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除怪物的正义伙伴

据说每到夜晚，就有不知名的东西在王都的街上徘徊。

那是孩子们之间的传闻。窗外没有一丝晚风，却能看见布料在黑夜里晃动，某种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搔刮耳膜，那个「东西」缓缓靠近，然后逐渐远离。到了隔天早上，会发现红色、青色的水渍留在街道上。

是心存遗憾而徘徊现世的幽鬼？还是为了追求爱人而爬出墓穴的死者？每当听到水滴的声音，幼小的孩童总是钻进被窝塞起耳朵，又或是跑到双亲身边大闹，好度过这段恐惧的时光。然而到了隔天，孩子们又双眼发亮地跑到朋友那边，说自己遇见了传说中的那个「东西」。昨天出现在那里，还出现在这里，彷佛交换秘密一样，他们小声交换情报。

不过，假如真的有鬼魂或僵尸出现，那可不只是八卦程度的骚动而已。这种情况无疑是魔物入侵城内的严重事件，宪兵会板起严肃的脸孔进入戒备态势，半信半疑的冒险者会被差遣到整座王都，四处地毯式搜寻魔物。

因此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孩子们童言无忌，没有人在意。

晚上总有人走夜路，路上那些应该是工人搬运货物留下的痕迹吧。大人们下了如此结论，不以为意地旁观孩子们彷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一样闹个没完。

他们没有料到的是，这场骚动越来越变本加厉。

传闻说，那个夜晚徘徊的东西是吃小孩的怪物，地上的红色水渍是怪物吞食幼童留下的血水。青色水渍是怪物被天敌追赶时流的血，绿色水渍是饥饿的怪物流下的唾液。现在，一看见路旁的水渍，孩子们就迭声尖叫。

无论白天夜晚，小朋友一听见水滴的声音就害怕，听见洗碗拖地的水声，就吓得不敢离开妈妈身边。他们把窗帘晃动的影子也看成怪物，使尽全力把爸爸拖过来、推着爸爸的背说，「说不定真的有东西在外面！爸爸你去看看！」

没有人知道光凭孩子的想像力是否能联想到这个地步，或许是哪个大人半开玩笑地说了类似的话，或是父母亲为了警告不听话的小朋友，才威胁孩子说「那是来吃你的怪物」。

到了最后，大人们也束手无策，只好找宪兵商量，而宪兵也只能一脸困扰地答应帮忙。

事出必有因。这件事的「元凶」或许没有恶意，也没做错什么，不过还是尝试找出半夜那个被当成怪物的行人，增派夜间巡逻的人手吧，宪兵方面也开始出现这样的声音。

知道这个消息，最慌张的莫过于被错认成怪物的人了。

对方困扰到极点似地垂下肩膀，利瑟尔听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刚才，对方亲口道出了那个王都孩童闻之色变的谣言背后的真相。原来是这位裁缝店的学徒在半夜运送怕光的染料，才引起了这种误会。

五颜六色的水渍是漏出来的染料，窗外晃动的布正是接下来准备染色的布料。保管这些材料的暗房，是几名匠人和店家共用的一间仓库，距离这间裁缝店有段距离，若在白天搬运，染料恐怕会接触到阳光而劣化。再加上搬运的是液体，没办法走得太快，在街上人来人往的时间搬运太过麻烦，所以学徒才会选在半夜慢慢运送。

如此平凡无奇的真相实在缺乏影响力，不足以消除在王都传得沸沸扬扬、经过加油添醋的谣言。

「所以你才会提出委托呀。」

「是的，不好意思，真的很谢谢你们……」

怪物的真面目，是眼前这位谦卑客气的青年。

怪物来到了她的窗前。

身上缠裹着好几块染满斑点的布料，青色的手臂从缝隙间探出，怀里抱着缺角的壶。听不见脚步声，寂静的夜色当中，只听得见布料摩擦地面，以及绿色液体从壶中滴落地面的声音。

『不用担心，你已经是成熟的淑女啰。』

布料底下的伊雷文，还会很有服务精神地朝他们挥挥手。

从路旁民宅漏出的光线是唯一光源，所有擦身而过的人都不禁惨叫……

「他们那个说法听起来很随便唉？」伊雷文说。

「这倒无所谓，巡逻本质上的目的是为了让居民安心。」利瑟尔说。

他松了一口气，稍微舒展了缩在一起的肩膀，双眼因为终于看见希望而闪闪发亮。他探出身体，带着笨拙笑意的嘴唇微微张开，正准备问对方打算怎么做……

当时青年一脸绝望地自白说：「不知为什么……就被误会了……不好意思……」宪兵看了，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毕竟即使找到原因，这也不是宪兵直接跟孩子们澄清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只会像青年说「怪物就是我」的时候一样，被当成骗小孩的把戏而已。

「大哥居然跟小鬼头讲话，感觉好好笑喔。」

「即使找到原因也解决不了问题啊。」劫尔说。

经过的路人一开始会吓得肩膀一跳，不过看见那块板子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发出感动赞叹的声音，离开时还频频回头看那个怪物。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传闻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那不一样嘛。」

劫尔突然被扯进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女孩一开始还惊讶地张大眼睛看着他，不过后来就安心似地放松了肩膀，整个人趴在桌上，叹了一口大气说「太好了……」，然后缩着身体偷偷打量劫尔。

直到这时候，青年才首度抬起脖子。

看不见它的脚，也听不见脚步声，只有布料在地上拖行的声音，以及某种液体滴落的水声。是被它吃掉的小孩流的血吗？还是从那张血盆大口滴下来的唾液？女孩在黑暗中凝神细看，但滴落地面的液体看起来只是一片漆黑。她拼命压抑颤抖的呼吸，完全动弹不得。

「可是，他们怕成那样，不是很可怜吗……」

只要注意到附近的大人提起这个谣言，学徒也会立刻过去澄清。可是由父母对孩子转述也一样毫无效果，孩子们完全不相信相貌和善的邻家大哥哥就是怪物。

「或许有居民请他们解决这件事吧。」利瑟尔说。

「有，可是小朋友都不相信。」

『那个，谢谢你，大哥哥。』

伊雷文看着每一扇漏出光线的窗户，一一确认。要是有小孩真的跑到他面前，那还真有点伤脑筋，不过小朋友不太可能在这种深夜外出闲晃。如果能找到一个深夜还不上床睡觉，明明害怕怪物，却忍不住偷偷往窗外看的小孩，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边玩弄指甲、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委托人说明的伊雷文抬起脸，顺手收回了利瑟尔摺好的委托单。利瑟尔看着单子被抽走，点了个头，对伊雷文的疑问回以肯定。

几个孩子从店门口跑过。

「所以我就当场自首……」

「我们会驱除这个怪物。」

是我说错话了吗？小女孩见状沮丧起来，利瑟尔负起责任好好安慰了她。劫尔讨厌小孩，而小孩害怕劫尔，这完美平衡的供需关系总是让利瑟尔暗自赞叹。

劫尔照顾过小孩吗？才刚这么想，利瑟尔心里就有了个底，所以没问出口。如果他们乐在其中就太好了。

委托人听完利瑟尔刚才那段话，反而沮丧地把肩膀垂得更低。

「不过这也只是谣言嘛，又没什么实际危害。」伊雷文说。

几天前，住在同一间旅店的小女孩告诉他这个传闻，还说真的有小朋友看见了怪物。或许是双亲都外出工作，她不敢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的关系，女孩一直借着帮忙的名目跟在旅店女主人后面跑，利瑟尔在餐厅边喝咖啡边读书的时候，她也一起坐下来念书，利瑟尔看了觉得奇怪，才问她怎么了。

「每次有人问到这件事，宪兵也都会帮忙澄清，可是……」青年说。

「是啊，小朋友都吓成那样，太可怜了……」

利瑟尔粲然一笑，劫尔哼笑一声。

他虽然不像伊雷文那样厌恶小孩，但也不想理睬他们。再加上不喜欢没做什么却莫名其妙被人道谢，劫尔把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带着凶恶的臭脸离开餐厅。

「你有没有把真相告诉他们呢？」

染料从伊雷文手上的陶壶啪答滴落地面，女孩立刻慌张起来，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跑到双亲身边。她三番两次回头，但最后还是抵不过好奇心，悄悄把鼻尖探出窗外，看见了恐怖的东西。

孩子们发自内心感到恐惧，相信那个无形的怪物真的存在。而学徒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唯人，跟异形完全扯不上边，即使他说「其实那个怪物就是我」，孩子们也不会相信，顶多只觉得大哥哥在逗他们玩。

「尴尬的微笑。」

「（如果可以认真吓人就好玩多了。）」

青年提出的委托，正是【请协助澄清谣言】。

「那时候宪兵脸上是什么表情啊？」伊雷文问。

「（小孩、小孩……）」

「我打不打得赢怪物还很难说。」劫尔说。

在那道吓人的鬼影后方，利瑟尔隔着一段距离跟着走，手上拿着一块「现正为了解决怪物问题变装中」的看板。因为各方面因素，他没办法一直举着那块板子，只能在每次有人经过的时候迅速拿出来，还稍微打了光方便路人阅读。

「我之前明明顾过小孩。」

恐惧深植人心，难以根除，也是最难靠着理性控制的感受。

然而这番话没能完全消除她的不安。旅店女主人碰巧在这时结束刷洗工作，厨房传来一连串水声，女孩立刻求助似地看向利瑟尔。

他轻声说。

利瑟尔不时会听到委托人这么说，他总是忍不住想，难道提出委托的本人还不相信有人会接吗？

把传闻中的怪物特征组合起来，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如果手上拿的不是陶壶而是书本就更完美了，但这么一来偏离了原本目的，他们只好忍痛放弃。

宽檐的尖顶帽反射月光，长长的黑发滑过翻飞的斗篷。那人手上拿着一根好长好长的手杖，手杖前端硕大的宝石内部散发出光芒，这一切都施有精美的装饰。

「还是没有效果呀。」

「是喔。」

「──！」

大人们明明不相信吃人怪物的谣言，看到伊雷文挥手的时候却总会露出开心的表情。毕竟遇见了现在王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主角，这反应确实合理，但他总觉得有点奇怪。

利瑟尔他们三人，与青年面对面坐在裁缝店里。

「我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怪物慢慢往前走……不，它真的在「走」吗？

听见利瑟尔断然这么说，女孩开心得红了脸颊，双眼闪闪发亮。

「旅店的孩子告诉我的。」

自首。利瑟尔他们不禁看向青年。

女孩屏住气息，双手捂着嘴，压下刚到嘴边的尖叫。

不是冒险者那种狼狈地使用着土气魔法的魔法师。

「真的吗……！」

只能说，不意外。

一看见地面上的染料痕迹，他们发出不晓得是欢呼还是尖叫的声音。有些孩童是真心感到害怕，不过其中也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把怪物出没的消息当作一种娱乐。

「没想到真的有人愿意接我的委托……」

面对不断鞠躬哈腰、姿势不太端正的青年，利瑟尔纳闷地摺起手上的委托单。由于一见面他的冒险者身分就遭到怀疑，因此利瑟尔才拿出委托单作为证明。

『……』

「之前我还听到宪兵说，姑且还是找找看谣言的来源好了……」青年说。

怪物的设计概念是「僵尸亚林姆（布团版）」。

题外话，劫尔不喜欢小孩子。

青年学徒搜集来染色失败的布料，把那些布披在伊雷文身上，手臂也涂上颜料，显得更像怪物。站姿歪斜，步伐缓慢，正因为演员是伊雷文，所以可以实现无声的步伐，平添几分真实感。孩子们看了都会害怕，带点夸张感的设计。

夜晚王都的街道上，有道阴森的影子在蠢动。

青年手足无措地这么说。正因为这种性格，他才不可能成为孩子们信服的怪物吧。利瑟尔寻思似地别开视线，接着露出和善的微笑让青年放心。

不，路人没有惨叫。

「（也是因为这设计的关系吧……）」

「放着不管也没差，时间一久小鬼们就腻了吧。」劫尔说。

女孩吞了吞口水，往旁缓缓转动视线。

那一瞬间，一道人影翩然降落在怪物面前。

女孩没发现自己无意间发出了声音，情不自禁地再度往窗边靠近。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简直就像……

『啊？』

「队长，你听说过喔？」

「咿……啊、呃……喔～……」

那么，该怎么办呢？正当利瑟尔这么想，恰好看见一道人影从敞开的餐厅门口经过。身上穿的不是装备，应该是到外面抽了根菸吧，利瑟尔边想边把那人叫了过来。

「喔。」

这一次的作战，必须先让相信谣言的小孩看见怪物才能开始。

她纤细的手指离开嘴巴，在眼前游移，似乎想把木窗关上，又怕轻举妄动反而被怪物发现。那双紧绷的手僵在半空，悬在她凝固的表情前面。

「这点我并不担心。」

裁缝店学徒精心打造的怪物就此诞生。

『原来有这种事呀？』

劫尔那副凶神恶煞的长相，经常吓得小朋友不敢靠近，但他的绝对强者气场也是无人能及。而且平常让人有点害怕的特质，这一次在「打击怪物」的观点上反而发挥了奇效。

谣言再怎么传，也传不过几个月，孩子们的兴趣也很容易转移，这确实是时间能够解决的问题。

『而且，这个人会把闯进旅店的邪恶怪物全部杀掉哦。』

青年好像真的很不知所措，他粗糙的手掌困窘到极点似地一直抚摸自己后颈，不时窥探着利瑟尔他们的脸色，动不动就低头行礼。利瑟尔每次都告诉他不必这么拘谨，不过没有成效。

随着利瑟尔这句话，另外两对眼瞳也跟着转向他，吓得青年浑身发抖。

几户之外的窗口，有个小女孩不安地往外看。

这也难怪。

「这种时候没有人比劫尔更有说服力了。」

『嗯，听说那个怪物会吃小孩子……』

「啊……」

「是魔法师……！」

眼前的魔法师简直像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样，从天而降。

女孩忘却了恐惧，双眼闪闪发亮，看着与怪物对峙的魔法师握紧双手。魔法师好高，是男生吗？女孩看过的绘本里面，魔法师都是漂亮的女生，原来也有男生呀。她太感动了，小嘴都忘了闭上。

怪物在魔法师面前停下脚步。

女孩倒抽一口气，在心里替魔法师加油。

抱着陶壶的怪物伸长手臂，魔法师高举魔杖加以阻止。

魔杖上的宝石发出强烈光芒，一颗旋转的火球出现在两者之间。火球轰隆作响，汲取空气逐渐膨胀，看得女孩兴奋地喘气。

接着，魔杖缓缓指向怪物，火球跟着朝怪物飞去。

女孩高兴得跳起来，探出身体往窗外看。

怪物烧成一团火球，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那里只剩下布料，舔舐表面的火舌发出噼啪声照亮暗夜。

威胁王都的怪物被除掉了，正义的魔法师驱除了怪物。

「啊，魔法师哥哥，那个、谢谢……、……？」

女孩想道谢，但一转过身，那里只剩下熟悉的寂静街道。

魔法师早已消失无踪，她在夜色中拼命张望，还是找不到人。女孩愣愣张着嘴，腹部贴着窗框看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身后母亲喊她的声音，才转身跳下窗台。

「妈妈──！刚才呀，外面……」

女孩往屋内跑去。

妈妈叫她关窗，于是她马上跑回来，窗户随着木头的吱嘎声关上。女孩再次跑向母亲身边，兴奋地想告诉她刚才看见正义魔法师打败怪物的经过。

在她身后，阖上的窗板外头。

利瑟尔左右张望，慎重地从巷子里探出头来，扑灭地面上张狂燃烧的火焰。在他头顶上方，两道人影蹲在屋顶上，一人搓揉着自己近距离接触热源的青色手臂，另一人扯下尖顶帽和长假发，深深呼出一口气。

而女孩当然没看见这一幕，她正激动地告诉妈妈正义的魔法师是如何现身。

想要消除谣言，最大的难点在于这个怪物并不存在。

怪物不存在，才导致各方面都难以证明。因此，利瑟尔提议实际打造出一个「怪物」，只要在小朋友眼前讨伐怪物，大家一定不疑有他，怪物的谣言很快就会被「正义魔法师现身」的新传闻取而代之。

女孩困窘地卷着包包上的挂绳，偷瞄利瑟尔的眼神带点期待。

「学徒很努力帮你打扮呢。」

只变出火球啊。

「劫尔穿成那样倒是满适合的。」

「如果扮勇者的话，不能穿全身铠甲吗？」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突然传来呼唤他们的声音。

「不符合我的个性。」

忽然间，其中一个孩子这么说。

「我倒是很想试试看。」

「学徒还说体格太好的怪物不符合他的印象呢。」

「啊，是贵族大人！」

「而且队长也没办法把破布留在原地消失。」

「啊？」

利瑟尔也很想饰演怪物，不过这次还是放弃了，选择负责幕后工作。正如伊雷文所说，他的实力不足以表现出怪物被消灭的效果，这是一个原因。当天伊雷文把破布留在原地，瞬间飞跃到屋顶上，体能实在令人佩服。

和怪物同个道理，传闻传开之后，总是免不了加油添醋。听着孩子们说话，利瑟尔佩服地想道，劫尔一脸无奈，伊雷文则是不知被哪句话戳中笑穴，一直低着头偷笑。

此举效果绝佳。当天利瑟尔先告诉委托人，成效如何要等几天过后才能揭晓，所以不急着判断委托是否完成。过几天来到冒险者公会时，史塔德告诉他，那位青年手舞足蹈地跑来回报，说那天的作战已经大获成功。

「劫尔扮演的本来也不是魔法师，而是勇者呢。」

伊雷文伸出舌尖，舔舐冰咖啡上头满满的鲜奶油，露出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是真的不懂，还是佯装不懂？肯定是后者吧，利瑟尔下了结论，放下冰冷的玻璃杯。

他们脸上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神情，以往的不安烟消云散。不久前，孩子们都害怕那些水渍，总是盯着地面走路，现在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劫尔露出讽刺的笑。

由于穿那套衣服的是劫尔，利瑟尔和伊雷文对此本来都没有任何疑问。至于那位裁缝学徒，基于裁缝的职业素养，他选择的必定是最适合那个人的颜色，虽然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下意识挑了黑色。

「那不是我啊。」

正义的伙伴穿得一身黑，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不太搭调。

「不是说那是全身都穿黑色的帅气魔法师吗？贵族大人穿成那样又不适合。」

他负责拿着「这不是怪物」的看板，还要点着光源方便夜晚的行人清楚看见，每次展示完还要把板子藏起来，以免被小孩子撞见。他要配合劫尔的动作变出火焰球，让火球飞向怪物的同时还必须仔细注意不伤到伊雷文，调整火势避免过度延烧，最后还要收拾善后，负责灭火。尽管不起眼，这都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谁叫大哥的脸看起来太不正义了。」

「不是啦，那个魔法师一定不是贵族大人。」

「劫尔，你好受欢迎哦。」

是刚从学舍放学吗？旅店的女孩和她的两位朋友肩上背着包包，往这里跑来。

面对劫尔揶揄的视线，利瑟尔眯细双眼，笑着啜了一口冰咖啡。

「不可能啦，大哥才刚穿上铠甲，那个学徒不就拼命否决，说什么『不行啊这是黑暗骑士！！』『黑暗骑士退散！！』。」

那位魔法师现在就在你身边……要是这么说，就太破坏梦想了吧。利瑟尔侧眼瞥向劫尔，尽管伊雷文一直催他说「快去啊」、「就是现在」、「你就跟人家握个手嘛」，劫尔还是事不关己地顾着喝咖啡。看来魔法师是不太可能二度登场了。

顺利消除了谣言，把青年学徒从烦恼中拯救出来的利瑟尔他们，带着看透一切的表情看着这一幕。他们刚从迷宫回来，在公会听说谣言问题已经获得解决，也领取了报酬，现在顺便到这间经常光顾的咖啡店休息。店门口设有供人站着喝饮料的位置，三人在那里悠哉闲聊。

让整个国家陷入恐慌，在这层意义上，怪物和佛克烫盗贼团确实相差无几。

「那你负责扮怪物，也算是最佳人选吧。」劫尔说。

「用过魔法有什么感想呀？」

那位青年委托人一定也安心了吧，看见孩子们朝他用力挥手，利瑟尔也轻轻挥手回应。

「没办法啦，大哥身上那种无法掩饰的黑暗感。」伊雷文说。

博客来

另一个原因则是，利瑟尔专注于幕后工作比较好。

「不是哟，那个魔法师跟我很像吗？」

「贵族大人，你听说了吗？善良的魔法师出现了！」

「不就是大哥本人嘛。」

看来这次的魔法师初体验虽然华丽，却要不了了之了，好可惜啊。

那位唯唯诺诺的裁缝学徒，一来到染色和定装的阶段就大放异彩。

「魔法师还变出了火球和水球之类的！」

「那个魔法师就是贵族大人你吧？」

听他说得特别笃定，利瑟尔纳闷地想，该不会魔法师的真实身分泄漏出去了吧？那位裁缝学徒为了魔法师的造型简直用心过头了，再加上当时经过变装，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识破才对。

「扮怪物？」

「有人看到魔法师打败怪物！」

「像我多可怜，都只能扮怪物。」

「他说我太高，扮不了怪物啊。」劫尔说。

白色的牛奶，在咖啡晃荡的黑色水面上打着旋。利瑟尔往杯里瞥了一眼，忽然恶作剧似地看向劫尔。

这个不行，那里不对，这块布染得太干净了，还是用那块破布更好。腿长不合，臂长不够，脸必须遮起来，不然看起来就像大哥哥的恶作剧。陶壶里装这种染料……不，还是这一种看起来更恶心吧，再绿一点，手臂上也要涂满颜料。凭着这股热情，那天的「僵尸亚林姆（布团版）」就这么完成了。

目击现场的小女孩很配合地四处宣传怪物被讨伐一事，现在孩子们再也不害怕谜之怪物，人人都拿着长木棍，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火焰啊，听我号令── ……」然后挥下木棍。至于他们使出的是木棍造成的物理攻击，就别太计较了。

「贵族大人──」

「嗯……好像不像，可是你是魔法师嘛。」

「啰嗦。」

「嗯，扮怪物。」

「那也不是我的错。」劫尔说。

应该不至于吧，利瑟尔认真地想。劫尔别扭地别开视线皱起脸，伊雷文憋不住笑，呛到咖啡咳了起来。

真是前途无量呀，利瑟尔微微笑着，目送孩子们娇小的背影走远。

让王都孩童陷入恐惧的怪物，就这样顺利被驱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