳入手中,等于将势力伸进了原本无人能敌的大国当中。该都市本身相当繁荣,所拥有的丰富资源,令小国也可能借此一跃成为大国。
「……领主是什么样的人?」
看来你还是个小朋友,团长大笑道,少年皱着眉头把空酒瓶扔到一边。周遭的酒一瓶接着一瓶开,以前他常常纳闷,明天还要接着上战场,喝酒没问题吗?不只没问题,这些人喝了酒反而还打得更起劲。
被男人一脚踢开的尸骸在地面翻滚。纵然那是敌军也不该如此,冒渎亡者的行为会招致不必要的反感,平时上头老是这么耳提面命。「唉呀……」身为下属的男人边想边望着自己完全丧失理性的队长。
「……采游击战击溃伏兵,事后再会合就好。」
喉间一股灼热感,他注意到这是烈酒,但还是回应周遭的欢声一饮而尽。这对他来说没什么。
下属开始熟练地将四散的佣兵聚集起来,男人望着这一幕,呼出好长好长的一口气,仿佛把命都吐了出来。他将剑刃明显毁损的武器收回鞘中,喃喃说着该换了。
现在不就敌对了?但少年没有这么吐槽。
「……我是不觉得好喝啦。」
他知道那个人用不着操心,只是自己擅自担忧罢了。
「对那个『逆鳞都市』出手的国家,没有一个全身而退。」
「你要是表现出一点示弱的样子还比较可爱咧,结果脸色完全没变!能喝酒的男人能成大器!」
「在我们佣兵的圈子,『不要跟那个都市敌对』是大家的默契。」
「……」
没错、没错,其他佣兵纷纷大笑。听着他们的笑声,少年仍旧维持着了无生气的表情,深深呼出一口气。笑得这么轻松也是当然的,一旦情势对我方不利,他们早就决定二话不说开溜。
「……门口有人。」
「是率领那个大国的要人之一,公爵大爷。老子见过他一次,只看外表就是个温文儒雅的小白脸。」
这时,他忽然察觉酒馆门板的另一侧有人的气息。
团长握着酒瓶,悠然坐在沙发上叫他,当时还是个少年的他乖乖走近。团长收留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他,还把在世上生存的能力教给他,是他由衷尊敬的人。
「……哈哈。」
团长抬了抬下颚要他去开门,少年于是走向门口。如果是嚣张的小顽童,稍微吓唬一下就好;如果是有事找酒馆老板,那就赶快让他把事情办完,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来人看见眼前这群莽汉,自然就会吓得逃跑了。
「喂小家伙,过来!」
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拥有最优秀的头脑,无论面临什么状况都能做出最好的判断,一方面顾及战场上的尊严,同时又能以不拘泥常识的点子打破僵局。
「大概是小鬼吧……」
「……?」
「对方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享受可以,但别掉以轻心啊。而且也不是不知道这次咱们金主瞄准的猎物有啥传闻。」
「还不是因为他们用了那种愚蠢的战略,竟然想拿居民当人质。只要没有实际出手,逆鳞都市也不会有所动作……表面上。」
但那孩子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大手使劲揉乱他的头发,少年看起来有点困扰,但并未反抗。
「…………你到底,在哪里?」
团长一副看好戏的态度这么说道。他该不会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吧,少年听了将那双混浊的眼瞳转向他。酒馆里的男人们开始起哄着猜测来人是谁,兴致高昂得简直要开始下注。
「队、队长,你冷静……」
少年依着团长的招呼,在他身边坐下。团长是个肌肉结实的彪形大汉,一坐在他旁边,整个佣兵团当中最矮小的少年看起来显得更娇小了。少年的身高符合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准,只是比较对象不太恰当。
由那个小白脸所统治的,和平的「逆鳞都市」……听起来实在不像棘手的强敌。
所有人都这么想,因此明知这个都市骇人的别名还是照样出手侵犯,却在每一次吃亏之后领略到这个别名真正的涵义。既然团长这么说,这肯定是事实不会错。少年接受了这个说法,不情愿地喝光旁人接二连三塞过来的酒。
「男人嘛,有人邀请就勇敢赴约才够有骨气!」
不晓得那座都市是哪个贵族的领地?印象中居民相当尊敬领主,应该不是冷血残酷的人才对。
「队长,准备好啦。」
那一天,佣兵团也和平常一样在战场上大闹一番,到了晚上就拿这天赚的钱包下整间酒馆。
敌国是这座大陆上最古老、最强盛的国家,位于它领土最边陲的繁荣都市,在其他国家眼中是绝佳的猎物。
对方——不是现在雇用他们的国家,而是敌方。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佣兵可以帮助任何一方,根本无所谓敌我,不过也没有更好的说法了。
「听说你今天一个人击溃了对方一整个小队啊?」
「因为队长都不说话啊,我多讲一点刚好啦。话说回来,宰相大人真的很让人担心欸。」
对方的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不过身高比他矮。那人影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神情柔和的脸,一眼就看得出是在和平的环境长大。
正因如此,见到人多势众的佣兵团,他的态度还如此自然反而更显得奇怪。少年死气沉沉的双眼闪过一丝警戒。
「……这酒馆我们包下了,你放弃吧。」
「不是的,我不是为了这间酒馆而来的。」
对方原本笔直望着这里,这时忽然兴味盎然地将店内情景也映入眼中。这群粗鲁的男人长得实在不算平易近人,不但在里头大声欢闹,还朝着门口这里揶揄取笑,但那孩子眼中却没有浮现半点怯色。
反正立刻就要关上门了,少年的手一直扶在门边没有放下,就这么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对方。
「我有事情想要拜托各位。能不能让我见团长一面?」
「…………」
少年放出了足以摇撼夜晚树影的威压。
其他佣兵到了这时候也发现状况不太寻常,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门口对峙的二人身上。「喂,这样太过火了吧?」看着站在门口的伙伴,他们纷纷劝阻。
「…………滚。」
少年用饱含气音,没残存半点稚气的声音说道。
「果然应该先派人来打个招呼吗?」
少年的双眼更混浊了几分,但那孩子面不改色,细软的发丝轻轻飘动,只见他苦恼地偏着头,沉吟着说出有点脱线的想法。
足以把成年人吓得逃之夭夭的威吓,这孩子却一点也不介意。态度感觉也不像是小看了佣兵团的小朋友在胡说八道,反而像是理解了一切才到这里造访一样。
「喂,小家伙,让他进来。」
听见团长的声音,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团长脸上兴味盎然的笑容,少年随即收敛了威压,退后一步示意对方进门。
那孩子大概也听见了团长那句话,安心的表情好像在说太好了,从容不迫地走过他身边,踏进酒馆。
「……」
少年关上门,目送孩子的背影往内走去。年纪看起来差不多,但两人的体格完全不同,那孩子看起来很弱小。
「副指挥官,他负责率领国家派遣的正规军队,就在明天跟你们对峙的军队当中。」
「陪小鬼玩耍不是咱们的专长啊。」
团长大声笑着说,那孩子朝他微微一笑,道了谢后,轻轻坐到团长正前方的沙发上。他在这个场合看起来实在太过突兀,完全无法融入这片光景。
「你们吵死啦!」
到了这时候,在场已经没有人斥之为儿戏而感到不快,所有人都静静旁观这场交易。
「我愿意支付你们现在受雇报酬两倍的价码。」
比起他们想象中的贵族更加绝对,就连见过世面的佣兵一不小心都会被他的气势压过。这是与上位者对峙的感觉,教人下意识认同他是真正的高贵之人。
「从很远的地方,用望远镜。」
孩子悠然微笑说道,团长听了开始思考。
「比起对我来说,比较像是……啊,不对。这个嘛,确实没有错,是我个人很讨厌他。」
团长咆哮般的怒吼伴着拳头挥下,少年勉强耐住这一击,差点没弄掉指着那孩子的剑。经过数秒的沉默,少年缓缓收回剑。
「这理由合理!」
嘴上这么说,但团长看向那孩子的目光却十分锋利。
想请这个佣兵团在战争中杀死对方,表示他的目标隶属于现在与佣兵团敌对的大国那一方。既然如此,眼前的孩子想必跟佣兵团属于同一势力——这是当然的,他人都在这个地方了。
「…………那该杀。」
佣兵们露骨地交头接耳,团长笑着朝他们怒吼,一边打量坐在面前的孩子。他冷静的态度一点也不像小孩,但环视周遭、对佣兵团感到新奇的模样确实是这年纪该有的举止。当然,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早就吓得发抖了,眼前这孩子要不是异常迟钝,就是胆子特别大。
「不是指挥官,而是副指挥官啊……他对你来说很碍事?」
而且这孩子还是贵族,家人不可能允许他到战场上闲晃,看样子他应该也不是这间酒馆所在村庄的领主之子。那他究竟是打哪来的?
「是的。」
「小鬼,你是贵族吧。」
「既然是讨厌的人,那也没办法啊!」
「叫你住手你是没听见啊!!」
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少年俯视着边说好甜边喝着果实水的孩子想道。
「我拜托过父亲大人了。」
「住手,小家伙。」
少年绕到团长身后,望着那个小孩。
那孩子佩服地说,态度一点也不像几秒前才被人拿剑指着鼻尖的样子。刚才他毫不动摇,笔直望着对方,仿佛眼前那把剑根本不存在,在场所有人见过那一幕都对这孩子刮目相看。
这一定不是在和平当中成长,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孩子,少年也凝神俯视他。
好了,被这么稳重的孩子讨厌的男人究竟干了什么好事?团长晃着壮硕的肩膀大笑,少年则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身影。团长是自己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尊敬的人物,而这孩子竟然能以对等的身份跟团长交易。他到底是什么人?
「啊,那我们同年耶。」
没有人注意到,孩子听了这句话一瞬间瞄了果实水一眼,心想:该不会这饮料不是免费请客的?
响起的嗓音里压抑着错综复杂的感情。
「喂,这小少爷好可怕啊!」
「老子喜欢有胆量的家伙。」
「(无法捉摸的家伙……)」
但那孩子丝毫不介意,他沐浴在周遭好奇的视线当中,婉拒了团长递来的酒。
「喔,要喝果汁吗?」
「事前我会先付同样价码,事后再加上成功报酬,加起来一共两倍。」
「怎么啦,事情听起来非同小可啊。」
「哪里意外……」
「不是的,各位当然有权拒绝。」
孩子从斗篷中拿出一个布袋,动作看起来有点吃重。他在整个酒馆的注视之下将布袋放上桌,袋中随之响起钱币的摩擦声。
那孩子忽然对上少年的视线,微微一笑。这话什么意思?少年皱起眉头。
感受到气场倏然消散,所有人都垂下肩膀松了一口气。看见两个小朋友仿佛有了什么共识似地相视点头,佣兵们也放松心情,甚至还有余力去想:从刚才开始,这两个小鬼好像就满合得来的嘛。
即使使用望远镜,普通的孩童根本不可能来到能俯瞰战场的地方。
「……你从哪看见的?」
团长也已经不觉得这是儿戏,开始展现出正视对方要求的态度。
无论如何,看就知道这孩子不寻常。
那孩子听了兴高采烈地继续说下去。
「坐、坐!来,要不要喝酒啊?」
团长用拇指摸了摸自己的胡渣。
下一秒,一股气势支配全场,所有人不禁屏住气息。那跟少年释放的威压完全不同,和战场上再怎么强大的战士对峙的感觉都不一样。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们确实窥见了令万物俯首称臣的威光。
孩子说着有趣地笑了,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团长看了也露出极为愉快的笑容,总觉得自从这孩子踏进这间酒馆以来,这是第一次窥见他真正的想法。
「你为什么选择找咱们办这件事?」
「是的。我可以坐下吗?」
「爱讲就让他去讲啊,不行吗?」
「如果你们听了委托内容不感兴趣,那就拒绝也没有关系。拒绝的话,我会给你们跟事前同样的金额当作封口费。」
「明明跟我同样年纪,却能使出那种夺取魂魄一样的剑术,难怪拥有『死神』的名号,我忍不住看得入迷呢。」
大手递来一个装着果实水的玻璃杯,那孩子毫不犹豫接了过去,就这么喝了一口。一点也不像贵族,在场所有人都这么想。佣兵们想象中的贵族,应该会觉得这种东西不能喝而拒绝,要不然就是笑着接过杯子却不就口才对。
「对吧?」
孩子点点头,团长意味深长地笑着探出身子。
「这家伙……在耍我们吧……」
「就算是小鬼,你好歹也是贵族吧?有的是人手,哪用得着特地跑来拜托我们?」
「他是绝对的传统主义者,坚持只有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否则等于扰乱国家的秩序,而且说什么都不肯改变意见。」
「没想到你的情绪这么丰富,好意外哦。」
「虽然小朋友都怕他。」
那孩子直截了当地肯定道,周遭的佣兵听了都哑口无言。
「…………我冷静下来了。」
「我看了各位今天作战的模样,想说这件事一定要拜托你们。」
孩子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么说。他笑起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孩,但从刚才开始逐渐增强的气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呀,没办法。」
「你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吧?」
「因为对方的身份有点棘手,可以的话让他自然战死是最好的。」
「真是的,要是真觉得这小鬼只是在玩,你就不要发飙啊。」
「这应该不是小朋友拿零用钱付得出来的金额才对啊。」
孩子握紧了玻璃杯,缓缓低下头。
团长咚地将两条手臂搁到沙发椅背上这么问。这彪形大汉光是坐在原处就足以形成压迫感,那孩子却低头看着玻璃杯里喀啦喀啦转动的冰块。
「因为他想杀死我重要的人。」
踏遍无数战场的直觉告诉他,这的确不是陷阱,就算听完直接拒绝也稳赚不赔。只不过他有股强烈的预感:应该跟眼前这孩子打好关系。
「因为……」
周遭不约而同把酒喷了出来,团长则露出牙齿笑了。
「谢谢。」
「这还真教人高兴,要是你能喝酒我就请客啦!」
「然后呢,你说要拜托的是啥事啊?」
「有事找我啊,小鬼?」
「目标是什么人?」
「所以呢,你为什么讨厌他啊,小少爷?」
团长一笑置之,那孩子则说这一点也不好笑,看起来有点不满。
「咱们没有权力拒绝?」
「你今天好厉害哦。」
「跑来找佣兵却叫我们做刺客的工作……明明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还敢这样瞧不起人!看不顺眼就想杀人,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任性要求耍着我们玩!你不要太瞧不起人了死小鬼!!」
「十二岁。」
他偏着头,好像在想该怎么开口比较好,接着立刻点了一下头,抬起脸来。
「团长基本上很喜欢小朋友喔。」
「喂小家伙,别乱来。」
少年睁大了那双混浊的眼睛。这种感情和眼前这孩子真不相称,他下意识这么想。在一片静默的酒馆当中,少年喃喃开口。
这预感已经近似于确信。
「啊,团长愿意听我说?」
那孩子有点惊讶似地摇摇头。
也许这孩子是在百般放任的环境下长大的?但如果真是如此,该怎么解释他冷静稳重的态度?
「我想拜托你们杀一个人。」
「因为我今天第一次看到战场,觉得你们是全场最厉害的。」
听见少年这么说,旁观的佣兵们纷纷在心里吐槽:这小子顶着一张死人一样的脸说什么呢。
唯有少年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着那孩子的脸。
只要以敌人的身份对峙,他就能看清对方的实力,也能轻易察觉对方的敌意,但他却摸不清眼前这孩子的底细。团长一脸游刃有余地摸着自己的胡渣,肯定也想着同一件事吧。
「只是嘴上谈论的话当然没有关系,反正目前殿下也无意继承王位。」
他们突然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劲,这话听起来非常突兀。既然这孩子要他们杀的人隶属于敌军,眼前的小孩当然就属于我军了——在场所有人原本都这么以为。
「但是,即使殿下的魔术实力太过强大,他也不应该主张叛乱的种子应该尽早铲除,还拟定暗杀计划,做到这种地步我也会生气的。」
为什么?因为他们想也没想过年纪这么小的孩子会跑到交战中的敌国,不会在今天才刚杀死自己国家无数士兵的佣兵团当中神态自若地喝着果实水,不会像这样没有半点戒心,即使剑尖指着自己也毫无惧色,还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不可能。
「把这种没办法罗织罪名、找不到破绽的自己人丢给你们处理,有点抱歉就是了。」
他们一心这么以为。
「…………你——」
「小家伙,别这样。」
少年伸手探向剑柄,却被团长制止了。
「现在是我和小少爷在谈话。」
少年别开视线,仰头望向天花板,藏起自己忍不住扭曲的表情。
团长果然没把对方当成区区的小孩子,虽然带着点玩心,这仍然是对等的正式交易。同年的自己对于团长只能在远处憧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凭什么跟团长并肩?那孩子确实出身高贵,但他本身又没什么能力。
少年虚无的双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手背抵在嘴边深深呼出一口气。
「小少爷这个称呼,听起来好难为情哦。」
「你不就是贵族的小少爷吗,都一样啦。」
孩子一瞬间瞥了少年一眼,但少年没有注意到。
「我记得你们那国的王子有两个是吧,所以你属于第二王子派啰。」
「如果殿下不愿意继承王位,我也不会干涉,但目前还不知道。」
那孩子干脆地这么说道。
他接受、也理解了贵族的黑暗面,但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运用那些计谋,他的这些知识只为了唯一一人而存在。团长吊起一边嘴角。
「这实在没办法啦!虽然对金主不好意思,咱们这场仗是打不赢啦!」
少年揪着领口将他扯过来,那孩子的身体好轻。
「咦?」
少年忽地放松了抓着他领口的手,茫然看着那孩子拍着斗篷整理衣着。
「所以,明天的战略我全部都知道。」
团长是佩服他的忠诚心才这么夸奖,没想到那孩子立刻否认。
无论再怎么成为佣兵团的战力,再怎么磨练剑术,自己还是无法和那位伟大的团长并肩。被他扯到近处的脸庞没有惊愕,也没有焦躁,只是凝神看着他,这表情反而更加激怒少年。
这人没什么足以拿来打击地位的弊端,也不会轻易泄漏心怀不轨的计划,就是因为他优秀所以才棘手。利瑟尔之所以知道他台面下的企图,正是因为假装赞同他的想法才得以获知。
「因为我只是来挂名的,他们派我当指挥官只是为了让我多一个经历抬高身价,顺便领个军衔而已。」
「马车在郊区等我,我可以一个人回去。」
「啊,您是说昨晚的……」
他悠然回头看去,一身全白的军服映入眼帘,证明这位军人效忠的对象并非国家,而是公爵家。他们是「逆鳞都市」真正的守护者,不过现在在前线作战的是国家的正规军队,身为私兵的他们则在正规军队的后方待命。
那位佣兵递出瓶子帮他倒果实水,那孩子捧着玻璃杯,露出轻飘飘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少爷居然是指挥官啊,你还真敢一个人闯进来!」
相较之下,他们的雇主为了短视近利的欲望而动辄侵犯的行为,显得如此滑稽可笑。金主付钱雇用他们确实教人感激,但既然对方展现出格调上的差距,除了钱以外,他们就再也没有理由支持原本的金主了。虽说佣兵本来就是为钱行动,但现在这种感受又分外强烈。
「现在我方略居劣势,期待你们快速进攻扳回一城。」
笑声吵闹得令人受不了,全场没跟着笑的就只有眨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孩子,还有睁着混浊的双眼凝视着他的少年而已。
「您这么说,在下深感荣幸。」
「是,请您放心交给在下。」
那孩子把玻璃杯放在金币旁边,好像在表示他再也喝不下了。
孩子的兜帽掉了下来,同时少年的嘴唇碰到了什么东西。
「而且双方还是敌对关系,太好笑啦。」
「如果愿意接受我的委托,我会提供手上所有的情报,帮助你们安全击杀目标。当然,也会避免我方军队受到不必要的损伤。」
到了接近深夜的时间,谈话终于结束。
「……」
平常佣兵团和雇主之间的交涉过程相当悲惨,为了压低价码,雇主总是拼命挑他们的毛病,要是挑不到就硬是自己编造。所以佣兵必须拿出不容置喙的实力,为自己争一口气。
「对了,先前您说很好吃的那家面包工坊的老婆婆,说要把这个送给您。是刚出炉的哦。」
军人递出一个篮子,闻到篮中飘出的面包香,利瑟尔绽开笑容伸手去拿。
「太大声我会很伤脑筋的。」
「你明明这么弱小……!」
团长对上那孩子的视线,扬起狰狞的笑容。他的笑法给人一种即将被猛兽吞噬的错觉,但那孩子一刻也不曾移开目光。
「顺带一提,明天战争的指挥官是我。」
「谢谢你,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真讨厌……」
「因为你不打算跟他站上对等的地位吧。」
「为了某人这么做,也就代表这是那个人的错,对吧?我并不打算让殿下为了这么卑鄙的行为负责。」
他平常不会接触到这种态度的人,这群壮汉却把他团团包围,逗着他玩,那孩子面对这种距离感有点不知所措,看起来很困扰的样子。少年在一旁不发一语凝视着他。
「我说小少爷啊,你爸妈应该是很高层的家伙吧?」
「你凭什么跟他平起平坐?!你根本不懂我有多想站在那个人身边!为什么你今天就能爬上跟那个人对等的地位?!为什么——」
「……要怎么做才能到达那里?」
到了这男人将计划付诸实行的时候,深得王族信赖的公爵家嫡子将会扮演相当关键的角色。或许是出于志同道合的同志之间的信任,男人最后给了利瑟尔一个坚定的眼神便离开了。
团长大笑着说这孩子真是不可爱,佣兵们露骨地交头接耳说,团长看起来相当中意这小家伙喔。确实有几道气息隐藏在这些热闹的对话之下,或许是刻意让人察觉的,意思是牵制他们不许出手。
少年听了忽地探测周遭的气息。
「没差……」
团长忍不住迸出发自丹田的浑厚笑声,周遭的佣兵们也不例外。
那孩子说到这里露出苦笑。
「啊?」
面包多得利瑟尔一个人吃不完,反正周遭只有自己人,身穿白军服的青年也拿起面包放进自己嘴里。
「这样啊。」
「没什么。」
听见团长的话,少年俯视着那孩子一边拨好乱掉的头发,一边小步朝他走近。
「不,不是的。」
前往佣兵团据点的时候,这位青年也是与利瑟尔同行的其中一人。事态发展他全都知情,也知道利瑟尔做出了这种可说是背叛母国的决定。包括他打算利用受雇于敌方的佣兵团,排除我方军队其中一位高层的事情,青年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男人将手放在胸前,跪着这么说,利瑟尔低头看着他。
「要是能坦然这么说确实很帅气,但其实我还是准备了预防措施。」
「流程你们都知道了吧?」
不知为何,孩子没有跟在他身后,而是并肩走在他身边。少年俯视他一眼,深深吁了一口长气,抬起头仰望夜空。云雾遮掩之下,月光也昏沉幽微。
「利瑟尔大人?」
「好久没碰上这么愉快的交易啦!」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团长收留了他,把生存所需的技术教给了他,而他想成为跟团长对等的人——这种想法分明没有任何虚假,为什么他一个字也无法回嘴?少年目送那孩子搭上在村外森林中等候的马车,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用了,谢谢。话说回来,那个『小少爷』的称呼实在是……」
「所以这只是我的任性,想杀他只是因为我讨厌他而已。」
所有人听了纷纷表示赞同,有这种小孩在的国家,他们怎么可能打赢?
「………抱歉,拿你迁怒。」
站在近处的一名佣兵,把手肘撑在那孩子坐的沙发上问道。肯定是一国的要人,能够左右国家动向的那种,佣兵在心里猜测。这种大国的高官显要,个个都是光凭武力无法对抗的怪物。
少年瞠大双眼,他无法反驳。
「小少爷,你还要不要喝果汁啊?要换别的口味吗?」
「各位不喜欢损失利益吧?」
那个正在重新披好斗篷的孩子,正以看透一切的双眼望着他。撇除那双眼睛,他就和寻常孩子没两样,却能和自己只能在远处向往的团长登上对等的地位。纵然态度上把他当小孩对待,但是在那场交易的瞬间,他们二人确实是对等的。
「没事。喂,开作战会议啦!把桌子给我清空!」
那孩子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巴。孩子紫色的双眸紧盯着少年那双亡者般的眼睛,不论是谁只要看了一眼仿佛都要被扯进深渊一样的眼睛。
「咱们要接受这委托,有意见的家伙现在说!!」
男人对他行礼如仪,是因为利瑟尔出身于自古支撑这个王国的公爵世家,又是正当的嫡子。假如他是无法继承爵位的孩子,这人的态度一定天差地远——就像他对待利瑟尔主君的那种态度。
虽然这么说,但他从利瑟尔还更小的时候就一直陪在他身侧,一定已经看穿了一切。看见那道守护自己的柔和笑脸,利瑟尔的脸上也恢复了笑容。
「利瑟尔大人,您准备好了吗?」
「哈哈哈!你说得没错,我只是说万一啦。」
不仅可以赚到大笔金钱,还能击杀敌军的副指挥官这种大人物。打下如此辉煌的战果,雇主想必也会致赠不少酬金以示感谢。
「是各位正在前往的那座都市的领主。」
「当然,我们会全力守护利瑟尔大人。」
接着,团长深吸一口气大喊。
「你这么做就是为了那家伙啊。」
「有你担任副指挥官真是太可靠了。」
利瑟尔忍不住喃喃说道,这时后面忽然有人叫他。
少年别开死气沉沉的脸迈开脚步,那孩子也跟了上去。
「不会。」
「你不觉得咱们会把你交给金主?」
但这次不一样,对方肯定他们的实力,以达成目的为前提,提出相应的酬劳。受到信任而战——在场谁也没想过,身为佣兵竟然有缔结这种契约的一天。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也只是表示我没有看人的眼光而已。」
听见利瑟尔忽然这么说,青年也点点头。
孩子露出了沉稳幸福的微笑。
那孩子一次也没叫他们倒戈,他这项提议考量得相当周全,维护了佣兵团的名誉,这种双赢的交易实在不像是一个小孩子想得出来的。
「哇,我好高兴!」
隔天早上,利瑟尔忍住一个呵欠,回头望向呼唤自己的男人,露出安心的笑容,仿佛从不安当中获得了解脱。
谈话过程少年也在一旁聆听,他自己也密切参与这次的作战计划。眼前这孩子带来的情报与提案,并不只是把听到的讯息重述一次而已,从话题的铺展方式听得出他深入的理解。
少年迈开脚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那孩子也毫不介意地跟了上去。
佣兵听了,手臂僵在原地,那孩子看见果实水倒得快满出来了,连忙抓着瓶子往上转正,然后低头看着装得满满的饮料。喝到肚子快要发胀了,他漫不经心地想道,一边继续说下去。
下一秒,佣兵之间爆出一阵欢声。
踏出喧闹的酒馆一步,便是夜晚刺痛耳膜般的寂静。与前一秒身处的酒场隔绝,感觉仿佛闯入了另一个世界。有别于原本充满酒味的空间,外头的空气好像特别澄净透明,那孩子的脚步声紧紧跟在后头。
「喂小家伙,你送他回去吧,你去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
「交易成立了,对吧?」
意想不到的自白听得在场大多数佣兵又喷出酒来。
「如果可以尽早消除您的忧患就太好了。」
但是身穿白军服的他们对公爵家宣示效忠,绝不会反对这项决定。看见青年露出高兴的笑容,利瑟尔也粲然一笑。
「『死神』出现了!」
「……我不喜欢那个绰号。」
自己也变有名了嘛,少年边将剑刃刺进敌人的心脏边想,鲜血缠在他抽出的剑上。也不晓得是谁先起的头,说他剑尖引出血液的模样,仿佛从体内抽出了魂魄。
「集中单点突破,别走散啦!」
团长一声吆喝,所有人高声呼应,佣兵团冲进敌兵之间。
他们的行动果断迅速,爆发性的破坏力完全不将敌方的守备放在眼里,一路突破敌阵冲向目的地。他们的目标是副指挥官,是在士兵的队列正中央,骑在马背上的男人。
「左边有敌军打算绕进来!往右边脱身!」
「哎呀,话说敌军的动向还真的跟那个小少爷说的一样啊!」
在状况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佣兵团却完全按照原先的计划行动。
『他喜欢按照战略行动,动向都有迹可循,容易预测,但不容易突破。』
『不过以你们的破坏力,可以抵达阵型中心没有问题。』
指挥军队行动的时间点、下达的指令,全部都和那孩子说的一模一样。目标已经逃不过这一劫了,打从与那孩子为敌的瞬间开始,他的人生已是一盘死棋。
少年偶然抬头仰望逐渐接近的城墙,在成排架着弓箭的士兵当中,他找到那个娇小的人影,在耀眼的日光下眯起眼仔细一看。
「他在吃什么啊……」
那孩子正嚼着圆面包。
「敌方的防御阵线崩溃啦!咱们跟着金主的士兵冲进去,混在里面击杀目标!」
少年听着团长的怒吼,将挡在眼前的士兵斩倒在地之后,他终于看见了目标。那男人一脸无法置信地向周遭大吼着下令,少年看了微微眯起混浊的双眼。
那也算是贵族,真可笑。或许是因为见过了真正的贵族,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这时通往目标的障碍终于全数消失,男人的全貌暴露在他眼前,少年和目标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遮挡。看见男人忿忿地望着这里,少年毫不犹豫地举剑奔跑。
「这种期许没问题?」
随着团长一声令下,少年登时停下脚步。
雇主虽然颇有微词,但他们并没有违背契约,对方也知道佣兵的作风就是如此,并未多加刁难。考量到当时的战况,也可能只是雇主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而已。
「我的运气不错。」
假装忽然想起这件事似地用敬语跟他讲话的时候,利瑟尔那种有点不满的表情真是一绝,但男人可不打算告诉他。伏兵很快就解决了,男人把依旧说个没完的下属扔在一边。
「团长他们也在找你啊…………」
其实少年早就注意到了。
「话说回来,像队长你们这些在佣兵团待很久的人啊,不是都叫宰相大人『小少爷』吗,这样跟他讲话没问题喔?」
「…………跟团长会合。」
他们说,「死神」出现了。
「知道啦。」
「很难想象你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
战场上充满人们临死前的恸哭,那道声音却清楚传入他耳中,清澈得不可思议。
那名士兵后方又一人倒下,接着又是另一人——突然丧命的人一个接一个往深处增加,谁也看不清是什么人引发了这一连串的死亡,战场顿时陷入恐慌。
目标以为那是对自己说的话,朝着城墙上方高声喊道,接着向周遭的士兵发下指令。少年走在乱了队形的士兵之间,咚地朝地面一蹬。
「希望他们现在也精神抖擞地在打仗。」
刚才回想到哪里了?对了,那之后在利瑟尔的安排下,佣兵团迅速撤出了早已深入过头的前线。后来他们也一如往常在战场上大闹了一番,拿了雇主和利瑟尔双方的酬金就离开了战线。
「那时候还年轻,也做了不少离谱的事情呢。」
之后又经过几次邂逅,他和利瑟尔渐渐熟稔起来。好像被那个人的冷静感染一样,男人丧失理性的激动也沉潜了不少。不过到了最近,这种情形又稍微增加了。
「什……!」
「没问题啦…………」
连一句「什么」都来不及说完,站在近处的士兵已经丧命。
「覆盖到敌军也没有关系,展开吧。」
仿佛为朋友打气一样寻常的微笑。少年忘记了当下的状况,露出一点也不适合他的笑容跨出步伐,那双混浊的眼中点起了光芒,牢牢锁定目标。
少年听见远处传来团长大笑的声音。他希望团长不要说这种话,自己还没有追上团长,一旦受到他肯定,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追上他了。
自己所在之处会遭到直击,躲不掉了。幸好团长他们不会有事,这么一炸目标想必也难逃一死,少年深深呼了一口气,垂下手中的剑。这时,他却听见一道嗓音。
即使没有武力,那孩子还是用上自己拥有的一切迎接挑战。
他举剑朝着骑在马背上高声呐喊的男人刺去,连着铠甲贯穿了他的心脏。
那句话确实是朝着少年说的。
嘴上说想要并肩站在他身边,但同时也想要继续尊敬他、憧憬他,害怕一旦站在同等的位置就会失去这些权利。只是因为现在的距离对于憧憬来说恰到好处,所以他才停在原地裹足不前。
「向那种不懂传统为何物的小国,宣示吾等的权威!」
主要原因还是报酬等等利益上的考量,但想必不仅如此。关于这一点,劫尔自己也是如此,没有资格说他们。
少年听见其中一个佣兵打趣的笑声,在心里低喃了一句「别说了」。如果自己当上了副团长还是无法并肩站在团长身边,那就一辈子追不上他了。
「但那家伙……不一样。」
「小家伙的剑术,我已经比不上啦!」
下一秒,魔力墙覆盖了周遭一带,仿佛守护着战场上的一切。撼动地面的爆炸声紧接着响起,少年不禁皱起脸,尽管在震耳欲聋的爆音中失去方向感,他仍然四下张望,寻找那道带点稚气的声音的主人。
他害怕追上自己尊敬的团长,担心站在他身边就再也不能依靠他。自己终归是个只会撒娇的小家伙。
「小家伙,冲进去!」
佣兵们绕过森林,发现了企图从背后进攻的伏兵,于是拔剑砍杀那些行进中的敌军。
所以,你快点回来啊。男人勉强维持住差点又要再次消散的理性。
在魔术的光芒已然消失无踪的天空底下,他找到了俯瞰着这里的一对紫水晶眼瞳。
「……你惹到的不是小国吧。」
『因为你不打算跟他站上对等的地位吧。』
那一瞬间,团长险峻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眼前的男子温煦地笑了,劫尔不禁同情起佣兵团当中,利瑟尔最常提起的那位「死神」。不过先撇开这些不提,还真想跟他交手一次看看,劫尔心想。
少年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反手挥剑,越过对手之后才刺出的剑刃快得目光追不上,又有一名士兵的心脏从后方遭到贯穿,倒落地面。
见他在战场中央像幽鬼一样伫立原地,一双混浊虚无的眼睛仰望天空,所有敌兵都在一时困惑之下停止了攻击。这一瞬间已经足够,少年的身体虚晃一下,紧接着消失不见。
利瑟尔笑着说道。听起来是个不太可爱的小孩,劫尔叹了口气这么想,没考虑到自己有没有资格批评。利瑟尔偶尔随口提及的往事即使与他敬爱的国王无关,也常常出现有点危险的内容。尤其是要求某佣兵团协助的事更是如此,劫尔听了都忍不住佩服地想,那些粗暴鲁莽的家伙竟然愿意答应眼前这位沉稳男子的提议。
曾经被叫做小家伙的男人睁着一双混浊的眼睛喃喃说道,挥去缠裹在剑上的魂魄渣滓。
「……因为我心情好,你吵死了。」
「没事吧?」
「还有啊,队长,你跟宰相大人讲话为什么有时候会用敬语啊?」
「让他做做看副团长啊!」
「小家伙——!」
「没有大碍!全军,重整态势!」
那孩子可以靠着刚才那道魔术杀死目标,而且死因还比佣兵动手来得自然太多了。当然,他这么做想必也是为了防止自己国家的士兵大量伤亡,但是……
少年滑行般停下脚步,一股恶寒窜上背脊,他回过头,看见巨大的光弹正朝这里逼近。那是他们雇主那一国准备的超级魔术,打算将敌军连同友军一并葬送。
「…………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