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8萬 字
純白的雲朵呈鱗片狀排列,在這片晴空之下,有個男人行走於王都的街道。
步調時快時慢,應該是不熟悉這一帶的關係,他偶爾會環顧周遭,稀奇地盯着某些東西看。男人身穿異國服飾,與他褐色的肌膚非常相稱,一定是來觀光的外國人吧,看見男人的王都國民都得意地這麼想。
男人走了一會,在看見一棟建築物時停下腳步。
這棟建築比此前看見的其他房屋更大,完美融入城市當中,看得出它的歷史痕跡。牆壁上有根突出的支柱,底下懸掛着一面刻有冒險者公會紋章的招牌。
男人往那裏走近,沒有進門,只是向聚集在大門附近的冒險者搭話。
「不好意思,方便打擾一下嗎?」
這應該是一個冒險者隊伍吧。
那些冒險者本來百無聊賴地在閒聊,這下全都閉上嘴,盯着男人看。男人穿着一身在王都很少見到的休閒服飾,他們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對方,試探般從頭觀察到腳。終於,其中一人露出親切的笑容開口。
「怎麼啦,這位大哥?迷路了?」
「不是,我在找人。」
男人往敞開的公會大門內瞥了一眼。
確認過他要找的人不在裏面,他把目光轉回眼前的冒險者身上。
「我在找一個氣質不同於常人的三人組,一個人特別有貴族氣質、一個人穿得特別黑,還有一個人特別乖僻……」
「好,我知道是誰啦。」
冒險者爽朗地哈哈大笑,環起雙臂。
靠在他肩上的長槍隨着動作晃動,儘管銳利的槍尖裹着布料,仍然在他倚靠的磚牆上留下些許痕跡。
「不過,我說啊……」
彷佛那柄長槍裸露出槍尖般銳利而緊繃的氣氛,頓時籠罩住他們兩人。
「來自南方的軍人,找那些傢伙有何貴幹?」
冒險者們保持着友善的神情,唯有銳利的目光緊盯男人。
「這樣啊,太感謝了。那我到旅店看看。」
「好像常有人這麼說。」
聽着她們興奮期待的語氣,男人思考了一瞬間,決定跟在這兩個女生後頭。
他忽然停下腳步,稍微往路邊靠,以免擋住其他行人。
納赫斯苦笑着這麼說,想必也察覺了觀光背後的意圖。
納赫斯這才察覺自己被調侃了,他保持手肘撐着桌子、準備探出身體的姿勢,脫力似地垂下頭,鬆了口氣。
「好的,交給我吧。」
「哈哈,沒想到他們連軍人都釣來啦。」
男人感恩地聽着冒險者替他指出路線。
雙方的心情都不難明白,利瑟爾點點頭,微微一笑。
清澈沉穩的聲嗓莫名教人懷念,納赫斯綻開笑容,向對方打了重逢的招呼。
一位晃着毛茸茸長耳朵的女性獸人,和她的唯人朋友肩並肩越過男人身邊。男人停下腳步並不是因爲他喜歡這個類型的女生,而是因爲她們口中說出的單詞他有印象。
換作自己站在撒路思的立場,又會如何應對?
難得見到面,只要時間合得來,他們雙方都不打算打個招呼就道別。而且下一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好久不見,納赫斯先生。」
那雙高貴的紫晶色眼眸眨了一下,筆直望向男人。
在和煦的陽光照耀之下,兩人察覺了彼此的默契,眯起眼相視而笑。
一瞬間的沉默。
「它一定很開心。」
走着走着,來到了大街上的喧囂聲顯得有些遙遠的地方。
不指定溫度的話,這裏的店家會端出熱飲啊,男人一面避開燙手之處一面心想。當他走向陽臺,頓時感受到店內的幾道視線全都匯聚過來。
他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稍微等了一會,然後端着服務生送來的咖啡站起身。
一走進咖啡店,寂靜便籠罩住他,彷佛連最細微的聲響也會造成迴音。火舌舔舐茶壺底部的聲音,水在壺裏沸騰的聲音,壺蓋震動時細小的金屬聲,全都聽得一清二楚。男人不太適應如此安靜的空間,不過還是向親切迎接他的老闆點了杯咖啡。或許該點這家店招牌的紅茶纔對,但男人選擇了他喝得比較習慣的飲品。
聽見納赫斯高興地這麼說,利瑟爾也佩服地點點頭。
「是在飛來王都那時候的……野營地那邊嗎?」
男人喃喃說着,登上通往陽臺的階梯。
「……時不時會看到你露出這種表情呢。」
「愛的形式因人而異呢。」
「是啊。沒有那麼近,從城裏看不到。」
「是啊。」
兩個女生悄聲這麼說着,來到一間咖啡店門口。
「不好意思啊,今天沒見到他們。」
「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利瑟爾問。
「談判進行得很順利,騎兵團也決定留下一半的人數在這裏待命,另一半可以回國。」
「如果你運氣夠好,他們可能會在旅店,我把位置告訴你吧。」
循着利瑟爾的視線,納赫斯也看見了那隻小鳥。
他從讀書中的人影身旁走過,先進了店內。
眼見男人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冒險者聳聳肩,「嘿咻」一聲挺起身體,離開斜倚的牆壁。
眼見納赫斯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利瑟爾有趣地眯細雙眼。這時,視野一角有什麼東西動了動,往那邊一看,有隻小鳥停在陽臺的欄杆上。或許坐在這個位置的其他顧客會把食物分給它們吧,那隻鳥兒閒不下來似地抖動着羽毛,一下往左、一下往右地跳來跳去。
「那麼,納赫斯先生,你馬上就要離開了?」
「還是老樣子啊。」
「啊,他在那裏!」
「畢竟在撒路思悶了很久,回國前想讓它休息一下。」
「嗯,謝謝你了。」
這也難怪,利瑟爾獨自瞭然想道。這裏畢竟不是阿斯塔尼亞,有魔鳥在都市附近飛行,肯定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不同國家有不同的常識,納赫斯似乎並不介意。
以自家王族爲傲的心情,利瑟爾非常理解。他啜飲了一口茶,靜靜把杯子放回茶碟,懷想着那位在原本世界的君王,露出柔和的笑。
眼前高貴的人物並未察覺男人坐到他對面,依然讀着書。
當他在那個位置坐下,那些視線又更密集了,男人露出苦笑。
「真是位優秀的外交官。」
「只是難得到王都一趟,希望能見到他們一面。」
「你說它呀,現在應該在自由飛行吧。」
冒險者之間的凝聚力不算強大,然而他們徹底忠於利害關係,遠勝過個人感情,而且其中也有許多人厭惡軍方的介入。假如是自作自受、被軍方通緝的傢伙倒無所謂,然而對方指名的人物不太可能做出這種事,他們自然得謹慎以對。
那位高貴的人物正坐在屋檐陰影下,低垂眉眼看着雪白的書頁。
換言之,也就是那個意思。
越過屋檐的柔和日光照在白瓷般的臉頰上,對方露出笑容,毫無眷戀地闔上手邊的書本,把它輕推到桌子邊角。男人蒲公英色的雙眼裏點着溫和的光,靜靜看着對方的動作,他知道對於眼前這人來說,這是最大的禮數。
納赫斯抓起熱氣變淡了點的咖啡,湊到嘴邊。
「是啊。哎,不過在親王的安排下,我們有一天的時間到王都來觀光。」
「我知道。」
「喔,不錯呀,那可以拜託你嗎?」
「也不至於。我們分成想在白天觀光、晚上觀光的兩組,所以到傍晚再回去跟他們換班就可以了。」
他離開了冒險者指出的路線,隔着一段不至於惹人懷疑的距離,跟着她們走。幸好街上人來人往,不太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誤會。
男人道了謝,冒險者們也微微抬手致意,目送他離開。男人邁開腳步,繼續在王都漫步。
咖啡店的陽臺設有兩張桌子,陽臺上只坐了一個人。她們偷偷看向那人,輕聲笑着走過咖啡店前方。至於那位客人則是專心讀着書,從頭到尾沒有察覺。
「對了,你的搭檔呢?」
男人察覺了冒險者們的用意,不過仍然佯裝不知情這麼說:
不知能不能看見魔鳥,利瑟爾望向南方的天空,不過正如納赫斯所說,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你們準備回阿斯塔尼亞了嗎?」
對於魔鳥騎兵團來說,就連親王給予他們的王都觀光假,也成了爲魔鳥而設的休假時間。魔鳥們好不容易能在天空徜徉,一定也非常開心吧。雖然利瑟爾看不出魔鳥的情緒。
「也沒那麼久吧。」
他們都是有一定資歷的冒險者,累積了不少心理戰的經驗,沒有年輕氣盛到會去做多餘的揣測、認爲對方肯定有什麼不敢明說的要事,而且也不是脾氣那麼火爆的人。
納赫斯也因公來過幾次王都,每次都有自由活動時間,不過都只是和騎兵團的夥伴一起逛。這還是第一次有熟悉當地的人爲他帶路,感覺新奇又有趣,他快活地笑了。
「那麼,我就帶你去喫美味的魔鳥料理吧。」
兩人彼此交換近況,利瑟爾的手指碰着紅茶杯的把手,納赫斯則碰也沒碰那杯冒着熱氣的咖啡。
「對吧。」
「……」
利瑟爾一時興起地思考起這個問題,邊想邊對納赫斯這麼說。納赫斯自豪地點頭。
「哎,反正你走到附近再隨便找個人問也可以,大家都知道在哪,不用擔心迷路。」
「不關心周遭是沒關係,但缺乏防備我就不太贊同囉。」
「有可能喔,他都待很久嘛。」
「哎呀,原來是私事啊。」
「不,也沒什麼重要的事。」
他嘴邊的笑意更深了。不只是覺得鳥兒可愛,所有騎兵回想起自己的魔鳥搭檔時,都會下意識露出這種笑容。
「貴族大人不曉得還在不在!」
「不,也沒有禁止食用,只是……」
太陽昇上天頂,快中午了。
利瑟爾將茶杯端到脣邊,眯起眼笑了笑,示意納赫斯不必介意。親王在談判中一找到破綻就挑釁對方、積極進攻的手腕確實高明,不過該觀光的時候還是該盡情享受,納赫斯沒什麼好在意的。
納赫斯閉上嘴,「嗯……」地想了想,帶着欣喜與抱歉參半的表情露出苦笑。
「嗯?」
視對方接近那三人組的目的而定,這件事也可能與他們息息相關。
從這裏直走,看到一口老舊水井左轉,然後在第二個岔路口右轉。忘了是第幾棟,不過門上釘着一面繪有旅店紋章的銅牌。聽起來不會太遠。
屋檐投下的陰影更濃了些,空氣也逐漸暖和起來。安定心神的微風吹拂過人來人往的街道,這裏不愧是利瑟爾喜歡的讀書地點,待起來舒適宜人。
「納赫斯先生,你是回國的那一組呀。」
男人露出苦笑,氣氛又恢復了原本的友善明朗。
「嗯,我想想……」
即使出聲搭話,對方真的願意中斷閱讀,優先與他交談嗎?男人無奈地笑了開來,然後輕輕開口。如果對方沒注意到,那也無所謂。
「不是啦?! 這跟我的搭檔完全沒關係,只是一般的……!」
其實他來過王都幾次,但還是一直無法習慣。男人懷着一點格格不入的感覺,看着歷史悠久的街景,按照冒險者指出的路線前進。
「不然我們一起逛逛王都吧?我來帶路。」
做得太過火恐怕欠缺顧慮,不過回想起來,那位喧鬧的阿斯塔尼亞第六親王不太可能誤判收手的時機。只要有了「部分魔鳥騎兵團成員造訪王都」的事實就足夠了。
空中旅行的時候,利瑟爾也見過魔鳥騎兵團在遭遇其他魔鳥襲擊時毫不遲疑地反擊。他從來沒看過騎兵們對搭檔以外的魔鳥懷抱任何感情,不可能懷疑納赫斯這種表現是什麼錯亂的愛。
「總之,還是很值得感謝吧。」
他喝了一口就停下,搖晃了兩、三次杯子,然後直接把它放在小碟子旁邊。
「不會,突然打聽這個不好意思。」
「對了,能不能告訴我,這裏哪間餐廳有好喫的魔鳥肉?」
「果然在阿斯塔尼亞不能喫魔鳥肉嗎?」
利瑟爾把冷掉的紅茶推到桌緣,回想着販賣魔物料理的餐廳,思考該去哪一間纔好。多虧劫爾和伊雷文活動力旺盛,他們外食的機會不少,而且自從在阿斯塔尼亞接觸到魔物肉,他一直對這類料理很感興趣,因此有幾個口袋名單。
不過,在現在這種喫午餐還太早的時間,剛好可以解饞果腹的東西……
「小喫攤之類的也可以嗎?」
「我是不介意……」
但利瑟爾看起來完全不像會逛小喫攤的人。困惑之餘,納赫斯還是點了頭。
「那就決定了。那個攤位是伊雷文告訴我的,非常好喫哦。」
「這樣啊,那太期待了。」
納赫斯常聽旅店主人抱怨「獸人客人偏食到很誇張耶根本沒救了」,在空中旅程的用餐時間,也見過他毫不遮掩地把討厭喫的東西剩下來。這樣的人特地跟利瑟爾推薦的美食,滋味肯定無可挑剔。
「每次到其他國家我都會喫喫看魔鳥肉,感覺這一次也會非常美味。」
「請好好期待吧。」
利瑟爾自信滿滿地對滿心期待的納赫斯這麼說,接着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問:
「納赫斯先生,你不喜歡喝熱飲嗎?」
「……有一點。」
那杯水位幾乎沒有下降的熱咖啡,彷佛黯然消沉似地不再冒出煙氣。
一離開咖啡店,利瑟爾他們立刻前往那個小喫攤。攤子位於通往中心街前廣場的大街上,因此納赫斯也飽覽了熱鬧的王都風光,體驗到十足的觀光氛圍。
兩人一邊往前走,一邊介紹這是什麼、那又是什麼。
「啊,你到過公會了嗎?」
「嗯,不過真的只是路過而已。這裏的冒險者,感覺比阿斯塔尼亞更有分寸啊。」
「阿斯塔尼亞那邊很熱鬧呢。」
不過說冒險者有分寸,好像也有點奇怪就是了。納赫斯補上這一句,難道忘了走在他身邊這位也是冒險者嗎?利瑟爾納悶地想着,惡作劇似地加深了笑意。
竹籤串着大塊肉,擱在鐵網上直火燒烤。老闆一串串翻面的時候,肉汁滴在維持爐火的魔石上噼啪作響,醬料焦香的味道更令人食指大動。
到了那邊,發現準備舉辦的是料理大賽,主辦方正在高聲募集最後一組參賽者。納赫斯聽了漫不經心地想,「王都的料理步驟一定也特別講究吧」,這時突然對上利瑟爾的視線。
「那是什麼?」
面對這堪稱視覺與嗅覺雙重暴力的情景,納赫斯撫摸着開始飢腸轆轆的肚子笑着說,接着悄悄瞥了在身邊一起排隊的利瑟爾一眼。
然後來到了現在,納赫斯不知爲何被羣衆團團包圍。
各組已經準備完畢,紛紛去選取排列在後方的食材,或是手腳俐落地開始燒水。時間限制是一小時,依菜色而定或許綽綽有餘,不過還是動作快點比較好。幸虧這一組要煮的只是咖喱,即使帶着兩個生手也能在時限內完成吧,接下來只差分配工作了。
「完全沒有任何經驗。」
「啊,就是那裏。」
攤商本來就會聚集在這一帶擺攤,行人絡繹不絕,而且時間將近中午,擁擠也是當然的。利瑟爾和納赫斯在這種時候都不怕等待,因此不以爲意地排到隊伍後方。
沒想到這位居然是公會的制暴負責人嗎?納赫斯震驚地偷瞄去挑食材的兩人。馬鈴薯應該是越重越好吧,利瑟爾拿了兩顆在手上比較,史塔德則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喫完要去看看嗎?」利瑟爾說。
這人渾身散發着高雅氣質,就這麼從劫爾手中接過肉塊直接咬下的模樣,納赫斯雖然也看習慣……不,沒有習慣,但至少不覺得那麼衝擊了。看來自己也很習慣利瑟爾的作風了,事到如今他不禁感慨地看着街道另一端這麼想。
「那我們去洗手吧,要洗乾淨哦。」
羣衆之間嘩地響起歡呼聲。
兩人離開隊伍,往旁邊的巷子走去。
「小心不要刺到喉嚨喔。」納赫斯說。
『那麼,現在就爲各位介紹今天的參賽選手!第一桌就是我們贏面最大的優勝候選人,來自番紅花街餐館的專業大廚!』
『第二桌是穿起五彩繽紛的圍裙非常好看的年輕太太組,百花齊放真是賞心悅目啊!第三桌是家常料理的專家,專業主婦組,沒有人比她們更懂媽媽的味道!』
『你是我烹飪方面的老師,對吧?』
利瑟爾也探頭往納赫斯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見類似橫布條的東西,以及它被搬往的方向,利瑟爾恍然點點頭。
「很好玩。」
「這樣啊,場面一定很壯觀。好玩嗎?」
「不久之前也有彩繪大賽哦,我們也去參加了。」
『……被殿下尊稱爲老師的你這樣叫我,感覺好奇怪啊。』
然後,利瑟爾發現了一如往常在休假日負責外出採買,實則是同事讓他出來透氣的史塔德,順理成章地叫住他,拉他一起來參賽。這時利瑟爾也爲納赫斯和史塔德介紹了彼此,但納赫斯完全沒發現體型纖細、身穿公會制服的史塔德就是公會的制暴負責人,直到現在仍然以爲他是不折不扣的文書人員。
「這裏的活動,確實沒有阿斯塔尼亞那麼熱鬧就是了。」
博客來
順帶一提,利瑟爾在挑選圍裙的階段拿了半身圍裙過來,卻因爲對生手來說防禦力太低,被納赫斯打了回票。有自信不會弄髒白襯衫的人才能穿半身圍裙,這種設計只有天選的紳士淑女能用啊。
「納赫斯先生。」
「活動。」
「原來王都也會辦活動啊。」
「喔,聞起來好香啊。」
反正煮的是咖喱,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應該。納赫斯只能這麼相信。
「當然可以。」
攤位生意很好,聚集的人羣足以證明它的美味。
『我想這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察覺納赫斯的想法,利瑟爾有趣地笑着說道,跟着排在前面的人一起前進了一步。
利瑟爾這麼說。循着他的視線看去,幾個排隊的客人正看着攤車上的烤肉垂涎三尺,烤肉和香料的香味飄了過來,挑起行人的食慾。
『煮咖喱的話就交給我吧。』
利瑟爾他們喊了他一聲,兩人已經圍好圍裙,手也洗乾淨,做好了料理前的準備。
不過王都民衆對阿斯塔尼亞的印象,也同樣多了點誇張成分。雙方都向往着自己國家沒有的特質,無論在哪個國家都一樣。
「那裏有個廣場,活動經常在那裏舉辦,今天說不定也有呢。」
『嗯?』
「看起來都長得一樣。」
「是的。」
另一人的態度異常冷淡,不過此情此景還是令人忍不住微笑。看着這一幕,納赫斯試着回想來到這個時間點之前一連串急轉直下的事態發展。在喫完讓人大呼過癮的串燒魔鳥肉之後,他們倆按照原定計畫,前往不知在籌備什麼活動的廣場。
「不曉得今天要辦的是什麼活動。」納赫斯說。
順帶一提,納赫斯想像的是全國畫家齊聚一堂的高水準繪畫比賽。
「史塔德,這樣會不會太緊?」
「嗯?孩子?」
但這是料理大賽,而利瑟爾是外行中的外行。聽起來從那次煮過咖喱之後,利瑟爾根本沒正式煮過什麼料理,從阿斯塔尼亞飛往王都的途中,除了從旁幫忙以外也沒見他碰過爐火,爲什麼語氣這麼自信滿滿?
「因爲王都的公會,有個不允許冒險者違反規章的孩子呀。」
街道歷史悠久,人民拘謹有禮,有歷史淵源的各式慶典在嚴肅的氣氛中舉行,比較熱鬧的活動肯定也像建國慶典一樣,有它自己的由來。這就是阿斯塔尼亞人民對王都的想像,帶有一點憧憬色彩。
意想不到的真相害他差點弄掉菜刀。
「謝謝你。」
儘管內心略感不安,納赫斯還是不動聲色地這麼說。史塔德那雙玻璃珠般淡漠的眼睛盯着他瞧了瞧,接着看向利瑟爾,在接收到利瑟爾的微笑之後把目光轉回納赫斯身上,以缺乏起伏的聲音說:
利瑟爾終於咬下了一小口肉,邊咀嚼邊點頭。確認過他的回應之後,納赫斯在心裏期待着王都的活動,再次咬向絕世美味的魔鳥串燒。
「好,拜託你們啦。」
「職員先生,你平常會煮東西嗎?」
雖然在利瑟爾他們面前,納赫斯率先發揮出來的總是善於照顧人的那一面,不過他也是土生土長、熱愛慶典的阿斯塔尼亞男子漢。參加活動當然沒問題,而且既然決定參加,就要全力以赴,玩得開心。
「哪個呀?」
「分量滿多的啊。」納赫斯說。
納赫斯讚歎地這麼說,他對王都的印象,是阿斯塔尼亞國民標準的主觀想法。
看來他想參加。
聽說每間公會至少有一位負責以暴制暴的職員,想必王都這裏的負責人非常可靠吧。納赫斯瞭然這麼想着,腦海中浮現每一次阿斯塔尼亞出現冒險者災情時,幾乎一定會現身的光頭大叔,以及他兇猛的金臂鉤。也難怪納赫斯把王都的制暴職員,也想像成了肌肉壯碩的彪形大漢。
「嗯?啊,都準備好了嗎?」
「嗯?」
既然利瑟爾想參加,那就沒辦法了。納赫斯放棄抵抗,也可以說他被纏住了。
巷口擺着簡單的椅子,他們把椅子挪到陽光底下,各自坐了下來。沐浴在暖陽當中,和煦的風吹過小巷,是最適合在外頭喫東西的天氣。
一定是聽錯了吧,納赫斯沒再追問。利瑟爾看着路邊的攤販,納赫斯也配合他的步調放慢腳步。
他沒想到另一位組員比利瑟爾更誇張。
「史塔德,你覺得哪一顆比較好?」
望着攤位前的人潮,納赫斯立刻咬下了第一口,聞言默默瞥向利瑟爾。
「不會。」
他以爲利瑟爾只是去當觀衆,壓根沒想過眼前這人也是參賽者,而且還畫出了連最偏袒利瑟爾的梅狄都不知該怎麼讚美的作品。
「好的。」
納赫斯把身體往前傾,從排在前面的人羣縫隙間窺探攤位。
結帳的時候,納赫斯眼明手快地付了兩人份的錢,說是爲他導覽的謝禮。既然這麼說,利瑟爾也不好推辭,於是不客氣地接過了肉串。
這時,他忽然看見色彩鮮豔的東西在視野中飄動。
「嗯?」
身爲隸屬國家的騎兵團一員,以往納赫斯都認爲「不要過度干涉冒險者公會比較好」,不過那也是過去式了。他一面回想起最近時常造訪的阿斯塔尼亞冒險者公會,一面感慨地喃喃這麼說。
『納赫斯先生,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參加。』
「嗯?」
觀衆之間響起驚訝、困惑,以及純粹的歡呼聲。
利瑟爾想喫,卻找不到最佳角度,拿着那串肉左看右看,模樣讓人有點放不下心。
『好了,我們的參賽者差不多都已經就位,現在宣佈我們今天的比賽,「家常料理大比拼!食材攤商聯合料理大賽」正式開幕!』
路過行人聽到主持人這麼說,紛紛好奇地停下腳步聚集過來。納赫斯見狀並不感到意外,利瑟爾在這裏果然很有名啊,他這麼想着,正要放下菜刀……
「不會,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喫東西,太期待了。」
「原來如此,管理得很完善呢。」
「是串燒啊。」
「可以嗎?」納赫斯問。
「那就拜託你啦。」
「不,沒事。」
「這樣啊,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我喔。」
聊着聊着,輪到了利瑟爾他們,兩人點了兩支串燒魔鳥肉。
「納赫斯先生,我們去挑選食材哦。」利瑟爾說。
「你喫不下嗎?」
或許是大賽之前經過充分宣傳的關係,周遭聚集了不少觀衆。其中一部分羣衆滿臉困惑地看着利瑟爾,但這方面納赫斯也只能說他明白觀衆的心情。感覺這一組會特別引人注目,他接受了這個現實,轉向史塔德問: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納赫斯邊想邊看向身邊。圍着圍裙的利瑟爾站在那裏,正在替另一人穿上圍裙。
納赫斯環顧主辦單位爲每一組準備的烹飪空間,拿起放在那裏的菜刀確認。無論到了哪個國家,菜刀還是長得一樣啊,他暗自感嘆。
『組員則是冒險者公會引以爲傲的絕對零度,冷血無情的肅清者,史塔德選手!以及阿斯塔尼亞騎兵團的副隊長,今天也一起來到了我們大賽捧場!』
「我知道了。」
「對吧?」
乖巧聽話,很好。納赫斯點點頭,俐落地穿上自己的圍裙。
『第四桌則是奇特的組合,不久前剛回到王都的「旅店貴族」驚喜參戰!』
「我也覺得。」
看來非常順利。納赫斯背對着觀衆的騷動聲獨自點頭,朝着最後還是把兩顆馬鈴薯都放進籃子的利瑟爾走去。
「有缺少什麼東西嗎?」
「沒有,咖喱的材料都……啊,香料準備這些可以嗎?」
「嗯?」
往史塔德手上的籃子一看,裏面放着蔬菜、肉品,以及幾個瓶子。
看來這裏沒有預先調配好的咖喱香料。雖然史塔德想必不需要幫忙,納赫斯還是一手扶着籃子幫忙支撐,一一翻看瓶上的標籤。
「沒問題,需要的香料都到齊了,沒想到你這麼清楚。」
「因爲我好好研究過呀。」
利瑟爾高興地微笑着這麼說。納赫斯見狀也笑了開來,接着直起身說:
「那你們可以先處理食材嗎?做到能力所及的範圍就可以了。」
「那你呢,納赫斯先生?」
「我再去看看材料。只煮一道咖喱太單調了,應該還可以做個麪包配沙拉。」
麪包是在一個小時之內可以做好的東西嗎?利瑟爾和史塔德面面相覷,不過沒有異議。無論在這個小組、還是在料理方面,聽從納赫斯的建議都是最佳選擇,兩人理所當然地這麼想。
畢竟利瑟爾知道史塔德從來沒煮過東西,對烹飪也興趣缺缺;史塔德也沒想過利瑟爾居然有烹飪經驗,儘管煮的只是簡單咖喱。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史塔德在沒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成功達成了人生中首度多看別人一眼的成就。
「那麼史塔德,我們一起加油吧。」
「好的。」
「只要處理我上次交給你的事情就好,其他都不用做沒關係!」
聽着背後納赫斯的聲音,利瑟爾他們走向烹調空間。
那裏擺着一張工作臺,以及由磚塊堆起的簡易爐竈。爐竈上方凹陷處裝有幾顆火魔石,側面磚塊留有縫隙,讓空氣流通。
「好的。」
「啊,那我們試試看吧。」
他抬起浸在水中的手,把殘留水滴的指尖抵在洋蔥上頭,過了兩秒。
「洋蔥冰鎮之後,就不會刺激眼睛了哦。」
「我是不是做了多餘的事情?」
「沒錯,你看。」
「不會。」
一站到料理臺前,正好和觀衆面對面。
爐竈和料理臺的旁邊設有清洗區。
第一次看利瑟爾用菜刀的時候,伊雷文本人實在太過驚恐,根本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再說他也不想讓利瑟爾煮東西,因此永遠沒機會訂正。下一次拿起菜刀的時候,利瑟爾還是會把「使用貓爪切菜法的時候要變成貓咪」奉爲教條吧。
納赫斯根本不知道洋蔥居然凍成冰塊,看見利瑟爾充滿幹勁,也就放下心來繼續交給他去切。同樣的工作利瑟爾順利完成過一次,既然他想做就交給他負責,這是納赫斯的方針。
「洋蔥會刺激眼睛?」
「泡進水裏不知道有沒有用……」
納赫斯一聲令下,利瑟爾拿着燒焦的洋蔥,再度站到砧板前方。
「這樣啊,要小心喔。沒問題吧?」
納赫斯急忙跑到他們身邊,利瑟爾搖搖頭表示沒事。
「好,繼續加油吧。」
「切蔬菜的手法,和用劍完全不一樣。」史塔德說。
「我只是覺得會成功……」
利瑟爾的手掌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
洋蔥咻地從利瑟爾手邊飛了出去,噗通一聲跌進史塔德的洗菜水裏,在漠無表情的臉孔面前激起水花,利瑟爾手上的菜刀以驚人的勢頭撞上砧板。
他拿刀鋒戳了戳洋蔥,刺不進去。他換了個方式想把它剖成兩半,指尖用力固定住洋蔥,把菜刀抵在球體的頂點處,以觀衆看得心驚肉跳的生澀動作把一隻手按在刀背,從正上方用力往下一壓。
該不會……利瑟爾喃喃說着,把菜刀架好。
「怎麼會這樣覺得!」
他沒有生氣。利瑟爾乖乖捱罵,史塔德雖然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但也順從地跟着利瑟爾一起捱罵,從態度看得出他們沒有惡意。
『好的,第四桌也開始烹調了!其實旅店貴族事前來跟我們確認過料理初學者能不能參加,新手挑戰烹飪的模樣看起來很樂在其中呢。』
「我想用火燒它應該會融化吧。」
看來冰凍還是達到了目的,史塔德心滿意足。這下沒有了阻礙,利瑟爾也用不太可靠的刀法一顆接一顆切着洋蔥。經過納赫斯建議,利用切第一顆洋蔥的時間,他們把其他洋蔥都放在史塔德製作的冰水裏浸泡過了。
初學者犯下錯誤,代表自己指導得不夠仔細── 納赫斯是會這麼想的男人,不愧是副隊長。
「你切完洋蔥可以來這邊幫忙嗎?」
「謝謝你。」
「我該做什麼?」
「嗯。」
納赫斯對兩人下了指示,便回到後方的另一張工作臺去了。
「我知道了。」
「爲什麼我只是稍微轉開視線一下下就發生這種事!」
「咦……」
這是小規模的活動,因此沒有架高的舞臺,除了被料理臺遮住的部分以外從觀衆區都一覽無遺,有些人說不定已經注意到利瑟爾他們想煮什麼了。
放任兩個我行我素的外行人下廚就會發生這種事。
「下次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記得問我啊。」
利瑟爾懷着這種脫節的感想,把洋蔥放上砧板,發出清脆的「叩」一聲,一定連內部都凍結了吧。他用指尖把差點滾走的洋蔥固定好。
他這麼說原本只是閒聊,並沒有請史塔德幫忙降溫的意思,這是史塔德的體貼吧。利瑟爾眯起眼睛笑了,把冷得像冰的洋蔥換到空着的另一隻手。
「到底怎麼了,你碰到不懂的事情應該知道要請教別人啊?」
「納赫斯先生,切好了。」
納赫斯無奈地這麼說,語調意外和緩。
擅長冰屬性的史塔德也一樣。想想也是,利瑟爾把冰凍洋蔥放上砧板。他沒有構思過恰好能解凍的魔法,不如放棄這顆洋蔥,改用別顆吧。正當他這麼想,史塔德說話了。
面帶微笑進行實況講解的主持人忍不住大叫。
『希望我們的初學者好好加油,做出……監護人!!第四桌的監護人──!!』
「有辦法讓它解凍嗎?」
「很想試試看,不過感覺放不進咖喱裏面呢。」
「納赫斯先生……」
接下來只要把手放在魔石上方,注入魔力,就有爐火可用……戰奴和劫爾除外。
只凍結了洋蔥,控制技巧真高明啊。
伊雷文在強烈危機感當中忍不住吶喊的那句話,利瑟爾現在仍然忠實遵守。
「洋蔥飛走了。」
史塔德在旁邊繼續清洗蔬菜。他洗菜時一向遵從「稍微把泥土沖掉就好」的指示,然而納赫斯爲了做沙拉追加的萵苣上一點泥土都沒有。儘管搞不懂,他還是很努力地把萵苣整顆拿去沖水。
「好像是凍結之後菜刀切不下去了。」
「貓……」
「水會不會太冰?」
「我知道了。」
「啊。」
眼見史塔德一打開水就一把抓起鬃刷,利瑟爾不着痕跡地加以制止,接着動手開始剝洋蔥皮。這次還是剝掉太多層了,觀衆們都「啊啊……」地看得坐立難安,不過他們從來不覺得利瑟爾有什麼烹飪經驗,因此最後還是默默守望這位料理新手。
「不會。」
利瑟爾從廚具當中拿出金屬串烤籤,把它旋轉刺入洋蔥,然後熟門熟路地點起爐火。史塔德跟了過來,在旁邊看着利瑟爾把冰凍洋蔥靠近魔石,直接在火上烤了數十秒。
「你要烤嗎?」
「哎,至少洋蔥是順利解凍了。」
主持人很想告訴他事情不是這樣,但開不了口,畢竟主持人不能偏袒任何參賽者。而且好難啓齒,他難以否定利瑟爾他們的努力。
納赫斯仔細打量那顆表面燒焦的洋蔥。
「我會加油的。」
「有點緊張呢。」利瑟爾說。
「幸好今天的天氣很暖和。」
聽見伊雷文的名字,史塔德渾身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氛圍,讓利瑟爾笑了出來。不知不覺間,最後一顆洋蔥也切好了,一共三顆,以利瑟爾的刀工來說算是切得相當順利。
「我知道了。」
「我沒有把凍結的東西解凍過。」
「怎麼了,什麼情況!」
既然它已經完全凍結,利瑟爾就無計可施了。
「把表面的泥土沖掉就可以囉。」
「發生什麼事!」
史塔德的視線轉向洋蔥。
利瑟爾他們把菜籃放上工作臺,拿出幾種蔬菜。
「啊,史塔德你看,他們把那麼大塊的肉直接拿來烤呢,好厲害。」
燒焦了。
「是呀,之前我不知道,就直接切了,眼睛很痛呢。」
「聽說這時候,最重要的是變成貓。」
「接下來利瑟爾先生切好的洋蔥就交給你了。對了,這邊的蔬菜也幫我洗一下。」
「不會,完全沒有哦。」
「變成貓……」
利瑟爾一手拿着剝好皮的洋蔥這麼說,史塔德於是停下了努力洗菜的手。對上史塔德筆直的目光,利瑟爾略顯得意地把洋蔥拿向他。
『第一桌開始豪邁地烤起肉來,主廚精湛的料理技術會怎麼讓這些大塊肉品搖身一變成爲家常料理,讓我們拭目以待!』
清水從設置在上方的水魔石流出來,蓄積在下方的凹陷處,過多的水再從溝槽排出。順帶一提,這種水、火魔石都經過特殊加工,一般的魔石無法產生火焰或清水。
「好的。」
工作臺那邊沒有爐竈,也無水可用,不過桌面相當寬敞,因此三人都有空間同時作業。納赫斯把食材擺上檯面,背對利瑟爾他們,開始準備製作麪包。同一時間,利瑟爾接過史塔德從水裏救起的洋蔥。
避開臺面上的菜刀、砧板等用具,兩人把蔬菜一字排開,每種食材看起來都新鮮美味。
洋蔥剝完又小了一圈,利瑟爾重新把它放上砧板。
聽見他的吶喊,納赫斯抱着找齊的材料衝了過來,史塔德無言看着沉在水裏的洋蔥,利瑟爾愣愣看着沒有洋蔥的砧板,一切發生在短短數秒之間。
「是呀,這一隻手叫做貓手喲。」
「啊,對了……」
這一次,他先把洋蔥浸在水裏泡涼,才動手剝下殘留一點餘熱的燒焦表面,旁觀的羣衆也鬆了一口氣。順帶一提,觀衆在利瑟爾他們開始火烤洋蔥的時候爲了要不要出聲提醒糾結了半天,看到納赫斯成熟大度、利瑟爾他們乖乖反省的態度,甚至有人流下感動的淚水,喃喃說着:「太好了……」顯然觀衆已經被這一連串奇葩的事態發展弄得情緒不穩,不過害他們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當然毫不知情。
利瑟爾笑着這麼說,似乎發自內心這麼想,史塔德見狀微微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察覺他微乎其微的動作,利瑟爾有趣地笑了開來,替他擦去臉頰上的水滴。
史塔德露出「哪裏像貓」的眼神,利瑟爾於是把手縮成貓掌狀朝向他,像貓咪握起手掌那樣動了動。
「伊雷文說的。」
「啊,史塔德,洋蔥真的不會刺眼了呢。」
「那麼,可以請你洗菜嗎?」
中心部分尚未完全解凍,不過菜刀已經切得下去了。
史塔德似乎看懂了,在短暫沉默之後深深點頭。看來順利傳達了自己的意思,利瑟爾也放下心來繼續把洋蔥切碎。
「喔,速度是不是變快了一點?那你過來接手這邊的工作吧。」
納赫斯做出下一步指示,利瑟爾回過頭,看見他雙手都染成了白色。
往那邊走近,纔看出他正在把器皿當中的白色粉末和其他東西攪拌在一起。利瑟爾不清楚除了麪粉以外還放了什麼,不過肯定是麪包的材料。
「只要攪拌它就可以了嗎?」
「對,像這樣把它們揉在一起。反正只要最後攪拌均勻就可以了。」
經過納赫斯示範,利瑟爾意氣風發地開始揉起麪糰,還滿好玩的。
納赫斯看着利瑟爾攪拌了一會兒,把容器弄得喀啦喀啦響。最後他判斷沒有問題,便把這邊的工作交給利瑟爾,轉而走向史塔德。史塔德正把洗好的蔬菜一顆顆擺上砧板。
「怎麼樣,洗好了嗎?」
「好了。」
「那利瑟爾先生之後的工作就交給你接手囉。」
納赫斯迅速把手洗乾淨,不知從哪裏拿來一個大鍋子,放上爐竈點了火。
鍋子很深,可以煮出分量充足的咖喱。納赫斯從利瑟爾正和麪團奮鬥的那張工作臺拿來了油,倒入鍋中,然後退開一步,招招手請史塔德過來。
「請你把利瑟爾先生切好的洋蔥放進去。」
「全部嗎?」
「沒錯。」
老實說,納赫斯不太確定該如何與完全沒有情緒波動的史塔德相處。
這個人的情緒比魔鳥更難解讀……不,把朝夕相處的魔鳥拿來和初次見面的人比較,好像也不太恰當。總之,面對唯人的時候他從來不曾這麼強烈地感到摸不清對方在想什麼。說得直接一點,這是他一對一相處的時候會感到棘手的類型。
不過利瑟爾說了,「雖然史塔德看起來很冷淡,又面無表情,實際上也幾乎沒有情緒起伏。但其實他是個坦率過頭的孩子,所以說出口的都是真心話。」假如對自己的指示有意見,史塔德也會有話直說吧。不愧是和利瑟爾他們有交情的人,納赫斯感觸良多地點頭。
「油可能會噴出來,要小心喔。」
史塔德雙手捧起切碎的洋蔥,放進鍋裏。
納赫斯拿起菜刀,以熟練的刀法把排列在砧板上的蔬菜一一削皮。
利瑟爾湊過去往鍋裏一看,洋蔥已經炒軟,呈現淡淡的焦糖色。
「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好的。」
『各位請看,專業主廚組使出渾身解數的焰燒技術!真豪邁啊!』
主持人再也顧不得偏不偏袒的問題奮力大喊,這時採取行動的是利瑟爾。
不過他們兩人都不熟悉料理用語,這種說明對程度相近的人來說非常好懂。史塔德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開始觀察起尚未沸騰的水面。
「用這個攪拌,讓洋蔥均勻受熱,要炒到它變軟、變透明喔。」
「利瑟爾先生,你那邊怎麼樣了?」
他終於意識到這是異常狀況,拿着湯杓的手在半空不知所措地遊移。
納赫斯側眼偷瞄着利瑟爾切胡蘿蔔的手勢,老實說很想叫他專心切不要講話……但還是忍住了。難得兩人樂在其中,他不想潑他們冷水。
納赫斯離開砧板前方,往清洗區跨了一步,替利瑟爾騰出空間。
利瑟爾也不太清楚,不過從周遭的反應看來應該是這樣。
「雜質?」
「不過,他有時候倒是意外地果斷哦。」
「不愧是公會職員,對於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呢。」
「接下來只要熬煮一段時間就行了,偶爾會有雜質浮上來,請用這支湯杓把它舀出來。」
水滾到滿出來了。
「在這裏,準備好了。」
利瑟爾有點遺憾地切下紅蘿蔔頭,不忘擺出貓手。
把食物交給劫爾或伊雷文打點,總覺得他們一定會從哪裏獵來獵物,然後親自解體。事實上劫爾的確只處理肉類,而且處理過後只會撒上鹽巴拿去烤。
這點納赫斯也同意。
「但比起料理,那兩個人即使握着菜刀,還是比較像要去打獵。」
「謝謝你。」
「那麼史塔德,請你往鍋子里加水吧。」
雖然知道他是負責以暴制暴的公會職員,可是切人……是爲了威嚇嗎?該不會阿斯塔尼亞的某光頭職員其實算是超級溫柔的大善人?納赫斯忍不住這麼想。
「不確定算不算透明。」
『好了,現在我們來看看氣氛一直都很和睦的第四桌……監護人──── !!』
「要加多少?」
「動作好快哦,納赫斯先生。」
利瑟爾說着,菜刀「叩」地敲上砧板,聽得納赫斯和觀衆、甚至是隔壁桌的專業主婦組都坐立難安,好想幫他切。
「對,注意不要讓它燒焦。」
「利瑟爾先生,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好。」
偶爾看到他停下動作,用木鏟颳着鍋子底部,是因爲洋蔥黏在鍋底了吧,看得出他很小心不讓洋蔥燒焦。原來史塔德是這種性格,納赫斯點點頭,把鍋子交給他顧。
利瑟爾咚地把蔬菜全撥進鍋中,接下來把肉也放進去。
「照這麼說,一刀和那個白癡也很會做料理了。」
「一直攪拌就可以了嗎?」
有些地方帶着點燒焦痕跡,算是可愛的小缺點吧,利瑟爾先前也炒到燒焦過,所以並不介意。香味從鍋裏飄散出來,牽動利瑟爾的笑容,他拿起放着所有切塊配料的砧板。
史塔德凝視着他指示的位置,右手仍然拿着木鍋鏟,左手握着魔石,注入魔力。清涼的水立刻裝滿鍋子,肉所產生的油花亮晶晶地浮在水面上。
納赫斯不禁凝視史塔德。
「感覺史塔德應該很擅長切菜呢。」
「嗯?納赫斯先生,香料……」
「我知道了。」
上次也差不多是加到這麼多。利瑟爾一邊回想,一邊用指尖在鍋裏比了個圈。
「史塔德,洋蔥炒得怎麼樣了?」
利瑟爾和史塔德同時回想起那張熟悉的面孔。
「這方面的確是賈吉最厲害呢。」
「失火了呢。」
史塔德不放過撒嬌機會,立刻開口:
「我知道了。」
熱油碰到水立刻發出噼啪聲,油花果然噴到他手上,史塔德面不改色地看向利瑟爾。難得史塔德做出這種尋求安慰般的動作,不湊巧的是利瑟爾背對他們揉着麪糰,沒有看見。
「可是你看,你不是切過很多東西嗎?人之類的。」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史塔德眨了一下眼睛。
「一看就知道他不適合吧。」
在利瑟爾被叫去做麪包,史塔德獨自攪拌鍋子的時候,出事了。
利瑟爾的確成功煮過一次咖喱,這一次沒意外的話應該也會順利完成吧。他下了這個結論,走向工作臺,以便着手準備咖喱用的香料。
『湯噴出來了── !!第四桌的監護人──── !!』
這是哪門子的說明?聽見這段對話的衆人默默在心裏吐槽。
接下來只要熬煮就可以了。利瑟爾制止了想要撈除油花的史塔德,把火勢再加強一點。一般只能靠着魔石的數量調節火力,利瑟爾是靠着多於常人的魔力才辦到的。順帶一提,基於上述理由,不少專業的廚師比較喜歡用柴火。
怎麼切的?利瑟爾還沒問完,立刻被納赫斯打斷。
手法俐落到觀衆之中的家庭主婦也忍不住佩服,不愧是習慣自炊的人。
「我沒有拿過菜刀。」
「炒得很好哦。這些蔬菜也要加進去,請努力把它們拌勻吧。」
聽見納赫斯的聲音,利瑟爾終於回過頭。
「大概七……八分滿吧。」
「來,削好皮的我都放在這邊了。全部切好之後,就跟肉一起放進鍋子裏吧。」
接過調配完畢的香料,利瑟爾往鍋裏看了看,確認配料都已經炒熟,他從清洗區拿起一顆水魔石,交給史塔德。
他們一個人盯着鍋子,一個人看着自己握菜刀的手。
利瑟爾眯細的雙眼帶着笑意,史塔德充分享受過他眼中的寵溺之後,乖乖面向鍋子。
利瑟爾着手製作沙拉,史塔德攪拌着鍋子,兩人邊忙邊閒聊。利瑟爾本就手巧,再加上見識過各式各樣精緻的擺盤,擺放生菜的手沒有半點遲疑。
「沒關係,總之先把火關上吧。」
他在利瑟爾還沒切完一根紅蘿蔔的時候就已經把皮全部削好,連肉都切好了。
「不,那好像是一種烹飪方式。」
「比料理的話那個蠢材能把一刀打得體無完膚。」
料理還真是博大精深。利瑟爾喃喃說着有點跳躍的感想,終於把所有蔬菜都切好了。爲了方便煮熟,各種配料都按照納赫斯的指示,切得偏小塊。
「那就可以暫停了,先把旁邊那條布蓋在容器上。」
「但那個蠢材再怎麼鍛鍊也上不了戰場。」
「納赫斯先生,那是……」
「好燙。」
「史塔德?」
納赫斯自己煮咖喱的時候,會考慮各種配料下鍋的順序,但指導利瑟爾的時候他的理念是「只要煮得出咖喱就好」,因此各方面都相當豪邁。史塔德對此也毫不置疑,拿鍋鏟繼續拌炒鍋裏一塊塊的蔬菜和肉。
『哇,大家請看我們少婦組,把紅蘿蔔切成了小花的形狀,好可愛啊!』
主持人在心中吶喊出所有觀衆的心聲,屏氣凝神地觀望。
「你也要幫忙顧一下鍋子喔。」
觀衆之間爆出鼓譟的歡呼聲。
現在所有觀衆的注目焦點不是專業主廚卓越的料理技術,也不是年輕少婦和睦又賞心悅目的互動,也不是專業主婦天衣無縫的合作,最後一組讓人提心吊膽的緊張感佔據了他們所有的注意力。倒不如說,就連參賽的其他隊伍也全都盯着第四桌看。
「對。那邊還有一把菜刀,你可以幫我把削好皮的蔬菜切塊嗎?」
「要好好看着鍋子啊。沒燙傷吧?」
「差不多混合均勻了。」
「交給我吧。」利瑟爾說。
爲什麼講得這麼有自信?雖然這麼想,納赫斯還是點點頭。
「你一定嚇了一跳吧,要小心哦。」
「好的。」
如果把範圍限定在道具店內,賈吉無疑能贏得「最強」的稱號。可是實在無法想像他揮劍的樣子,而且他本人也會帶着一臉快哭的表情婉拒對決吧,賈吉畢竟是與戰鬥無緣的一般民衆。
然而史塔德只是默默看着湧出泡沫的鍋子,彷佛覺得一切正常。既然鍋子裏噴出火舌都是正常的,那噴出一點泡沫一定也沒什麼吧,他判斷沒有問題,面不改色地拿湯杓攪拌着鍋子。
「麪糰這樣擺着就可以了嗎?」
「就是灰色糊糊的東西。」
利瑟爾和史塔德也一起往那裏看,最遠那一組的料理臺上火舌高高升起,史塔德淡然開口說:
他阻止了打算過去的納赫斯,小跑步趕到史塔德身邊。
「史塔德,現在這種狀態是不行的,鍋子裏的食材不能溢出來。」
大鍋裏的水逐漸沸騰,開始冒出大泡泡。史塔德看着水面,慎重地撈除雜質,然後帶着完成一件大事的滿足氣場抽出湯杓。當他低頭看着在熱水中翻滾的食材,鍋中的情況突然有所變化。
史塔德接過木鍋鏟,面向鍋子開始默默攪拌。
冒出的泡沫逐漸變細,水位節節攀升,終於溢出鍋緣。
『(啊──叫的不是你!!但是說不出口── !!)』
史塔德立刻把手掌朝向火焰。
下一秒,料理臺周遭瀰漫起令人發抖的寒氣,匯聚到爐竈上,凝結成絕對零度的寒冰,彷佛連時間都在此凍結。
『(凍結了──── !!!)』
一眨眼間,原本點着火焰的魔石連同整個爐竈和鍋底,全部被冰塊覆蓋。
幸好鍋裏的熱湯還冒着細小的泡泡,看來沒有連內容物一起凍結,利瑟爾鬆了一口氣,看向史塔德。
「史塔德,你是不是很慌張?」
「非常慌張。」
利瑟爾回過頭,瞥了納赫斯一眼。
想必是在擔心他們的情況,納赫斯擔心地蹙着眉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怎麼了,火關上了嗎?」
「是的,已經關上了。」
料理臺被他們倆的身體遮擋,納赫斯看不見結冰的爐竈。
眼見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出乎意料的事態發展,利瑟爾先點了頭表示沒事。納赫斯說「那就好」,繼續把麪糰分成小塊,在手心搓揉。確認納赫斯又回去忙碌,利瑟爾重新低頭看着覆滿冰霜的火爐。史塔德目不轉睛地看着利瑟爾,觀衆屏住氣息,等着看他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總之先把它融化吧,我想想……」
「我知道了。」
史塔德已經無人能擋了。
他再次抬手,罩住冰塊當中的火魔石。無法自力融化冰塊的他,只能做出唯一的結論。老實說,他一片混亂的腦袋還無法思考。
「史塔德,等──」
「?」
利瑟爾制止的時候爲時已晚。
王都的城牆也被夕陽照成茜色,利瑟爾和納赫斯兩人站在南門前。一直到時限之前,利瑟爾都帶着他在王都四處觀光,現在終於到了納赫斯該離開王都的時刻。
訓話結束之後,他們向專業主婦組道了謝,之後還發生了一些小插曲,不過咖喱總算是順利完成。三人一起試喫咖喱,等到沙拉和麪包都準備好之後,納赫斯也把麪包切成小塊,讓他們試試味道。忙着忙着,比賽限制的一小時很快就結束了。
『好的,各組準備的菜色都到齊了,那麼就從離我最近的這一組,旅店貴族組開始發表料理名稱!』
「阿斯塔尼亞騎兵團副隊長親手製作,只有這裏才喫得到的特製阿斯塔尼亞風咖喱套餐。」
「今天玩得很開心,謝謝你。」
「當然好。」
「好的,再見。」
『……好的,那麼我們就進入評審階段!』
「別再感冒囉。」
「忠實呈現咖喱的根本要素,大衆口味人人愛的究極家常咖喱套餐。」
『好的,謝謝!』
烹調區和觀衆之間擺着兩張長桌,各組的料理擺放在上頭。
主持人不禁多看他一眼,利瑟爾露出微笑敷衍過去。沒辦法,畢竟利瑟爾連何謂「普通」都不清楚,只好硬拗。
「史塔德,你剛纔真的很混亂呢。」
或許是先前說過難以和利瑟爾分開的關係,納赫斯顯得有點難爲情。利瑟爾有趣地笑着,眯起映着橙紅餘暉的紫晶色雙眼。
「好好聽我說話!」
利瑟爾和史塔德對着成品滿意地點頭,納赫斯露出苦笑,轉了轉僵硬的脖子。無論味道如何,烹調過程所有人都樂在其中,就表示料理成功了。
「順利做出成品,你就該謝天謝地囉。」
利瑟爾和史塔德捱了納赫斯一頓痛罵。憲兵來了,圍觀羣衆也變多了,聽說事發經過,他們都哭笑不得。
「有機會再跟你見面吧。」
『那麼下一組是專業主婦組!』
『貴族組好像想修正料理名稱,請說!』
利瑟爾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重講了一遍。
「媽媽在家裏做了好喫的家常菜等你喔,偶爾也回家看看吧~媽的味道定食~!」
天空泛起紅霞,太陽即將下山。
主持人在長桌前方移動,一一詢問各組的料理名稱。
「老公今天也辛苦了♡邊喫晚餐邊跟我分享你的心事吧~賢妻的愛心拼盤~!」
「料理名稱……?咖喱搭配沙拉和麪包套餐。」
「好勝的職業廚師拿出真功夫,勉強能在家自己煮的無懈可擊午食套餐!」
利瑟爾揮手回應,然後在城門這一側停下腳步。納赫斯回過頭來。
雖然疑惑料理名稱是什麼,利瑟爾還是這麼回答。
被這道微笑敷衍過去的主持人高聲宣告。
「怎麼、喂,你們在……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監護、監護人大哥!!騎兵團副隊長────────── !!』
「不好意思,這只是普通咖喱。」
「我本來想把大賽優勝的殊榮送給你當伴手禮呢。」
順帶一提,史塔德在料理大賽後盡情品嚐過咖喱,就回去繼續他的採買行程了。
『這也好奸詐!最後一組是我們專業主廚組!』
原來如此,利瑟爾點點頭,立刻舉手要求重來一次。
「哎呀真是的,這邊阿姨幫你們收拾啦!去好好聽大哥訓話,真是拿你們這些小朋友沒辦法!」
「他聽了又要大哭囉。」
應該說王都冒險者公會引以爲傲的絕對零度,魔力掌控實在太精準了吧,從思考到實行的時間差連一秒都不到。在利瑟爾出聲制止的時候,被注入大量魔力的火魔石已經徹底發揮性能,掙脫封住它的冰塊。
「也請替我轉告旅店主人,他的便當很好喫。」
『這就真的太奸詐啦!』
這傢伙在這方面一向很講究啊,納赫斯投來沒轍的視線,史塔德不帶什麼想法的視線也同時轉向利瑟爾。看見他舉手,主持人馬上走回來,重新拿起擴音器。
結果,大量的水蒸氣從王都中心街前廣場爆發開來。
他們的確不認爲有辦法取得優勝,只要玩得開心已經十分滿足。
『真是太奸詐了!接下來是年輕太太組!』
「我會小心的。」
隔壁的專業主婦組不知爲何跑了過來,手腳俐落地替他們清理到處都是水的爐竈和料理臺,利瑟爾和史塔德就在同一時間,乖乖聆聽納赫斯懇切的說教。
納赫斯晃動肩膀大笑,利瑟爾也露出笑容。
納赫斯立刻出言訂正。
「那就再見啦。」
兩人相視而笑,然後同時轉身,朝向各自的歸處邁開步伐。
就這樣,納赫斯邁開腳步,往城門另一側走去。
「我有信心這是我人生中最混亂的時刻。」
染着夕陽餘暉的草原上,幾隻魔鳥依偎着彼此蹲在那裏,旁邊站着幾位騎兵,應該是和納赫斯一樣準備回野營地的人。他們注意到動靜,朝這裏揮了揮手。
第二次的別離比起上次乾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