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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2.3萬 字
最近,利瑟爾終於學會如何搭乘擁擠的馬車了。
一開始他想,「感覺應該上不去了,還是等下一班馬車吧」,結果纔剛這麼想就被排在後方的冒險者催促說還擠得下(事實上在利瑟爾他們三人搭上馬車之後,連催他的那羣冒險者都擠上去了)。搭上馬車之後,有時候他的身體傾斜成微妙的角度一直站不直(劫爾一直替他支撐着身體),或是其他冒險者的武器一直頂到他肚子(伊雷文注意到,幫他撥開了)。
不過到了最近就不一樣了。他已經學會只要腳踩上馬車就有辦法擠上去,也發現到站在馬車邊緣可以讓上半身透氣,比較輕鬆,也慢慢知道該站成什麼角度纔不會被武器頂到。
歸根究柢,冒險者的組隊人數以五人上下居多,只有三人的利瑟爾隊伍在擠馬車的時候顯得更容易變通,也常常站在馬車最後方,可以眺望流逝的風景,很輕鬆寫意。
「先前我試着一個人搭了馬車哦。」
今天,他們三人也站在搖晃的馬車上,並肩望着車輪在地面留下的轍痕。
馬車時不時大幅顛簸一下,震動從他們憑靠的後方門板傳導到骨盆,其實滿痛的。
「啥?隊長,你自己一個人跑進迷宮喔?」
「沒有,我沒下車,搭着馬車在森林裏繞了一圈。」
「你有時候會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啊。」
聽見劫爾這麼說,伊雷文也哈哈大笑。
冒險者搭上前往迷宮的馬車卻不打算進迷宮,反而兜了一圈回到最初的乘車處,這可說是破天荒史上第一位了吧。目擊他上車的冒險者們沒想到他是一個人單獨行動,紛紛坐立難安地想着「不阻止他沒問題嗎?」看到他下車的冒險者甚至還以爲自己看錯了。
「搭到最後就像自己包下整輛馬車一樣,很有趣哦。我也跟馬車伕說到話了,聽說馬車上果然使用了效力比較強的道具來驅逐魔物。」
「嗯,隊長開心就好啦。是說用了那個道具,結果馬車還不是動不動就被魔物攻擊?」
「是因爲車上載着一堆吵鬧的傢伙吧。」劫爾說。
「馬車伕也這麼說,據說他自己駕着馬車回去的時候幾乎不會遭遇襲擊。」
言下之意是,車上沒人的時候也曾經遭遇過襲擊吧。馬車伕沒有戰鬥能力,碰上這種事也是相當辛苦。
不過車廂空着沒載人的時候,駕馬全速狂奔大抵都能順利逃跑,就算遇到緊急狀況,也可以丟下馬車直接騎馬回去。跟利瑟爾談話的車伕習以爲常地這麼笑着說道,不愧是在公會做了二十年的馬車伕,經驗老到。
「人擠人的時候你就只能站在原地而已吧。」劫爾說。
「是呀,大家都忙着討論待會要攻略的迷宮,也沒有人跟我說話。」
「森族……指的是住在森林裏的民族吧?」
今天就是他們把握時不時到來的聚會時機,順利約到所有朋友的日子。明明還沒喝醉,他們卻非常亢奮,就算整桌都是男人也一樣開心。附帶一提,所有人上半身都已經脫光了。
所有人一起仰頭一灌,冰涼的麥酒流下喉嚨,這種快感強烈得讓人頭腦酥麻。整桌一時間只聽得見吞嚥的咕嘟聲,這一瞬間的沉默立刻又被重重呼氣的聲音蓋過。
「真的欸,我本來也是森族!」
「耶──!」
他沒規矩地把雙腿盤到椅子上避難,卻在這時忽然想起利瑟爾優美的坐姿,於是又把腳放了下去。一種沒來由的罪惡感。
「不,我也聽說過,不過這種事情是公會該去想辦法嘛。」伊雷文說。
「啊……潛入兩天,到第三十五……不對,四十層就回去了。」
「吵死啦!」
「那太好了。」
首先想起的是在船上祭親眼看見的,利瑟爾他們極爲高貴的打扮。但即使撇開那天不提,在同樣範圍活動總會時不時跟他們擦肩而過,或是撞見他們。總之那三人相當引人注目,所以也很容易回想起他們平時的模樣。
「對啊,雖然也沒有厲害到可以稱作『民族』啦。」
「假如在這種森林當中出現新的迷宮,那就糟糕了呢。」
「真的完全不會啊,該怎麼說?他們給人的感覺該說華麗嗎,還是高調,反正存在感太強烈啦,我根本不會在意旅館裏有多少空房間。」
氣勢威猛的阿斯塔尼亞男人們做到這樣還真難得,劫爾帶着諷意笑了。
在誠心誠意賠罪之後,大夥又氣氛熱絡地喝了起來,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他們聽說有座劫爾攻略到一半的迷宮,機會難得,一行人於是接了相關的委託前來。
感覺很難抵達那座迷宮呢,利瑟爾邊想邊鑽過伸出小徑的樹枝,然後爲走在身後的劫爾拉起那條枝椏。劫爾略微蹙起眉頭,不過還是順從地鑽了過去。
利瑟爾跨過突出地面的樹根,小心謹慎地看着地面前進。
「餵你剛剛說簡陋是吧,來我們到外面理論啊喂。」
「啊,那就讓那三個人到你那邊去住幾天啊!大概就能解決這些問題了吧!」
這裏沒有固定的停車處,因此他們跟馬車伕說了一聲,請他讓馬匹停下。
之所以把馬車邊緣的位置讓給他站,雙方應該都是半帶着好玩的心態吧,不過……
「聽說迷宮出現在難以發現的地方,期限也會比較長。」劫爾說。
所有人都回想起利瑟爾他們的模樣。
「因爲有森族在啊。隊長,那邊有洞。」
以一個正準備潛入迷宮的冒險者隊伍來說,這段對話實在太鬆懈了,他們三人就這麼聊着,消失在門扉的另一側。
伊雷文居然直到現在這一刻之前都沒發現自己是森族,劫爾一邊無奈地吐槽他,一邊避開頭上的藤蔓。
利瑟爾就不用說了。劫爾渾身帶着身經百戰的氣場,一看就知道是能夠輕易賺進大筆金幣、實力雄厚的戰士;伊雷文態度遊刃有餘又乖僻,氣質這麼適合嘲諷別人,根本無法想像他爲錢所困的樣子。
旅店主人露出大無畏的笑容,拿着手上的玻璃杯仰頭灌酒。同桌夥伴們高聲歡呼起鬨要他喝乾,他於是把剩下的麥酒一飲而盡,把空杯砰地重重砸上桌子。
「好主意!」
沒有其他隊伍打算進入同一座迷宮,在這裏下車的只有利瑟爾他們。三人從經過一定程度整備的道路,轉進被冒險者一步步踏得密實的山野小道,雖然不好走,但總是比直接走在野地裏好一些。
玻璃杯相碰的觸感傳到手上,令人無比舒暢。
劫爾和伊雷文想起某個布團,不約而同在內心喃喃自語。不過當事人開心就好,他們於是再次放眼眺望馬車外一成不變的景色。
「好痛!喂到底多少人踹我啦,給我把手舉起來喔,居然所有人都踹了喔我就知道!」
聽見走在前方的伊雷文提出忠告,利瑟爾避開了被樹根擋住的地洞。
自從船上祭那次以來,這還是旅店主人第一次和朋友們一起圍坐一桌喝酒。如果是一兩位朋友,倒還偶爾會見個面聊天、喝酒,但大家都有工作在身,很難一次約齊所有人。
「踹他!用力踹他!」
到了到了,三人站在門扉前方,等待它打開。
旅店主人擋在桌子底下的腳遭受了毫不留情的全體猛攻。
「啊,不過大家好心把外側讓給我站,所以路上我一直看着森林裏的風景。」
臉上自然露出笑容,所有人都更開心了,也有人攔住經過的店員趕緊點了下一份餐飲。
「這麼說來,旅店主人好像說他今天晚上要出去呢。」
「森族發現迷宮會通報公會對不對?」
「是這樣呀?」
「只是傳聞。」
受到周遭的喧囂煽動,他們也握緊了剛送上桌的麥酒準備加入熱鬧的氣氛當中,氣勢豪邁地把玻璃杯往前一舉。
喧嚷無比的空間當中,響起了玻璃杯相碰的聲音。
「船上祭結束之後,今天才第一次到外面喝酒喔,你們旅宿業也是很忙耶。」
劫爾一副搞不懂那有什麼意思的神情,利瑟爾也點點頭表示贊同。
「沒有沒有,其實沒那麼忙啦真的。現在的房客只有貴族客人他們而已,而且長期住宿的客人又比連續的短期房客更省事啊。」
「你不也是森族?」劫爾說。
這恐怕是森林鼠的巢穴。順帶一提,草原鼠和森林鼠都是同一種魔物,只是棲息在草原或森林裏造成牠們的名稱不同。
有點令人惋惜,利瑟爾邊想邊踏進敞開的大門。
阿斯塔尼亞的人民當中,有些人在森林當中打造聚落生活。
正當利瑟爾點頭這麼想的時候,走在前頭的伊雷文稍微加快了腳步。原來前方就是一小片開闊的空間,迷宮的大門鎮坐在正中央。迷宮門扉出現的時候通常會形成這樣的一片空間,因此森族也容易發現迷宮的存在。
「熱情程度跟王都就是不一樣欸。」伊雷文說。
「不過是說我這邊房間本來就少,收費也偏高,老實說並不是冒險者會住的地方對吧?明明應該覺得他們眼睛眨也不眨就在這裏長期住房很厲害,但我一方面卻覺得這很理所當然……」
「來,今天也辛苦啦──!」
和他同樣經營旅店的男人一邊這麼說,一邊大口吃着店員送來的串燒。
看着利瑟爾邊說邊露出高興的神情,劫爾兀自尋思。
「貴族客人有辦法做這種事喔?!」
大侵襲可是弄個不好就會危及國家存亡的大事,伊雷文卻說得這麼隨便,或許爲了謀生在各國之間奔走的冒險者差不多都這麼想吧。
「大哥,你說你攻略到第幾層啦?」
「好煩!這傢伙好煩!」
「啊──你是說會有大侵襲喔?」
「好、好──」
「來啊,接下來的酒快點送來啦──!」
「反正只要是住在森林裏的人,管他什麼人都算是森族嘛。」伊雷文說。
「單人房價格比較高嘛,三間全部住滿,完全沒虧本,生意人賺得很爽啦不好意思餒!」
但這在各種意義上都令人無法忍受,兩個旅宿業者隔着桌子打來打去,結果就被店員罵了。所有人立刻道歉,反正那些提案本來也只是開玩笑而已。
同爲阿斯塔尼亞的居民,互助合作是好事。
在周遭的冒險者看來,面對這三個人雖然不可能露骨地往他們身上擠過去,不過同爲冒險者,平常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奇怪的顧慮。但是利瑟爾沒跟劫爾他們結伴同行的時候,「不像冒險者度」又比平常更高了四成。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統一稱呼爲巨鼠之類的就好了?利瑟爾對此一直相當疑惑。
利瑟爾他們住進去,確實可以讓那些冒險者變得更守規矩沒錯。
「(看這傢伙比獲得王族的認同更高興,還真符合他的作風。)」
從伊雷文的反應看來,這並不是什麼具有特別意義的統稱。
響起一陣喧鬧的笑聲,不過在酒館裏沒有人會介意這個。
「好主意個屁!貴族客人他們會一直住在我的旅店啦──!怎麼可以讓他們去住那種只提供早餐的簡陋旅店──!」
話說回來,雖然發現迷宮算是立了大功,但伊雷文的父親爲什麼會在峭壁上爬上爬下的?
「沒錯喔。發生大侵襲的話也會危及森族自己,而且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拿獎金吧。」
「在外面喫過再回去吧。」劫爾說。
「從紀錄上看來,阿斯塔尼亞只遇過一次大侵襲,想必都在出事之前巧妙發現了迷宮吧。」
旅店主人漫不經心地看着其中一位朋友叫住店員,故意癟了癟嘴。雖然對方這麼說,但沒辦法,他真的完全不會在意。
「啊,我找到了不錯的餐廳喔,一起去吧!」伊雷文說。
「那我們就從第四十層開始囉。今天的目的是頭目,所以迅速推進吧。」利瑟爾說。
「總之森族就是一羣對森林無所不知的傢伙,所以一發生什麼事馬上就會注意到啦,我爸也曾經發現在峭壁正中間冒出來的迷宮。」
在旅店經營上,客源不足確實是重大問題,但畢竟金錢方面他完全不必擔憂。
「啊──不過單人房長期住宿真的很賺耶,需要照顧的房客人數比較少,也不太會吵鬧吧?」
利瑟爾他們剛來的時候還有另外一組房客,但他們早就已經離開了,最近這間旅店幾乎快變成了利瑟爾他們專用的住處,不過現在他不禁覺得這樣也很好。
其中有人在阿斯塔尼亞建城之前就已經居住於森林當中,有人是爲了就近採擷森林的恩賜而築起據點,也有人並非定居於一處,而是在叢林中四處遷徙。
他們被統稱爲「森族」,和生活在城裏的人們有着鄰人之間守望相助的友好關係。
這種認知沒問題嗎?利瑟爾意外地想。
「我跟那些下車前往迷宮的隊伍揮手,結果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會揮手回應呢。」
也是由於注意到了這點,利瑟爾纔看起來這麼高興吧,畢竟他本人現在仍爲了變得更像冒險者而努力不懈。
利瑟爾雖然不喜歡詳細調查接下來準備攻略的迷宮,不過還是會留意各方傳聞。聽說這座迷宮是相當常見的基本類型,奇怪的機關應該很少吧。
「我們可是很辛苦耶,住房的都是冒險者,真的有夠吵,有時候還會打起來。」
「啊,不過我先前看到那個很像貴族的人在跟攤販殺價喔!」
「那當然啊,看他們那個氣場,假如沒錢根本是詐欺吧……」
「是說你那邊除了那些人以外就沒有其他客人了嗎,還真寂寞……好像也不會喔。」
「你好歹是個生意人,也在意一下吧!小哥,隨便給我各來兩支串燒!」
若只是個奇特的人物,阿斯塔尼亞的冒險者是不會輕易接納的。正因爲利瑟爾擁有足以跟上一刀的實力,又擁有身爲冒險者的自負,再加上他不只是個「乖孩子」,而是有着自由不羈的冒險者特質,所以衆人才會認同他這個冒險者。
這男人經營的旅店規模更大、收費更便宜,一樓設有三間大房間,每間都擠滿了雙層牀鋪;二樓則是四間中型房間,同樣排列着雙層牀鋪,不過居住空間比較寬裕一點。由於住宿費用便宜,房客當中冒險者佔了大半。
「他殺價技術超爛。」
「也是喔。」
「合理啦。」
「明明有錢,爲什麼還要殺價啊……」
其中一個男人莫名其妙地說道,這時忽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回頭,只見一個冒險者正把手牢牢放在他肩膀上。糟糕被人找碴了好恐怖,他嚇得不禁嘴角抽動,而那個冒險者就在他眼前吊起脣角,露出冷血的笑容:
「那不是廢話嗎……當然是因爲他想試試看啊。」
那名冒險者展現出他最得意洋洋的表情這麼說,然後就走掉了。
看來冒險者只是碰巧經過後方而已,位在酒館內側的桌邊還可以看見他的冒險者夥伴們。
「那誰?」
「不認識。」
旅店主人他們目送那道寬厚的背影離開,只說了這麼幾句。
只要沒被糾纏就好,他們對此也不以爲意,接着扯開嗓門大聲追加點餐,忙得不可開交的店員給了他們一聲像怒吼一樣的答覆。
看來酒館生意興隆,真是太好了。旅店主人暫且端起先送來的第三杯麥酒送到嘴邊,舒爽地呼出一大口氣。
在這裏的所有成員酒量都不算特別好,也不算太差,是阿斯塔尼亞男人的標準酒量。不過他們全都是動不動就盡情狂歡的那種傢伙,不會思考喝酒的步調,喝醉了就等醉了之後再說。
「哎,不過這樣還真不錯耶,不拖欠住宿費的房客最棒了,好羨慕。」
朋友從麥酒換成了清酒這麼說。看來你很辛苦嘛,旅店主人得意地笑了。
房客當中低階的冒險者一多總是容易拖欠款項,其中也有人會提出近乎威脅的交涉,要求旅店降低已經相當低廉的住宿費用。
話雖如此,這也是隨處可見的現象。在阿斯塔尼亞,冒險者和旅店雙方的殺價、擡價之爭都非常激烈,冒險者以外的人們議價起來也一樣激烈。
「那些人不會吝嗇付錢嘛。」
「啊……那個穿黑衣的確實是會啦。不過他不是知名的冒險者嗎?實力到底多強啊?」
「你這混蛋終於知道小孩子有多可愛了吧!小孩真的很可愛啊!」
『……旅店主人,我不想喫。』
「只有貴族客人是我的同伴!飲食均衡,用餐的動作又漂亮優雅,會好好品嚐味道,還會告訴我感想!」
「嗄?!在哪裏看到的!」
「不我只是個區區的旅店主人,怎麼可能這麼厚臉皮去拜託他這種事情……我正想這樣講,但忽然想到我看過他用魔法欸。」
在阿斯塔尼亞,魔法師的人數本來就少。
「好可愛!」
「該怎麼說?!光是知道他們的情報就有種優越感?!」
「小客人不敢喫啊啊啊啊啊!!」
「看了覺得冒險者真的太猛了。」
「真的假的。」
這桌唯一有小孩(獨生女/二歲)的男人全力表示贊同。
「話是這麼說,但我沒辦法想像那個很像貴族的人打鬥的樣子耶。」
整桌的氣氛已經亢奮到停不下來,也沒有人能阻止他們,就在他們一邊爆笑一邊互毆的時候遭受到店員第三次的訓斥。一羣人嚴肅地想跪在椅子上磕頭致歉,但因爲大家已經喝得爛醉,有好幾個人從椅子上滾了下來。
也有不少人見過變小的利瑟爾,畢竟當時他們理所當然地帶着小利瑟爾出門,這也不奇怪。既然大家都知道那就省事了,旅店主人喀滋喀滋嚼着醃菜,醉得發紅的臉上滿是寵溺的憨笑,正是他在那段奴隸時期對利瑟爾露出的表情。
「我跟你們說,真的。」
「好哇,喂小哥給我上個牛排啊,牛排!」
「這樣講的話我這也很辛苦啊,獸人客人喫超多的,他身上到底哪裏裝得下那麼多食物啊?」
「哎呀,是我最近剛好照顧過小孩子啦……」
「不過不擅長收拾房間的是貴族客人真的是太好啦,打掃其他兩人的房間的時候,我可是拚了命想要快點掃完啊,萬一在他們回來的時候碰個正着不是超級恐怖的嗎!」
不知是不是喝醉了情緒開始越來越亢奮,旅店主人激動地說着,一把抓起裝着清酒的玻璃杯,在衆人起鬨下一口氣喝掉了半杯,然後把內容物減少的玻璃杯砰地重重叩上桌面。
這也沒錯,比方說引發大爆炸,或是射出水箭之類的。不過那次利瑟爾所施展的風魔法,所需的魔力構築其實比那些魔法還要複雜得多。
「一刀客人只要有肉喫就好了!雖然煮什麼他都喫,但他絕對是隻要喫到肉就好了!虧我那麼拚命在思考怎樣煮出營養豐富的三餐!」
老實講,到處拿客人的事情出去亂說確實不太好,但利瑟爾他們的話題與其說是散佈別人的私生活,倒不如說比較像是街頭巷尾的傳聞。在喧鬧無比的酒館當中除非扯開嗓門大吼,不然就連隔壁桌也聽不清談話內容,既然是親朋好友之間閒聊,他的口風自然也比較松。
「真的假的,我還覺得抽那種煙的人都給我一種暴發戶的印象……」
「他們的話題聊不完!聊不完啊!」
『你叫得好大聲哦。』
「喂,這傢伙好像打開了奇怪的開關……」
他們不會直接與利瑟爾一行人扯上關係,對於他們而言這些都事不關己。不過如果問他們是否不想與那些人有所牽連,他們又無法肯定了,畢竟看見旅店主人天天親眼見證那些超脫日常的光景,他們也不是不感到羨慕。
「太誇張啦!」
旅店主人一開始也這麼想,因此至今仍然忘不掉伊雷文第一次用餐時連續要求「再來一碗」的衝擊。
被毫不留情地潑了水之後,旅店主人稍微冷靜了一點。
看見旅店主人被利瑟爾耍得團團轉,朋友們紛紛指着他爆笑出聲。
其中大概也有他比較不偏愛的食物吧,但沒有任何東西是他厭惡到無法入口的。利瑟爾從來沒抱怨過餐點如何,也不曾把任何食物剩下來,甚至沒見過他帶着一言難盡的表情喫飯。真是太優秀了。
「不過也不是不懂你的意思啦。」
「啊……好想看看他使用魔法是什麼樣子喔。」
即使在其他國家,也有些冒險者沒見過魔法師實際作戰的場面,不是冒險者的他們就連遇見魔法師的經驗都沒有。不,或許曾經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見過魔法師,但他們也無法辨別;就算認出對方是魔法師,總不能拜託對方「施個魔法讓我看看」吧。
不挑食,旅店主人說到一半,動作忽然僵住了。
當時旅店主人正哼着歌,在旅店後側的庭院裏晾衣服。
旅店主人自豪地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仰頭飲盡稍微有點回溫的麥酒。
「事情大概是這樣。」
「而且他也不挑食!」
「是說冒險者還真能喫啊!不過他們活動量大,這好像也是當然的喔。」
「他壞掉了!」
「客人挑食你不要管他就好了啊。」
「那東西居然是真正的生物,太恐怖啦。」
很多人都到港口參觀過鎧王鮫的解體過程。
「咦──不知道耶,話說魔法原來也有這種臨機應變的用法?」
「耶我先喫!是沒錯,一刀客人不太會挪動東西,獸人客人只有睡覺的時候待在房間所以也不可能弄亂,不過貴族客人有點不擅長收拾房間。」
「哦,原來那個人不挑食啊,該說是意外呢,還是合理呢……」
「感覺他們也會把房間維持得很乾淨,而且又安靜。啊,滷菜來了。」
「對啊,他不……」
牀單就這麼回到了他手上,沒沾上半點污漬。旅店主人還沒意會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正當他愣在原地的時候,二樓突然傳來一道沉穩又帶點笑意的聲音。
說到底,他們在這之前也從來不曾對冒險者的攻擊手段產生興趣。
聽見旅店主人這麼說,他的朋友們好像都有點困惑。
「像他剛泡完澡的時候好像一定會想睡覺,那時候大部分都是那兩個人其中一個抱着他,他會想睡到撒嬌,把額頭往抱着他的人身上蹭欸!獸人客人在這時候跟小客人說『晚安的親親呢?』結果小客人就一邊眯着眼睛打瞌睡,一邊抬起額頭等人家親親喔真的!」
「厲害的是他抽起來不會讓人家覺得做作,反而很適合。有一次我忘了在哪看到他靠在牆邊抽菸,該怎麼說,身爲男人只能坦率地認輸啦,還有那腿也太長了吧。」
「你這傢伙……之前不是一直跟我們強調那個人是冒險者嗎……」
下次再搗亂就把你們趕出去,店員這麼警告道,臉上的神情像魔物一樣肅殺。旅店主人他們乖乖點了頭,接着因爲從訓話當中獲得解放而發出無意義的歡聲,端起根本搞不清是誰的酒杯繼續喝酒。到了這時候,已經有幾個人身上只剩一條內褲了。
「喂,原來只要喫肉就能長成那樣的身材!」
可愛到就算朋友們嫌棄他傻笑的表情很惱人,紛紛把擦手巾往他臉上丟,旅店主人也可以帶着笑臉接受……雖然被丟了第六條擦手巾的時候他有點生氣地丟了回去。
「啊,我一瞬間忘記了……!」
今天和氣味相投的夥伴們一起喝酒,又能聊共通的話題聊得如此熱絡,旅店主人開心得不得了。
「哎呀不是我在說真的是太棒了,貴族小客人超級可愛的啦,臉上一直帶着軟綿綿的笑容,只要做點心給他喫,他就會高興得臉頰微微泛紅,開心地跟我說『謝謝旅店主人』……」
他叫住了端着整疊髒盤子匆匆忙忙從他們身邊經過的店員,這次點了清酒,朋友們一聽也順便跟着點了下酒菜。
「我好像聽說他變小了,是真的變成小孩子喔?冒險者還真厲害……」
「前陣子大家都在討論的那個超大鯊魚……鎧王鮫?是嗎?既然能打贏那種東西,一定非常厲害吧。」
「這聽你講過好多次了。」
利瑟爾現在確實完全不挑食,無論煮什麼他都喫。
前一天下雨,地面滿是泥濘,萬一掉到地上肯定要重洗了。這種拚命想拯救牀單的心情衝口而出,他忍不住慘叫,這時忽然颳起一陣風,在牀單即將落地的瞬間將它吹了起來。
「你說的小孩就是那個像貴族的人吧,我看到了!」
總之旅店主人先揍了說他噁心的人一拳。
「對了,那個叫一刀的人有時候不是會在外面抽菸嗎?他抽的煙超貴的喔,應該要好幾枚金幣吧?」
朋友們一臉意想不到的樣子,旅店主人神情嚴肅地點頭肯定。
「你去拜託他的話,他應該願意放魔法給你看吧?」
「而且根本沒人問就一直爆料的你好噁心!」
「冷靜、冷靜。」
這時候,旅店主人才終於理解是利瑟爾施展魔法爲他拯救了牀單。
但是,旅店主人意外得知了一件事──利瑟爾以前也有不敢喫的東西。
「好可愛!」
他們想像中的魔法師,總是透過固定的詠唱、使出固定的攻擊魔法。
但旅店主人他們無從得知,反而覺得「沒想到魔法這麼沒看頭」。
對於不知道實情的人來說,伊雷文看起來確實一點也不像大胃王。雖然經過鍛鍊,但他的體型精瘦,甚至給人一種生活不健康、懶得喫飯的印象。
「他是魔法師吧?那我勉強還可以想像。」
「好可愛!」
「如果只是喫得多那還算輕鬆,但味道不好他就不喫,又超級偏食真的是很難搞!有夠挑食!就算你把蔬菜之類的磨碎混在裏面他也不喫!」
這時候,離他們稍微有段距離的桌子傳來一陣特別響亮的歡聲,原來是剛纔一臉得意地走掉的冒險者和同桌的夥伴開始拚酒了,旅店主人他們也和周遭一起歡呼起鬨:「喝乾!喝乾!」
「魔法是在日常生活中可以這樣隨便用的東西喔?」
他們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繼續對話,沒有半點反省的意思。
他平常就溺愛女兒,老是動不動就一臉正經地說自家女兒好可愛。旅店主人發自內心覺得他這樣很煩,不過現在也明白了他的心情。可愛的小朋友就是可愛,讓人想到處炫耀。
不過潑水也太過分了吧,旅店主人撲過去打算抓住對方,結果惹來店員一頓罵,於是所有人再度裝出一副無比冷靜的樣子道了歉。
「在庭院!!」
曬乾淨潔白的牀單讓人心情很好,或許是這種開心浮躁的心情也反應在他手邊的動作上,那條牀單就這麼華麗地被風吹跑了。
必須抬頭才能看見全貌的巨大身軀,兇暴的長相,口腔裏密密麻麻的牙齒比自己的臉還大,不難想像牠要撕裂一個成年人肯定毫不費力。即使知道眼前的龐然大物已經不會動彈,還是教人不敢靠近,假如在水中遭遇這樣的生物襲擊該有多恐怖啊,簡直超脫現實到他們無法想像。
「雖然他亂擺的東西也只有書本而已,收起來是很輕鬆啦,但不覺得很意外嗎?不對好像也不太意外,這種事他留給下人去做就可以了……」
「不是,這真的很奇怪啊?!爲何他不是貴族?!爲何?!」
「是啊,我們旅店採買和處理食材都是全家出動,雖然我們只提供早餐,但房客人數多,而且一大早食量就很大,準備起來很辛苦的咧。」
「好可愛!」
一羣人幹了今天不曉得第幾次的杯,所有人端着杯子的手都已經有點不穩,還是仰頭把酒灌下喉嚨。
「是說爲什麼我們一直在講那些人的事情啊!」
旅店主人癱倒在地。
「快潑他水!」
就連旅店主人也時不時會忘記利瑟爾是冒險者。
「小客人絕對都待在一刀客人或獸人客人的房間喔!像是午覺睡到一半,一刀客人稍微離開房間的時候啊,小客人中間醒來一下發現他不在,到處張望之後找到他的黑色外套,還會握着那件外套再繼續睡耶!」
一開始納赫斯說想讓冒險者到他的旅店投宿的時候,老實說他有股不祥的預感……但是一看見那三人出現在眼前,他就驚訝到立刻把預感什麼的都忘個精光了。不過說歸說,他從來不曾後悔讓利瑟爾他們住進來;假如離開旅店之後他們說想再次投宿,旅店主人也有自信可以興高采烈地迎接他們入住。
因爲那三人把他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轉眼間變成了跳脫日常的陌生世界,即使他們看起來不像冒險者、有點恐怖、嚴重挑食,旅店主人還是很喜歡他們。
「好啦,我們差不多該去第二家店續攤啦!」
「耶──!」
「我超想喫醃菜,不管怎樣就想喫醃菜,想喫鹹的……」
「你不是從剛纔就一直喀滋喀滋喀滋喀滋端着醃菜猛喫嗎!」
他們叫來了店員,所有人都拿出同樣枚數的銀幣,推說不用找零了。
這並不是他們愛面子,一小部分是因爲拿出銅幣太麻煩了,主要原因則是付給店家的致歉費用。剛纔店員像魔物一樣肅殺的神情實在教人難以忘懷,不過聽見他們說不用找錢,店員也換上了滿面的笑容,這樣就好。
外頭天色暗了,不過距離午夜還久,他們今天想必會接着喝到第三間、第四間吧。或許是剛纔待在吵鬧環境下的關係,一走進寂靜的夜晚彷彿要耳鳴。
遠方傳來魔鳥的叫聲。聽見這阿斯塔尼亞國民都不會錯認的聲音,他們四人不約而同想起了一個交情已久的男性友人。
「這麼說來納赫斯沒來啊,雖然現在纔講這個實在太晚了。」
「我有邀請他,但他不來。那個魔鳥笨蛋好像說,『今天是每週一次全身刷毛的日子』。」
「那傢伙真的很噁心耶。」
「就連貴族客人聽了感覺也會不予置評。」
在星空底下,旅店主人他們放聲大笑,邁開腳步開始尋找下一間酒館。
在那之後……
「耶──大家聽好了,我們接下來再去第三家啦!」
「耶──!我還可以喝很多!」
「啊,旅店主人,真巧呢。」
「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各種心理準備,我上半身爲什麼沒穿啊衣服丟在哪裏了?!你們哪個人爲我犧牲一下……喂大家怎麼又跪成一片了!今天的貴族客人穿的是冒險者的衣服啊!這算是冒險者打扮吧,你們爲什麼還在拜啊?!雖然我懂啦!」
賈吉一邊應聲,一邊握上門把開了門。門外一個人也沒有。
「是。」
即使蹲下身,利瑟爾的高度還是差了他一大截。真的好小哦,賈吉不禁露出軟綿綿的笑容。
雖然舉止很有氣質,感受得到利瑟爾良好的教養,但那雙大眼睛裏還看不見平常蘊藏的高貴色彩。取而代之的是稚嫩又惹人憐愛的眼神,令人忍不住想伸手幫助他。如果是現在的利瑟爾,平時有多受到利瑟爾寵愛,賈吉現在應該也能同樣寵回去吧。
看見那名長相無比眼熟的孩童,賈吉驚訝得發不出聲音。
不愧是迷宮。看着被伊雷文搓揉臉頰的小利瑟爾,賈吉甚至有點欽佩。
沒有一碰就足以造成生命危險的效果,而且丟着不管過幾天就會恢復原狀,不過只要喫下長在頭目身上的蘑菇,就可以立刻解除效果。
「……、……、…………?! 」
「嗯,怎麼了呀?」
「事情經過我是知道了,不過……」
這裏是商店,進來不需要敲門呀,他邊想邊從鑑定臺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偶爾來訪的郵務公會職員會從店門外喊他,或許是這種並不是來買東西的訪客吧。
利瑟爾他們這次造訪的迷宮,名爲「蘑菇草原」。
「咦……」
「該讓你穿什麼纔好呢?適合你的衣服……爺爺買給我的衣服說不定滿適合的哦。」
他自然而然放慢了語調,並不是因爲對方是小孩子,而是因爲眼前是必須比任何事物都更加悉心呵護的人。
「賈吉?」
「有什麼事嗎蠢材。」
「蘑菇草原」是劫爾嫌麻煩,所以一直沒有通關的迷宮。
「沒、沒事,那個……啊,你身上還穿着裝備,要不要帶你去換衣服?」
賈吉僵在原地動也不動,幼小的利瑟爾就這麼不可思議地抬頭仰望着他,這情景在躲在一旁偷看的伊雷文大聲爆笑之下告終。伊雷文的這個整人計劃可說是大獲成功了。
「賈吉。」
「剛纔。」
「(好厲害,竟然能讓伊雷文這麼痛苦……不愧是利瑟爾大哥。)」
利瑟爾在賈吉懷中喊了他一聲,總覺得史塔德點頭回應的樣子看起來思慮深沉。
利瑟爾點點頭。小時候的舊衣服應該放在店裏的某處纔對,賈吉開始在記憶中回想。
他前往的是需要時可以當作會客室的舒適空間,也就是利瑟爾以前待着悠哉讀書的那個地方。既然成年的利瑟爾喜歡這個空間,小時候的利瑟爾一定也會喜歡吧,賈吉邊想邊打開門扇。
「我好高興。」
「不是惡作劇。」
還以爲他會馬上走過來把利瑟爾抱走呢,賈吉不可思議地想着,朝史塔德走近了一步……但對方反而往後退了一步。
小利瑟爾稍微低下頭,只有那雙大眼睛抬起視線窺探着這裏,視覺上的殺傷力實在強大。賈吉強自固定住自己差點別開的視線,朝着對方露出微笑。
「我聽冒險者們說那個白癡帶着跟那位貴人很像的小孩。」
「因薩伊爺爺?」
然後史塔德馬上就過來了。反正今天本來就是他的休假日,沒問題。
「看見變小的隊長我分心了一下,結果就踩到啦。」
「爺爺自己明明就不穿那種衣服,卻老是買乖寶寶的衣服給我穿。」
「對啊。要跟頭目打的話隊長這樣太危險了,所以我來找人照顧他。這段時間大哥他會繼續往前推進,我打算待會就去跟他會合。」
叩叩。聽見細小的敲門聲,賈吉偏了偏頭。
這裏有好喝的茶、美味的點心,就連利瑟爾變小之後想看的那些書,在這裏大概也一應具全。而且還有人樂意在最好的時機爲利瑟爾提供這些東西,所以他們立刻就決定了。
史塔德知道他們今天接了和「蘑菇草原」相關的委託,身爲公會職員他也知道那座迷宮的特徵。雖然並沒有瞭解到能夠掌握每一個蘑菇的效果,但看見和小孩無緣的伊雷文珍若至寶地抱着一個神似利瑟爾的幼童,他可以輕易想像發生了什麼事。
聽見他這麼說,利瑟爾的小臉上一下子綻出燦爛的笑容。
利瑟爾朝他露出軟綿綿的笑容,賈吉也忍不住軟綿綿地笑了。附帶一提,店門口已經掛上了休息中的牌子。
「就是這麼回事,你幫我們顧一下隊長吧。」
小利瑟爾對着走出店門的伊雷文揮着手說「路上小心」,然後目不轉睛地看着關上的門扇。賈吉見狀正想叫他,小腦袋就回過頭來,從上方看得到小小的髮旋。
在和煦的對話當中,賈吉往店鋪深處走去。
「嚇……我一大跳……」
■ IF:如果利瑟爾在王都變小了?
「那個……」
「利瑟爾大哥願意待在這裏,我很高興哦。」
一言以蔽之,那座迷宮裏長着很多蘑菇。踩到那些蘑菇就會產生各式各樣的效果,至於產生什麼效果完全是隨機的,越往深層推進,蘑菇就長得越密集,想不踩到它還比較困難。
伊雷文責備似地捏了捏他的臉頰,不過一點也不痛。小利瑟爾覺得很癢似地笑了,在他大腿上挪動身子,轉而面向自己剛纔靠着的身體。
該說這造型非常不適合他呢,還是該說太適合他了?
老實說,這纔是他的真心話。
「原來是這樣,畢竟你也知道他們去了哪一座迷宮嘛。」
「好啦,那我差不多該回迷宮去了。隊長,我不在你會不會寂寞啊?」
小利瑟爾抬起頭大概也看不到他的臉,賈吉於是彎下腰來。
等到伊雷文回到迷宮裏的時候,劫爾應該也已經前進到下一個、或是下下個魔法陣了吧,如果他頭上的角沒有再增加四支就太好了。
賈吉垂下眉笑了。最近這幾天天氣都不錯呢,他仰頭看了看天空,接着轉頭走回店裏。
「順便跟你說,大哥頭上長了角……那叫什麼啊,反正就是像山羊那種角。」
「我之前聽說過『蘑菇草原』的傳聞,這還真厲害……」
賈吉本人愣愣地說「這不是當然的嗎」,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當然僅限於在這間商店裏面,不過「王座」這種樹木的守護就是如此強大。王座只會守護它的棲居者,但身爲棲居者的賈吉會不惜一切保護利瑟爾,劫爾和伊雷文都理所當然地知道這一點,因此才選擇把利瑟爾送到這裏來。
怎麼會想這樣整人呢,賈吉簡直想花一小時好好質問伊雷文,不過他根本不可能做得出這種事。此刻他坐在伊雷文對面,邊想邊瞥了乖乖坐在伊雷文大腿上的利瑟爾一眼。
就在這時響起一道聲音,好像在叫住賈吉似的。
「會不會、害你不能開店?」
尤其賈吉身材特別高䠷,在他看來幼年的利瑟爾又更嬌小了。
「當然啊,最安全的地方是我們身邊,第二安全的不就是這家店了嗎?」
利瑟爾接取委託的時候總是由史塔德負責辦理,這已經是公會里的日常光景了。
看見小利瑟爾抬頭望過來,賈吉對着那雙眼睛露出陶醉到了極點的笑容,那孩子也回以一個軟綿綿的微笑,實在非常刺激他的保護欲。
「惡作劇……?」
「所以伊雷文的頭髮纔是金色的呀。」
賈吉環顧四周一圈,稍微有一點點沮喪,沒想到是敲了門就跑的惡作劇。
那是幼小孩童的聲音,卻有着比一般小朋友更沉穩的感覺,確切無疑地從他腳邊傳來。任誰都看得出來,腳邊的位置對於高個子的賈吉來說完全是死角,這家店裏很少看到小孩光顧,但難道是有小朋友來買東西了嗎?他急忙低下頭。
劫爾在迷宮裏總是一股腦往前進,鋪滿地面的蘑菇可說和他的攻略風格相沖。今天由利瑟爾指出路線,伊雷文在絲毫沒有碰觸到的狀況下回避了所有陷阱,所以攻略進行得非常順利……不過最後迷宮派出大批蘑菇,彷彿在說「你們也差不多該踩到了吧」,導致他們還是敗在了蘑菇大軍手上。
小利瑟爾小步朝他走來,縮短了他們之間一步左右的距離,緊緊握住他的袖子,看得賈吉把臉埋在手臂當中,可愛到快要窒息。他現在真是太明白伊雷文剛纔的心情了。
明明沒看見他走進店內,史塔德此刻卻站在房間正中央,視線牢牢盯着利瑟爾一刻也不曾移開。
根據利瑟爾的猜測,要是賈吉真的懷有殺意,應該能跟劫爾打到不相上下。
「而且這裏還有人願意服侍隊長啊。」
這幼童正以全身的動作,表達出他很高興伊雷文願意爲他努力,看得伊雷文一隻手啪地一聲掩住自己的嘴巴。他就這麼把後背抵在椅背上,邊哀嚎邊看向正上方,好像想逃離利瑟爾的雙眼。
「感覺隊長就會喜歡這種迷宮對吧,我們也是因爲這樣纔去的啦。」
雖然不曉得還有沒有下次,但還是應該事先把童裝準備好嗎……賈吉認真地這麼想道,維持着蹲姿伸出手,將雙手伸進小利瑟爾胳肢窩底下,觀望過他的反應確認他沒有排斥,才小心翼翼地將他抱起。
賈吉眨着眼睛,望着這難得一見的光景。
聽見伊雷文的問題,小利瑟爾搖了搖頭。
「那個,你說要找人照顧,不過讓他待在我這裏真的好嗎……?」
支撐着利瑟爾身體的雙手,此刻幾乎能碰到另一手的指頭;順從地被抱起的身體非常輕盈,把一隻手放到他背後就能感受到暖和的體溫,單用一隻手掌就能輕易抱住他。
下一秒,賈吉嚇得肩膀用力抖了一下──理應空無一人的房間裏有人在。
「哇,好小……好可愛哦……」
順帶一提,賈吉看見金髮的伊雷文一邊大爆笑一邊現身的時候,馬上一把抱起利瑟爾躲進店裏去了。不知怎地總覺得他給人一種異樣的恐懼感。
「感、感覺很恐怖……劫爾大哥還在迷宮裏嗎?」
身體和思維都是小孩子,不過保有理解範圍內的記憶。賈吉的工作和冒險者密切相關,因此能夠接受「迷宮就是這樣」的道理,但還是有點擔心是否會對利瑟爾造成奇怪的影響。
這家店雖然不至於高級到讓人不敢進門,不過地段還算不錯,至今一次也沒有遇過這種惡作劇。不過,如果這裏對附近孩童來說已經成了有親近感的店家,那也不錯吧。
「咦?」
纔剛離開的那雙手再度伸向利瑟爾臉頰。利瑟爾接受他的撫觸,小手緊緊抓住眼前的衣物,抬起頭回望低頭看着自己的伊雷文,露出了無比幸福的笑容。
「史塔德,你什麼時候來的?」
「……史塔德?」
「史塔德。」
「要。」
說老實話,他現在就想去聯絡中心街的店家,請他們爲利瑟爾量身訂製衣服。但以劫爾他們所展現的驚人攻略速度,狀況想必會在今天之內解決,來不及訂做了。
「啊……」
「打擾了。」
史塔德討厭小孩子嗎?賈吉偏了偏頭。
但如果討厭小孩,他應該不會來到這裏纔對,也不會在此時此刻還緊盯着利瑟爾看吧。不過算了,賈吉蹲下修長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地毯上把小利瑟爾放了下來。
賈吉替他理好衣服,溫柔地梳好亂掉的頭髮,接着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
「我去準備衣服,請你跟史塔德一起在這邊稍等一下吧。」
「好。」
「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看看這個哦。」
看見利瑟爾直率地點頭,賈吉露出了軟綿綿的笑容說「好乖好乖」,接着遞出了他剛纔不着痕跡地從鑑定臺上拿下來的東西。專門收購這些東西的業者今天要過來,因此他恰巧把鑑定時收購的迷宮書都整理好放在那裏了。
其中也有幾冊不知爲何從寶箱裏開出來的迷宮品繪本,拿它們來鑑定的冒險者們全都嫌棄說開到了爛貨,但現在這些繪本發揮了非常有意義的功用,這不是很好嗎?看見小利瑟爾高興地接過繪本,賈吉如此確信。
「史塔德,那就拜託你囉。」
賈吉留下這麼一句話,便一邊喃喃念着「是收到櫃子深處去了嗎……」一邊消失在樓梯頂端,房間裏只剩下緊緊抱着繪本的利瑟爾,和一直盯着利瑟爾看的史塔德。
「……」
史塔德目不轉睛地俯視着那雙無比熟悉的紫晶色眼瞳。
他活到現在從來沒有這麼不知所措過,這種狀態人們稱之爲混亂。
他並不是討厭小孩子,也不是對小孩沒興趣;只是他從以前就一直生活在大人的圍繞之下,而冒險者公會也不可能有小朋友來訪,換言之,至今爲止問題根本不在於他對小孩有沒有興趣。不過確實,假如眼前這孩子不是利瑟爾,史塔德也不可能把任何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史塔德?」
「是。」
聽見利瑟爾叫他,他點頭回應。
視線另一端,同樣目不轉睛地抬頭看着史塔德的利瑟爾稍微偏了偏頭,接着朝旁邊的雙人座沙發走去。小利瑟爾就這麼爬上沙發坐下,在大腿上攤開繪本讀了起來。
史塔德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走近沙發,稍微隔着一段距離在利瑟爾旁邊坐下,直盯着利瑟爾閱讀繪本時稚氣的側臉。
「喂──今天休息啊?」
發寒的原因不用說,當然是站在利瑟爾身後的史塔德。
他也還得到其他店家拜訪,還是立刻把事情辦完吧,商人於是翻過一覽表說:
「我想看。」
「哎,怎麼看都不像啊……那我快點處理完,你要好好休息啊。」
「角……」
利瑟爾不知何時回到了史塔德大腿上,和剛纔一樣低頭讀着繪本,看起來也沒跟史塔德說話,應該是自己聽錯了吧。水壺開始冒出蒸氣,賈吉於是關了火。
「迷宮品放在平常的老地方。」
「喂,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好白!你臉色好白!」
史塔德低頭看着利瑟爾心滿意足地再次開始讀書的模樣,無處安放的雙手在半空遊移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垂放在自己身體兩側。
「怎麼了嗎?」
「啊。」
他從嵌在牆壁的架子上拿出餅乾。這是人家送的,送禮人是位素有來往的店主,在中心街開店,因此盒子的工藝也非常精緻。
「那東西我就拿走啦,謝謝惠顧。」
說到底,史塔德根本連「可愛」的意思都不太明白,至今他一次也不曾覺得任何人可愛,也不曾說出「可愛」這個詞,自然不可能知道如何疼愛小孩子。
忽然,史塔德抓着他腰部的手多使了點力道。
他熟門熟路地走近鑑定臺,仔細端詳賈吉準備好的書本和繪畫,接着拿起放在一起的鑑定金額一覽表,一一對照每一項的金額和迷宮品,頻頻點着頭。
這次是商人之間的交易,跟利瑟爾想像的那種「商店買賣」並不一樣,不過如果利瑟爾不介意當然沒問題,賈吉於是點點頭。
賈吉對他粲然一笑,走向起居室一隅的小廚房。
利瑟爾點點頭,目送賈吉走出去之後,拿起擱在桌上的球體端詳了起來。
「尖尖的地方不要碰哦。還有……」
「嗯……想喫餅乾。」
賈吉順利找到了他小時候的衣服。
「────、────」
「嗯……」
賈吉差點發出怪聲,急忙按住自己的嘴巴,當場搖搖晃晃地蹲了下去。還好有吧檯擋着,從利瑟爾的角度應該看不見纔對。差點以爲自己要腿軟了,賈吉邊想邊扶着牆壁想站起身來,這時史塔德那張面無表情俯視着利瑟爾的臉忽然映入他眼中。
「那這東西的費用……唔喔,你臉好紅,身體不舒服嗎?」
「想看客人,和賈吉。」
史塔德無處安放的手懸在原處,朝着狀態有異的利瑟爾這麼問。
他剛纔從裏面抽出了三本繪本。賈吉不經意瞥向利瑟爾,看見小利瑟爾睜着愣怔的雙眼看着他。不過利瑟爾在這個年紀已經相當伶俐,大概知道他們說的就是自己手上的書吧。
說明到一半,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好,我知道了。」
眼見賈吉奄奄一息地要他繼續,身爲商人他也只能繼續談生意。
「你想喫餅乾呢,還是想喫蛋糕卷?」
「這是、鱗片。嗯……是龍的。」
「(還真虧他有辦法保持平常心……不過那樣該說是平常心嗎……)」
「這樣啊。嗯,你身體沒事就好……啊──總覺得我也開始發冷了。」
過了一會兒……
「這個嘛,臨時有點急事……」
「沒錯,答對了。那這個呢?」
「…………」
「那我就全部收購啦,金額總共是……嗯?書好像少了三本耶?」
「這畢竟也算是這家店的賣點嘛。」
這樣有點緊張呢,賈吉朝他笑了笑,利瑟爾也高興地抱緊了繪本。
「?」
突然聽見一道細小的聲音,賈吉停下了手邊準備茶點的動作回過頭。
賈吉一手按着臉,一手撐在鑑定臺上勉強穩住身體,商人懷疑地看着他想,這應該是真的身體不舒服吧?他看不見背後的利瑟爾。
「不,我沒事、沒……可能也不算沒事……」
「啊。」
或許是注意到他的視線,利瑟爾忽然轉過來與他四目相對,眨了眨眼睛。接着利瑟爾啪答一聲闔上繪本,扭動身子在沙發上移動,然後摸索着越過史塔德的一側大腿,在他雙腿之間安頓下來。
都忘記了,賈吉一聽才終於抬起紅潮逐漸消退的臉。
看見利瑟爾爬下沙發,朝這裏走來,賈吉問他怎麼了。
賈吉優異的觀察眼力得出了一個結論:那雙像玻璃珠一樣透明的眼眸已經超越了情緒的有無,到達「虛無」的境界了。史塔德現在正全心全力成爲利瑟爾的椅子。
「你家的鑑定還是一樣精準啊,從來不灌水,這樣我也樂得輕鬆。」
對了,有商人要來收購迷宮品,賈吉垂下眉頭。
「嗨。怎麼啦,很少看到你店裏休息。」
「好了,可以把手放下來了喲。太好了,尺寸剛剛好。」
有點癢,利瑟爾邊想邊回過頭,看見那張漠無表情的臉隱隱散發出險惡的氣息。利瑟爾就這麼默默盯着他看,和那對沒有感情的眼睛對視了十幾秒。
「那個,我真的沒事……」
到了這時候史塔德似乎也相當習慣了,開始可以在利瑟爾坐在他雙腿之間、身體前傾的時候支撐住他的腰。不過這時候一般人會將手臂環在小孩子腰部,史塔德卻以雙手抓着,而且還保持着這個姿勢紋絲不動,可以看出他照顧小孩的技能有多麼貧乏。
賈吉面對面蹲在利瑟爾身前,一邊替他撥好亂翹的頭髮,一邊露出軟綿綿的笑容。找到的衣服一直收在保存袋裏,而且袋子是迷宮品,因此仍然保持整潔,尺寸也沒有問題。
是身體不舒服嗎?心情不好嗎?那個蠢材偏偏在這種時候跑到其他地方去了,還真不中用,史塔德僵在原地這麼想着。下一秒,史塔德儘管注意到房門打了開來,卻因爲無暇分心而繼續盯着利瑟爾瞧。
「(他小聲唱着歌……!)」
「哦,那我們就快點結束吧。」
利瑟爾抱緊了手上的繪本,紅着臉頰露出微笑,賈吉看了也回以一個軟綿綿的笑容,溫柔地摸了摸眼前的小腦袋。
賈吉把餅乾盛到盤子裏,想着是否該順便泡個紅茶,不過認真考慮了一陣之後他還是決定換成熱可可。
商談進行得比平常更加俐落,沒有發生任何糾紛,買賣圓滿完成。
小利瑟爾低頭看了看自己懷中抱得緊緊的繪本,再看了看堆放在鑑定臺上的書本,然後又看了看繪本。那雙大眼睛失落地閃動了一下,儘管露出失望的神色,他還是努力伸出雙手,作勢朝賈吉遞出繪本。這一次,賈吉真的癱倒在地上了。
「利瑟爾大哥?」
「嗯,不客氣。」
「史塔德?」
至於光明正大站在利瑟爾身後、根本無意躲藏的史塔德,他就覺得不太妥當了。史塔德只有直立不動的左半邊身體從門板後方露出來,看起來好恐怖。
話雖如此,他並不想把這嬌小的身體從腿上移開,也絕不希望他離開。不知所措的史塔德陷入無法動彈的局面,直到賈吉回來之前都維持原本的姿勢動也不動,只是低頭凝視着坐在他雙腿之間的小利瑟爾。
史塔德不介意的話就沒關係吧。賈吉點點頭端起了托盤,上面放着餅乾盤、可可,還有史塔德和自己喝的紅茶。看見利瑟爾全神貫注地讀着繪本,賈吉嘴角綻開了笑容,就在他把托盤放到桌上的時候……
「…………」
陶醉了一會兒之後,他站起身,打算去泡個茶。
「咦?」
「不、不好意思,罪惡感之類的各種情緒一下子爆表了……那個,麻煩你把不在這邊的三本書刪掉吧。」
門口明明掛着休息中的牌子呀,賈吉略感不滿地站起身來。小利瑟爾追着他的動作抬頭仰望過來,他道了歉,說:「等我一下下哦。」然後走向店面。
「那我就把門開着囉,請從這邊看吧。」
接着,賈吉就這麼走出起居空間,沒有關上通往店內的門扉。「請進。」他邊對門外的客人說了一聲邊回過頭,看見利瑟爾躲在門後。應該是不想打擾到賈吉的關係吧,他只從門後的陰影處探出臉來,模樣可愛極了。
賈吉的視線不好意思地四處遊移,利瑟爾的身影自然也就映入了他的視野。
哼──哼哼──輕飄飄的歌聲聽起來心情很好。
商人把收購的迷宮品塞進馬車便離開了,賈吉目送他走遠,放鬆肩膀呼出了一小口氣。身後響起細小的腳步聲,賈吉一回過頭,就看見利瑟爾小跑步朝着自己跑來。
他在那裏看見的是利瑟爾自豪的燦爛笑容,明明受人誇獎的不是利瑟爾自己……賈吉以爲自己要死了。
這位商人是從前就跟他有來往的舊識了。
看着利瑟爾小步走近他腳邊,賈吉心想,這意思是想看他做生意的樣子嗎?
「賈吉,謝謝你。」
利瑟爾坐在史塔德的大腿上,看着排列在桌上的魔物素材。這是賈吉爲他舉行的鑑定體驗。
他蹲下身迎接那幼小的身體,感覺到利瑟爾撲上來緊緊抱住他頸子。
有些商人會收購迷宮書和魔物模型這些乍看好像是下下籤的迷宮品,也不曉得他們是拿到哪裏轉賣。賈吉也握有各種迷宮品的轉賣管道,今天這位商人是來收購迷宮書本和繪畫的。
東西已經準備好了,迅速出去一趟把東西交給對方吧。賈吉這麼想着,正想走向店面,這時卻注意到小利瑟爾坐在史塔德大腿上,目不轉睛地看着這裏。
但一關上火爐,那聲音就清晰地傳入耳中。
「嗯唔……」
賈吉抬起了利瑟爾的小腳,由於剛纔爲他換上長褲的時候脫下了鞋襪,因此利瑟爾的腳現在是赤裸的。史塔德還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利瑟爾,實在有點恐怖,賈吉邊想邊替利瑟爾穿上襪子和鞋子,完成了更衣。看着利瑟爾乖乖坐在沙發上,賈吉笑逐顏開地直說好可愛、好可愛。
看起來沒有問題。看見對方心服口服的反應,賈吉鬆了一口氣。
「有一點凹凹凸凸的。」
幼小的孩童窩在他腿間,那個平時總是溫柔地爲他帶來解答的人,此刻撒嬌似地將額頭蹭了過來。
接着,利瑟爾突然揉了揉眼睛,好像希望他鬆開手似地轉過身,跟他面對面,接着把臉埋進冒險者公會的制服裏。
商人雙肩打了個顫,牢牢拉緊衣襟。只感受到一點寒氣算很好了吧,賈吉邊想邊在商人準備的文件上籤了名。似乎從對話當中察覺繪本不會被沒收,利瑟爾的神情看起來很開心,多虧如此商人才平安無事……雖然陷他於危機當中的也是利瑟爾就是了。
「麻煩你了。」
不過果然還是想爲利瑟爾買新的衣服呢,賈吉在內心這麼想着,溫柔地抱起站着的利瑟爾,然後讓他坐在後方的沙發上。
「獸型魔物的角上會有橫向的線條,來,你摸摸看就知道了。」
「哎呀,真不走運,到午睡時間了嗎?」
對方聲音裏平時的快活沉潛了下來,低低的輕語帶着笑意。
史塔德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打從賈吉走出起居室的時候,他就已經注意到訪客的身分了。
「怎麼變成了這麼可愛的模樣。」
那雙手臂伸了過來,溫柔地將利瑟爾抱離史塔德。
史塔德以目光追着遠離的利瑟爾。即使想要挽留,他也不敢輕易碰觸他,因此只能目送那嬌小的身體被大手裹住似地抱起。
訪客慈愛地湊近去打量懷中的幼童,拇指輕撫過孩子眼睛周圍柔軟的肌膚。他朝史塔德看了過來,沒有弦外之音的笑容好像在說他看見了有趣的東西。
「如果要這樣瞪我,你怎麼不哄哄他呢,能看見你這樣摸索的樣子還真是難得。」
「你怎麼沒把他趕回去,蠢材。」
「可、可是他是利瑟爾大哥的熟人呀……而且也不可能拒絕……」
賈吉不知所措地回到起居室裏來,要拒絕這位訪客對他來說負擔太重了吧。
畢竟對方可是王都知名的貴族之一。儘管那人現在正抱着小孩子、拍着背哄他睡覺,但這可是如假包換的貴族,賈吉不可能趕他回去。
「雷伊、子爵。」
「嗯?很想睡吧,就這樣睡着沒關係哦。」
身體被溫暖的體溫裹着,手掌以固定的節奏溫柔拍着背。
利瑟爾昏昏沉沉地垂下眼皮。對方的說話聲低沉平穩,他想揉眼睛的那隻手纔剛抬起,就被大手完全裹進掌心。
「可惜這樣就看不到你的眼睛了。」
雷伊令人安心的微笑朝利瑟爾靠近,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祝福般的吻。這種感覺沒來由地讓他好懷念,利瑟爾忍不住闔上了沉重的眼皮。
過幾秒,他已經開始發出規律的鼻息。
「萊納個性活潑,小時候總是不睡覺,看起來利瑟爾閣下相當文靜呢。」
「不可以鬧得太過火哦,伊雷文、史塔德。」
「果然還是想跟大家炫耀說我•的•隊長變小了啊。你要道謝也該拿出道謝應有的態度嘛。」
他回想起剛纔利瑟爾的模樣,那雙眼睛納悶地看着他,自在地坐在他腿上,目不轉睛地仰望過來。這種反應,該不會代表他感到不安吧?不,他看起來那麼神色自若,而且以利瑟爾的個性,怎麼可能……
劫爾從不幹不脆的利瑟爾手中拿起蘑菇,按在他嘴邊。
利瑟爾點點頭,賈吉於是把他從腿上放下來,配合他的步伐慢慢往店面走。雖然想牽着他的手,但身高實在差太多了,有點困難。
「您怎麼知道的?」
「利瑟爾大哥?!」
「不用費心,我不會待太久的,突然過來打擾真不好意思啊。」
利瑟爾接過蘑菇,低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它。
接着劫爾翻了翻腰包,取出一朵鮮紅色漸層的蘑菇。
「想要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安置在觸手可及的範圍,也是小孩子的習性哦。」
賈吉連忙把毛毯披在手臂上,慎重地接過利瑟爾以免吵醒他,雷伊看了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史、史塔德,沒關係的,利瑟爾大哥他一點也不介意啊。」
「不、不會。」
喫飽飯之後,小利瑟爾一樣受到史塔德的凝視,坐在賈吉腿上讓他摸着肚子,就在差不多該沖澡的時候,傳來了店門打開的聲音。
「你要是太欺負他,我會很傷腦筋的。」
史塔德動也不動地享受着手掌被輕輕搔癢的感覺,開口問他:
雷伊從容優雅地笑了,最後又將手掌輕輕滑過圓滾滾的額頭才抽開手。
利瑟爾明明一臉不可思議,不知爲何卻精準說中了狀況。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賈吉則替他端了水來,利瑟爾對他們兩人道了謝。
「利、利瑟爾大哥,太好了……!」
利瑟爾輕聲笑着,伸過小手想抓住他的手,史塔德硬是止住了自己下意識想要避開的動作。
利瑟爾露出微笑說,「請便。」賈吉摸摸他的頭,看起來幸福到了極點。
利瑟爾的晚餐也是在賈吉店裏喫的。
「劫爾、伊雷文。」
史塔德好激動,賈吉露出苦笑。
對於這問題,利瑟爾就是有辦法自信滿滿地點頭。
如同方纔所說,他不能久留,要是讓店門口那個正經過頭的男人等太久,他可是會闖進店裏的,吵鬧起來假如驚醒了利瑟爾,小朋友就太可憐了。賈吉正好拿着毛毯回來了,雷伊於是將懷裏抱着的嬌小身軀交給他。
還有,史塔德在閒聊之餘這麼說:
「好癢哦。」
「啊?冰棒怎麼在這裏啊。」
雷伊眯細了金色的眼眸,站起身來。
「啊,隊長,我們回來了──有沒有乖乖的啊?」
「如果要這樣說,你就好好照顧他吧。」
「有。」
「哎呀,不過我也覺得你不必擔心哦。」
利瑟爾還被伊雷文抱在懷裏,什麼也沒發現,也什麼都不介意。劫爾從旁把他抱走,稍微猶豫了一會兒,順着賈吉的招呼讓利瑟爾坐在旁邊的鑑定臺上。
雖說年紀變小了,但利瑟爾不像是不論看見誰都會親近的人。
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忽地映照出史塔德的身影。
下一秒,隨着「砰」的一聲,利瑟爾的身體便被白色煙霧和某種閃亮亮的物質包圍起來。
「那個……我去泡個茶。」
臉上帶着柔軟的微笑,甜美的眼睛幸福地眯細。親眼看見這副神情,史塔德自從利瑟爾變成孩子以來一直緊繃着的身體才終於逐漸放鬆下來。
「啊,劫爾大哥他們回來了呢。一起去跟他們說歡迎回來吧?」
利瑟爾偏了偏頭,像在說他聽不懂。
「伸出手卻沒有被人握住,小孩子會感到非常不安哦。」
史塔德不禁緊抿起雙脣,一時忘了要回嘴。
「別學會偷懶。」
「啊……累死我了,隊長不在,攻略新迷宮實在有夠麻煩。」
伊雷文把跑近的利瑟爾抱了起來。他的頭髮已經恢復了原本光潤的紅色,劫爾頭上也看不見先前說的角,想必已經取得蘑菇了吧,賈吉鬆了一口氣。
不過也可以說他忠於自己的需求,雷伊笑着這麼說,輕手輕腳坐到史塔德旁邊,小心不吵醒利瑟爾。
對於他們只花一天就通關整座迷宮,賈吉已經不會感到驚訝了,在他心目中劫爾他們就是這樣的人。在他身後默默跟來的史塔德,對那兩人的興趣也沒有深厚到會感到驚訝。
這下子繪本全都讀完了。利瑟爾往後一靠,史塔德低頭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小身影,緩緩鬆開依然抓着利瑟爾腰部的手。
史塔德臉上從來沒有表情,不知爲何卻能露骨傳達出負面情緒。雷伊絲毫沒把史塔德此刻散發出的怨氣放在心上,反而像見到了珍奇的東西一樣愉快,優哉遊哉往門口走去。
聽見那道溫柔責備的聲音,賈吉和史塔德知道剛纔的孩子變回平常的利瑟爾了,意識到事情圓滿落幕,兩人鬆了一口氣。
「咦,我記得我應該是在迷宮……是踩到蘑菇變小了嗎?」
「史塔德……」
伊雷文抱着幼童的情景,果然任誰看來都非常突兀吧。
這是後續幾天發生的事。
「大哥還不是一樣,在迷宮裏一直咋舌。」
聽見賈吉驚叫出聲,劫爾瞥了他一眼這麼答道。
「利瑟爾大哥,那個……我能不能稍微摸你一下……?」
到了太陽逐漸西沉,街道染上夕陽色彩的時候。
利瑟爾放棄似地張開嘴,往菇傘上咬了一口。他並不特別討厭蘑菇,因此咀嚼了幾下之後直接吞了下去。
「喜歡。」
「放棄吧。」
幼童沒有被吵醒的跡象,雷伊摸着利瑟爾的額頭,給了史塔德一個惡作劇般的眼神。
「我們試過毒了,你快喫。」
「多虧你像白癡一樣什麼也沒想就抱着他在街上走我才能得知這件事,看來白癡也是有點用的。」
順帶一提,劫爾在自己喫之前先讓伊雷文喫了。
儘管感到不可思議,利瑟爾還是道了謝。坐在史塔德隔壁的公會職員把嘴裏的水都噴了出來。
「真想讓沙德也看看,那傢伙一定會很寵他的。」
利瑟爾好像想了一會兒,注意到史塔德想要鬆開手的時候,他伸手追了過來,小手緊緊握住了他纖細卻骨節分明的食指和中指。
賈吉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雷伊見狀笑了笑,替邊睡邊動着身子的利瑟爾調整了一下姿勢。似乎找到了安定的姿勢,他再度沉沉睡去,史塔德目不轉睛地看着小利瑟爾說:
他扶上門把,在離去之際回過頭來,眨起一隻眼睛說:
接着,被監禁的伊雷文和史塔德忽然映入他眼簾,利瑟爾露出沒轍的微笑。
「我倒是連讓您看見都不太樂意。」
「不好意思。」
兩人接着在利瑟爾看不見的死角展開比平常更激烈的攻防。
「你應該不記得吧……」劫爾說。
「我是屬於你的東西嗎?」
但史塔德不懂得換個小孩子容易明白的表達方式,只是默默等着利瑟爾答覆。
「好。」
「他本人又沒有這麼說你怎麼能這樣斷定啊蠢材。」
「好紅哦……」
一打開通往店面的門扇便看見那兩個人正在交談,身上理所當然沒半點傷,看起來卻頗爲疲倦。
那一瞬間,史塔德確實理解了「可愛」這個詞的意思。
他主動抓住了利瑟爾的指尖,輕輕握住短短的手指,裹住利瑟爾的整個手掌。像在回應他一步一步確認般的動作,利瑟爾的手也動了動,在他手心裏回握。
「劫爾……」
「只是變回去而已。」
「也不是不懂你的反應,不過它幾乎沒有味道,一口氣喫下去吧。」
既然利瑟爾主動觸碰他,那一定是那個意思了吧。史塔德聽了微微瞠大眼睛,但雷伊已經走出起居室,賈吉慌忙跟出去送客,兩人都沒注意到他的反應。
利瑟爾睡過午覺之後仍舊回到史塔德腿上繼續讀書,此刻他啪的一聲闔上書本。看來是讀完了,史塔德接過那本書,替他放到桌上。
該不會被利瑟爾討厭了吧,賈吉清清楚楚看見了史塔德背後轟地劈下一道雷電。
「我今天到憲兵團的值勤據點去了一趟,某位憲兵長說他目擊了某種情景,一臉嚴肅地說不知道是不是兒童誘拐,我聽了就很好奇囉。」
「忘記說了,我覺得你非常可愛。」
沒打招呼就直接開門,毫不理會門口「休息中」的牌子。原本稍微打着瞌睡的利瑟爾聽了,一下子睜大眼睛清醒過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就在劫爾默默打量這一幕的時候,煙霧也逐漸散開了。一如往常的利瑟爾就坐在鑑定臺上,賈吉忍不住跑了過去。
某憲兵長就這麼帶着兒童誘拐的疑慮回到據點,跟前來巡視的憲兵總長討論這件事的時候被雷伊碰個正着,於是造成了現在的局面。雷伊也是迷宮品的狂熱收藏家,一聽就看破了那個「神似利瑟爾的小孩」的真面目,立刻帶着那位憲兵長來到這家店。
某天,賈吉害羞地這麼說:
「喏。」
「好紅哦。」
順帶一提,那位憲兵長正站在門外等候。感覺會造成這家店出現奇怪的傳聞,賈吉希望他不要這樣。
沒事吧,需要水嗎……賈吉急得不知所措。在他身後,史塔德和伊雷文剛纔還反覆進行着殺氣騰騰的攻防,現在已經被天花板和牆壁長出的無數柵欄團團包圍,看起來像被關在牢裏的罪犯。
這件事造成的一點後遺症,果然還是在賈吉和史塔德身上殘留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