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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6萬 字
賈吉的商店也收購迷宮畫作。
不過除非有客人指定「如果看見某某類型的畫作請幫我保留」,否則這些畫作就像迷宮書籍一樣,不會擺在這間商店的貨架上販賣。賈吉認識專門買賣迷宮畫作的畫商,會留待畫商來訪時整批賣出。
寶箱開出畫作的機率本來就不是特別高,因此拿畫作來鑑定的人也不多,在畫商來訪之前暫放在店裏不會佔據多少空間,不過賈吉會小心保管。
「嗯,這些就是全部了吧……」
這一次總共收購了五幅畫作,賈吉把最後一幅畫包裝妥當,終於喘了口氣。
畫商一行人到這間店裏來露臉是前幾天的事。他們之後還會拜訪幾家店,告知他們來到王都的消息,然後算準商人們準備好買賣的時間再次登門。他們千里迢迢從商業國來到王都可不只是爲了收購畫作,同時也帶了幾幅畫在身上,準備到權貴要人的宅邸去推銷。
一個商機都不放過,堪稱天下商人的楷模。
「(他們也說過,有貴族大人特別喜歡跟他們買畫……)」
有不少貴族喜歡迷宮畫作。
迷宮畫作的價值與普通畫作稍有不同,不過可說是藝術意味最濃厚的迷宮品。比起畫風喜好,人們往往更重視迷宮畫作的價值有多高,具備相關知識的畫商在推銷時特別有幹勁。這種迷宮風景有多少價值、畫中的冒險者又有多少知名度,面對沒有這方面知識的貴族,能夠講出多少稀有賣點、把價值抬高到什麼程度,全看畫商的手腕。
那位畫商曾經高興地說,王都有一位眼光特別好的貴族,不曉得是誰呢?賈吉偏着頭,邊想邊把畫作斜靠在工作臺腳邊。
「……啊。」
一直起身,工作臺上的一張傳單無意間映入眼簾。
那是畫商拿給他的單子,說要他參考看看。賈吉拿起傳單低頭一看,發現那是活動宣傳,色彩鮮豔的插圖引人注目。看完傳單內容,賈吉「嗯……」地沉吟着看向斜上方。
自己還要顧店,無法參加,不過他知道有人會對這活動感興趣。
「(下次光臨的時候問他看看吧。)」
賈吉露出軟綿綿的笑容,環顧店內,想着該把這張傳單貼在哪裏。
這裏是王都中心街前的廣場。
廣場中央的噴水池傳來柔和的水聲,鋪得整整齊齊的石磚紋樣賞心悅目。某劇團不時會在這裏舉辦公演,建國慶典也是在這裏宣告開幕,王都民衆都對這座廣場相當熟悉。
平時就有商人在廣場擺攤做生意、街頭藝人在這裏演唱,是個人羣聚集的地方。今天的廣場比平常更加熱鬧,男女老少臉上都帶着開心的笑容。
「好喲──」伊雷文說。
是那方面的考量?劫爾和伊雷文都不禁凝視利瑟爾。
「哈哈,隊長你看!開始有階級差異啦。」
「不錯呀,感覺很好畫。」
現在廣場上也有許多小販擺攤,就算提早畫完要待到中午,也不愁無處打發時間。規劃得真不錯,利瑟爾佩服地點點頭。
「這麼說來公會確實也貼着同樣的傳單。」劫爾說。
衆多的斗篷同時掀起,整座廣場響起熱烈的歡呼。
「只能花錢找女人玩的傢伙真的很拼命唉。」伊雷文說。
今天不用執行委託,因此三人都穿着日常便服,氣質比冒險者打扮的時候更容易親近,完全是休假模式,不過這樣的他們也並不稀奇。
「啊,好像要開始了!」
不過……利瑟爾環顧廣場。鼓譟的男人們當中,有些人已經亢奮到歡天喜地地舉起拳頭歡呼,不用說也知道那些是冒險者。
廣場各處擺着簡單的椅子,利瑟爾一行人也坐在椅子上,伊雷文看着賈吉給他們的傳單,晃了晃那張紙,然後「喏」地還給利瑟爾。
「真的是階級差異啊。」劫爾說。
「沒有唉,完全不會。」
『那麼,就請各位好好體驗繪畫吧!哎呀,等一下,先領取畫材再去邀請模特兒!』
「喔──有點意外唉?隊長喜歡那種氣質獨特的美人喔?」
『她們非常爽快地答應擔任我們今天的模特兒,絕對不可以對她們毛手毛腳喔。當然,今天的主題是「女性」,不一定要畫我們現場的模特兒也沒關係。可以畫自己家人溫馨的畫面,也可以畫可愛的寵物,或是理想中的自己,請各位參加者好好享受繪畫的樂趣!』
溫暖的陽光底下,三人維持自己的步調,繼續悠閒地坐在椅子上。
「嗯……上面沒寫呢。」利瑟爾說。
利瑟爾指着傳單一角,伊雷文喀答喀答晃着小椅子靠了過來。
「啊,他發現我們了呢。」
在三人輕鬆閒聊的時候,畫商講解的聲音戛然而止。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於一身,畫商露出俏皮的笑容,緩緩舉起一隻手開口:
利瑟爾他們身在這熱鬧的人羣裏,完美融入其中。
「啊?」
「公會有好多奇怪的人脈喔。」伊雷文說。
『好了,就讓我們發表今天的主題吧!』
聽見劫爾喊他,利瑟爾往那邊一看,站在畫商身邊的史塔德正目不轉睛地看着這裏。
「這個嘛……」
『今天要求各位創作的主題是,「女性」!』
「大家很開心呢。」
就像阿斯塔尼亞的冒險者公會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增進冒險者與國民的交流一樣,王都也致力於提升冒險者的形象。畢竟冒險者行徑粗野,常常造成民衆困擾,甚至產生了「冒險者災情」這樣的詞語。不過衆所周知,王都的冒險者和其他地方比起來相對安分,因此也不曾造成太大的問題。
「未免開心過頭了。」劫爾說。
和煦的涼風吹過廣場,拂動三人的頭髮。
怎麼了?利瑟爾一轉過去,就看見那雙調皮的眼睛轉向他,試探似地緩緩眯細,嘴脣則勾起挑釁的弧度:
好多披着斗篷的人影突然從各個角落出現,有的穿過參加者們走到中央,有的從噴水池後面冒出來,全都聚集到畫商面前排成一列,人羣間頓時一陣騷動。
「女人。」
話雖如此,民衆的評價當然越正面越好。這次的活動也是其中的一環,公會本來就會收購迷宮品,與畫商之間有合作關係也不奇怪。
在利瑟爾折起傳單的時候,伊雷文忽然催他們看前面。
「我也一樣。」利瑟爾說。
「嗯?」
這是光明正大追求美女的好機會,不過再怎麼大膽的冒險者也不敢在絕對零度的眼皮底下拋開理智爲所欲爲。當然,必要的時候即使對方不是冒險者,史塔德也會毫不留情地加以制止。
「也是啦。」伊雷文說。
「這就是男人展現本領的時候了。」利瑟爾說。
「攤位全都是他們張羅的吧。」劫爾說。
他瞥了面帶賊笑看着他的伊雷文一眼,雖然沒有那方面的意圖,還是開口回答:
「隊長,你會挑哪個女人啊?」
有許多民衆和他們三人一樣,參加活動是爲了體驗繪畫,獎金倒是其次。主辦方好像還準備了職業畫家講評指導的服務,利瑟爾重新看了看放在大腿上的傳單。
這時畫商把擴音器貼在嘴巴上,深吸了一口氣。
利瑟爾不帶猶豫地環顧那些女性模特兒,目光無意間停留在映入視野的柔順頭髮上。
「那些小鬼很強唉。」
畫商的講解一結束,人羣頓時喧鬧起來。
接着,他開始說明這次活動的流程。首先,每位參加者必須購買一組作畫所需的畫材,按照指定題目創作,先畫完的人可以先接受畫家講評。最後的評選結果預計在正午時分發表,同時頒發獎金。
也就是說……利瑟爾轉回正面。
「啊,是史塔德。」
利瑟爾循着他的視線看向廣場上的噴水池。一個拿着筒狀擴音器的男人顧盼自若地環視周遭,他的儀態端正,穿着做工良好又方便活動的衣服。
「公會怎麼不選個態度和善一點的傢伙……」
純真的孩子們嘩地跑去購買畫材,還保有童心的冒險者們也嘩地全力衝刺。有些男人不想被貼上色鬼標籤又想邀請到心儀的美女,於是裝腔作勢地快步走過去。剩下的人們則以溫暖的目光看着前面那些人,悠哉地跟在後頭。
「啊──你是說公會可能會準備特別的獎品喔?」
劫爾也把上半身湊近一看,上頭寫着「王都冒險者公會聯合舉辦」的字樣。
「公會做了不少安排呢。」
另一個地方,馬上就有冒險者跑去找心儀的美女卻被要求換人。
這一瞬間,利瑟爾他們終於知道爲什麼史塔德會被選爲這場活動的負責人。
「那就表示沒多少吧。」劫爾說。
從斗篷底下,出現了一個個精心打扮的美麗女子。她們顧盼生姿,笑靨如花,揮着手回應那些存在感特別強烈的粗獷歡呼聲。
不過當冒險者們哀求說「拜託你通融一下嘛」、「會把你畫得超正的」,美女的反應似乎也不壞,看來堅持一下還是有辦法的。在他們周遭,果然還有其他遭到拒絕就拉不下臉繼續糾纏的男人,正眼神遙遠地望着虛空。沒錯,不採取行動就沒有機會。
「我也是。」劫爾說。
「我們可以等到人羣消化之後再去嗎?」利瑟爾說。
配合現場熱鬧的氣氛,男人以活潑輕快的語調打了簡單的招呼。
「大姊姊,我想要畫你!」
看着嬉鬧的孩童跑過眼前,利瑟爾像享受日光浴的狗狗一樣眯起眼睛。
「用具的價格也比平常優惠很多呢。」
「也就是獎金不重要,希望大家一起畫畫同樂的意思吧。」利瑟爾說。
伊雷文笑着指了指一個方向,利瑟爾朝那裏看過去,美女們已經被前來邀約的小朋友包圍了。
就在這時。
「伊雷文手很巧,我以爲你很會畫畫呢。」
聽見劫爾無奈地這麼說,利瑟爾在心裏一面抱歉一面表示贊同,公會還有更適合這種場合的職員纔對。雖然史塔德的工作表現值得信賴,但要在這類活動上負責炒熱氣氛,對他來說還是難以勝任。
「『大彩繪祭!參加繪畫體驗拿獎金!』喔,獎金多少啊?」伊雷文說。
這應該不是負責評畫的畫家,而是主辦的其中一位畫商吧。從剛纔就看到他們幾位忙着準備畫材,看來終於完成了前置準備。
「你們看。」
換言之,史塔德在這裏有威嚇作用。
「而且獎金說不定也值得期待哦。」
利瑟爾他們漫不經心地看着廣場,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聚集在這裏的人羣正如劫爾所說,零星可見冒險者的身影,似乎是看到了張貼在公會的傳單而過來玩。
「嗯……不是我的菜,下一位。」
「喂。」
『唉──大家好,謝謝大家今天一起來共襄盛舉!』
伊雷文喃喃發出聲音,帶着隨時都要吹起口哨的神情。怎麼了嗎?利瑟爾一臉納悶。
「不過我也畫不出有辦法得獎那麼厲害的畫啦。」
不過當然,他們都沒有穿戴裝備,所以利瑟爾也不太確定。脫下裝備的冒險者只是體格壯碩、作風有點高調的普通大哥,不知從哪裏買來方便邊走邊喫的食物,邊喫邊大聲喧鬧。
看到美女登場,每個男人都心花怒放,而且還有個冠冕堂皇的搭訕理由:我是在邀請人家當模特兒啊。冒險者職場上陽盛陰衰,就算沒真的動手,還是難免起點色心。
利瑟爾朝他揮揮手,史塔德的動作就頓住了,拿筆的那隻手稍稍抬起一下,又什麼也沒做就放了下去。他還是老樣子,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史塔德看了,散發出一股心滿意足的氛圍,又繼續回頭處理業務去了,雖然從頭到尾都面無表情。
「還可以下一位的喔?! 」
攤販答應參加,應該代表對雙方來說都有利可圖吧。
公會這次派史塔德過來,背後到底有什麼用意?在利瑟爾思考的時候,那位男性畫商拿起了擴音器。
「嗯。」劫爾說。
他們看見史塔德在和拿着擴音器的男人說話,應該是因爲公會共同主辦這次活動的關係。
說悄悄話般的語氣中透出愉悅,利瑟爾偏着頭微微一笑。
他激昂地宣佈:
美女被幾個小孩子團團圍住,笑容燦爛奪目。小孩子真喫香,周遭的男人們不禁遠目。不帶色心的純真是他們最強的武器,對方有沒有其他企圖,女人一看就知道了。
「應該是那位有漂亮黑髮的女生吧。」
「喔……」
『來吧各位,請用你們的雙手,畫出絕世美人看了都會赤着腳逃跑的美女吧!!』
「那當然。」
「好呀,那就請你多多指教囉。」
他還來不及問,坐在另一側的劫爾簡潔扼要地拋來答案:
三人各自說出感想,這時候伊雷文忽然把肩膀靠了過來。
分不出他是真心這麼想,或者只是隨口敷衍他們,實在很符合利瑟爾一貫的作風。兩人沒再吐槽,不用想也知道再問下去利瑟爾也只會四兩撥千斤地閃躲過去。
「那你們呢?」利瑟爾問。
「啊……那邊那個露腿的,感覺很好畫──」伊雷文說。
「最右邊那個高䠷的,感覺很好畫。」劫爾說。
兩人露骨地點名了兩個身材姣好的美女,利瑟爾恍然點點頭。
依樣畫葫蘆的理由完全不可信,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兩個女生確實符合他們的審美。雖然還得加上「如果要找女人玩」的前提,但也跟利瑟爾想像中他們兩人的喜好一致。
「啊,人潮消化得差不多了呢。」
不知不覺間,購買畫具組的人潮慢慢減少了。
畫材販賣有好幾位工作人員負責,利瑟爾往那邊一看,正好和幫忙結帳的史塔德四目相對。利瑟爾在正要起身的時候接收到史塔德制止的目光,於是又坐了回去。
史塔德把幾人份的畫具抱在腋下,肩上揹着裝滿炭筆的揹包,筆直往這裏走過來。那些東西都有一定重量,他的腳步卻依然穩健,不愧是史塔德。
「辛苦啦。」伊雷文說。
「兩人份的畫具對嗎?」史塔德問。
「三人份,麻煩你了。」利瑟爾說。
伊雷文有口無心的慰勞被史塔德完美無視,利瑟爾他們各自把一枚銀幣交到史塔德手中。
「史塔德,你不畫畫看嗎?」
「是的,大家都說我畫出來的東西像五歲小朋友畫的。」
利瑟爾隨口一問,卻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有點好奇。
利瑟爾他們沉默看着史塔德。後者察覺了他們的意思,於是慢條斯理地找了個簡單的平面墊紙,拿起炭筆默默畫了起來。炭筆摩擦紙面的聲音大約持續了一分鐘。
「畫好了。」
「比想像中更像五歲小孩畫的唉。」
他來回看了畫紙和梅狄數次,點點頭再次動起手來,看來畫得很滿意。
「有機會……身爲女人我怎麼可以讓男人沒面子!我會全力上鉤的……!」
或許是身爲藥士不樂見這種事發生,梅狄一邊挺出胸脯,一邊詫異地皺起臉來。
「他沒說好嗎?」
「喂,不準意淫!喂!」
利瑟爾所指的方向,有幾個木桶和大瓶子擺在噴水池邊緣。
「不用介意,光是這雙知性又沉穩的眼睛看着我,我就很滿足啦!」
「如果知性小哥需要的話就算要我裸體也義不容辭!」
「那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
「(不可思議……)」
「老實說畫作的好壞我也無法分辨,想畫的人再參加這次活動就好了。」史塔德說。
範圍內聽得見這段對話的所有男人,都帶着不敢置信的眼光多看了利瑟爾一眼。女人們則一臉納悶,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唯一的例外是梅狄,她把佈滿血絲的眼睛睜大到不能再大,目不轉睛地死盯着利瑟爾瞧。
直到現在,他們還是不敢相信劫爾曾經度過和平又普通的孩提時代。小時候的劫爾一定皺着眉頭、一臉嚴肅地畫圖吧,利瑟爾邊想邊鼓起幹勁,架起畫板。
利瑟爾一邊畫圖,突然開口問梅狄:
「搞什麼……我在作夢嗎……知性小哥剛纔居然當着我的面,跟我說『我想跟你那個』……」
「隊長,你不擅長畫畫喔?」
回覆藥價格不便宜,也不容易取得,冒險者不可能只依賴這種藥品,因此也學會了自己準備簡單的傷藥。不過那也只是把藥草貼在傷口、用布包紮起來的程度,或者是食用麻痹痛覺的樹果而已。
「讓人忍不住露出微笑呢。」
過沒多久,不知從哪裏傳來慘叫聲,不過利瑟爾他們絲毫不以爲意,自顧自地開始準備畫圖。史塔德交給他們的畫具組當中,有一張偏厚的畫紙、薄薄的木製畫板、一支炭筆,以及木製的小調色盤。
一邊勸阻在公衆面前開始懷抱錯誤專業意識的梅狄,利瑟爾他們默默動手畫了起來。難得正式畫出一幅畫,而且還是在外寫生,對他們來說是新鮮又有趣的經驗。
「儘管放馬過來吧!我全身上下沒有哪邊不敢給人看的!」
這不是繪畫能力的問題,只是怎麼看都像五歲小朋友的作品。
「好的,請加油哦。」
說出來的話充滿肉慾,梅狄的雙眼卻滿載着夢想與希望,無比清澈透明。她還是老樣子,利瑟爾不禁微笑。劫爾看了甚至有點錯愕,這傢伙怎麼有辦法如此淡定?
利瑟爾忽視了劫爾和伊雷文不敢置信的目光,把畫紙放上畫板。
速度比較快的參加者,尤其是小朋友當中開始出現畫完的人,不過三人並沒有因此感到焦急。反正在中午之前畫完就好,他們依然按照自己的步調慢條斯理地畫。
「啊──那傢伙喔。」
環顧周遭,其他人確實也用同樣的方法掛着畫板在畫畫。
不是畫得好或不好,而是不可思議。
裝滿顏料的瓶子五顏六色地一字排開,瓶子裏插着長柄小杓,參加者可以到那裏自由拿取喜歡的顏色。已經開始着色的小朋友拿着杓子挖取顏料,啪答啪答地把顏料滴到石板地上。
反正畫得如何,到時看了就知道了吧。劫爾他們雖然感到困惑,還是動手開始作畫。既然決定參加,他們就不會偷懶,凡事全力以赴去挑戰纔有樂趣,這是三人共同的理念。
「那麼,我們就去邀請模特兒……」
伊雷文邊說「那傢伙」邊拿炭筆指了指史塔德。
「喂,繩子。」劫爾說。
「原來如此。」
主辦方早已預期這種狀況,因此瓶瓶罐罐底下都墊着沾滿顏料的墊布,但孩子們甚至把顏料弄出了墊布的範圍,感覺清理起來相當麻煩。
「啊。」
「大哥居然有畫過,我反而比較驚訝唉。」
「把它掛在脖子上。」
「不要把我們牽扯進去。」劫爾說。
老實說,史塔德也不太明白自己的畫和迷宮畫作有什麼差別。
「隊長,回答你的公會職員一定不是那傢伙吧?」
「不是叫你閉嘴了嗎癡女!」
伊雷文帶着微妙的表情點頭,劫爾則是一副無奈到極點的樣子。雖然利瑟爾不清楚背後的理由,從他們的反應還是輕易察覺了當時那位職員其實知道答案。
利瑟爾納悶地點點頭。當時他在委託告示板前面看到委託,疑惑之下問了一位看起來閒來沒事的公會職員,對方好像被這問題嚇了一大跳。
史塔德把那張貓咪畫作隨手摺好,收進口袋,接着他似乎看見什麼似的,渾身突然散發出危險的氛圍,伴隨着寒冰碎裂的「啪喀」聲,周遭溫度開始下降。
「有呀,在阿斯塔尼亞也畫過。」
「大家未免都把這傢伙想像得太美好了。」
劫爾和伊雷文的反應正好相反,他們似乎早已料到似的,半笑不笑地轉開視線。
「藥士小姐,我有事情想請教你。」
「好想把那套聖潔的衣服弄得亂七八糟啊……」
「你纔是真的畫過圖嗎?」
「好久不見了,藥士小姐。」
劫爾沉默不語,伊雷文被噁心到倒彈,利瑟爾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微微一笑。
「好久不見啦知性小哥!我倒是不久前剛見過你啊!」
「我認爲男女之間最重要的是身體契合度。」
「在噴水池前面,你看那裏。」
「顏料呢?」
「不過打扮得一絲不苟氣質又高潔的知性小哥,要是跟隨自己的慾望表現得很飢渴感覺也不錯耶,很有反差……」
坐在附近的男人從椅子上跌了下來,又默默重新坐了回去。
「不知道呢,每次拿畫給別人看,對方的反應……總是有點不可思議。」
畫的應該是在利瑟爾他們身後曬太陽的貓咪吧,這倒是看得出來。他們一看就懂了,以前說史塔德畫畫像五歲小朋友的那個人完全沒有惡意。
梅狄雙眼睜得老大,眨也不眨地死盯着利瑟爾看過來,有點恐怖。
經過他們前方的男人絆了一跤,在轉了一圈之後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怎麼可能一次也沒畫過……」
「也有這種思考方式呢。」
梅狄回味無窮似地這麼說着,感慨萬千地仰望藍天。
「我也覺得很少見,所以去問了公會職員,沒想到對方好像也不太清楚。」
他出現在這裏頗有跑錯棚的感覺,要是跟負責講評的畫家聊起繪畫,對方肯定會抓狂吧。利瑟爾不着痕跡地交代史塔德,非必要儘量不要跟那位畫家交談。
「先前我在公會看到調配藥劑的委託。」
「我是抑止力,有任何問題嗎?」
因此很少有人委託冒險者製作需要調配的藥品,不過蒐集藥劑材料的委託倒是很常見。
他把畫板平放在大腿上,這才注意到這樣不太好畫,於是用一隻手把板子抬高。好像還是不好畫,利瑟爾調整了幾次姿勢,畫板仍然搖晃不穩,說到底扶着畫板必須佔用一隻手就是問題所在。
確實如此,但是……利瑟爾和伊雷文拿着畫具,一臉無法釋懷。
從腳邊的空箱子看來,她應該是剛送完貨正在回程路上。在這裏逗留沒關係嗎?利瑟爾雖然這麼想,還是迎向她螫人的視線,對這次久別重逢表示歡迎。
「不是畫得好不好的問題。」
褪色的連身工作服包裹着傲人身材,再往上看則是紮起的豐盈金髮和一張鵝蛋臉。臉上好勝的表情相當適合她,身上隨風吹送而來的藥草香味也很有她的風格。
史塔德迅速把三人份的畫具組塞給劫爾,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利瑟爾看,直到利瑟爾揮揮手跟他說「慢走」,才心滿意足地離開。往史塔德前進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幾個冒險者不曉得起了什麼糾紛。
「你那根本只是癡女行徑好嗎?」伊雷文說。
「我有事要忙,先走了。」
一抬起臉,就看到眼前有個身穿工作服的美女,正使出渾身解數擺出性感姿勢。
「居然接受這種不清楚詳情的委託,公會還真隨便啊。」梅狄說。
「會感冒哦。」利瑟爾說。
「不會不會,那天可是看到了好東西啊,我很滿足。」
反正特地去尋找其他模特兒也費事,劫爾於是放棄抵抗。
「不曉得幾年沒畫畫了。」劫爾說。
「……」
「(不可思議……?)」
「啊,對了。」
「我也覺得很納悶。那種藥好像叫做『常夜祕藥』……」
「那麼機會難得,就拜託藥士小姐當我們的模特兒吧。」利瑟爾說。
「你是說在教堂那天對吧?不好意思,沒有跟你打到招呼。」
利瑟爾隨口敷衍了一臉嚴肅地宣言的梅狄,手中的炭筆從紙面上抬起。
梅狄在他們眼前搔首弄姿,彷佛在說「來吧!快畫我吧!」。堂堂昭告天下說自己喜歡知性沉穩系男子的梅狄,在王都的一間小工房學習製作回覆藥,對自己的慾望非常誠實,總是毫不諱言利瑟爾就是她的天菜。伊雷文口中的「肉慾系」女子就是她了。
「我找的是那位,常常坐在史塔德隔壁櫃檯的……」
伊雷文嫌棄地瞥了梅狄一眼,也把畫板掛上脖子。至於劫爾,雖然建議利瑟爾掛起畫板,他自己卻隨手把畫板平放在蹺起的雙腿上。這樣不會很難畫嗎?利瑟爾這麼想。不過對於體格比較好的人來說,畫板掛在脖子上反而不太順手也說不定。
兩人投來「啊……」的目光,側眼窺探利瑟爾的反應。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告訴他呢?在利瑟爾這麼尋思的時候,眼前的人拋來了解答。
「咦?」
「對了,藥士小姐。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長畫圖……」
「給冒險者的委託嗎?」
聽到這裏,劫爾和伊雷文似乎察覺了什麼。
他嘆了一口氣,把一直沒有發揮作用、在畫板背面晃來晃去的繩索拉高,利瑟爾於是乖乖低下頭,把脖子套進繩圈,然後端正坐姿,調了調畫板的角度。這麼一來順手多了,利瑟爾忍不住讚歎。
「對呀。」
「沒機會好嗎?」
「好的知性小哥,你今晚就在牀上等我!!我會把祕藥準備好!!」
「不就跟你說沒機會了!!」
原來如此,是那種藥啊,利瑟爾恍然大悟。看來應該是壯陽藥那類的東西。
這種藥確實不好意思當面請藥士調配。委託公會就不一樣了,職員有保密義務,不會泄漏委託人的身分,而且領取藥劑的時候也不用跟接取委託的冒險者見面。
利瑟爾安撫了半抓狂的伊雷文,然後試圖讓亢奮到極點的梅狄冷靜。這時坐在他身邊的劫爾拿起腿上的畫板,把板子斜靠在椅子旁邊,然後站起身來。利瑟爾抬頭看向他。
「喂。」
「那麼水就麻煩你了。」
劫爾應該是準備要着色了,所以特地喊了他一聲。
利瑟爾把取水的任務交給他,並接過他的調色盤。可以使用的顏色越多越好,與其每個人各自選色,還不如共用調色盤,能拿取更多種顏料。
「隊長等一下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跟癡女待在一起我也要去!」
「那就一起去吧。」
眼看利瑟爾也把畫板靠在椅子旁邊站起身來,伊雷文立刻跟着起身。
確實,讓伊雷文和梅狄兩人獨處讓人不太放心,就連利瑟爾都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利瑟爾招招手要伊雷文跟來,並把兩個木桶交給劫爾。三個人一起共用的話,兩桶水就夠了吧。
「那麼藥士小姐,就請你稍等一下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我就借用這張椅子感受知性小哥臀部的溫暖吧。」
梅狄邊說邊坐到利瑟爾的椅子上,蹺起腿來,露出咖啡師細品咖啡的那種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呢,利瑟爾一邊這麼想,一邊拉着顏面抽搐的伊雷文走向擺着各色顏料的噴水池。
順帶一提,劫爾早就跑去取水了。
「隊長,你不覺得那傢伙很噁心嗎!」
「不會,我反而覺得很新奇、很有意思呢。」
也就是伊雷文當上冒險者之前,還住在阿斯塔尼亞的時候。
「包在我身上,我對持久力很有自信。」
「他說,因爲我的畫根本跟實際上看到的東西一模一樣,所以很無聊啦。」
「我也要加油了。藥士小姐,再麻煩你一下哦。」
她在不久前的位置停下腳步,擺好姿勢,或許是慾望都被淨化的關係,她渾身散發出聖女般的神聖氛圍。擺出來的仍然是性感姿勢,隱約看得出沒有被完全消滅的慾望在蠢蠢欲動,不過或許是由於內心十分滿足,她整個人看起來彷佛身後散發着光圈。
「果然是這種程度的呢。」
聽見梅狄這麼說,三人頓時回想起活動主題。
「加什麼油。」
「是的。那種藥讓外行人來做,會有效果嗎?」
博客來
「反正畫家也不瞭解魔物嘛,大哥你就拿去給他評一下啊。」
「你說祕藥?」
梅狄站立的地方,彷佛她是透明人一樣無比自然地畫上了背後的風景。畫到一半的時候利瑟爾也發現伊雷文把身體歪得特別斜,好像在往梅狄背後看,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回事。
「讓處男來做,效果更好。」
「想。」
畫好的作品似乎會被收回,看見劫爾空着雙手,利瑟爾也重新執起畫筆。
「那這是母的。」劫爾說。
「哇!」
五顏六色的顏料瓶擺在噴水池旁,周遭來拿顏料的人意外稀少。
「有人放錯了呢。」
「我也畫好啦!」
首先放下畫筆的是劫爾。
「話說回來,剛纔那種藥……」
「這樣呀。」
「換了不同的姿勢呢。」
「好了。」
「好快哦。」
「歡迎回來。結果如何?」
說起來很像魔物圖鑑上刊登的插圖,這項技能在提供新種魔物情報的時候一定大受好評吧。畫了人魚公主卻只獲得微妙反應的利瑟爾有點羨慕。
「嗯。」
「黑市倒是有真貨喔,不得了的。」
「加油哦。」
下一秒,兩人歡快地笑着站起身來。
梅狄以不輸男人的氣勢火爆回嗆,伊雷文只回以一聲哼笑,愉快地拿着畫作站起身。雖然完全忽視了這次活動的主題,他還是跟劫爾一樣,毫不猶豫地打算去接受講評。
「我要看、我要看!」
「大哥,你眼中的癡女長這樣喔?」
材料跟製作方式,肯定都和一般市面上流通的祕藥完全不同。
「對啊,感覺這樣做出來的藥會帶着奇怪的怨念唉。」
「啊,話說那啥?這種祕藥啊,製作的時候有一些玄學喔。」
梅狄維持着本來的姿勢,也轉動眼睛看了過來。劫爾在衆目睽睽之下扶起畫板,以膝蓋爲支點,單手把畫板轉了過來── 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是一座疑似迷宮內部的洞窟,以及洞窟中高舉雙手的石巨人。
畫家面前還有幾個人在排隊,看來劫爾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回來。梅狄一定沒想到居然有人拿自己當模特兒畫出石巨人吧,利瑟爾向她道了聲歉,然後勤奮地動起筆來,心想自己也要加油纔行。畫不出腦中理想的曲線,他偏了偏頭。
這也就表示存在着約定俗成的製法,冒險者也能自行蒐集材料製作吧,否則委託人也不知道冒險者會拿什麼樣的藥劑過來,無法保證能取得自己想要的藥。
「你先去變成美女再來啦。」
「那種滿足的表情看得我超不爽。」
「我想也是。」
伊雷文擺動着鮮紅的長髮,走向畫家那邊去了。劫爾正好在同一時間回來,在與伊雷文擦肩而過的時候看了他轉過來的畫作,一臉無奈地往椅子上坐下。
「嗯,原來是這樣。」
畫技不算特別高超,不過掌握了石巨人的特徵,簡單而一目瞭然。
「他說,『美女呢?! 』」
「爲什麼你們都無視我啊!」
聽見伊雷文一邊把畫筆插進腳邊的木桶,一邊得意地這麼說,利瑟爾坦率地點點頭。
梅狄帶着悟道般平和的神情,緩緩站起身,從三人身邊走過。
「我只是畫了最好畫的東西。」
「喏,水。」
利瑟爾有趣地鬆動嘴角笑了,伊雷文也哈哈笑着,一塊回到椅子旁邊。
「咦,我以爲你會先回來呢。」
「不過我畫的東西也只得到過『很無聊』這種評價而已啦。」
「至於效果喔……加上心理作用,還算有點用吧?我是沒用過啦。」
利瑟爾他們一邊交談,一邊把顏料「啪答」倒在調色盤上,力道不太好控制。
「逆光好礙事。」
「只差沒畫老孃啊!」
「石巨人還有性別喔,笑死我唉。」伊雷文說。
看來迅速畫完的人已經拿完顏料,想慢慢畫的人又還沒過來,正好是人潮中斷的時候。兩人把握這個好機會,在看中的顏色前方蹲下,拿長柄杓攪拌着稍微開始凝固的顏料。
因爲劫爾秀出石巨人的態度太理所當然,他們都忘了。
沒錯,最應該認真畫的梅狄不在畫面當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問題。
在利瑟爾拿杓子叩叩敲着調色盤,想把殘留的顏料倒下去的時候,伊雷文忽然維持着蹲姿靠了過來。促狹的笑容一副有悄悄話要說的樣子,利瑟爾也眯起眼睛笑着,把耳朵湊了過去。
「誰說的呀?」
「不會,這段時間非常幸福……」
這幅畫彷佛直接複製了王都的風景一樣,筆觸精緻程度讓人懷疑是迷宮畫作,無論靠得再怎麼近都看不出瑕疵。畫面中央的噴水池好像真的會流出水來,又宛如時間暫停似地留住了水面上閃亮的陽光。
「不知道唉──所謂的『常夜祕藥』也只是那種藥的統稱而已。」
是在城裏認識的人,還是他說過偶爾會見面的森族之一呢?一定是他小時候的朋友吧,大人不太可能對着小孩子畫的作品說出「無聊」這種話。
委託單上沒寫詳細的調製方式。
雖然伊雷文說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但他其實畫得非常好。
「啊,你畫完了嗎?」
嘴脣靠近到若即若離的距離,用參雜吐息的耳語,說出那個真實性存疑的謠言。
劫爾也同樣回到椅子旁,把兩個裝滿水的木桶擺在地面上。
「你那根本就是遇見未知生物的感想唉。」
梅狄仍然擺出一副大師品酒的表情坐在利瑟爾的椅子上,保持他們離開時的姿勢動也不動。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所有模特兒的榜樣,然而實際上她只是把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屁股上而已,對於那些用敬佩眼神看着她的路過民衆實在很難啓齒。
「靠,這支杓子是其他瓶子的啦!」
聽見利瑟爾替他打氣,劫爾揶揄似地眯細雙眼,隨即往畫家那裏走過去了。
「不過流通的配方里面也有比較知名的,委託要的應該也是那個吧。」
手上的調色盤已經裝好五顏六色的顏料,有這麼多顏色就夠了。
「真的很厲害,看得我好感動。」
在他慎重地依照炭筆打下的草稿畫了五分鐘之後,伊雷文也發出聲音。
「藥士小姐,久等了。」
「爲什麼啊!!」梅狄抗議。
那種東西要是廣泛流通就糟糕了。這類型的藥物先不提有效與否,只要能爲使用者本人帶來某些改變的契機就是最剛好的,畢竟要規範也不容易。
「感覺有點矛盾呢。」
「感覺堅持一下應該能過關哦。」利瑟爾說。
「隊長想看嗎?」
「真假?太好啦。」
不過沒差,反正接下來只剩着色而已,利瑟爾他們於是一邊觀察着散發光輝的梅狄,一邊動着畫筆。三人彼此說着「那個顏色借我一下」、「水滴下來了」、「塗出去了」、「調不出想要的顏色」,和睦地繼續畫了十分鐘。
看來不擅長應付梅狄的人不只伊雷文一個。利瑟爾點點頭,把手裏捧着的其中一個調色盤遞給劫爾。他們主要先取了梅狄身上衣着的顏色,其餘隨意拿了些好用的顏色。
「老家那邊的朋友。」
「饒了我吧。」
「那不是風景畫嗎?」
「話說這場活動又不是要畫那個!你應該畫老孃纔對啊!」
「喔,這還真厲害啊。」梅狄說。
不過畫家還是講評了他的作品,說他把特徵掌握得十分到位。畫家也真難當。
聽見劫爾滿意地這麼說,利瑟爾和伊雷文也停下手往那邊看。
「啊,這麼說來主題是女性呢。」
不過,這評語到底是什麼意思?在利瑟爾納悶的時候,伊雷文「鏘鏘」地把畫翻過來給他看。
完美畫出了王都美麗的街道風景,簡直是至高無上的名作,讓人看得着迷。
「啊,沒想到劫爾這麼會畫圖。」
「你眼窩裏裝的那兩顆是魔石嗎!!」
梅狄一臉正經地不知道在強調什麼。利瑟爾向她道了謝,重新握好畫筆,準備一鼓作氣完成作品。劫爾的目光停留在附近的攤位上,接着站起身,隨便買了點飲料來喝。
「我回來啦──」
畫着畫着,伊雷文也回來了。
他手上也沒有作品,可能是餓了吧,原本空着的雙手滿是攤位上買來的戰利品。
「歡迎回來。」
「畫家說什麼?」劫爾問。
「他一看就跪到地上說,『只差沒有美女……』」
「啊,有點可惜呢。」
正因爲畫技無可挑剔,畫家才感到特別惋惜吧。
利瑟爾在心中慰勞了一下這位被無視主題的兩人耍得團團轉的畫家,繼續認真着色。再畫了十分鐘左右,他滿足地點了個頭,從紙面上抬起筆。終於完成了。
「喔,隊長畫完啦?」
「嗯。」
伊雷文從旁邊湊過來看,劫爾努了努下巴朝他示意,梅狄也解除姿勢朝他走過來。利瑟爾抱着畫板,把畫筆沉入腳邊裝水的木桶當中,接着稍微垂下眉毛,若有所思地說:
「接在你們的作品之後,我有點不好意思呢。」
「不要擔心,光是你這麼努力畫我就很高興啦!」
「眼神有夠危險……」
梅狄骨子裏還是個豪爽好相處的女生。
因此她這麼說也是毫無虛飾的真心話,即使她的雙眼比言語透露出更多訊息,正貪婪地把利瑟爾全身上下都舔過一遍,甚至激起了伊雷文的警戒……但這句鼓勵的話是發自真心。
利瑟爾聽了放下心來,神情也放鬆了些,然後朝着他們三人把畫板翻了過來。儘管嘴上這麼說,他還是覺得這次畫得挺滿意了。
「我想這次畫得比平常更好……」
梅狄放棄替他說話了。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比方說他們的服飾……」
後來,利瑟爾回到劫爾他們身邊之後。
「畫家老師說,『我從你的作品感受到藝術性,請你好好珍惜自己的創作美感。』」
「好微妙。」劫爾說。
「他們頭上長着角,力氣很大哦。」
「你一個招呼是要打多久啊臭丫頭!」
「他們穿着那種……好幾層布疊在一起的衣服,寬鬆地披在身上。」
「可惜什麼?」劫爾說。
「不會啦,我覺得你用色很不錯啊,還有這種……獨特的線,不知道該怎麼說……這是啥啊?」
劫爾他們腦海中出現一個布團。
「我好像有喫過唉,白色四方形的嘛,上面放着紅色的……不知道什麼果實。」
「沒見過。」
等待畫家講評的隊伍又排得更長了些,利瑟爾望着那些人羣,將吸管湊到嘴邊。那是在手掌大小的水果上直接插入麥管飲用的飲料,一入口先是提神醒腦的酸味,把通過麥管一起吸上來的細小種子咬碎時又會嚐到甜味,兩種味道構成絕妙平衡,非常好喝。
「啊幹……」
雖然反應差強人意,不過他也知道劫爾他們「不會畫得不好」的這句評語是發自真心。反正畫得不差就可以了,利瑟爾帶着溫煦的微笑,看着凝視畫作的三人。就在這時……
「……也不是畫得不好。」劫爾說。
「外觀是白色的四方形,喫起來很柔軟……」
「技術上來說明明很正常……」劫爾說。
『我們時間差不多要截止了!各位參加者如果想要請畫家老師講評,請注意一下!』
「好像聽你說過。」
「老孃只是跟熟人打個招呼而已啦臭老頭!」
伊雷文放棄回想,大口大口把冰淇淋喫個精光,準備幫利瑟爾收拾畫具的劫爾踹了他的椅子一腳要他幫忙。現在其他冒險者應該也在乖乖收拾用具吧,畢竟這裏有史塔德在。
「在我們國家遙遠的東方有個小小的島國,浮世繪就是從那裏發展出來的繪畫。他們的文化本身非常獨特,我自己也不太熟悉就是了。」
這時,就像宣告活動開始的時候一樣,那位男性畫商走到了噴水池前面。
「特徵多到說不完呢。」
「那傢伙明明是畫家,評語怎麼這麼沒藝術感啊?」伊雷文說。
「嗯,有點可惜呢。」
男人露出牙齒笑着這麼說完,拖着不斷掙扎的梅狄轉身折返。
「果實嗎……大概這麼大?」
「該怎麼說,感覺好像類型不太一樣喔。」伊雷文說。
利瑟爾和伊雷文納悶地面面相覷,劫爾無奈地插嘴。
不忘加一枚銅幣,額外添加巧克力。
由於兩國之間距離太過遙遠,利瑟爾不曾造訪那個島國,因此只見過少數幾位鬼人。
利瑟爾注意到他們還來不及跟梅狄道謝,於是在兩人完全走遠之前開口。
一位是他的親生父親,另一位則是來自遙遠國度的使者。那是位擁有柔順紫黑色頭髮的麗人。
「香噴噴美男送上門────── !!」
「沒有。還有其他特徵嗎?」
「啊,那我先過去了。」
「那是什麼樣的食物啊?」
「嗯。這些不需要了吧?」劫爾問。
那個國家的國王正是鬼人。國王頭上長着六支大小各不相同的角,上面穿戴了各式各樣的飾品,整個人打扮得華麗氣派。角的數量和大小好像每個鬼人各不相同,那裏的人們習以爲常,視之爲一種看得見的「個性」。
「好久不見了,師傅。」
劫爾他們抱着調色盤和水桶等用具這麼說着,幸好利瑟爾正一邊側眼看着史塔德對偷懶不想收拾的冒險者施加無言的壓力,一邊悠閒地往畫家那邊走去,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
「等着看好戲吧,看他能不能給出什麼正經評論。」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類型的問題,不過聽說我的畫風好像跟一種叫做『浮世繪』的畫很類似。」
島國與世隔絕,演變出獨樹一格的文化,許多東西都令人大開眼界,充滿了別處找不到的奇珍異品。順帶一提,當利瑟爾向他們本人這麼說的時候,他們都莫名其妙地回答「這很平常啊」。好吧,對於住在當地的人們來說確實如此。
「腰上圍着布制的寬腰帶……」
「這個嘛……味道很淡,我不太會形容。」
「是喔──長怎樣啊?」
伊雷文拖來一張椅子,在利瑟爾前面坐下來,邊問邊順手把剛纔在攤位買到的飲料遞給他。利瑟爾道了謝接過。
在這裏沒有嗎?看見劫爾他們詫異的反應,利瑟爾邊想邊彎下腰清洗畫筆。
「福寺繪?」
不過在他原本的世界,「浮世繪」也是鮮爲人知的詞語,存在於只有少數人知道的國家,只有內行人聽說過這種藝術形態。放眼利瑟爾的整個國家,聽過浮世繪的人應該也不超過百位吧。
「你不是說它好喫?」
「哈,我可沒當過你的師傅。」
「哼,你們回來啦。」
像這種角。利瑟爾說着,雙手各豎起一隻指頭擺在頭上。
不知是努力回想卻想不起來,還是一口氣喫太多冰淇淋頭痛了起來,伊雷文皺着臉「嗯……」地低吟。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摸了摸他的頭。
「我也沒有唉。」
「……嗯,不是畫得不好的問題。」伊雷文說。
布團上出現五彩繽紛的顏色。
中間產生了嚴重的誤解,但利瑟爾他們無人察覺,話題就這麼結束了。
真是一對來去如風的師徒啊。
「那個豆腐和各種佐料搭配,加上各式各樣的味道纔好喫呀。」
「不,那裏有很多唯人。反而不存在獸人,而是有一種叫做『鬼人』的種族。」
「唉──大小我不確定唉,是甜的?」
糟糕了。聽見雷鳴般的喝斥聲,梅狄皺着臉回過頭去。
「啊!」
「送貨送到一半還敢閒晃啊,臭丫頭!!」
「啊──隊長,你是說你喜歡的那種食物喔?」
畢竟正式和那個島國建立邦交的,也只有利瑟爾的國家了。
梅狄一臉幸福地吶喊,利瑟爾揮着手,目送她乖乖被師傅拖走。這時利瑟爾才發現畫作不在自己手上,回頭一看,那幅畫被劫爾拿在手上,伊雷文也站在他身邊一起細看,兩人都沉默不語。利瑟爾對這種反應習以爲常,因此並不介意。
畫家平白無故受到責難。最後想當然耳,三人都跟獎金徹底無緣。
三人默默盯着利瑟爾的作品瞧。
「浮世繪。」
梅狄工房裏被稱作師傅的這個男人,就這麼賞了她一拳,然後一把抓住她的後頸,用空着的另一隻手撿起被梅狄遺忘的木箱,粗重眉毛底下的那雙眼睛看向利瑟爾他們。
「我是說那邊的食物。那個島國的豆……?豆腐,非常好喫。」
一個身材矮壯、留着矮人般充滿威嚇感的鬍子的男人,正晃着巨大身軀跺着腳走過來,把附近的孩子嚇得逃之夭夭。
這是讚美嗎?
確認過等候講評的隊伍空了下來,利瑟爾從劫爾手上接過畫板,站起身來。
劫爾愛喫肉,伊雷文愛喫蛋,那利瑟爾愛喫什麼?聊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利瑟爾曾經提起豆腐這種東西。利瑟爾幾乎什麼食材都喫,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真要說其中比較喜歡的,該屬以前曾經喫過一次的異國料理「豆腐」了。
「怎麼樣的獨特啊,沒有唯人之類的?」伊雷文問。
「是什麼樣子啊?」
「藥士小姐,今天謝謝你,我再去找你道謝哦。」
利瑟爾偏着頭,回想起過去拿作品給某人看的經歷。所有看過利瑟爾畫作的人當中,只有兩位沒有露出一言難盡、不可思議的反應,而是坦率地表示讚賞。
換作是遇見亞林姆之前,他們應該能想像出更正常一點的衣服,可是現在聽到「布」,腦中首先浮現的就是他了,有什麼辦法呢。布團給人的印象太強烈了。
伊雷文一邊跟路過的小販買冰淇淋,一邊這麼問。
「不對啊,可是我喫到的那個名字好像也叫做那啥,呃……豆腐?」
「長角喔……大哥,你見過嗎?」
確實只能用「獨特」形容。他們實在想不透利瑟爾的藝術品味怎麼會跟那麼遙遠的國家不謀而合,不過也只是類似,並不表示利瑟爾畫的就是那種浮世繪吧。
劫爾吐槽了他的矛盾發言。該怎麼說比較好呢,利瑟爾撫摸着手上的水果思考。水果冰鎮得相當徹底,他偶爾會把它放在腿上讓雙手回溫。
聽見「獨特」這個詞,劫爾他們恍然大悟地再次低頭打量利瑟爾的畫作。
「不知道他會怎麼評隊長的作品唉。」
布團上有了凹陷。
「你喫到的是不同東西吧。」
這時候,喫冰淇淋喫到一半的伊雷文停下動作。
還有,利瑟爾的前學生總說那個島國是「自尊與自謙並存的奇怪國家」,好像頗爲精闢。
「布料上的花樣很漂亮,即使是簡單的花紋,色調也搭配得很好,看着很賞心悅目哦。」
他對利瑟爾的形容有印象。雖然不記得是在哪裏,不過很久以前他喫過類似的東西,印象中是一間專賣珍奇料理的知名餐廳。
「不甜呢。」
利瑟爾回想着懷念的面孔,舉了一個例子說明。
「是的,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