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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5萬 字
「對於小生而言,他、或者說她,是朵高嶺之花啊。」
摻雜羽毛的頭髮遮住她的半張臉,露出的那一半帶着戀愛般憂愁的神色。呼出的氣息裹挾着熱度,蒼白的肌膚隱約染上緋紅,她仰望天空,彷佛她所戀慕的對象就在那裏。那是片萬里無雲、一碧如洗的美麗青空。
「你們一定也懂這種感覺吧?」
她的聲音像墜入情網般混雜着吐息,利瑟爾他們對此的回應是──────……
指名委託,原則上是由公會職員向個別隊伍確認接取委託的意願。
在該隊伍來到公會的時候,負責指名委託的職員必須記得向他們提起這件事。因此當委託人的指名描述太過於籠統,或是指名了剛轉移據點不久、職員還不認得的冒險者,職員就得苦惱地揣摩「這到底是找誰啊?」對於公會職員來說,指名委託就是這麼一項責任重大的工作。
「現在方便打擾一下嗎?」
看見利瑟爾他們完成委託歸來,史塔德開口問道。
「怎麼了嗎?」
「有你們隊伍的指名委託。」
而在指名委託當中,職員們眼中最省事的,就是指名找利瑟爾他們的委託了。
因爲根本用不着他們猜測要找誰。即使委託人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只要說「那個很像貴族的」就是利瑟爾,「穿得很黑又看起來很厲害的」就是劫爾,「紅色頭髮看起來像蛇的」就是伊雷文,絕對不怕搞錯。不過大部分的指名方式都是「貴族」或是「那個很引人注目的三人組」。
「啊你平常不是都擅自幫我們推掉?」
「只是根據囑咐幫忙推掉來自上流階級非必要的委託而已,白癡給我閉嘴。」
「死麪具臉。」
兩人就這麼在死角展開生死鬥,利瑟爾依舊渾然不覺,兀自瀏覽史塔德遞給他的委託單,劫爾也從旁湊過來看。
【重現那個奇蹟般的瞬間】
階級:無
委託人:魔物研究家
報酬:面議(二十枚銀幣起跳)
到了最後,冒險者們還是煞有介事地點着頭心想:反正打得倒就沒差啦。
小生知道這是不情之請,不過拜託你們了。能不能讓我再體驗一次那種一步也不用移動、在貴賓席觀察它們美麗生態的幸福時光呢?
「不要在馬車裏發作啊,求你了。」
「不過我沒見過就是了。啊,劫爾倒是看過……」
「小生時不時會提出委託找人補充,這樣用下來也不會一下子減少太多。」
「啊,對了。」
一旦魔物出沒就手忙腳亂,可是小生想更專心地觀察它們啊。
「不習慣的話,確實一下子就累了呢。」
「最後小生被人扛在肩膀上移動,還被罵說在耳朵旁邊笑得太吵了。」
「太棒了!沒有實體的身體,以及偏向蝙蝠型態的變異!非常值得探討!」
衆人一時間露出了目擊飛天史萊姆般一言難盡的表情,不過轉念一想,反正這也不幹自己的事,於是他們又各忙各的去了。對於準備搭乘同一輛馬車的冒險者,他們在內心默默送上了一聲「加油」。總覺得有點想一起搭搭看,又不太想蹚這個渾水……就是這麼五味雜陳的心情。
「要是隊長想接的話,是可以啦。」
在冒險者公會里顯得格格不入的瘦高身材,一身純白的白袍,以及摻雜羽毛的白髮。
「而且一看就知道你體力很差。」伊雷文說。
「並不是完全獨立,畢竟魔力必須有流動的目的地,纔有指向性可言。可以辦到的話當然最好,不過真的要實現這個目標,或許和創造生命一樣困難吧。」
三人贊同地點頭,不是對於一臉委屈的研究家,而是對於那名在極近距離慘遭尖笑聲攻擊的冒險者。伊雷文認爲研究家根本無權表現出這副不滿的樣子,劫爾也相當同情那位鼓膜受到損傷的冒險者,而利瑟爾則是就此決定今天的行動方針。
研究家低頭致意,她在這種小地方相當重視禮貌。
研究家突然激動起來,羽毛狀的頭髮隨之輕飄飄地蓬起。
「這時候元素精靈水就很好用了呢,存量還足夠嗎?」
只是……利瑟爾對研究家露出苦笑。
身爲研究人員,她的話題總是非常引人入勝。正因爲魔物研究屬於相當小衆的領域,因此總是充滿新奇的發現和創新的點子。利瑟爾剛纔舉出的那項研究,目的也並非製造出新種魔物,而是研究是否能在不同情境下爲魔力流動賦予指向性。感覺成果可以運用在各式各樣的領域,因此讓利瑟爾相當好奇。
「其他迷宮就得搭乘馬車囉。」
利瑟爾見狀,不禁佩服地嘆息。吸血鬼只在阿斯塔尼亞的一座迷宮中出沒,相關資料稀少,她一定是經過了一番熱切的研究。兩名隊友在一旁,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利瑟爾這副反應。
「爲啥?」
她偏了偏頭,被頭髮遮住一半的面孔隨之暴露出來。
「還有就是……吸血鬼?」
不,她內心仍然相當期待吧,看着髮尾略微蓬起的羽毛,利瑟爾如此猜測。獸人的情緒起伏容易看出來,就是因爲表現在這種地方,而且說到底,傾向掩飾自己感情的獸人也並不多見。
委託內容:小生向你們之外的其他隊伍也提過護衛委託,但一點也不順利。
「是呀,既然對方都這麼誠懇地拜託了。」
她面對襲來的魔物,卻興奮到無法剋制地高聲大笑的模樣想忘也忘不掉。明明很想快點忘記,但今天肯定也會看到同樣畫面吧,能預先作好心理準備已經不錯了。
「現在這個時段,馬車上非常擁擠喲。」
「不,那一座小生去過了,可以的話希望這次能挑其他迷宮。」
「史塔德,那就麻煩你了。」
「是啊,聽說你們離開了王都一陣子。」
「小生也和其他冒險者進過一次迷宮,但實在不太順利,一方面也是因爲小生沒什麼體力。」
即使靠着牆壁,研究家纖瘦的身體還是不時搖晃不穩。不過她中性的臉上完全沒有驚慌的神色,反而把全副興趣投注於對話當中,因此利瑟爾也聊得非常盡興。
「(雖然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個聰明法,但反正肯定很聰明啦。)」
「那就太好了。最後的目標是達到和魔石同樣的效果嗎?」
「只要伊雷文同意,我倒是不介意。」
日程等等的委託細項,還必須配合委託人的時間來決定,不過那位研究家恐怕立刻就會捎來答覆吧──利瑟爾他們半開玩笑地這麼聊着。當然,隔天一大早馬上有人來轉達了委託日期。
「那劫爾呢?」
馬車還是老樣子,擠得像沙丁魚,幸好他們佔到牆邊的位置,研究家和利瑟爾還有牆可靠。劫爾和伊雷文圍着他們站立,兩人沒有扶手可抓,卻完全不在乎馬車的顛簸,不愧是一流冒險者。
「上一次我們到過平原和森林一帶觀察,對吧?」
「我很在意先前聽說的『使用魔物核心擬造生命的相關研究』進度如何了。」
「嗯,你竟然還記得。」
看來沒什麼問題,雖然伊雷文面部抽搐。
暌違許久的她完全沒變,踏着高跟鞋腳步響亮地走進公會。
「是的,我們到阿斯塔尼亞去了。」
「重點在於效率。感知魔力的強弱,往弱的部分優先傳導魔力,假如成功實現這點,就能大幅延長魔道具的壽命。」
研究家有趣地笑了笑,坐了下來。自己受到這種待遇的突兀感讓她相當玩味,不過當然並不覺得討厭。
是他們非常有印象的委託人和委託內容。
就這樣,利瑟爾他們接受了這個指名委託。
「如果從平衡魔力的角度來看,還是使用史萊姆核心比較──」
「這小生也試過一次,不過史萊姆核心的隨機性太強──」
「好久不見了,研究家小姐。」
「那我們出發吧。」
「既然公會受理了你的委託,你就是當之無愧的客人,我想這是當然的體貼。」
和露出來的那一半沒什麼不同,說不定那只是她自然形成的髮型。
「阿斯塔尼亞,不錯呢。那邊也有很多不同的魔物吧?」
利瑟爾他們順利搭上了馬車,正在搖晃的車廂裏悠悠哉哉前往迷宮。
「魔力的指向性,有考慮到最後與外來刺激區隔開來,讓它獨立存在嗎?」
扛着她的那名冒險者,肯定也沒想到在這種狀態下她還會高聲大笑。
她果然是正確認識了吸血鬼這種魔物,而且還這麼亢奮。
我就知道──儘管提起這魔物的是伊雷文自己,他還是以心如止水的表情看向魔物研究家。她肯定不是像阿斯塔尼亞的淑女們那樣爲了「最強美男」而瘋狂,說不定根本不知道還有那種創作。即使這樣仍然如此興奮,正是她身爲魔物研究家的最佳證明。
原本悠哉等待着委託人的利瑟爾起身相迎,拉開椅子請她坐下。
「那真是太好了,小生求之不得。」
「嗯,非冒險者不能搭乘嗎?」
「那麼,我們今天再去挑戰一次迷宮吧。」
「嗨,讓你們久等了。」
研究家颯爽地走近利瑟爾一行人等待的桌子,那身白袍隨着步伐翻動。比起利瑟爾他們先前接受護衛委託那次,她看起來更加熟悉冒險者公會了,這段時間肯定和其他冒險者一起外出觀察了好幾次魔物吧,與剛開始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判若兩人。
「隨你高興。」
「又來了。」劫爾說。
既然當事人這麼說了,利瑟爾沒有理由制止,於是看向劫爾他們做最終確認。
「別把話題丟給我。」
利瑟爾看向劫爾確認,後者點點頭以示肯定。他沒見過冒險者以外的人搭乘,不過應該沒什麼問題,那是隸屬於公會的馬車,利用公會服務的委託人搭乘並沒有任何不妥。
伊雷文探過臉來,和劫爾一樣湊過來看委託單,一看就面部抽搐。
「(該怎麼說,就是……很聰明。)」
「嗯,這份好意小生心領了。」
「……隊長,你想接喔?」
他們像平常一樣吵吵鬧鬧地談笑,一方面悄悄聽着這段稀奇的對話。元素精靈他們見過,史萊姆也見過,還懂得怎麼打倒它們,卻完全無法理解對話內容。每個詞都聽得懂,串在一起卻完全無法聽懂的情況也很少見。
不過沒問題的,研究家用力點點頭說道。
利瑟爾起了個話頭,魔物研究家立刻冷靜下來。
在一臉不可思議的研究家面前,劫爾和伊雷文在內心對利瑟爾所說的話深表贊同。
「不是的,我想這方面應該沒問題。」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對利瑟爾他們的對話感興趣?面對冒險者們的反應,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同車的冒險者表面上裝作沒聽見,內心邊聽邊吐槽「完全聽不懂」。
「小生當然該配合呀,這是屬於冒險者的領域,無禮闖入的可是小生自己。」
利瑟爾他們站起身來,準備趕緊出發。
或許是因爲距離上一次委託已經隔了段時間,稍微淡化了那位研究家在他們心中的印象,伊雷文勉爲其難地點了頭。劫爾也不擅長應付她,不過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吸血鬼!」
「那就算大獲成功了。元素精靈水擁有與魔力互相吸引的性質,以這個目的來說──」
她好笑地眯細雙眼,毫不介意地笑了。
「好的。」
「(貴族小哥果然頭腦很聰明。)」
「最近的迷宮……走過去差不多二十分鐘吧。」
一如往常的三人組,和一名委託人一同走向馬車乘車處。公會里的職員和冒險者們默默目送他們走出去,壓根沒想到他們會讓委託人搭乘公會的馬車。話雖如此,也沒什麼明確的規定禁止這項行爲,只是沒有先例,而且畫面肯定非常衝突而已。而且做出這件事的還是利瑟爾他們的隊伍,就更衝突了。
「哎呀,你還是這麼有紳士風度。」
「應該沒啥問題吧?」
「話說回來,關於今天的安排……」
那是什麼?劫爾他們的視線匯聚過來,利瑟爾只是露出溫煦的微笑。
「我?什麼委託啊?」
「就是那個,據說只在阿斯塔尼亞的迷宮出沒的魔物?! 」
「小生會善加考慮。」
「是呀,有許多棲息在森林裏的魔物,迷宮也很有特色……像是人魚、巨大蜘蛛、鎧王鮫。」
「那次委託各方面都相當令人印象深刻呀。」
那座迷宮必須穿過無數房間才能攻略。
一打開門,就會進到下一個房間;一上樓,氣氛就陡然轉變,一下是民宅,一下是王宮,一下是集會館。兒童房、寢室、客廳、書房、廚房,毫無一致性的各種房間彼此相通,能稱作走廊的部分幾乎不存在,整座迷宮彷佛由一個奇妙的屋主反覆進行奇妙增建而蓋成。
「真的像迷宮一樣。」研究家說。
「感覺走着走着很容易膩呢。」
「還真虧大哥有辦法攻略這種地方唉。」
「當然是靠這傢伙啊。」
說到「這傢伙」,劫爾朝利瑟爾努了努下巴,利瑟爾見狀露出苦笑。
劫爾的興趣是攻略迷宮,他傾向於避開太過麻煩的迷宮,不過還是想跟頭目交手,因此最近碰到特別刁鑽的迷宮時常帶着利瑟爾同行,把麻煩事全丟給利瑟爾處理。利瑟爾也覺得很有意思,所以二話不說就答應同行。
這次挑選這座迷宮的就是利瑟爾,爲了研究家考慮,他挑選時最重視的是迷宮特色,以及路面是否好走。千奇百怪的房間逛起來應該很有樂趣,人工鋪成的平整地面也方便步行……雖然不知道這些對她來說是否重要,感覺到了最後,她會記得的只有那些魔物。
「迷宮真的就像走進另一個世界一樣。」
研究家眯細雙眼,興味盎然又愉快地這麼說,利瑟爾看了暫且放下了心。
「難得來到迷宮,我們就分別逛逛淺層和中層吧。」
「那真是求之不得。深層果然太勉強了嗎?這不是要求,小生只是單純好奇而已。」
「帶着研究家小姐你同行,確實有點令人擔心呢。」
利瑟爾乾脆地點頭,研究家也坦然接受。
以討伐魔物而言,他們的戰力沒有問題,但在護衛這層意義上,就不確定是否能完美保護委託人了。畢竟越到深處的陷阱也越兇惡,利瑟爾他們也不時會中招。雖然至今中了陷阱也沒出過什麼大事,但還是別往太深處走比較保險。
「你的護盾擋不擋得住也很難說。」
「遭受猛攻的話我也沒什麼自信呢。」
「不要讓你們遭到猛攻倒是很簡單啦。」
「不,今天還是算了吧。」
研究家一定想聽聽這叫聲,因此兩人故意置之不理,不過確實塞住了耳朵。平常他們會在圖皮蛙鳴叫之前將之擊敗,所以利瑟爾應該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叫聲。
研究家說着,四人開始在迷宮內前進。
「不要動,除此之外做什麼都可以,對吧?」
「我還以爲你早就問過公會能不能借閱了。」
「不是拿來穿喔……」
走到一半,伊雷文注意到什麼似地停下腳步。
「看來今天你們的戰鬥會比較缺乏樂趣了。」
「小生從來沒聽說過!」
她忠實遵守着利瑟爾「請勿觸摸」的叮嚀,使用接觸以外的所有手段鉅細靡遺地觀察那些毛球。用撲向它們的姿勢從上方觀察,用O型腿的半蹲姿勢從側面貼在極近距離觀察,還躲在枝葉陰影處偷窺……看到她採取橋式下腰姿勢準備從底下觀察的時候,利瑟爾默默把她叫了回來。
「啊,原來如此。」
「多麼清澈的叫聲啊!這是溝通方式……不對,原來羣體行動是自然形成的嗎?」
還真籠統,而且這也只是憑經驗感覺,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冒險者大多如此,靠着經驗法則分辨魔物,萬一它們攻過來,冒險者也只負責迎擊而已。
發生什麼事了嗎?利瑟爾正要體貼地開口詢問……
利瑟爾朝着興奮的研究家點點頭,她於是激動難耐地開始觀察起毛球來。
「金屬鎧甲也能變得很時尚呢。」利瑟爾說。
「各種東西?! 」
「小石塊。」
「不,這可不行,在現場親眼觀察實物的經驗是無法取代的。」
「小生也好想訂做一套!一定要掛起來好好收藏!」
陽臺建在高處,外側一望無際的林木自然也延伸到了陽臺下方。利瑟爾也從地板縫隙間凝視着底下的綠意,移動到研究家身側,爲突發狀況做好準備。側耳靜聽,底下傳來踩踏草木的細微聲響,就像某種動物輕輕跳動的聲音。
「一種是有耳朵的,一種是地上爬的。」
因此,大多數冒險者都是一邊說着「喔,毛球唉」,一邊從它們身邊走過去。
叩、叩,聽着底下懸空的木板發出的獨特聲響,四人走向下一扇門。
「確實有些魔物聽到聲響會靠近呢。」
「真的嗎?哎呀,小生越來越期待讀到那本圖鑑了。」
「啊哈哈哈哈!太棒了!不能再待在這裏發呆了,得快點──」
「隊長,毛球唉。」
利瑟爾的魔力護盾有一定的厚度,不過能否全數擋下深層魔物的攻擊就有點難說了。考量到研究家此行的目的,還是多少保有承受攻擊的餘裕比較恰當。
「魔物聽到腳步聲,會不會比較容易靠過來?」
「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
利瑟爾他們看向研究家。一如預期,委託人帶着滿面的笑容對他們點點頭。
研究家連吸血鬼都瞭若指掌,卻沒聽過愛美毛球的名字也是很合理的。這種魔物即使在冒險者之間也完全不會成爲話題,它們從不出現在委託單上,也不會主動發動攻擊,在冒險者之間也屬於比較鮮爲人知的魔物。許多人雖然知道有這麼一種生物,也不知道能從它身上獲得獎勵。
「這也算是房間嗎?」利瑟爾說。
「不行的話職員會說吧。」
「那也是魔物喲。」
一隻圖皮蛙張開嘴巴,伸出舌頭攻擊,劫爾稍微彎起一隻腳躲過。
「好幾年沒聽見這叫聲了。」
圖皮蛙一下吐舌頭、一下使出衝撞攻擊,都被劫爾和伊雷文輕巧閃過。
「是這樣啊?」
三人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他們的護衛對象沒跟上來。研究家一向謹遵利瑟爾他們的指示,這種情況相當少見。利瑟爾確認了一下她的情況,只見研究家一臉錯愕地呆立原地。
「公會的《魔物圖鑑》上有寫啊,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劫爾說。
「它們身上美麗的花紋……充滿獨特性,太美妙了!哈哈哈哈哈哈!」
「咦?」
「有聽聲音的魔物,還有靠着振動感覺的魔物。」伊雷文說。
「你看,在那裏。」
利瑟爾露出微笑,微偏了偏頭,展開魔力護盾。
「該不會,可以借閱……?」
「也沒必要特別這樣規定吧?」
這種魔物身上的花紋非常多變,不過大部分都是不具意義、像普通青蛙身上的花紋,只有少數個體帶有點點或星星這種引人注目的花樣。將它們身上的皮完整剝下來帶回城裏,不僅皮革匠人願意收購,也有許多冒險者會拿去請工匠加工,用來裝飾自己的裝備。原本平凡無奇的裝備,用了圖皮蛙的皮也會一下子高調起來。
《魔物圖鑑》讓外人閱讀也不會怎麼樣,只是讀者會稍微更瞭解魔物一點而已。
沒走多久就發現一道階梯,他們往上爬到一半,從跨過某一條臨界線開始,牆壁與地面的材質陡然一變,令人錯覺是不是兩間裝潢完全不同的房子連在了一起。原本踩在大理石上的腳步聲,也換成了踩踏木板的吱嘎聲,研究家驚奇地四處張望。
「不管聽幾次都覺得這命名品味有夠差唉。」
「喔,好像要叫了喔。」
「鳥族獸人會怎麼樣嗎?」劫爾問。
「咦,難道不行嗎?」
一層透明薄膜包裹住兩人,同一時間,魔物從欄杆外側轟然現身。沿着支柱爬上來的是三隻花紋各異的巨蛙,高度雖然只到成人膝蓋左右,但從近處看起來異常巨大。看見它們鼓起喉囊鳴叫,研究家也同樣興奮地大叫:
「會吧,上得來的話。」劫爾說。
研究家湊在近處看着毛球,從鼻子輕輕發出笑聲。
「居然能借閱那本遠遠超越其他《魔物圖鑑》,凝聚了公會所有智慧的結晶……!」
灰白色的頭髮波動起伏,她瞬間亢奮到極點,大笑着說:
「有人會把它們的皮貼在鎧甲之類的裝備上。」劫爾說。
「這叫做『愛美毛球』,只要把那撮毛編成漂亮的辮子,它就會送你各種東西。」
研究書等同於學者畢生的結晶,不會輕易公諸於世,也從不外傳。假如誤以爲那本圖鑑也是同樣性質的著作,那麼確實不會產生想去借閱的想法,這是學者特有的思考方式。
她立刻冷靜下來,若無其事地重新邁開腳步。
即使有着冒險者以外的人不會特地去翻閱那本圖鑑的大前提,只要有相關規定,史塔德一定都會一一說明。雖說那本圖鑑禁止攜出公會,但史塔德也說那只是冊數有限的關係,外人去借閱應該不會被公會拒絕才對。
「寶石、金幣、裝飾品?」
「不過,《魔物圖鑑》上還是有它們的資料哦。」
「我看過的是魔石和回覆藥……」
聽見研究家這麼喃喃自語,利瑟爾他們面面相覷。
她說的應該是《魔物圖鑑》吧?所有冒險者都能借閱,印象中並沒有規定外人不得閱讀,只是除了冒險者以外沒人想看而已。
領頭的劫爾在階梯盡頭找到一扇門,以一點也不慎重的動作將它打開。
「魔物弱小,也不代表就缺乏樂趣。」
「喔,來啦。」
「怎麼會呢,那是冒險者們累積下來的智慧結晶吧?小生一直以爲是學者之間的研究書那類的東西。」
就在這時,伊雷文忽然把臉轉向正下方。
研究家處於正常狀態的時候,劫爾和伊雷文都不感到排斥。
「啊──吵死啦──」
伊雷文沒有屏住氣息等待魔物通過,反而以鞋底敲了敲木地板,刻意引誘它們過來。
她個性冷靜,行事有分寸,對於他們來說反而屬於容易相處的類型。
忽然,劫爾他們面前的那隻圖皮蛙鼓起喉部的鳴囊,薄薄的皮膚伸展到極限,囊袋脹得鼓鼓的。雖然對於看着圖皮蛙的兩人的對話感到疑惑,利瑟爾和研究家還是越過貼在護盾上的那隻圖皮蛙,一邊想着「它會使出什麼攻擊嗎」一邊看向那個個體。
在陽臺底下移動的聲響停止了一瞬間,緊接着立刻響起激烈的草葉聲,然後是某種東西「啪」地貼到柱子上的聲音。手掌拍擊木頭表面的聲響逐漸接近。
他朝着悠然探進陽臺的巨木枝幹指了指。
這正是「愛美毛球」,在每一座迷宮都會偶爾出沒,基本上無害的奇怪魔物。
「嗯?」
反正這也只是很吵而已,並不會造成多大傷害。劫爾他們回過頭,眼前看見的是……
「呃,我不知道唉。」
「不知道它們會不會過來唉。」伊雷文說。
「是圖皮蛙!」
門後是個寬敞的陽臺,面朝美麗的山景,彷佛是座山中別墅。森林在眼下鋪展開來,巨木在陽臺上投下樹影,藍天晴朗得萬里無雲,吹拂的風帶來草木的清香。不過要是從其他房間的窗戶看出去,看到的會是城鎮市街之類的風景,迷宮果然是完全超越人類認知的環境。
「快點回去,也沒關係嗎?」
畢竟這還只是第一層,他們認真打起來一下就結束了,無法滿足委託人的需求。因此遊刃有餘的兩人時不時看向利瑟爾他們,看見跳來跳去的圖皮蛙整隻貼在利瑟爾的魔力護盾上,兩人心想「這場面也太搞笑了」。而且,激動亢奮的研究家和冷靜的利瑟爾之間的對比實在太過強烈。
「非常歡迎!」
「『房間迷宮』裏的一間,當然是房間了。」劫爾說。
下一瞬間,圖皮蛙露出全白的口腔內側,震耳欲聾的叫聲撲面而來,皮膚能感受到聲波震動,甚至令人發麻,根本是衝擊波了。
從上述發言可以看出三人的手巧程度,不過一方面也跟他們是否有幹勁有關。
「你還真瞭解。」利瑟爾說。
「這就是今天的第一次魔物觀察了。」利瑟爾說。
「那麼研究家小姐,我們的規矩和上次一樣……」
「喔?」
「兩者的區別是?」
「雖然一直碰到雜魚魔物,連續打下來還是很膩啦。」
劫爾投來「這傢伙越來越熟悉怎麼應對研究家了」的視線,利瑟爾背朝着他,不可思議地看向研究家說:
「沒錯。」
研究家的白髮簌簌顫抖,吸飽了空氣似地蓬起。
從粗大的樹幹上分出了一人環抱那麼粗的枝條,有幾顆手掌大小的毛球貼在枝條根部,藏在茂密的樹葉底下。毛球底下垂着一撮長毛,看起來像尾巴,但真的只是一撮長得特別長的毛。
「啊,好暈……」
利瑟爾扶着頭,腳步不穩,一隻手臂支撐着研究家後仰的身體,後者一動也不動。完蛋,該不會死人了吧,兩人一瞬間面無表情。
正面遭到聲波攻擊的兩人腳邊,躺着剛纔貼在魔力護盾上的那隻蛙。它已經完全斷氣,肚皮朝天,同族也會慘遭攻擊的殘酷現實令人惆悵。
「嗯?隊長,你的護盾破了喔?」
「是呀,剛纔趕緊重新施展了一次。」
「蛙叫聲沒那個效果吧。」劫爾說。
「沒有,只是因爲我嚇了一大跳……」
單純是因爲注意力中斷的關係,利瑟爾的魔力護盾消失了一瞬間。
在護衛委託中犯下這種錯誤太失敗了,利瑟爾心想。不過劫爾他們也放開武器捂住了耳朵,而且換成其他冒險者,遭到同樣攻擊也會有幾秒無法行動的時間,利瑟爾能立刻重新展開護盾算是相當優秀了。
「是說那傢伙還活着嗎?」
「活着是還活着吧。」
「研究家小姐,你沒事吧?」
在劫爾他們開始清理魔物的同時,利瑟爾喊了研究家一聲。受到的衝擊比起唯人更強,是因爲她身爲鳥族獸人的某些特質影響嗎?或許她的聽覺比較敏銳也說不定,利瑟爾邊想邊輕輕搖晃她纖瘦的身體。
「啊!!」
就在這時,研究家以驚人的氣勢恢復了意識。
她詫異地環顧周遭,凝視着被斬殺的圖皮蛙。它們分解爲魔力,逐漸消散在空氣中,研究家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這一幕,一臉正經地說出驚世之語:
「它們的叫聲讓我受到巨大的衝擊……那該不會就是人家所謂的告白……」
「神經病。」
「再讓她躺一下。」
「蛙叫聲有混亂效果嗎?」
「就在那時候,忽然間……」
這尊石像位於這座由房間相連而成的迷宮當中,罕見的一條走廊的起點。筆直的廊道看不見盡頭,設計和大小各異的門扉在走廊兩側一字排開。雖然有點封閉感,這情景仍然相當震撼,若說是蒐集了全世界的門扉嵌在牆上,也會令人忍不住信服。
「嚇都嚇死了。」
完全沒有半點對女性的體貼,不過既然研究家本人很滿意,那就無所謂吧。
「算是吧,可能是太喜歡了才變成這樣。」
「好,我要拿了喔……」
四人來到靠近淺層的中層地帶,盯着一尊石像看。
「不是那個問題,出其不意被嚇了一跳,和預先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完全是兩回事。」
「好,拿到了……!」
「可以嗎?」
迷宮的大門打開,利瑟爾一行人回到晴天之下。
「真的嗎?什麼嘛,鑰匙果然還是用得上嘛。」
「跑不贏一般的小朋友吧!」
研究家辯解道,戰戰兢兢地再度把手伸向鑰匙。她口中喃喃念着魔物、魔物,試圖保持冷靜,讓人忍不住納悶這真的沒問題嗎?原本作爲陷阱功能的魔物們,也沒想過自己會被當成心靈歸宿吧。
研究家出神地站在原地,沉浸在幸福感當中,利瑟爾見狀也露出沉穩的微笑。
同一時間,門板一扇接一扇打開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這時候利瑟爾他們已經邁開腳步在長廊上奔跑。研究家在劇烈的晃動中睜大眼睛,不久前四人站立的地方,迅速擠滿了從門內跳出來的魔物。
研究家被一臉涼快的劫爾抱着,神情逐漸染上喜色。
「好,麻煩你了!」
「研究家小姐,與其說是爲了研究着想,你只是很單純地喜愛魔物呢。」
忽然,劫爾腰部附近漏出一陣笑聲。
「只有被魔物追逐的時候,可以打開這串鑰匙對應到的門。」
「數量確實很嚇人呢。」
利瑟爾看了,重新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初衷。迷宮總是在各種意義上背叛所有人的期待,因此久了就容易讓冒險者感到灰心。推敲半天,結果反而一腳踩進迷宮設下的局,是習慣出入迷宮的冒險者經常碰到的情況。
利瑟爾也不禁苦笑。「迷宮就是任性」的共識,對於非冒險者的民衆來說難以理解。
「所以它們才跑不快,不是正好嗎?」劫爾說。
在利瑟爾看來,是周遭的大家都太厲害了。先前一起參加聯合委託的艾恩他們也是,一來到草原上,就開始比賽誰能連續後手翻最多次。利瑟爾也看到了他們隊友之間比賽的情形,他們在翻了一段距離之後呈大字形躺倒在地,說是「翻到眼花了」,不過最後還是輕巧地以一個後空翻完美收尾,可見體力仍然十分充裕,讓利瑟爾好生羨慕,而且也好想試試看啊。利瑟爾不爲人知的野心無限大。
「哇!」
沒有,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聽見伊雷文直白的回答,研究家一臉不解。
「沒問題,相信我吧。」
來了嗎?利瑟爾和伊雷文邊跑邊瞥向那裏。研究家那頭在僵硬的姿勢和顛簸之中被甩得一團亂的白髮蓬了起來,她朝着他們背後的魔物睜大眼睛,雙眼炯炯發光。
「有點恐怖唉。」
話雖如此,但初次踏入這座迷宮的冒險者大多還是會直接拿走鑰匙,然後生氣地嚷着「看到鑰匙一般都會拿吧!」一邊在魔物的追趕下狂奔,一邊尋找能躲進去的房間一邊生氣地抱怨「這門也太多了吧!」最後生氣地吼着「搞屁啊原來不需要鑰匙!」一邊衝進房裏躲避魔物。
「倒不如說,比較需要擔心的是我吧。」
「不過還是會有魔物出現啊。」劫爾說。
同一時間,伊雷文的眼神已經了無生氣,劫爾則把目光投向遙遠的天空。這種強烈的疲勞感,他們敢斷言絕不是因爲攻略迷宮所造成,而是精神上的疲勞。尖聲大笑在迷宮封閉的空間裏特別響亮,現在還殘留在耳邊揮之不去,他們暫時不想再聽見了。
她閉上的眼瞼緩緩睜開。
中性的臉龐露出笑容,她回憶着什麼似地眯細雙眼。
雖然這麼做有點掃興,利瑟爾還是向研究家解釋了這一層的機制。研究家聽完冷靜地點頭,仔細打量掛在石像手上的鑰匙串。大金屬環上面,掛着各式各樣的鑰匙,面前無數的門扉搭配上鑰匙,確實是讓人忍不住伸手拿取的組合。實際上,利瑟爾他們第一次來到這一層的時候,也被魔物追着跑了。
「你能跑多快呢?」
「不,開門的時候不需要插入鑰匙。」
「哈啊……太美妙了……真是寶貴的經驗,小生髮自內心感謝你們。」
伊雷文稍微嚇了她一下,被劫爾揍了一拳。
「不過鑰匙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這條走廊上的門幾乎都打不開。」
在即將碰到鑰匙的時候被嚇了一跳的研究家,全身僵硬地被夾在劫爾腋下。
它們的素材是什麼?動作如何、造型如何,對服裝的偏好又如何?研究家獨自吐出一連串疑問和解答,越說越興奮,已經沒人能阻止她了。能讓委託人這麼高興,也是冒險者的榮幸了,利瑟爾點着頭心想。伊雷文則是被研究家嚇到倒彈,難得發自內心對劫爾感到同情。
「會不會排斥被異性抱着呢?」
「是嗎?你看起來不像跑得特別慢的樣子啊。」研究家說。
「迷宮果然是特殊的地方呢,魔物們也獨具個性,太美妙了。」
「隊長的速度普普通通。」
「原來如此。只要拿起這座石像上的鑰匙,就會被大量的魔物追着跑。」
研究家閃閃發亮的雙眼中充滿期待,利瑟爾對她燦然一笑。
研究家說道。那魔物美麗絕倫,而她感覺到了它的美。
無論姿態、聲音還是存在方式,都美得足以奪去她當時仍然稚嫩的心。自此之後,魔物的一切佔據她的心思,無論過了多久都毫不褪色,讓她愈發感興趣。
後者放棄似地嘆了口氣,這是答應的暗號。研究家這麼輕,對劫爾來說算不上什麼負擔,就算要他扛着利瑟爾和伊雷文跑也是小事一樁。
至於劫爾,他心如止水。偶爾在護衛委託中也會碰到完全不聽勸告的委託人,與之相比,在他手臂底下的研究家從不掙扎,已經算是很好的委託人了。呃,好像也不能這麼說,她全身動也不動,語氣卻越來越亢奮的模樣異常恐怖。
「也是唉,它們看起來也不太像在跑步。」
面對擠滿了整條走廊、快速逼近的人偶,利瑟爾幾乎是全速狂奔。
不快不慢,耐力也是平均水準,利瑟爾的體能差不多就是這樣。
他們大致參觀過迷宮和各種魔物,在研究家把體力消耗殆盡的時候結束了這次委託。她的體力原本就慘不忍睹,在太陽西斜以前就脫力也沒什麼好奇怪。
「那太好了。」
研究家的手穩穩握住鑰匙串,把它從石像手中抽了出來。
她那副興奮期待的模樣,無疑是享受迷宮樂趣的最佳示範。
聽見劫爾叫她,研究家唰地舉起雙手,表示任他擺佈的意思。
「確實不算特別慢。」劫爾說。
「你會咬到舌頭。」
「動作又那麼僵硬。」伊雷文說。
「是人偶!!」
「完全不會!」
她甩動摻雜羽毛的頭髮這麼說,利瑟爾有趣地笑着看向劫爾。
「居然不需要嗎……」
利瑟爾他們是第二次來到這一階層,已經熟知這裏的機關。
「能把那說成堅強勇敢的人比魔物更恐怖。」劫爾說。
「研究家小姐,你要不要拿鑰匙?」
「呵、呵呵……」
「沒有唉。」
「那天的天空,也像今天這樣令人神清氣爽,藍得看不見盡頭,白色的雲朵特別鮮明,風也溫柔和煦。父親的田野調查,對小生來說也是一場快樂的野餐。」
「感覺只是在扭動身體而已呢。」
「沒有嗎……」
「沒有。」
「哈哈、哈哈哈哈!你們是怎麼認知到我們的,或者只是單純想把整條走廊填滿而已?! 直直跑向這裏的模樣真是堅強又勇敢,讓人着迷啊!」
「砰!」
「那小生真的要相信你囉,既然是你說的,小生真的要相信囉。」
不過劫爾他們似乎還相當從容,實在太羨慕了,利瑟爾心想。平常利瑟爾跑到沒力,或是劫爾他們嫌麻煩的時候,也會抱着他跑,不過今天委託人就在身邊,他想盡可能靠自己努力,這也可以說是他身爲冒險者的堅持。
傳來一陣鐘聲。
「後來有再見到那隻魔物嗎?」
「明明是同樣的個體,卻彰顯出各自的獨特性!同時又是不具備協調性的羣體!那個動作到底是什麼原理,怎麼移動的……不對,用那種移動方式到底要怎麼往前進?!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門扉的設計別具巧思,鑰匙的設計元素也和門扉互相對應。雖然乍看之下門扇數量過多,很容易懷疑能否找到對應的鑰匙,不過事實上相當一目瞭然。鑰匙對應的都是特徵明顯的門扇,因此以鑰匙的外觀爲線索,打開類似設計的門即可。有些冒險者只是隨便打開其中特別精緻的門,結果就成功了。
「喂。」
「小時候,小生和父親一起外出的時候,曾經看見過一隻魔物。」
然後,她的魔物愛大爆發。
「魔物會衝過來追着我們跑,很壯觀哦。」
研究家懷念地仰望天空,垂下纖白的睫毛,彷佛在側耳傾聽。拂過草原的風吹動白袍下襬,她在腦海中重現那一天的相遇,這些年來她一刻也不曾忘記。
人偶系的魔物種類繁多,不過此刻以歪曲不穩的動作追來的魔物全都有着同樣的形體,都是樸素的木雕關節人偶,簡單的胴體上有着頭和手腳。它們的大小各不相同,但沒有臉、也沒有特徵,只能靠着身上的衣服辨識不同個體。服裝五花八門,宛如它們就是住在這迷宮千奇百怪的房間裏的居民。
三人以完美示範都卜勒效應的速度不斷狂奔,最後在利瑟爾體力用盡的時候逃進了附近的房間。
「太美妙了!!」
「夾着恐怖物質奔跑的感覺怎麼樣啊?大哥。」
劫爾走近石像,然後轉過身,背朝石像,研究家的屁股朝向了利瑟爾他們的方向。這方向應該是爲了方便委託人觀看追過來的魔物,算是劫爾的一種體貼吧,大概。
「明明有這麼多門,都沒辦法打開嗎……」
「可是,一定有必須使用這串鑰匙才進得去的房間吧?」
面對劫爾「這樣要怎麼抱?」的目光,她也不爲所動,意識已經完全飛向了心心念唸的魔物。劫爾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採取行動,一把將研究家抱在腋下。
「你們太失禮囉。」利瑟爾說。
自從他當上冒險者,必須四處走動之後,體力應該比貴族時代更好了一些,不過還是落在成人男性的平均範圍。要是擺在人均體力過人的冒險者之中,就略低於平均水準了。
「不用怕,也不會觸電,請直接拿起來沒關係。」
什麼聲音?利瑟爾也跟着仰望天空。那是響徹大地的莊嚴鐘聲,彷佛從一座高聳入雲的鐘樓傳入廣大天空之中的那種音色。說不出聲音是高是低,是不可思議的、震撼心靈的聲音。沉迷其中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卻恍若永恆。
他之所以回過神來,是因爲劫爾拉了拉他的手臂。
「這到底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啊……」
「要是不好就沒命了。」
「那就當作運氣好就好啦。」
伊雷文和劫爾這段對話,彷佛知道那道聲音的由來。
他們當然知道吧,利瑟爾順從地任憑他們兩人擺佈。不曉得在躲避什麼,伊雷文的身體覆上他,語氣雖然輕佻,臉上卻沒有笑容。往旁邊一看,研究家由於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而被劫爾拉倒在地,她躺在地上睜大眼睛,好像忘記呼吸一樣望着天空。
利瑟爾也循着她的視線看去。
「!」
一開始,他以爲有片雲朵沉了下來。
遠方有塊白色掉進碧藍的天空,彷佛堆積海面的冰雪崩塌、沉入水中。從那片雲朵當中出現一道白色的巨大身影,通透的白色宛如把所有光輝都吸入其中,它滑過天際,像在空中悠然游泳般的身姿讓人移不開目光。
甚至無暇思考該如何逃跑,即使它正筆直朝這裏逼近。
「是龍。」
研究家細微的呢喃混雜在吐息當中。
拜託你別在這時候大笑──劫爾正要朝她伸手,動作卻半途打住。研究家微啓的雙脣之間沒再漏出任何一個音節,僅僅着迷似地吐出顫抖的氣息,任誰都能看出那不是出於恐懼,而是讚歎。
「(確實明白她的心情。)」
利瑟爾把視線轉回到白龍身上,開始聽得見它劃破空氣飛行時低低的風聲。
它的姿態形似水中生物,雄偉的身軀看起來動作泰然,實際上卻以驚人的速度逼近四人頭頂。這時,龍身忽然大幅度晃了一晃,純白的影子出現一道紅色裂口,是它張開了大嘴。緊接着,鐘聲響徹周遭,宛如來自天際的祝福。
那是它的鳴叫聲。真美,利瑟爾心想。
「太低了。」
「暫時不想見到她了。」
「哇……」
街上的人羣之間,不時傳來「聽說有龍出沒」的耳語,披着白袍的身影走入其中,快樂得彷佛腳都踩不到地。利瑟爾他們一邊閒聊,一邊目送她漸行漸遠。
伊雷文放開手,利瑟爾維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勢,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那下次就等到現階段的研究告一段落,再接她的委託吧。」
「看來它沒再飛回來。」劫爾說。
「唔。」
周遭捲起一陣暴風,林木劇烈晃動,彷佛隨時都要被連根拔起,樹葉摩擦的嘈雜聲響朝他們席捲而來。
劫爾皺着臉輕聲說,是要他們做好準備的意思。
是她決心的源頭,讓她賭上人生的一切也在所不惜,是她對魔物感興趣的起點,是值得她傾注無限熱情的存在。利瑟爾他們鬆懈下來似地各自坐在地面,低頭看着癱在地上起不來的研究家。
「啊……」
「對於小生而言,他、或者說她,是朵高嶺之花啊。」
「我果然還是受不了那傢伙啦。」
那條龍正是她的原點。
「也沒有高聲大笑。」
摻雜羽毛的頭髮遮住她的半張臉,露出的那一半帶着戀愛般憂愁的神色。呼出的氣息裹挾着熱度,蒼白的肌膚隱約染上緋紅,她仰望天空,彷佛她所戀慕的對象就在那裏。那是片萬里無雲、一碧如洗的美麗青空。
後來,利瑟爾他們順利搭上馬車,回到了王都。
「話等你神智清醒了再說。」
「等、等、等一,龍、龍……!」
然後,他仰望天空,那道昂然的白色身影已不知所蹤。
伊雷文立刻毫不留情地吐槽,在這方面,利瑟爾和劫爾也不能再同意更多。
馬車上沒有其他乘客,因此一行人得以好好坐下休息,等回到王都的時候,研究家的體力已經恢復了大半。她眉飛色舞地宣佈要給利瑟爾他們多加一倍的委託報酬,然後伴隨着一陣大笑聲颯爽離去。據她所說,要是委託報酬給得太吝嗇,就好像貶低了龍的存在價值一樣,她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利瑟爾大致理解她的邏輯,劫爾他們則一頭霧水。
研究家整個身體飄到半空中,差點被吹飛出去,劫爾趕緊抓住她的衣襟,另一隻手緊緊抓住迷宮大門。文風不動的謎之門扉,此刻幫了他們一個大忙。利瑟爾也被吹得上半身不穩,差點往旁邊滾,伊雷文一把抓住他,抱緊他的身體,然後牢牢攀住劫爾抓着大門的那隻手臂。
「誰會懂啦。」
「他、他正是小生那時候遇見的……沒想到居然能夠再會……」
「呀!」
他伸出雙手把利瑟爾和研究家的頭往地面按,讓他們趴得更低。那一瞬間──沒錯,那只是發生在短短一瞬間的事。美麗的白龍悠然迫近,利瑟爾確實看見了它炯炯有神的青色眼瞳,宛如映照着整片天空。它轉眼間掠過利瑟爾他們頭頂,利瑟爾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睛眨也沒眨,巨大身軀從鼻尖到尾巴末梢盡收眼底。
因此過了幾天,當研究家再度向他們提出指名委託的時候,被他們禮貌地婉拒了。
聽見三人這麼說,研究家哈哈大笑,整個胸腔隨着笑聲起伏。
「難得看你那麼安靜唉。」
「確實,我還以爲你會很興奮呢。」
「沒事,謝謝你。」
「唔哇!」
視野當中再度只剩下一片青空,下一秒──
「隊長,你沒事吧?」
「你們一定也懂這種感覺吧?」
利瑟爾安分地讓伊雷文支撐他的身體,他身邊的研究家則被暴風吹得風中凌亂,手忙腳亂地掙扎。過了十幾秒,暴風終於減弱,只剩下一點殘存的風壓,不時吹動頭髮。
研究家呈大字形躺在他隔壁,縱使筋疲力盡,仍然死命凝視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