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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5萬 字
撒路思魔法學院的前身,是數名魔法師聚在一起開設的研究所。
對於過去建立起湖上國度的魔法師而言,這就是他們的城堡。他們憑藉着來自國家毫無保留的援助,累積了無數功績,爲如今名聲傳遍各國的魔法大國打下基礎。現在雖然打着「學院」的名號,但作育英才只佔據它極小部分的功能。這裏本質上是研究各種魔力相關現象的研究設施,只不過是順便在栽培後進方面也投注一點心力而已。
這裏對於追求知識的人來者不拒,從外部找來魔力技術權威等知名人士時,衆人總是不論師徒輩分蜂擁而至。此時沒有任何人是爲了履行義務而來,一切都只是爲了滿足自己對知識的渴望。
「我是利瑟爾,今天負責主講【冒險者這一行的魔法師是什麼樣子?~魔法技術的戰術運用~】讓我們一起學習有關冒險者的知識吧。」
因此,當利瑟爾愉快地露出柔和微笑,他面前那些凝視着劫爾和伊雷文納悶「講者不是那兩位?」的聽衆當中,也能看見成年人的身影。他們的研究主題可能是實戰魔法,可能對冒險者感興趣,也可能只是這方面的狂熱愛好者──理由不得而知,不過保有旺盛的好奇心總是好事。
利瑟爾這麼想着點點頭,展開了他的演講。
這件事起因於某天的冒險者公會。
「啊,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當三人造訪公會,女職員立刻衝出來迎接他們,彷佛在說「怎麼能放過你們」,臉上還掛着滿面的笑容。這情景確實和平常差不多,卻莫名有種認真到嚇人的感覺。
發生什麼事了嗎?三人面面相覷。
後來又沒接委託就潛入迷宮幾次,難道又出問題了?還是那次有人跑來找碴的時候反擊得太過火了?還是不久前還給公會的水路圖筆記造成了什麼爭議?一定是你又惹事了;我什麼也沒做呢;我是無辜的、應該啦──三人在瞬間進行了上述沉默的對話。
附帶一提,水路圖那件事在當天經過公會職員們開會,不,是全家人在晚餐餐桌上討論決議後,已經將它焚燒銷燬了。等於是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
「能耽誤各位一點時間嗎……唔咕。」
在雙方面對面談話之前,女職員的腳踝以肉眼可見的角度拐了一下。
理應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的劫爾和伊雷文依舊動也不動,袖手旁觀的神態甚至有點悠哉。只有利瑟爾一個人伸出手想攙扶她,但女職員果然還是在半空中扭轉身體,閃過了他的手。
無法調整姿勢,也無法護身緩衝,職員跌倒在地,撞出任誰聽了都感到悽慘的聲響。她不顧自己撞到的背,整個人呈大字形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眼神生無可戀。
「上班要穿高跟鞋真他媽該死,但不穿的話這套制服穿什麼都不搭,笑死人。」
放棄所有感情般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透着那麼點悲傷。
她的姊姊們從櫃檯內側投以憐憫的目光,公會大廳內唯一一位女冒險者強忍淚水似的按着眼頭。女冒險者身邊有個冒險者說「不搭就不搭啊,穿得舒服就好了嘛」,話說到一半就狠狠喫了她一發肘擊。你不要擅自干預別人的原則──這是名爲規勸的肉體語言,跟冒險者溝通用肉體語言最有效。
若是刻意選擇了較艱難的那條路,那她肯定有她自己無法退讓的堅持吧,利瑟爾也做出這個結論。在他觀望的視線另一端,女職員面無表情的臉毫無預警地換上滿面笑容,無事發生似的站起身來。
「喔……所以才找上隊長啊。」
「在前置階段可能是這樣沒錯,要發揮魔法技術,也必須先整頓好適合的環境。」
伊雷文不爽地鬧起彆扭,利瑟爾於是開始安慰他。
職員真的嚇到了。
因此,現在還到學院進修的人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無法滿足於基礎教育。魔法學院入學沒有任何門檻限制或考驗,連資格也不設限,學生不受任何外力強迫,只爲了滿足自己的探究心而湧入學院拜師求學。
「冒險者的魔法講習……好像在哪看過唉。」
職員說着,成就感使她在內心高高舉起一隻手臂歡呼。
好了,這番演說能否滿足他們的期待呢?
「沒有呢,我不認識魔法學院的人……劫爾呢?」
聽見利瑟爾補上一句「雖然我不會真的這麼說」,她才鬆了一口氣似的放鬆肩膀。
「魔法師在冒險者當中人數稀少,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而利瑟爾,正在正經地向這些求知若渴的學生,解釋一些連他們也無法理解的事。
「一般俗稱的『攻擊魔法』的確沒有人在研究,畢竟沒有用處。頂多研究一些設置型的、或是供自警團對付魔物用的魔道具吧。」
撒路思的國民,大都只踏進過魔法學院一、兩次。
「操縱、構築魔力,形成火焰,然後扔向魔物。」
這什麼措詞?不僅參加者,劫爾和伊雷文也面無表情地這麼想。
邊安慰邊說起他們是如何邂逅了那個順着水路漂流而下的男人,伊雷文聽完帶着十足嫌棄的表情,不置可否地點了頭。所以纔沒告訴你呀,利瑟爾露出微笑,直接前往辦理委託手續。
看見他舉手發問,利瑟爾毫不遲疑地回答完,接着環顧現場聽衆。
既然如此,繼續擔心她就太不識趣了吧。利瑟爾他們不再多說什麼,在女職員帶領下走向空着的桌子。此刻雖然是公會里擠滿冒險者的早晨時段,但大家絡繹不絕地接取委託、從公會出發,鮮少有人能優閒落座。
「啊,對啦。」
儘管對劫爾和伊雷文的對話感到納悶,職員還是繼續說明下去。
「最爲必要的,是體力和溝通能力。」
「你的意思是?」
「我也沒啊。」
「對了,各位本來就認識學院那位委託人嗎~?」
「隊長是不需要。」
「但是,與其這樣燒傷魔物,還不如拿劍剖開魔物腦門比較快。」
「比方說,假如我變出火焰,往魔物身上砸。這麼一來,當然就能燒傷魔物。」
「找這傢伙演講,想必很好懂了。」
「這不是強制要求,但公會這邊很希望您能接受這項委託~」
聽見意料之外的答案,職員停下了正要踏出的腳步。
「若只是發動攻擊,需求的魔力量並不多喲。」
「如果可以的話~」
在學院教導攻擊魔法又有什麼用處呢?總不能讓學生使用它傷害別人,假如追求的是能夠挪用到土木建設等領域的技術,那從一開始就往那方面設立目標,學習實用魔法技術就好。說到底,「攻擊魔法」是一門戰鬥技術,到主攻學術研究的魔法學院學習這些,實在是跑錯地方了。
「魔力量多的人不用去當冒險者,也不愁找不到工作,光是爲魔道具、魔石之類的補充魔力,就已經足夠……但我沒有要批評你們的意思……」
「沒有錯,在準備施放魔法期間,魔法師必須由夥伴保護。」
男人彈了下指尖,摻雜羽毛的頭髮像準備振翅飛翔的鳥兒一樣蓬起。
「用來攻擊的魔法,需要耗費那麼大量的魔力嗎?」
「你沒事吧?」
利瑟爾替句尾支吾其詞的少年緩頰道,坐在他眼前的男人再一次舉手發問。
「沒有。是你吧?」
「那我們立刻準備,請到委託櫃檯這邊來~」
那一、兩次,是爲了參加學院定期舉辦的課程「魔力是什麼?」。由於撒路思國內運用魔道具的風氣興盛,習得最低限度的魔力運用絕對不會喫虧。不過,這些知識如果已經由父母親教導,或者已經在家附近的學舍和閱讀、寫字一起學過了,那麼不去學院上課也沒關係。
「冒險者這一行確實比較危險。別擔心,我們都明白你的意思。」
利瑟爾站在講臺上,而在他旁邊,劫爾他們隨便從一張桌子底下搬了椅子坐着,聞言點頭心想「這麼說確實沒錯」。既然這兩位充滿冒險者風範的人物表示贊同,在場的參加者不得不接受利瑟爾並不是在胡說八道。
魔法學院並不像騎士學校那樣嚴格禁止外人進入,但也不是沒有恰當理由就能隨意進出的地方,因此對於好奇的利瑟爾來說,這委託來得正是時候。他不可能錯過這難得的好機會。
「啥,誰啊?我怎麼被你們排擠了?」
就這樣,他們三人決定造訪魔法學院。
被劫爾他們壞心眼地瞥了一眼,利瑟爾露出苦笑。他確實懂得使用魔法沒錯,應該不必擔心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勝任。因此他沒有糾正公會職員,但心裏還是有個角落覺得:怎麼沒把我誤認成劍士之類的其他職業?考量到他身上穿的裝備,這也沒辦法。
「當然,謝謝您的關心~是這樣的,公會今天有件事想找各位商量一下~」
「原來那位是魔法學院的人呀。」
「假如不想輸給刀刃,就得穿破厚重的毛皮或鱗片,給予魔物致命一擊……」
「我都看隊長!」
「所以咧,這次想請我們隊長過去喔?」
老實說,這並不是很受歡迎的委託。但以公會的立場,考量到委託人是魔法學院,沒人接這項委託可就傷透腦筋了。女職員靈機一動,纔想到來問問利瑟爾他們,她在心裏全力讚揚自己英明的決定。看利瑟爾總是愛接奇奇怪怪的委託,她覺得多少應該有點勝算,沒想到居然這麼順利。
「……因爲魔力量夠多的人太少了。」
「這是委託單吧,不打算像一般委託那樣張貼出去嗎?」
利瑟爾完全無視兩人的吐槽,略顯自豪地說:
三人在女職員敦促下坐下來,望向依然站着的她。她將一張紙放在桌上,那是有點發皺的一張委託單。低頭一看,首先躍入眼簾的是委託人名:魔法學院。
「可是,那位委託人是這樣說的:『可以的話,我們想找知性一點的冒險者。讓小生想想,最好是氣質高雅,會露出沉穩微笑,和全身黑衣的強大冒險者一起行動的那種人物。不,這不是指名委託,只是假設有這樣的冒險者而已。輪到小生負責當講習負責人的時候還苦惱該怎麼辦呢,有個解釋魔法時不會說出「唰地一下轟出去」這種話的冒險者,真是幫大忙了。不,小生只是猜測這樣的冒險者一定存在而已。』」
「你們怎麼想?」
「只是學院方面屢次投訴,冒險者描述魔法發動過程的時候總是說『譁──地放出來』、『轟啪──的感覺』,還有『嘔……像嘔吐那樣』等等,這樣說了大家也聽不懂~」
隊員將判斷權交給他,利瑟爾高興地對職員點點頭。
這也沒辦法,畢竟冒險者施放魔法全憑氣勢和幹勁。
「各位對於魔法本身肯定也十分好奇,但首先,容我介紹一下冒險者魔法師的處境,畢竟各位似乎沒什麼機會接觸到他們。」
「讓您見笑了,實在非常不好意思~」
聽見利瑟爾看着他這麼問,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以清澈的聲音回答。
在場所有參加者紛紛發出無聲的驚呼。儘管由魔力凝結而成,這仍然是如假包換的火焰,碰到肌膚必定免不了燙傷,若是被躲開,掉到地板上也可能引發火災。拋出火團的利瑟爾卻一臉處之泰然,實在太不搭調,所有人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她對於利瑟爾是位魔法師深信不疑。
「這是學院不定期舉辦的講習,每一次都會由公會介紹冒險者隊伍過去。當然,僅限於包含魔法師的隊伍~」
這點從研究所成立以來從未改變。自從這裏的研究者被人順口稱爲「教授」,研究所也隨着其體制逐漸確立、開始被稱爲學院的時期開始,一點也沒有改變過。換言之,成天泡在學院裏的人們全都充滿了學習慾望,無一例外。
她並不瞭解騎士學校,只知道它位於王都,聽說見習騎士都在那裏彼此切磋。她也會懷抱着一點夢想,想像那裏或許飼養着許多白馬。所以聽了上述那段對話,她的理解是:他們可能有時候會像魔法學院那樣找冒險者過去,品行端正地聽場演講吧。
「啊,原來如此。想提升魔法威力,對魔力量就有所要求了啊。單純考量效率,或是成本效益比……喔,所以才需要溝通能力啊!」
「沒有錯。這又是爲什麼呢?」
「這表示魔法技術只是其次囉?」
最基礎的部分應該不必說明了,利瑟爾於是在手掌上點起一小簇火焰。
她纔剛以全體冒險者都備感同情的姿勢大摔一跤,卻絲毫沒把疼痛表現在臉上。
「這項委託能不能交給各位呢~?」
「我說不定也會說出『一鼓作氣哼的放出來』之類的話哦。」
「這不是幾乎等同指名了?」
一名少年坐在那裏,身子往前探,交叉的雙臂擱在桌上,鮮少眨動的雙眼中洋溢着滿滿的興味。利瑟爾朝他微微一笑,少年便略微睜大了眼睛,立刻又別開視線,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咦。」
所謂的魔法,並不是想用就能立刻施展出來的東西。依據想要的效果投入相應的魔力量、進行對應的魔力構築,是必不可少的過程。當然,魔法越強大就越費時費工,原則上也無法半途中斷。
「你不需要吧。」
即使他不見得對冒險者有多憧憬,但只要感興趣,對利瑟爾來說都值得開心。
正因如此,在場的聽衆無論老少,都對冒險者的魔法深感興趣。那與他們所追求的魔法乍看相似卻截然不同,是由全然不同的途徑進化而成的技術,使他們的好奇心蠢蠢欲動。
參加者對於魔力和魔法都十分熟悉。
講臺最前排坐着一位非常眼熟的高瘦男人,這位置或許展現了他的熱情。
座位最前排,稍微偏離講臺正前方的位置。
「咦?」
但實際上根本不是什麼講習,冒險者過去是爲了全力摧折見習騎士的自尊。
職員依然面帶着笑容,垂下眉梢:
「騎士學校。」
這也難怪,利瑟爾他們三人一同點頭。
「平常確實是這麼做的~」
當衆扔出火球造成的衝擊,被這一句話瞬間蓋過了。
伊雷文卻絲毫不在乎衆人的動搖,一拔劍便迅速將那團砸向自己的火焰斬成兩半。他戲耍般轉了轉其中一把雙劍,然後收劍入鞘,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在他身邊,劫爾嫌煩似的用手拍掉散落的火星。
在此之前,利瑟爾也有過多次與冒險者魔法師交談的經驗。說到底,他們都是沒學過任何原理或理論就懂得使用魔法,而且戰鬥上還完全沒有問題的天才型魔法師。也就是說,把魔法當作一門學問鑽研的學院相關人士,註定和他們非常合不來。利瑟爾和他們也不太合拍。
「隨你高興。」
他將那一小團火咻地拋向劫爾他們。
「啊,原來如此。」
換言之,一邊閃躲魔物的尖牙和利爪時不可能完成這件事。
「學院對這類魔法有沒有鑽研呢?」
女職員放下心中一塊大石,接着忽然回過頭,看向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三人。
利瑟爾戲謔地這麼想着,繼續說下去。
「爲了組成隊伍,我也很努力跟隊員溝通哦。」
劫爾和伊雷文聽了微妙地有點無法贊同。
這麼說是沒錯,從利瑟爾的角度,他確實和隊員經過討論、徵求同意,在尊重彼此意願的前提下組成了隊伍,兩人也不打算否認這點。
利瑟爾的確不曾動用蠻力,甚至不曾強迫他們做過任何違背意願的事,兩人也正是接受了一切,才憑藉自己的意願站在這裏。
只是,如果說這是拜溝通能力所賜,總讓他們有點難以釋懷。
「大哥,你是被隊長用溝通能力招攬進來的喔?」
「你也是啊。」
「我那是……呃……要說是溝通力也沒錯啦……」
兩人看着虛空交換了這段對話,最後結論是即使難以贊同也只能接受。因爲儘管有點不情願,他們也覺得說起來好像還真像這麼回事。
側眼看着劫爾他們的反應,一名嘴角有着妖豔美人痣的女性輕輕揮手,發問道:
「冒險者對魔法師的需求如何呢?」
「這個嘛,需求……」
被這麼一問,利瑟爾陷入沉思。
利瑟爾與其他魔法師交談的機會不少,他藉此學到了一定程度的冒險者業界常識,所以才做出上述的「體力與溝通能力」宣言。不過多虧一開始就與劫爾共同行動,利瑟爾自己從不曾爲了湊齊隊伍成員而奔波勞碌。他在清晨的公會里見過魔法師辛苦徵人的情景,但不太放在心上。
需求如何呢?他看向排排坐在他身邊的劫爾和伊雷文。
「你們需要魔法師嗎?」
「不需要。」
「拿屬性武器就能代替啦。」
聽見兩人的回答,聽衆當中肯定也有人覺得「這話說得真刺耳」。
但比起這個,利瑟爾冷不防被隊友否定了存在價值更讓他們放心不下,而且當事人居然笑容和煦地點着頭也教人完全無法理解。這是由於參加者們一心以爲利瑟爾是魔法師,纔會造成這場悲劇。從這場講習的內容看來,「講臺上的講者不是魔法師」這個事實才是最荒謬的,所以不是他們的錯。
得先有體力跟魔物對峙,纔有可能發動魔法。一旦體力耗盡,魔力也將變得紊亂不堪,無法隨心所欲操縱,這就跟伊雷文說「使用魔法好累」是同樣的道理。
這是魔法學院中誰也沒想過的,因爲這牽涉到更根本的問題:將一個出於必要才展開構築的魔法刻意扣着不發動,根本沒有意義。但仔細一想確實,能夠控制發動時機,在實戰中將是巨大的優勢。
「那麼,就從基本的發動魔法開始,大家也一起試試看吧。」
「啊,確實有許多魔法師會鍛鍊身體。」
「等一下,你剛纔怎麼好像馬上就發動了魔法,完全沒有時間差?」
魔法師懷才不遇的處境,聽得參加者們都目瞪口呆。
不過這套裝備方便活動,他自己也很喜歡,確實沒什麼問題,利瑟爾毫不介意地站直身子。
「……肯定沒用的,我問過其他老師也沒有用。」
「在場或許有些人已經知道了,冒險者魔法師所使用的魔法非常具有獨創性,畢竟我聽說很多人都是無師自通的。」
「看來不包括你。」
利瑟爾對參加者們柔聲說。雖說這裏是魔法學院,但他考慮到這裏也有些學生對魔法完全不感興趣,而是專門爲了鑽研魔道具而來。
假如只是邊說話邊發動魔法,這點程度他們還不會感到驚訝。魔法學院當中,也有人重複使用同樣的魔法太多次,以至於施放該魔法時能像例行公事般熟練地組織魔力。但那只是他們練就了下意識發動魔法的技術,發動過程的步驟和那之前完全沒有改變。
朋友這番話比起揶揄,更多是出自關心,少年卻回得冷淡。
利瑟爾點點頭回應大家,瞬間在頭部旁邊的半空中點起光球。
「嗯,我們就靠力量解決吧。」
「……放開我啦。」
低音、高音,伊雷文的聲音,周圍響起混雜着各種嗓音的回答。
「與其說是魔法技術,這應該說是專注力、不對,思考力嗎?小生從來沒思考過這方面的魔法發展,之後真想聽你仔細分享一下!」
聽衆對利瑟爾投以「他們說你是怪人耶」的目光,當事人聽着兩人的對話卻贊同地點頭。低階委託會碰到的魔物當中,的確沒有石巨人那種必須使用魔法(或是帶有魔力屬性的武器)才能打倒的敵人。當一種魔物必須採用上述特殊手段對付,它就會被分配給累積一定程度戰力的中階或高階冒險者了。
在所有人都說不出話的時候,那名初老學者面色凝重地喃喃開口。
「毅力很重要呢。」
利瑟爾乾脆地答道,有所反應的是那些魔法造詣最深的聽衆。
「不知道的事?」
「不過我有機會從基礎開始學習,對各位來說或許比較缺乏趣味。」
這就是學者的本性吧,利瑟爾加深了笑意,泰然自若地環顧衆人。
「啊?」
察覺到這點,伊雷文正要開口,下一秒便被狠狠踩了腳,痛到說不出話來。你別這樣反射性就想槓上別人,兇手劫爾嘆了口氣。
「比方說,魔法的訣竅。」
「原來如此,一眼看去很難分辨出魔法師,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啊。」
「因爲我每次想鍛鍊總會被阻止呀。」
「謝謝。」
他將落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以沉靜的口吻緩緩問道。仍殘存稚氣的眼眸驚訝地仰望過來,利瑟爾回以微笑,輕輕鬆開少年在桌上緊握的拳頭。
「隊長,就算一開始沒組到隊,我覺得你也沒問題啦。」
「能讓我幫助你嗎?」
利瑟爾面帶微笑看着這一幕,然後轉而放眼朝教室中望去。幾名成年人熟練地點起光球,幾個小孩子或睥睨或得意地說「簡單得要命」,還有幾個小孩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辦不到,也不在意,伸手戳着朋友變出來的光球玩。
「嗯。」
持續反抗的少年聽他這麼說,放棄似的放鬆了身體。
「你不久之前還是我們幾個裏面最拿手的耶……」
「講到底,低階也沒有那種魔物。」劫爾說。
「還是不行嗎?」
馬上冒出「聽說」這麼不可靠的詞,所有人暗自感到不安,利瑟爾自顧自說下去:
鳥族獸人大表贊同。
「請各位像這樣,用魔力產生出亮光吧。使用任何方法都沒關係哦。」
此外,還有個少年心有不甘地咬着嘴脣。
讓參加者好奇的是利瑟爾的說法。
「這小生倒是很能理解。」
親自實行、靈活應用、普遍泛用──他們從各種角度運用魔力,只有實戰方面的活用不能如願。某支配者實現了這個願望,但那是靠着超乎常人的才華,才造就了這個特例中的特例。
其中有不少孩子們充滿朝氣的嗓音,但最響亮的聲音居然來自佔據最前排正中央的男人。這跟他的獸人特質毫無關係,只是表現出他強烈的熱情。
「對喔,聽說隊長剛開始很扯?」
「啊 ──好像是唉。而且光是一個冒險者想拿魔法當武器,就已經是個怪人啦。」
「(冒險者特有的實戰魔法技術,對他們而言反而比較新鮮吧。)」
「……怎麼可能成功……」
他們不至於叫利瑟爾不準健身,但以利瑟爾的性格,感覺他一旦做了就想做到極致。劫爾他們這方面的擔憂引發諸多共鳴,暗中想阻止利瑟爾練肌肉的人不絕於後。
「幸虧我當上冒險者之後,立刻就組到隊伍了。」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們進入正題,談談魔法吧。」
「隊長,大哥變不出來──!」
很扯指的是?利瑟爾還來不及納悶,鳥族獸人已經探出身體。
少年無法理解似的皺起眉頭,但這不能怪他。
換句話說,剛入行的新手魔法師不被同階級的冒險者需要;至於高階冒險者,要不是至少取得了一把屬性武器,不然就是選擇避開這類魔物,一樣擁有穩定的委託來源。
聽見男人這麼說,參加者的期待水漲船高。
利瑟爾看向那兩個每次在他決定鍛鍊肌肉時出言否決的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冒險者必須在搖晃顛簸的馬車上全程站立,在充滿高低落差和陷阱的迷宮中四處走動,跟魔物作戰、逃跑,體力是必要的資本。」
「我的裝備則是沒有指定設計風格,就變成這樣了。」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就等之後,如果有時間的話。」
「不過屬性武器也很貴嘛,又不可能每種屬性都準備一把,一直換來換去。」
「劫爾負責在旁邊見習。」
「肌力。」
「只要周圍的人沒被嚇到。」
「……每一次冒險者講習我都來聽講,當我問他們成爲魔法師最重要的是什麼,每個冒險者都回答『毅力』……」
「因爲我事先準備好了。」
初老學者沉痛地按着眼頭,對於此前不滿地心想「你們就不能講得更具體一點嗎」的自己深自反省。冒險者魔法師確實面臨着逆風前行般的境遇,不畏艱難向上爬的毅力十分重要。
「試試看也沒有損失。只嘗試一次也不可以嗎?」
伊雷文被狠狠揍了一拳。
看狀況可以理解爲,他「將準備好的魔法扣留起來,直到現在才發動」。這也不是理解問題了,事實就是如此吧?這顛覆了魔法「在魔力構築完成後立刻發動」的定義。
自己明明是這麼認真看待這件事──看見少年抗議般的神情,利瑟爾笑了笑,輕輕握住那隻已經鬆開的、單薄的手。少年微微反抗想甩開他,被他溫柔地按下,目光從少年頭頂,一路掃視到桌子底下的腳尖,然後又對上少年那雙瞪視過來的眼睛。
即使面對必須用魔法打倒的敵人,劫爾他們也大都能靠武器性能輾壓過去,所以說得事不關己。
「從結論上來說,冒險者對魔法師幾乎沒有需求。但魔法師只要有一定程度的溝通能力,懂得自我推銷,說服初次見面的隊友彼此合作、保護自己,還是能在業界大顯身手。」
「分辨指的是?」
利瑟爾對此面露苦笑,望向一旁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正如剛纔所說,利瑟爾的魔法忠於基礎,在這些窮究魔法技術精髓的聽衆面前不是什麼值得展示的東西。事實上,利瑟爾所使用的魔法在這個世界也不算特別罕見。
劫爾和伊雷文內心也這麼想,但在情緒激昂的男人面前沒說出口。他們倆對魔法也不算特別瞭解,仔細找找還是會有冒險者使用跟利瑟爾同樣的手法吧,大概。三秒後隕石掉到頭上的可能性也不完全爲零,至少比這種事件更有機會──劫爾他們在心裏牽強地自圓其說。
「魔法師的體格和打扮,都跟周遭的冒險者差不多吧?」
少年向上瞥了他一眼,眼神像鬧彆扭、又像不服氣,或許是顧慮周遭視線的關係,好像還帶着點羞恥。看來他是同意了,利瑟爾也稍稍放鬆手上的力道。
「嗯,做得很好。那麼,你知道這是自己身體裏哪一個部位的魔力嗎?」
「變不出亮光的人也不用勉強,沒關係哦。」
利瑟爾站到少年面前,彎下身配合他坐在座位上的視線高度。
聽見對方半開玩笑的語調,少年皺起眉頭。
「過獎了。」
順帶一提,其他魔法師要是聽見這段對話,肯定會暴怒反駁「那種事誰辦得到啊」。
「沒那回事,之前那個魔法非常美妙!!」
利瑟爾決定先把他放在一邊,繼續說下去。
「那需要體力又是什麼意思?」
也不曉得想像到什麼程度,一位即將邁入老年的學者同情地按着眼頭,對冒險者懷抱淡淡憧憬的少年整個人趴在桌上。這些冒險者沒有輸給如此艱困的逆境,還堅持當個魔法師,衆人心中幾乎要浮現尊敬之情。
鳥族獸人似乎負責指導他們,聞言「哎呀?」一聲,有些訝異地看向那邊,看來少年使不出魔法讓他們都感到意外。突然施展不出魔法,萬一是身體出了什麼狀況就糟了,鳥族獸人正打算叫住少年,利瑟爾卻先於他採取了行動。
看來只有他一個人迅速從魔法師不得志的處境中振作,正興致勃勃地眯着眼睛。
「這一點也不困難,讓我們一起試試看吧,好嗎?」
整間教室的視線都茫然集中到利瑟爾身上。肌力?跟之前來講習的冒險者那些「魔法全靠幹勁」的發言根本是同個等級。其中雖有些聽衆興味盎然地旁觀,但空氣中也摻雜了些許「果然冒險者就是冒險者」的失望。
「我當上冒險者之後,體力也變得更好了呢。」
態度慵懶的劫爾哼笑一聲,坐姿彷佛快從椅子上滑下來的伊雷文燦爛一笑。確實,冒險者視「強大」爲唯一美德,再加上身邊都是體格健壯的同行,任誰都會對自己的體態抱持同樣期待。但那是兩回事,他們倆壓根不在乎利瑟爾身爲男人的自尊。
「魔力?」
「原來如此,冒險者特有的技術啊!太美妙了!哇哈哈哈哈哈!」
「你能放出魔力嗎?」
「……吵死了。」
參加者最想聽的還是這個話題。剛纔的內容某種程度上也算引人入勝,意想不到的真相聽得大家不禁把身體往前傾,不過一說到魔法,衆人的視線顯然比剛纔更加熱切。
「說不定,我知道一些老師們不知道的事哦。」
就好比人們擺動手腳時,不會意識到個別肌肉如何運作一樣。然而利瑟爾的魔法卻連那些下意識的步驟都一一手動執行,雖然因此應用更加靈活,但光看結果,做到的事也不算多特別。其他魔法師看了,在讚美他之前總會露出喫到酸檸檬的表情說「真虧你辦得到這種事……」因爲過程實在太難以想像了。
但這一次無須指導得那麼仔細,只要察覺關鍵應該就能有所改變。利瑟爾想着,指尖在少年的手掌到手肘一帶比劃一圈。
「你現在嘗試使用的是這附近的魔力。」
「啊?」
「但你這個部位的魔力偏弱。啊,這是體質關係,所以不是壞事哦。」
「啊?」
「你整體的魔力量非常優秀,嘗試將它們提取出來使用吧。」
「……啊?」
此時此刻,整間教室裏只聽得見利瑟爾的指導聲,以及少年困惑的聲音。
所有參加者紛紛半站起身,甚至整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專注地凝視着兩人互動,人人眼中都充滿好奇心,認真聽着他們交談。
「有夠現實。」伊雷文說。
「魔法師都這樣吧。」
對於冒險者來說,魔法師全是些我行我素的怪人。
從事研究工作的魔法師也差不多吧,被排除在外的兩人懷着嚴重偏見了然想道。
「首先,將意識集中到身體的中心。」
「中心……」
利瑟爾將手放上自己的腹部,少年也跟着照做。
「腹肌用力,像把內臟往上提那樣,將魔力整團提到胸口。」
「……我感覺不到魔力。」
「只要想像它存在就可以囉。嗯,別擔心,你做得很好。接下來想像你的肩膀用力,將它帶到手掌這裏來。」
「嗯?」
利瑟爾走近隨口應聲的伊雷文。伊雷文手上捏着好幾條細長藤蔓,一條接一條被他彎曲,繞成圈、自另一條底下穿過。利瑟爾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他指尖流暢的動作,這時啪嗒一聲,一滴水珠從利瑟爾髮梢落到他骨節分明的手上。利瑟爾把自己的腦袋縮了回去。
「哈哈哈哈!咳咳,那是什麼鬼啦。」
從他們那副神態,衆人察覺了各種內情,也稍微安心了一點。
利瑟爾擦拭着潮溼的頭髮,走過旅店被寂靜籠罩的走廊,邁步走向他們的房間。由於白天遭到連珠炮般的問題轟炸,他的頭腦一整天運作個不停,爲了讓大腦休息才泡了個溫水澡。但這個國家早晚氣溫偏低,感覺沒泡多久就要着涼了。
「成功了……」
他看見利瑟爾用魔法完成那些千奇百怪的事情,也只覺得「魔法好厲害哦」,還會習得錯誤的常識,以爲魔法本來就能做到這些事。這些學到錯誤魔法觀念的人,會對着其他魔法師說「你怎麼不會那招?」然後魔法師因此暴怒……以上已經是慣例流程。
『不必擔心傷害到他們,打不中的。』
「同時發動是把預存的魔法同時釋出?還是並列思考、同時展開?」
「而且將起點錯開之後,還能夠從多個起點同時展開攻擊。」
「是因爲今天擋下太多魔法了嗎?」
「嗯──」
當他無意間提到魔道具測試不足的時候,利瑟爾這麼提議:
看見這招帶有某種浪漫情懷的魔法,他們只是一人爆笑、一人表示無奈而已。
「即使只有你一個人去,他們一樣會這麼說。」
雖然魔法的特效等等還是贏得了滿堂喝采,但那對他們的研究也沒有用處。
「在戰鬥中第一次看見這個魔法一定很不妙。」
「你在編什麼呀?」
「──luz(發光吧)」
「成功了!」
少年雙眼發亮,唰地抬起臉,利瑟爾朝他露出讚許的微笑。
「下一位要衝澡的可以去囉。」
他率領着手持各式魔道具的諸位學生,來到利瑟爾一行人等候的中庭。運用人數優勢,他們嘗試過攻擊、捕捉、引誘,全都被劫爾他們躲過或擊倒了。
「還想看看更有冒險者風格的帥氣魔法。」
「那是……」
「特地指導那個使不出魔力的小鬼。」
熟知魔法的人,在學院裏要多少有多少;鑽研過各領域知識的人也一樣。自己只是運用魔法的方式比較靈活,並沒有創造魔法的能力,相較之下,能夠爲魔法研究做出貢獻的劫爾和伊雷文,在學者眼中才是最值得垂涎的人才。
魔道具再怎麼優秀也沒用,使用者全都是對打鬥一竅不通的外行人。即使不是外行人,結果也不會差多少就是了。
「剛纔我提到,冒險者隊伍中的魔法師,原則上在魔法發動之前都需要由隊友保護。這麼一來,隊友肯定位在魔法師和魔物的中間。這時候,將魔法的起始點挪到其他地方,就不會干擾到戰鬥中的隊友……」
「等一下,你說同時發動!那是怎麼、不對,道理小生明白,但如何實現這種事就、不對,小生也知道這是因爲思考力之類的原因。啊啊不對,原來如此!不再憑感覺操縱魔力,轉而用理性控制之後,未使用的魔力就能夠獨立操作……」
「魔法陣好帥!雖然它只會發光而已!」
在學者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啞口無言的時候,利瑟爾毫不遲疑地說:
「真的。要努力練習哦。」
『啊?』
「大哥明明就一發也沒喫到。」
「你今天特別親切啊。」
「啊,好像是呢。」
伊雷文懶懶地抬起頭,挑釁似的眯細雙眼。
少年的目光追隨着利瑟爾的手移動,專注於感受自己體內的魔力。無論是自己或他人的魔力,要正確感知到它們唯有累積經驗一途。這對少年來說還太難了,即便如此,他仍然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相信着眼前這名冒險者。
「對手是外行人嘛──」
「這……」
大多數人,例如阿斯塔尼亞的旅店主人好了。
撒路思的夜晚,街燈在暗夜中照耀着搖曳水面。
「你也是呀,伊雷文。」
房間裏並排着三張牀。
「啊……原來有魔法知識的人會這樣反應喔。」
聽見嘴角生着妖豔美人痣的女性喃喃這麼說,劫爾他們沒什麼共鳴地心想「有這麼誇張嗎」。他們倆就連拿自己的力量與他人比較都覺得沒意義,對他們來說,利瑟爾的魔法哪裏與人不同沒什麼值得在乎。
「我絕對會笑到被魔物喫掉……!」
成功了、成功了!少年興奮地紅着臉頰反覆說道,直到後面有人冷不防踢了他的椅子一下,他纔回過神來。臉上仍帶着笑意回過頭,他看見朋友們咧着嘴報復似的衝着他笑。少年因羞恥而泛紅的臉龐皺了起來,佯裝出平靜的樣子和朋友們拌嘴。看見這副模樣,利瑟爾點頭想着「太好了太好了」,回到講臺上。
那隻溫暖的手從少年手上離開。彷佛追隨着它似的,魔力滿溢而出。
這其實是高超技術的連鎖呢,真了不起。
「我是呀。不過,他們或許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活用我的技術吧。」
看見這個情景,劫爾他們也似笑非笑。
「真的嗎?! 」
在劫爾和伊雷文悠閒說風涼話的時候,衆人對利瑟爾的提問從來沒停過。
「不是。」
「那麼,我們繼續……各位需要休息一下嗎?」
教室裏還有其他無法變出光球的人,利瑟爾卻只向那個少年伸出援手。
下一秒,強烈的閃光炸開,教室中響起一片哀聲慘叫。
「黑色影子嘩地跳出來,有形狀像狗的影子,黑暗的光也像絲線一樣唰唰唰竄來竄去,好厲害!」
衆人能安心的時間十分短暫,看見利瑟爾身體兩側各飄着一顆光球,鳥族獸人終於開始暴走。
「那我就繼續說下去,請各位重新點亮光球。」
「這種反應也滿新鮮的。」
「像這樣?」
「驅逐魔物用的。」
放在腹部的那隻手挪到胸口,然後從胸口滑向交握的手掌。
他明知故問,劫爾回以一句微帶笑意的否定。
「但我們也只是肉靶而已啊。」伊雷文說。
「嗯!」
「是呀,你做得很好。」
餐廳那座暖爐,要等到天氣再冷一些纔會使用嗎?他邊想邊將毛巾連着髮梢一起握緊,拭去水氣。走到一扇刻着顯眼葡萄藤蔓的房門前,他停下腳步,將手搭上門把。觸感冰冷,他儘可能以指尖將它推開。
對於周遭按着疼痛雙眼、腳步不穩地走回座位的衆人視而不見。
「隊長不會依靠別人的作爲抬高自己的評價嘛。」
利瑟爾吐息般輕聲笑着,笑聲帶點惡作劇意味,一面將毛巾披在寫字桌的椅子上。在他用手梳整凌亂的頭髮時,從牀鋪上傳來伊雷文哈哈笑的聲音。
還有一張寫字桌、一張餐桌、兩張椅子,和一扇偏小的窗。伊雷文正仰躺在距離門口最近的牀鋪上,編織着某種藤蔓。劫爾坐在椅子上擺弄着裝備的腰帶,眉頭深鎖。
「多虧了你們,學者們還說很歡迎我們再去拜訪。」
「就是這樣,點亮它。」
平安無事的只有在前一刻閉上眼睛的利瑟爾、立刻反應過來的劫爾和伊雷文,以及被利瑟爾護住眼睛的少年而已。少年似乎聽不見朋友怨聲載道的抱怨,茫然看着那顆亮度漸趨穩定的光球。
這人說的每個字都聽得懂,但是……參加者們討救兵似的看向劫爾他們。
「等一下這些特效全都是同時發動的獨立魔法吧?! 只有外觀帥氣一個功能的魔法陣,不具魔力效果的詠唱,毫無意義流動的影子,至於光芒更是不知爲何呈帶狀飄動,還吹起了沒什麼必要的風……這一切都和目標魔法沒有任何關係,太美妙了!爲了裝飾魔法而存在的魔法,沒想到世上居然有這種東西!哇哈哈哈哈哈!」
利瑟爾看着伊雷文繼續編了一會兒。驅逐魔物的焚香啊,他點點頭,走向寫字桌。
今天他們的常識不斷被顛覆。雖然都說第一線有第一線的智慧,但這未免太……他們按捺着內心這些凌亂的想法朝另外兩人看去,只見那兩個充滿冒險者風範的冒險者一個哈哈大笑、一個正在嘆氣。
利瑟爾好像剛剛纔注意到這點似的,劫爾顫動喉頭笑着抬起臉。
「咦?」
路過劫爾身旁時他看了一眼,劫爾正瞪着腰帶上固定大劍的部分,嘗試調整它。最近看劫爾經常觸碰那個位置,或許是佩戴起來感覺有些異樣,明天還是自由行動比較好嗎?但伊雷文好像很想進迷宮冒險。該怎麼辦纔好呢,他邊想邊張開勾成笑弧的嘴脣:
『實際對着會移動的目標使用,效果更一目瞭然吧?』
儘管沒能取勝,學者還是取得了堪稱充分過頭的測試資料。他們拿着魔道具,興奮地討論着改善要點離開了,根本沒空哀嘆自己落敗。能讓他們滿意真是太好了。
「不用抱歉,沒事啦。」
在利瑟爾遞出毛巾之前,伊雷文便拿自己的衣服擦去了水滴,「喏」地將編到一半的東西拿給他看。能想像完成之後應該會呈現漂亮的球形,利瑟爾恍然大悟,他也看過這東西。
「但這裏是室內……啊,那麼,就展示我在阿斯塔尼亞的時候,應小男生們要求嘗試編出的魔法吧。『古老盟約結契之獸啊,將汝之雙目貸予吾人──』」
「等你習慣之後,就能自然做到魔力的引導、調節了。」
雙眼被閃到發昏,所有聽衆的眼神都兇惡不少,景象相當壯觀。
「你很努力呢。」
『啊,那要不要對着劫爾他們使用看看?』
「不用,沒關係,這太美妙了,請一定要繼續說下去。」
「你不是從來不過度看輕自己嗎?」
利瑟爾在劫爾對面坐下,一邊思索。
「沒錯。目前大家的光球都點在手邊吧?這一次,我想想……就在隔壁的人頭頂上發動看看吧。」
利瑟爾一一回答他連珠炮般的提問,同時側眼觀察了一下其他參加者的情況。孩子們不僅不以爲意地看着暴走現場,還興味盎然地聽着雙方問答。不愧是魔法學院的學生,看來滿足好奇心是他們心目中最優先的事項,利瑟爾佩服地想。
「對學院而言,你們遠比我更重要哦。」
「抱歉。」
他放棄修理那條皮帶,將它往餐桌上一扔。那是使用最上級素材、由技術精湛的匠人制作而成的高級品,自己調整不來也是沒辦法的事。能加以修改加工的人有限這點,就是最上級裝備唯一的缺點了吧──在利瑟爾這麼想的時候,劫爾銀灰色的眼瞳定睛凝視着他。
那些拿問題轟炸他的聽衆當中,有一位是將屆老年、每次必定出席冒險者講習的學者。他專門研究國防相關的魔物對策,一直在開發感知魔物入侵湖泊的裝置,以及自警團人人都能使用的高泛用性魔道具。
「預存魔法是怎麼辦到的?」
這句話刺激到了學者。
全場只有他一個人露出悔恨的表情,原本能辦到的事,現在卻做不到了──少年確實與其他聽衆都不一樣,背後有自己的隱情。但委託內容並不要求他們像老師那樣指點學生,利瑟爾完全沒有必要幫助他。
「他呀,那是因爲……」
劫爾的語氣一點也不咄咄逼人,只是隨口提出疑問,利瑟爾聽了露出苦笑。
「因爲萬一他的魔力失控爆發,我覺得撒路思可能會毀滅。」
「啊?」
劫爾詫異地皺起眉頭,伊雷文唰地坐起上半身。
「你們也不想被捲入這種災難吧?」
「……確實。」
「嗄?什麼,難道他是那個嗎,那叫什麼,魔王?」
「怎麼可能。」
伊雷文脫口說出故事中反派的名稱,聽得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
利瑟爾就這麼從掛在椅子上的腰包取出書本,開始閱讀。劫爾和伊雷文都向他投以欲言又止的視線,但既然迴避了全城毀滅的慘案,那就好了吧?兩人這麼想道,最後還是各忙各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