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店的大小姐也有厭惡之物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4819 字
討厭辣味,也討厭苦味。
討厭刺痛人的薔薇,也討厭孩子氣的赤紅緞帶。
最討厭的是,一臉自以爲是地說「你這年紀的女生就是喜歡壞男人」的人。
第一次遇見他,是在造訪常去的巧克力專賣店的時候。
那天,是家裏第一次答應讓我在店裏內用。我從來沒在外人面前喫過東西,老侍女擔心得想跟過來,我請她在外面等,還記得自己是怎麼緊張地走進習以爲常的店門。
我點了一個熔岩巧克力球。當時我已經光顧過好幾次,女性店員本來還想像平常一樣,幫我把蛋糕包起來。我急忙告訴她說想在店裏喫,聲音緊張得有點破音,好丟人哪。但她完全沒有取笑我,還輕聲告訴我哪一種紅茶最適合配這種蛋糕。從那次開始,她每一次都會爲我推薦搭配的紅茶。
店員帶我到位置上坐下,成就感讓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是不是成功買了蛋糕呢?有店員幫我,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我挺起差點放鬆下來的背脊,忍耐着不把雙腿亂擺,悄悄把袖口藏到桌子底下,將袖子上那顆快要鬆掉的鈕釦扣回繩圈。看一眼就好──我轉動視線,偷偷往周圍看了一下,旁邊都是開心聊着天、品嚐巧克力的淑女。
或許不必顧忌旁人的眼光也沒有關係。她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甜美的巧克力,和現在流行的服飾、令人好奇的八卦真相上,一點也不介意旁人的目光,努力享受幸福時光的模樣充滿魅力。我心跳加速地稍微放鬆了併攏在一起的雙腳。
而且,送上桌的巧克力蛋糕讓我心花怒放。
最喜歡端起溫熱的牛奶壺,融化光滑外殼的瞬間了,純白的牛奶醬和黑色的巧克力彼此交融,逐漸露出包裹在巧克力球當中的水果。在我着迷地看着這一幕的時候……
「我也喫那個吧。」
聽見這道聲音,我端着牛奶壺的手稍微抖了一下。
那是至今在這家店裏從沒聽過的聲音。男性顧客並不少見,我也看過幾位紳士來購買送給妻女的禮物。令人感到陌生的是,那道聲音聽起來非常慵懶,彷佛在挑釁什麼人一樣,說得不客氣一點,就是語氣非常粗暴。明明被搭話的人不是自己,我的心臟還是因爲害怕而跳得更快了些。
「好的,爲您準備一份熔岩巧克力球。」
「那是新產品喔?」
「是的,使用的是甜點師特製的牛奶醬。」
「感覺我可以喫十個唉。」
「可以的話還請您不要這麼做。」
「怎麼馬上就拒絕我啊。」
是因爲自己也是甜點師,還是因爲有骨氣呢?
紅髮服務生打趣地朝着舉止優雅的服務生靠過去,神情舉止已經完全沒有剛纔無趣的樣子。
他還是被叫住了。我屏住呼吸,不敢往那裏看,只能低頭看着喫到一半的蛋糕。男客人令人不快的聲音,正在糾正他打招呼的方式,以及穿得太過隨興的服務生制服。然後,客人擺出「姑且放過你」的態度,轉而說起蛋糕這個正題:調溫階段的溫度管控不良、切片方式缺乏品味、鮮奶油打得太隨便,最後就連水果從哪裏採購都有意見。明明不想聽他抱怨,但他洪亮的聲音還是清楚傳入耳中。
視線另一端,我看見他們倆忽然湊近肩膀,壓低聲音交頭接耳,氣氛彷佛是來玩的一樣輕鬆。只見他們指了指空桌,和女性店員不曉得確認了什麼,接着輕笑幾聲,分別走向不同的方向。
隔壁的兩名淑女似乎也正在偷聽別桌交談,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輕搖了搖頭,裝作沒事似地叉起一口香甜的蛋糕,送入口中。
「一點點就好!」
「四周都是甜的,我越看越餓……隊長,我可以喫一點嗎?」
要是那個客人不要來就好了,我忍不住這麼想。這麼一來,他們兩人就能開開心心結束委託……雖然委託約定的時間也可能是到對方來店爲止,今天也不一定是他們第一天過來。可是我總覺得,他們一旦見到那個客人、發生了什麼不愉快,或許就不會再光臨這家店了。自己喜歡的店家遇到了難題,我卻只想着這種事,心中立刻湧起懊悔和自責的念頭。
原本心跳加速地聽着傳聞,聽見那位男性客人的話題,卻讓我心情跟着低落下來。我從靠在脣邊的杯緣啜了一口茶,振作精神,深吸了一口甜美的櫻桃香氣。只是這樣就讓我心情稍微好了一些,連自己都覺得單純。
我盯着那塊放在我眼前的蛋糕看。
「不可以。」
店家想借着這一次做個了斷,推說對客人有所冒犯的店員,是店裏因爲人手不足而僱用的冒險者。
不是出於恐懼,但我的心臟跳得更快了一點。現在我只覺得安心,看來還能再看着這張側臉更久一些,除此之外,我從來不奢求更多。
「……哎呀,有奇怪的客人?」
一字一句,都好像只是在模仿別人一樣的語調。
紅髮服務生興味索然地玩弄着自己的指甲,連看也沒看那名客人,語調中摻雜着不帶感情的笑意。
「可是既然接了委託,就要儘可能做好呀。」
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我在混亂的思緒中豎起耳朵,聽見淑女們悄聲交談。不曉得是哪裏傳來的消息,也不曉得是誰傳給了誰,但所有人都太過好奇,於是答案就像漣漪一樣,在店裏傳播開來。當然,也傳到了我這一桌。
我見過符合描述的那位客人幾次。他好像是曾經出入某貴族宅邸的甜點師傅,對於甜點製作也有自己的一套看法。這間專賣店由於不論男女都能輕鬆踏入,最近生意越來越好,這或許讓他看不順眼吧。每次來到店裏,那個男人總是隻點一道甜品,然後抓着店員不斷批評餐點的缺失。
雖然覺得這麼做很缺乏教養,我還是悄悄豎起耳朵,聽着隔壁桌的說話聲。鄰桌的兩位淑女確實壓低了聲音,不過她們興奮得紅了臉頰,即使湊着臉低聲交談,聲音還是清楚傳到這一桌來。我把嘴脣湊近冒着紅茶香氣的茶杯,儘可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聆聽傳聞中的真相。
「不……沒事,您這身裝扮真有特色,很適合您,我忍不住……搭了話……」
「是哪位呀?」
「…………真是差勁。」
沒錯,一開始明明覺得他有點可怕的。
聽到這裏,我完全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啊,太好笑了。)」
我還是不喜歡辣味和苦味,但開始懂得樂在其中。
自從第一次遇見這個人之後,我常常看到他來這家店光顧,從一開始漫不經心地看着這個人,到後來雙眼總是有意識地追隨他的身影。我曾經鼓起勇氣向他攀談,他雖然跟我說了話,卻逗我說如果只是想玩玩,他可以作陪。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不去看他,就連自己都佩服自己怎麼這麼不懂得記取教訓。
「伊雷文,你的語氣。」
「請慢用──」
畢竟我經常到這裏光顧,是不折不扣的常客了,對這兩位淑女口中「奇怪的客人」當然也有印象。與其說奇怪,那倒不如說是個麻煩的人。
我把傾斜的牛奶壺扶好,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看見一個陌生的人影倚在展示櫥窗上,看着裏頭的巧克力。一頭紅髮帶有光澤,臉上長着紅色鱗片,至於打扮──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他的穿着比較粗野,看起來不像這間專賣店的客羣。他立着一隻腳尖,邊晃着腳踝,一個接一個指着櫥窗裏的巧克力,要店員替他包起來。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動作之中滿是嘲諷。
「讓您久等了。」
「不行。」
忽然,某處響起了淑女銀鈴般的輕笑聲。這聲音逐漸在店裏傳開,最後也傳到男客人耳中。愕然噤聲的他聽了,困窘得紅着臉咬緊牙關。
「……我喫。」
「那時候我不在場。不過上次不是發生強盜案,他們纔來當警衛嗎?這次發生了什麼事?」
服務生加深笑容,看男客人似乎沒什麼需要,他就離開了。
「你話好多喔。」
我不再討厭帶刺的薔薇,試着把赤紅的緞帶像尾巴那樣系在上頭。
男客人搞錯了,他誤以爲的服務生是穿着類似服裝的貴族。
好想發出聲音大笑,雖然我從來沒有那樣笑過。
聽見女店員熟悉的聲音,我抬起臉,出現在門口的正是傳聞中那位男客人。他帶着無懼的笑容,點了展示櫃中的一個蛋糕。「我很期待喔。」嘴上說着這種違心之論,他走向空着的桌位,是我前方的第二桌。
我連視線都不敢抬起來,女性店員卻習以爲常似地接待那位顧客。
那位男性顧客曾經出入貴族宅邸,這間專賣店雖然也有許多貴族千金光顧,但不可能在出事的時候成爲店家的後盾。因此店家不敢擺出強硬的態度,被拖住的店員非得聽他把話說完不可。店主想必是個好人,所以纔沒有命令店員默默忍耐,因此這一次做出這種決定,肯定也是情非得已。
「(他們是來解決這件事的吧?)」
「謝謝您的盛讚。」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
「(他們看起來那麼愉快,一定沒問題的。)」
「聽說是委託呢,你記得嗎,以前不是也有過類似的情況?」
「很高興爲您服務──」
所以,這就足夠了。
「隊長好認真──」
「來,久等啦。」
兩人穿着借來的制服,看起來完全不像冒險者。一人動作優美,一人腳步從容、毫無破綻。前者境界太高,後者則是體現了一項技能融會貫通就能多方應用的道理,雖然他的舉止還是太隨便了。
而那個人,現在不知爲何正在巧克力專賣店裏,做着服務生的工作。
客人得意洋洋的聲音讓人聽不下去,我想着那個正面承受這些話語的人。他會反駁嗎?會生氣嗎?我一直沒聽見紅髮的服務生髮出任何聲音,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幫助他呢?我這麼想着,戰戰兢兢抬起視線,眼前看見的是……
男客人沒有拋下喫到一半的蛋糕逃跑,而是好好喫完了最後一口,才從位子上起身。走出店門的腳步略顯匆忙,但他那張苦澀的臉沒有朝向任何人,也沒再多說什麼,比想像中更加冷靜地離開了。這位客人一定不會再來找這家店的麻煩了吧。
「不喫的話,我收走了。」
就這麼一句話,他堵得男客人啞口無言。清楚表明了自己沒有興趣,同時彰顯了在這個場合說這些有多麼不合時宜。他不是刻意爲之,卻只用了一句話,就把男客人有意義的批評貶得毫無價值。
「歡迎光臨。」
「沒有人會期待冒險者接待客人多有禮貌啦。」
我的目光追隨着兩人的身影,他們一個人挺直背脊、一個人身後拖着紅色的馬尾,在店內走動。
「我說不定見過。是位男性,好像非常瞭解甜點……」
「讓您久等啦──」
但是,那種自以爲是地說着「你這年紀的女生就是喜歡壞男人」的人,果然還是最討厭的了。
我看見隔壁桌兩位淑女的肩膀在顫抖,但我沒資格說別人,端起茶杯的手也在顫抖,紅茶在杯中微微波動。我勉強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努力憋着不笑,忍得肺都在痙攣,只好用手掌偷偷冷卻發熱的臉頰。
紅髮服務生換了一隻腳支撐身體,重新拿好夾在腋下的銀托盤,把它「咚」地斜靠在肩膀上。他沒和大家一起笑,仍然帶着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女店員立刻出聲糾正他,紅髮服務生聽了也不心虛,大剌剌地把托盤重新端好。
我在內心吶喊。
巧克力專賣店似乎決定把他們倆當成代罪羔羊。
「那邊的服務生,過來一下。」
「(爲什麼……?! )」
「這一次好像不一樣……」
即使是技術再怎麼精湛的人,人品如此惡劣,也讓人尊敬不來。
我不知道他的指摘有沒有道理。那位客人也是技術精湛的甜點師,這些建言或許都是正確的,也或許不盡然;可是無論如何,都不該在大衆面前大肆談論別人的缺失。這麼做一點也稱不上親切,只是純粹的惡意。
但即使盯着看,也沒看進眼裏,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此刻端來蛋糕的人身上。腦袋一團混亂,狂跳的心臟好像堵在喉嚨深處一樣,吵鬧的心跳聲在耳朵深處鳴響。我抿緊嘴巴,按捺住大叫出聲的衝動,臉頰和擱在腿上的拳頭說不定都出了汗。
店內低低的交談聲因爲他的登場而中斷了一瞬間,現在已經恢復常態。清亮的女高音、屏住氣息的女低音此起彼落,淑女們不着痕跡地將目光投向那名男客人,小心不讓對方察覺,卻一舉一動都不放過。不知是出於害怕還是好奇,我壓抑着越跳越快的心臟,也仿照她們那樣偷眼去看。
男客人這句話,是對着一名服務生的背影說的。被叫住的服務生回過頭,薄脣勾勒出柔軟的笑容,塞在耳後的細發隨着動作落下幾縷。紫水晶般的眼中帶着溫雅的眼神,他踏着沉穩的腳步走向男客人。
但我這樣的想法也只持續了一瞬間,男客人沒有放棄,這一次叫住了紅髮的服務生。
時機正巧,女店員爲那位男客人端來了蛋糕。她把茶具組擺在桌上之後,不失禮貌地迅速離開桌邊。平常就是她被男客人抓着批評個沒完,雖然她表面上總是面帶笑容、誠懇回應,但內心肯定不太平靜吧。
「(太難看了。)」
聽見他傲慢的語氣,店內一陣騷動。
「您好,有什麼事嗎?」
原則上,冒險者公會不接受以暴力、恫嚇爲目的的委託,這我稍微調查過。不過如果是代班店員,那就沒問題了。他們對這件事究竟瞭解多少呢?假如知道事情的全貌,又怎麼會接下這個委託?我的內心掠過一抹不安。
男客人拿起叉子,切下一口大小的蛋糕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