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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4萬 字
窗外傳來沙沙的雨聲。
利瑟爾在旅店的餐廳裏,端着餐後咖啡漫不經心地聽着外頭的聲音。不知是誰跑過,偶爾有幾道啪嗒啪嗒的踩水聲逐漸接近、又逐漸遠離,讓他豎起耳朵。
「貴族大人,你今天也負責看家嗎?」
「是呀。」
不過也沒送誰出門就是了,利瑟爾微微一笑。他對桌的座位上坐着一個小女孩,正和吸飽溼氣呈波浪狀的紙張大眼瞪小眼。
女孩唸的那間學舍,似乎有着王都特別熱中於教學的老師。市井間的學舍沒有固定的教育水準,學生只要學會最低限度的讀寫、計算就夠了,但有些老師會教得更多。
「嗯……」
「很困難嗎?」
「嗯。」
聽見女孩小聲發出不滿的哀號,利瑟爾在心裏替她加油。
從男孩女孩們帶回來的功課看來,他們學舍老師的理念是「求知的孩子應該獲得滿足」;把生活所需的知識教給所有孩子,而渴求更多新知的孩子,則給予更深奧的知識。
感覺很聊得來呢,利瑟爾想着,把還冒着煙的咖啡端到脣邊。
「嗯……」
雨聲蓋過了雜音,人聲中斷的瞬間因而顯得特別寂靜。
碰上下雨天,基本上大家都不會外出,有些店家也不會開門。劫爾現在也在房間裏睡回籠覺吧,就像大部分冒險者一樣。
「噯,貴族大人。」
「嗯?」
聽見女孩喊他,利瑟爾悠然看向她。
「你之前的那個……音樂?好厲害喔。」
「你是說演奏會嗎?」
「那麼就從音階開始吧,等我一下哦。」
「那我就去打掃囉。」
「學會新的東西就很開心。」
「哎呀,那我來給用功的好孩子準備一些獎勵吧。」
利瑟爾柔聲問道。女孩垂着眉,慢吞吞地抬起稚嫩的臉龐。
「本來還擔心做冒險者不適合你啦,不過看你過得這麼開心就好。」
「你已經不懷疑我了吧?」
她大可抬頭挺胸地說這是自己的選擇。
「那我該做什麼?」
「寫完了嗎?來,阿姨請你喫餅乾。」
女主人哈哈大笑。
除了迷宮之外的其他方面也是,比他想像中還要自由百倍,有趣極了。結果圓滿就好。
「好好喫!」
利瑟爾目送她離開。在他面前喀滋喀滋喫着餅乾,喫到雙頰都鼓鼓的女孩想起什麼似的猛抬起臉,吞下嘴裏的東西,然後挺直了背脊。
「咦?」
「那表示利瑟爾先生,你預測得很準喔。」
「爲什麼這麼說呢?」
「若不是這樣,也不可能拜託劫爾。」
眼前的女孩有着相當強烈的求知慾望,就像她本人所說的那樣,學會新事物讓她非常高興吧。事實上,利瑟爾順應她的要求教導她的期間,女孩很快便學會了許多禮儀規矩。
「一方面也是想挑戰無法預測的事物吧。」
「要是覺得不適合,我就不會當上冒險者了。」
「很好喫呢。」
在這方面,女孩的雙親一向很感謝利瑟爾。
「好耶!」
外頭仍舊是一片沙沙的雨聲。
答對了,利瑟爾微笑說道,女孩也開心又不好意思地咯咯笑起來。
「那個、我也好想試試看。」
一手端着咖啡,女主人深有感慨地點頭。
「慢走。」
「哎呀,是這樣嗎?」
「嗯!演奏會。」
「如果你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讀樂譜哦。」
「貴族大人,你要教我什麼呀?」
她說的是之前利瑟爾和伊雷文接的樂團委託。
「一開始看見利瑟爾先生的時候,根本沒想過你會當上冒險者。」
利瑟爾也從女孩手中接過作業,開始瀏覽。題目比起剛遇到女孩的時候更難,有趣的諺語也增加了。其實這種小地方確實與他原本的世界有所差異,利瑟爾也勤於吸收這方面的新知。
見女孩探出身體這麼問,利瑟爾粲然一笑,指了指她手邊。
早上起牀的時候他還不在這裏呀,利瑟爾邊想邊往掛在椅子上的腰包裏翻找東西。他拿了筆、墨水瓶、幾張紙,靜靜走出房間。
「那太好了,你們多喫點啊。」
女主人說着,端着自己的杯子、以及利瑟爾喝完的第一個空杯離開座位。
「可是,是不是不要比較好呀。」
「我們來對答案吧?」
「這裏這麼熱鬧啊。」
「哇,好棒!」
她在女孩隔壁坐下,把一杯咖啡放在利瑟爾面前,然後自己也開始品嚐手衝的咖啡。看來女主人主動替他續杯了,利瑟爾道了謝。
滴滴、答答,他側耳傾聽不知何處傳來的雨滴聲。
「嗯。」
「你也是呀,利瑟爾先生。今天指導還順利嗎?」
利瑟爾他們只是叮叮咚咚隨興敲打着礦石,不過多虧樂團成員們精湛的演奏,眼前的女孩似乎也聽得很開心。
是碰上難題了嗎?女孩的筆尖停頓了一會兒,最後放棄似的跳到下一題。
那裏擺着一張寫到一半就被她放棄的功課。女孩不情不願地坐下來,開始努力動起筆來。看來還要花點時間,利瑟爾看着那副模樣,悠哉地品嚐咖啡。
女主人輕快地把一片餅乾放進嘴裏,從座位上起身。
「可以嗎?貴族大人!」
「你現在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冒險者了嘛。」
「有人說學那些東西沒有用,爲什麼要學。」
「這問題我也無法回答,不過……」
全都答對了,利瑟爾把作業還給女孩。
利瑟爾苦笑着這麼說,不經意看向女孩。
面對她溫暖的眼神,利瑟爾不好意思地笑了開來。
「會奇怪嗎?」
旅店女主人哈哈大笑,雙手捧着溫暖的杯子開口:
「看得出來!」
女主人挺起胸膛這麼說。要不是她昨天還在利瑟爾他們準備去接委託的時候叮嚀「不要被奇怪的冒險者纏上喔!」利瑟爾聽她這麼說也會坦然感到開心的。受到女主人關心他很高興,也很感謝她的心意,但這實在不是送冒險者出門該說的話。
「寫完了!」
餐廳的門突然打開,旅店女主人雙手端着新的咖啡走來。
「嗯!如果全部都答對了,要教我音樂喔!」
女孩丟下筆,舉起雙手歡呼,利瑟爾也眯起眼笑了。
「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看見冒險者教孩子們讀書。」
「非常有樂趣。」
「Any stone!(不挑石頭!)」
和女主人談笑了一會兒,專心致志寫着功課的女孩唰地抬起臉來。
「挑戰之後覺得怎麼樣呀?」
「!」
利瑟爾露出爲難的微笑。
「也說不上預測,當初只是覺得我的體力有一般人平均水準而已。」
「你看你看!」她拿起整張作業展示給利瑟爾看,整張小臉閃閃發亮,懸空的一雙小腳在桌子底下迫不及待地踢動。
學習什麼對女孩來說纔是有用的,這就跟沒有人能預知未來是同樣的道理。
都拜託劫爾陪同指導他這個初心冒險者了,要是連普通冒險者的水準都達不到,那等於是害對方白費工夫;說到底,假如他真的不是這塊料,劫爾從一開始就會拒絕陪他同行,叫他不要給人找麻煩吧。更別說利瑟爾只是想取得身分證明,並不是非當冒險者不可。
這與提出那個問題的人沒有任何關係,唯有女孩自己握有選擇權。既然如此,那句話當作是說給不認識的陌生人聽也沒什麼區別。
小手馬上迫不及待地伸向餅乾,利瑟爾也一邊打趣地想着「這樣劫爾就不能喫了」,一邊拿起一片餅乾,咬了一口,口感非常酥脆。
利瑟爾倒是記得女主人那種完全不像在對待冒險者的態度。
「我有好多想做的事情。」
她可以樂在其中,從中感受到喜悅,可以拼盡全力爲自己想學的事情努力,這麼一來,肯定就不會在乎外界那些枝微末節的指責了。畢竟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構成女孩放棄任何新知的理由。
「嗯。」
「那當然,畢竟有個這麼積極的學生呀。」
利瑟爾陪男孩女孩們唸書的時候,總是選在旅店的餐廳。
「辛苦了,女主人。」
利瑟爾問了剛纔讓女孩停筆的題目,立刻聽到她朝氣蓬勃地回答。
兩人的關係,最初是以契約的形式開始。
她總是一逮到機會就叮嚀大家多喫點、多喫點,是典型的媽媽型老闆娘。
不存在於原本世界的「冒險者」制度,或許能達成這個願望,當時他是這麼想的。利瑟爾不曾覺得自己不自由,但他仍然想着,這麼一來或許能理解真正的自由是什麼感覺。
若只想安慰女孩,告訴她不必介意這些是很簡單,不過……
不過那或許真的不是懷疑,而是在知道他冒險者身分的前提下采取了那樣的態度──利瑟爾決定這麼想,畢竟女主人的態度到現在也還是差不多。
這時候,女主人在白色盤子上堆滿了扁平的圓餅乾,回到餐廳裏來。她一把盤子放上桌,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就傳入鼻腔,好像還聞到一點蜂蜜的甜香。
女孩停下筆,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眉眼。看她握緊小手、視線遊移的模樣,是有什麼煩惱嗎?利瑟爾默默等她開口。
地點並不是他特別規定的,只不過孩子們只有在這裏才能攔截到利瑟爾,因此形成了這種必然的結果。旅店女主人也早已習慣了,在小朋友們用功時總會端些小點心來犒勞他們。她帶着慈祥的眼神,看着鄰座的女孩振筆疾書。
利瑟爾離開餐廳去拿紙筆。
「可是,這樣好像很奇怪……」
這樣的想法確實存在。
「哎呀怎麼這麼說,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過你啊。」
那麼就是女孩的朋友或其他人說的了吧,也不曉得是單純的疑問,或者是羨慕嫉妒,又或者是因爲偷偷喜歡她而感到焦躁,試圖把不斷往前走的女孩留在原地。利瑟爾無從得知真相,也不會刻意探問女孩的隱私,不過唯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The cunning mason works with?(熟練的石匠?)」
「只是基礎中的基礎,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嗯。」
他爬上樓梯,來到自己房間,牀上那團鼓鼓的被子裏,露出赤紅色的髮絲,是昨晚在這裏留宿的伊雷文。他似乎睡得很熟,毛毯微微上下起伏,看得利瑟爾忍不住微笑。不過女主人本來替伊雷文準備了其他房間,他本來應該睡在那裏纔對的,出現在這裏讓人有點納悶。
「久等了。」
「不會!」
回到餐廳,他重新在女孩對面坐下。
利瑟爾在桌上攤平紙張,寫上七個記號,女孩也湊過來看。
「這七個記號是所有音樂的基礎,Fiu、Due……最後是Zio。」
「這是它們的名字?」
「沒錯,是記號的名字,也是音的名字。」
他慢慢解釋,讓女孩也能聽懂。
這時候真想要一臺鋼琴,不過手邊沒有也沒辦法。就像在雷伊家中見過那樣,即使在上流階級當中,也只有進得了王宮的貴族纔可能擁有鋼琴。從地理上來說,這種樂器在更往西邊一點的地帶更加普及。
如果能從寶箱開出來就好了──利瑟爾一瞬間這麼想,立刻又自我警惕地打消這個念頭。他所追求的不是那種奇怪的特別待遇,只想要一般的回覆藥而已。希望平常能從寶箱開出回覆藥這些普通道具,然後運氣好的時候開出傳說寶劍。
「唱出聲音的話,從左邊開始是……哼──哼──哼──大概是這個音高吧。Fiu、Due……」
「越來越往上面!」
「聲音的講法是變高喲,聲音變高、變低。」
「喔──」
用唱的實在很難呈現出完美的音階。
不過也沒有必要特地爲此搬出小提琴,利瑟爾於是繼續說明下去。
「唱到Zio之後,再一次回到Fiu。這七個記號是一組,你可以想像它們上下疊在一起,表現出高低不同的聲音。」
「嗯──」
「邊看着樂譜邊聽曲子就能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了,不用擔心。」
「嗯!」
有一種外觀看起來像美麗寶石的點心,通稱就叫「寶石糖」,最近在上流貴族之間相當流行,就連貴族自己也很難買到。但就是眼前這位雷伊子爵,輕描淡寫地說着「這也是別人送我的,不嫌棄的話請拿一些吧」,直接把這種點心送給了他。
「樂譜呀。中心街的店家我倒是可以介紹給你,只是……」
「這就是高兩階的音。」
「是啊,萊納睡前常常喝。那種酒呀……雖然能暖和身體,但不是想喝酒的時候會喝的東西。」
「那也有高兩個音階嗎?」
「下雨天你們不接委託嗎?」
他對着戰戰兢兢抬起臉的女孩眨起一隻眼睛,溫柔地捧起她的雙手。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趟是出來欣賞雨景嗎?」
三人就這樣聊了一下子。直到雷伊喝光了第二杯女主人戰戰兢兢衝好的咖啡,毫不減弱的雨聲無意間吸引了雷伊的注意力,使他往窗外看了看。
「……那個!」
「喝酒的時候也是,偶爾會抱怨酒不夠冰哦。」
「嗯?請儘管說不用客氣。」
對於利瑟爾個人來說無所謂,只是如果要把樂譜送給女孩,就會產生其他問題了。
打扮隨興的劫爾出現在餐廳,他有點慵懶地看着雷伊,露出詫異的表情。
「……啊?你怎麼在這?」
「最左邊是開始的第一個音,接下來往右邊讀。下個音要是跟這條線重疊,就代表它和左邊的音位在同個音階。要是在線的上方,就是高一個音階,下方就是低一個音階的音。」
利瑟爾如此推論,看着雷伊毫不抗拒地品嚐着女主人客客氣氣端出來招待他的咖啡。不過以雷伊的作風,也無法斷言就是了。在乖乖坐着的女孩身邊,兩人愉快地聊着無足輕重的瑣事。
蹄聲規律,不過彼此重疊,聽起來不只有一匹馬。在這種下雨天還真難得,利瑟爾側耳聽着馬蹄聲通過,聲響卻出乎意料地在旅店附近中斷了。
利瑟爾一邊和雷伊閒聊,側眼往那邊看了看,朝劫爾招手。
「我想也是,雨天做什麼都更麻煩。」
「您知道哪裏買得到練習用的樂譜嗎?」
「在附近停下來了呢。」
「雷伊子爵。」
今天下雨,所以我想你應該在旅店,雷伊笑着這麼說。幸好雙方沒有錯過,利瑟爾聽了也露出微笑。雷伊看起來不像有什麼要事找他,真的只是順路來見他一面而已。
利瑟爾沉默了。
「是嗎?」
「謝謝你美好的問候,這位小淑女。」
「是呀。」
雷伊在他對面坐下,看起來不趕時間,今天要辦的事情多半都處理完了。
「那麼,關於樂譜……」
是郵件嗎?利瑟爾想起那些下雨天仍然在外奔波的郵務公會職員。這時玄關那邊一陣騷動,正想繼續展開音樂講座的兩人再次看向那裏。
別看他這樣,利瑟爾每天都在學習怎麼跟左鄰右舍交流。旅店女主人告訴過他,擅自把太貴重的東西送給小朋友不太好,順帶一提,這是利瑟爾想把收到的甜點分送出去時聽說的。
利瑟爾在七個記號下方畫了一條橫線。
雷伊在女孩面前跪下。
「紅酒加入香料和蜂蜜,還有檸檬之類的,小淑女你一定也會喜歡。」
「當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其實是剛從公會回來。」
就在利瑟爾想到可以提出委託【募集王都童謠】的時候,雷伊說話了。
喔?雷伊一臉意外地停下手邊動作。
「哦──」利瑟爾和女孩佩服地點頭,雷伊笑着補充:
還沒有覺得樂譜可愛過呢,利瑟爾仔細審視着自己畫的樂譜這麼想。
「溫溫的酒不好喝嗎?」
「哎呀。」
「好了,那我差不多該告辭了。快樂的時光過得真快。」
「失禮了,這位小姐,我是不是打擾你上課了?」
「劫爾。」
利瑟爾在橫線上方畫一條短線,在上面畫上記號。
本來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的女孩慌張地回頭向他求助,不過利瑟爾什麼也沒說,只是偏了偏頭。因爲女孩早已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做,也有能力實踐所學。
他在線的左端畫上一個記號,接着往右,在線的上方、下方,以及與線重疊的中央都畫上記號。隨着國家或專業程度不同,樂譜也有各式各樣的形式,這是最基本的一種。
他應該是找到玻璃杯喝了水,還悠哉休息了一下,過一會兒才從廚房走出來,手上拿着裝滿水的玻璃杯,眉間卻帶着點微妙的皺摺。
他是難得到了這附近,所以順便繞過來看看吧。
利瑟爾沉吟着思索。
女主人哎呀哎呀地催着來客進門,拍着微溼的肩膀現身門口的,是個相貌端整、適合快活笑容的男人。利瑟爾眨眨眼睛,女孩傻愣愣地張着嘴,那個男人往餐廳裏一看,瞬間露出了華貴的笑容。
感受到女孩往自己身邊縮了縮,利瑟爾指向完全涼掉的咖啡問:
「馬車?」
爲了避免溼氣悶在室內,餐廳門扇敞開,可以看見門另一頭的玄關。兩人不經意往那邊看了看,但又覺得和自己無關,於是默契地將目光轉回紙面上。
待得比預期中更久了些,他依依不捨地站起身來。
利瑟爾目送劫爾穿過餐廳,身影消失在廚房。
「通常不會接呢。」
首先,利瑟爾根本不知道王都的小朋友們認識哪些歌謠。
眼見利瑟爾讚許地點頭,她開心得紅了臉頰,害羞地縮了縮肩膀,在雷伊放開她的手、站起身之後,才興匆匆地爬上利瑟爾隔壁的椅子坐好。或許是藏不住開心的心情,一雙小腳坐立難安地晃來晃去,不過現在還是先不要告訴她吧。
「看來一刀也很任性呢。」
「要喝咖啡嗎?」
「喔,這種感覺我也很能理解。」
忽然,雷伊看見仰望着自己傻在原地的女孩,以及桌上的樂譜。
「不知道呢,不過我也聽說有人喝熱紅酒。」
雷伊舉起一隻手製止利瑟爾起身,稀奇地環顧四周,然後毫無顧忌地走進餐廳。他跟身後的背景真是格格不入呀,利瑟爾感嘆地想,也不管自己有沒有資格說別人。
「很榮幸見到您,子爵大人!」
雷伊忽然笑出聲來。
「會喝醉喲。」
雷伊蹺着腿舉起咖啡杯,演員般誇張的小動作還是這麼適合他。
劫爾出聲示意他夠了,利瑟爾於是停止注入魔力。劫爾一邊轉身折返,一邊搖晃着玻璃杯,把形狀歪扭的冰塊打散,直接就着杯緣喝了一口,讓冰涼的水流進喉嚨。他就這麼走出餐廳去了。
「總之您快請進吧!站在那裏會淋溼的!」
樂譜能從哪裏取得呢?在利瑟爾思索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馬蹄踩踏石板地的聲音,在冷冷的雨聲中不可思議地帶來一股溫暖的感受。
「不用,我去倒水。」
這算是喝酒的人共通的體驗嗎?利瑟爾這麼想着,一旁很感興趣地聽着他們對話的女孩不可思議地抬頭看他。
然而,旅店大門外立刻響起了敲門聲。
「哦,你也在呀。」
「好了好了,馬上就來!」
「對了,子爵,我有事想拜託您。」
「!」
「有呀,很好的問題。」
「我現在就拿咖啡過來!」
女孩子特有的謎之可愛評語。
看見他們的互動,雷伊也察覺了一二,金色眼眸中蘊含着饒有興味的色彩,靜靜等待女孩行動。
女孩下定決心似的開口,小手握緊了椅背。她伸長了原先緊張得縮在一起的雙腿,不發出聲音輕巧地下到地面,剛纔抓着椅子的手伸向自己的裙襬。
雷伊露出直率的笑容這麼說,利瑟爾也保持微笑看向小女孩。
「纔不會!之前爸爸把酒分給我一點點,我沒有醉。可是酒好苦喔。」
過一會兒,傳來走下階梯的腳步聲。
女孩不知道該怎麼送客,原本緊緊抓着自己的裙子,一聽猛地抬起臉來。
對方把玻璃杯遞了過來。利瑟爾將手覆在上面,水面開始結起薄冰。
女主人一手拿着掃帚,踩着啪答啪答的腳步聲趕到玄關。
女孩整張臉閃閃發亮,回頭看向利瑟爾。
看着他熟練地理好衣襟,利瑟爾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好可愛──」
雖然握得有些用力,她還是輕輕拉起布料,屈膝行禮。
外觀這麼漂亮的甜點,孩子們一定很喜歡吧,利瑟爾沒有多想就分給了小朋友們。對於時下流行與街坊傳聞相當敏感的女主人一眼看出它們的價值,才提醒了利瑟爾。不過最後利瑟爾還是說着「偷偷請你們喫這一點就好」,拿給小朋友們喫了,女主人當然也沒放過這次品嚐的機會。
「沒有,只是我隨便畫的。如果能找到你熟悉的歌曲樂譜就好了。」
「嗯。」
「能遇見這麼美麗的淑女,下雨天也不壞呢。」
女孩也注意到了。
「感覺好好喝!」
「利瑟爾閣下,好久不見呀!」
「好厲害!這是什麼歌?」
「啊,這樣的話……」
他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低頭看着利瑟爾,彷佛想到了妙計。
「我晚點派人把萊納以前用過的樂譜送過來吧。」
「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們家有個什麼東西都想留下來的老爺子,那些譜一定還留着。」
雷伊說着站起身來,女主人注意到他要離開,連忙走到玄關。
旅店女主人打開門,和門外等候的馬車伕說了一聲。從門縫裏看見的天空仍然陰暗,雨還沒有停止的跡象。陰雲密佈的天空底下,身披外套的車伕開始檢查馬匹的繮繩。
馬兒站在遮雨棚下從鼻子哼氣,嫌棄溼掉的鬃毛似的甩了甩頭。
「我會在今天內派人送來,那就敬請期待囉,小淑女。」
「謝、謝謝您!」
「太感謝了,子爵。」
雷伊揚起一隻手,走出餐廳,和前來送行的女主人打了聲招呼,然後從容地坐進馬車。
擦洗得光可鑑人的車廂消失在玄關四方形的門框之外,旅店女主人這才終於放鬆下來。她呼出一口氣,關上玄關的門,快步走回餐廳。
「這是利瑟爾先生所有客人裏最讓我緊張的一次。」
「嗯?還真難得呢。」
「哎呀,別開我玩笑了!」
面對劫爾和伊雷文都不露懼色的女性,居然會緊張嗎?看見利瑟爾有趣地眯起眼笑着這麼說,女主人板起面孔,雙手扠腰:「真是的!」
喫完午飯,利瑟爾在餐廳享受閱讀時光。
既然雷伊說要送他們樂譜,利瑟爾決定先中斷音樂課,等到有了樂譜再說。女孩坐在利瑟爾身邊,開心地看着紙上的音階記號。以遠處的雨聲爲背景,餐廳裏偶爾響起從第一唱到第七個音的清澈童聲,以及緩緩翻頁的紙張摩擦聲。
悠閒的時間在餐廳裏流淌。
「啊……肚子餓啦。」
「靠,獸人也在……」
「這也不是我們願意的嘛。」
「早安,伊雷文。」
上面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
「對、對不起……!」
他這麼想着,在一盤接一盤清空餐點的伊雷文身邊繼續讀起書來。
「很少看到啊,髒髒的那種噴漆紋倒是看過。」
「下雨喔──」
不過接下「採集只在雨天開放的花」之類的委託時就會一起外出,這時候利瑟爾總會看見伊雷文穿着花樣美觀的外套,大多都是正反兩穿的款式。有一次,利瑟爾問過他爲什麼;不出所料,伊雷文給出的是很有前盜賊風格的答案。
「阿姨好久不見!」
「啊,你說那時候的……」
旅店女主人氣憤地走向玄關。
「謝謝阿姨──」
「真假?對喔是下雨天,難怪在家。」
「可是對人『不客氣』的最高級不就是『可以隨便殺掉』嗎,感情一點也不好吧。」
「不,那也是一種判斷標準,畢竟以小朋友的年紀也還沒有地位的差別。」
「那是我的位子。」
「這種思路很可愛呢。」
因爲眼前還有女孩在的關係,他沒有往那隻手上蹭過來,伊雷文不喜歡在有外人在場的地方那麼明顯地撒嬌。
緊接着,牆壁外側傳來哐啷哐啷什麼東西崩塌似的聲音。
「果然還是不要那個……客氣?才表示感情很好嗎……」女孩說。
看他們從頭到腳全身浸水,旅店女主人也無法置之不理。
「沒啦,只是晚上想到處晃晃而已。」
「有嗎?」
「要是做得出同等級的裝備,我是很想換啦。」
「啊?呃、嗯……啊,這裏是那家旅館喔!」
聽見女主人中氣十足的回應,伊雷文顯得很滿意。
伊雷文似乎很喜歡那天那隻五顏六色又賞心悅目的噴漆紋。
這時候,艾恩無意間看見了利瑟爾。
「嗄,爲啥?」
過了一會兒。
看來劫爾不知何時出門去了。
「完蛋,我們剛剛爬上人家屋頂唉!」
到了女孩熟背所有符號,開始讀自己的書的時候,伊雷文一聲不響地出現在餐廳,平時紮成一束的頭髮披散在身後。他睡眼惺忪地走向廚房,把臉探進門裏說:
「很稀有嗎?」
「喂艾恩,你沒事吧!」
「都穿一樣的很容易膩嘛。」
「先擦乾淨。」
她無可奈何地邀請他們進屋,艾恩一行人也毫不客氣地跨着大步走進旅店。他們全身上下一直有水滴落地面,女主人跟在後頭拿毛巾擦拭。
利瑟爾眨眨眼睛的瞬間,有個人伴隨着一聲慘叫掉到女主人面前。小女孩嚇得縮起肩膀,利瑟爾摸着她細軟的頭髮,偏着頭打量門口的情況。掉到地面的人看來成功採取了緩衝姿勢落地,一邊摸着撞疼的屁股一邊站起身來。
「大哥哥早安!」
「喂!你們在幹什麼!」
原來如此。在利瑟爾瞭然這麼想的時候,旅店女主人端着大盤子走了過來。
艾恩的隊友們一個個來到旅店前面集合。
「快喫吧,記得細嚼慢嚥啊。」
女孩慌張地放下炭筆,跑到利瑟爾身邊。利瑟爾把手放在她肩上安撫,同時闔上書本,轉向聲音的方向,如果只是有人受不了下雨天,在跑過巷子的時候勾到什麼東西就好了。
這時要是責怪伊雷文,他肯定會光明正大地鬧彆扭,還把責任全推到女孩身上。即使對方還是個小女孩,他還是會討厭她,就像平常對待厭惡的對象一樣。這麼一來反而更危險,利瑟爾決定晚點再安慰乖巧的女孩。
伊雷文接過盤子,迅速拿叉子撈起麪條,視線往上看向利瑟爾。
「我肚子餓,幫我做點喫的──」
「不用怕哦。」
「裝備就無所謂嗎?」
「喔,利瑟爾大哥!」
「雨天用的外套,再換件新的好了……」
「真的耶……」
「很忙嗎?」
不對,不能因此確定他真的什麼也沒做。對於伊雷文來說無足輕重的小事,根據前例也可能創造出威脅國家安危的盜賊團。不過雷伊並未提起任何治安問題,可以肯定伊雷文沒搞出什麼大事就是了。
他們每次拜託利瑟爾解讀暗號的時候,一定都會見到旅店女主人,解讀暗號那段期間早就把這裏的餐廳當自己家,女主人還請他們喝茶,算是很照顧他們。他們對彼此都有印象,女主人訓話時也因此留了點情面。
「咦、咦?」
伊雷文也喫飽了,還是他們幾個人在餐廳裏打發時間。
「睡太久了好累……最近幾乎沒啥睡。」
利瑟爾那件是有袖子的外套,和其他裝備一樣,是剛到這裏來的時候交給劫爾準備的衣物。不愧是由最上級素材製成,穿到現在完全感覺不出防水性有任何減弱,不過還是替換一下比較好嗎?
「誰在我們家的屋頂上亂跑!要是踩壞了會漏水啊!」
利瑟爾在看書,女孩在畫畫,伊雷文則是百無聊賴地喫着女主人烤的餅乾。
「伊雷文?」
盤子裏裝着滿滿的帕斯塔面。利瑟爾和女孩只喫一小盤就夠了,但伊雷文可不一樣,不管是剛睡醒還是任何時間,總是胃口大開。
「靠,慘了……唔哇!」
下雨天三人一起出門的機會不多。
利瑟爾回想起那些帶有各式各樣花紋的魔蛙。迷宮淺層的圖皮蛙,以顏色黯淡的斑點花紋居多,但一旦到了深層,就開始出現點點、格紋、幾何圖形等等色彩鮮豔的花樣。在希望兼顧裝備美觀與性能的冒險者之間,它們是很受歡迎的魔物。
同一時間「咚咚咚」地響起有人在旅店上方跑動的聲音,隨着聲響移動,小女孩把利瑟爾的衣服抓得更緊了。
「囉嗦唉──」
「放着不用管啦,沒事。」
他嫌無趣似的喃喃這麼說道,同時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即使在下雨天,劫爾也時常出門,披上優質素材製作的外套,除了雙腳之外幾乎不會浸溼。也可能只是到後面抽根菸而已。
伊雷文眼睛都睜不開,整個人趴到桌子上,利瑟爾摸了摸他的頭。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由於伊雷文隨興插話的關係,話題常常往危險的方向傾斜。在利瑟爾不着痕跡地補充說明,以免給女孩留下負面影響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踢牆壁般粗暴的聲響,嚇得女孩肩膀一跳。
那就好,利瑟爾看着女主人打開玄關大門。她儘可能從不會淋溼的地方探出身體,手掌搭在眼睛上方遮擋雨滴,往屋頂上大聲吆喝。
「大哥出去了喔?」
「不是這樣嗎?」
「沒有,他不在二樓嗎?」
「謝謝啦。」
「就拿那張皮來做吧──」
聽見伊雷文邊打呵欠邊這麼說,女孩急忙跳下椅子,換到對面的座位。利瑟爾察覺動靜也抬起臉來,對着理所當然地坐上隔壁椅子的伊雷文露出苦笑。
伊雷文趴在桌子上伸展身體。
看到他摸着肚子上的鱗片走過來,女孩從書本上抬起視線。
「我們之前不是獵到了圖皮蛙嗎?」
「對啊,就是遇到稀有花紋那次。」
「謝啦──」
「哎呀,是你們,好久不見啊。」
「喔──小鬼可能會這樣想啦。」
「真是的,怎麼在這種下雨天出外亂跑呀?」
他這麼想着看向身旁,發現伊雷文正看着天花板,一邊咬碎嘴裏的餅乾。
「好像不在唉。」
側眼看着伊雷文把帕斯塔面扒進嘴裏,利瑟爾也回想起自己的防雨外套。
「這不是淋得全身溼透了嗎,進來吧,阿姨泡熱茶給你們喝。」
「真是的,在這種時間起牀……好、好,馬上準備!」
是他們先前在迷宮深層遇到的魔物。
髮梢滴着水,艾恩他們熱熱鬧鬧地擠進餐廳。
「你看起來很想睡呢。」
「技術真爛。」
花紋稀有與否,全憑冒險者們的獨斷與偏見來決定。
還以爲他有什麼地下活動,結果似乎不是。
「摔得好大力。」
「伊雷文,每次見面你是不是都穿不同的外套來呀?」
「嗯──」
不過還沒進門,就被利瑟爾制止了。畏怯地探出臉的女孩還緊抱着他的手臂,利瑟爾舉起空着的那隻手,手掌向着艾恩他們,示意他們等一下。一羣大男生瞬間停在原地。
艾恩他們垂頭喪氣地退出去,伊雷文哼笑一聲。
利瑟爾沒多理會他們,低頭看向女孩。她雖然躲在利瑟爾背後,卻坐立不安地偷看艾恩他們,目光牢牢鎖在艾恩身上──精確來說,是盯着他懷裏的東西。
「都是你啦,害我連內褲都全溼了。」
「喵──」
那是一隻貓咪,正被他們拿着全新的毛巾擦拭身體。
它本來應該有着純白的漂亮毛髮,可是在泥濘中東奔西跑過後,四隻腳和腹部都弄得髒兮兮的。或許是不滿意他們粗暴的擦拭手法,儘管被艾恩他們抓着,貓咪還是不斷扭動身體掙扎。
「看這樣子得替它洗澡了。來,交給阿姨吧,喝的我放在這了。」
「喔真的嗎,太幸運啦!」
「麻煩阿姨了──」
「哎呀,你要好好把它抱起來啊!」
抓着後頸把貓咪拎過來的艾恩被訓了一句。女主人拿毛巾裹住那隻貓,把它接了過來,剛纔還在撒野的貓瞬間乖順下來。艾恩一行人目送一人一貓離開,嘴裏碎念「這貓真不可愛」。
女孩一副想看貓咪想得不得了的樣子,利瑟爾敦促她跟過去,女孩於是高興地跑向女主人,可是……
「喔,有小朋友!」
「好小喔!」
「要喫糖果嗎?」
一出餐廳,女孩當然就被聚在玄關的艾恩他們發現了。
一羣男人脫下裝備,打着赤膊在擦拭頭髮和身體,被這樣的人羣搭話,對女孩來說果然還是有點可怕吧,即使她曾經在盛怒之中直闖冒險者公會也一樣。
艾恩他們吵吵鬧鬧地圍住她,七嘴八舌地跟她說話,還拿糖果給她喫,女孩一時間被嚇得不知所措,不過她立刻凜然吊起眉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各位貴安!!」
「貴、貴安……」
「啊,不可以,不準去二樓!」
餐廳外,剛從外面回來的劫爾和伊雷文剛好碰個正着,兩人一邊聊着「那隻貓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怎麼捉到的」,一邊爬上樓梯。
「不是一點唷,是很多!」
「希望這當中有你熟悉的曲子。」
不過,攻擊力道也會受到其他感興趣的東西稀釋吧。
餐廳裏氣氛一觸即發,不過一旁傳來女主人和女孩的聲音,緊張的氛圍隨之煙消雲散。
「第一次跟貴族大人待在一起這麼久。」
「利瑟爾大哥,你今天休息啊?」
「那啥啊?」
「哇啊──等一下啦停停停停!」
答……貓咪縱身一躍,輕輕降落在窗框上,前腳、後腳交錯踏着靈巧的步伐,一溜煙消失在窗戶的另一側。
雷伊說到做到,多半是一回到宅邸就立刻差人找出了樂譜。
扎着裙子下襬的女孩追着貓咪,從門另一側的左邊往右邊跑去,艾恩他們也急忙放下杯子,跑出餐廳去追貓。玄關的大門已經關上,避免了貓咪跑到外面去的最糟情況。
「跑掉了!貓咪!」
這句話多半不是說給他聽的,不過利瑟爾還是看向身邊,微笑着偏了偏頭。
「是呀。艾恩你們去接委託?」
女孩徑直跑向淋浴間,把一羣啞然的男人拋在身後。
「那會不會是他女兒啊……」
「抓到……你啦──!」
「好不容易洗乾淨的……」
女孩剛纔應該和女主人一起替貓咪洗了澡。
利瑟爾也保持旁觀立場,畢竟要是艾恩他們抓不到,自己多半也束手無策,在旅店裏總不可能用魔法困住貓咪吧。就在他們倆優雅地隔岸觀火的時候……
遇事硬闖這點確實跟利瑟爾越來越像了,伊雷文暗自想道。
艾恩他們前腳剛走,立刻就有馬車抵達旅店,雷伊派來的使者帶着說好的樂譜現身。利瑟爾向使者道了謝,收下樂譜交到女孩手中的時候,女孩高興得都要跳起來了。
聽起來事情是這樣:他們沒確認委託內容就接下了,結果是個尋貓委託。
「不好意思,艾恩,餅乾沒有了。」
不過問歸問,他其實也不感興趣,於是打了個呵欠站起身來。
就這樣,平安捕獲的貓咪從窗口被送回屋內,又進了淋浴間一次。
看見女孩拿在手上的幾張樂譜,利瑟爾也和她一同露出高興的微笑。
利瑟爾無從得知他的想法,只是露出苦笑,艾恩他們這時也終於回過神來。渾身已經不再滴水的大男生們把毛巾披在頭上、掛在脖子上,一個接一個走進餐廳。
「那你加油喔!」
「太猛了吧,這裏還有公主喔……」
伊雷文動着嘴巴咀嚼,臉上全無反省之色,利瑟爾按了按他鼓脹的臉頰,他也一臉若無其事。
「好不容易纔抓到的……」
「利瑟爾大哥抓住它!抓住它!」
如果能幫上什麼忙就好了──正當利瑟爾這麼想的時候,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怎麼了嗎?往那邊一看,伊雷文面帶賊笑,指向窗戶。
「嗯──」
「我困了……去睡覺啦。」
飼主肯定也心疼愛貓下雨天在外面迷路,還特地付出兩倍的報酬尋找貓咪,一定會很感謝艾恩他們的。看他們隨便蹲坐在椅子上抱怨,利瑟爾露出慰勞的微笑。
轉頭一看,劫爾就站在窗外,臉色略顯無奈地拎着貓咪後頸。
「喂,這傢伙跑來蹭我了。」
利瑟爾打趣似的問,伊雷文也乾脆地這麼回應。
「我也要謝謝你。」
「又不是我的委託。」
忽然,女孩有點害羞的聲音傳入耳中。
咚咚咚咚,貓咪發出不符它體格的腳步聲全力衝刺,精準跳上利瑟爾他們那一桌,懸空的屁股差點沒掉下去,不過仍然成功爬上桌子。回應艾恩的呼喊,利瑟爾悄悄伸出手,果然被貓躲開了。
「啊,它要跑出去了!」
那是驚訝的叫聲。發生什麼事了?往那邊一看,先聽見的是咚咚咚咚什麼東西迅速跑動的聲響,利瑟爾他們在這時就察覺了狀況。在他們視線另一端,被洗得乾乾淨淨、渾身是水的貓咪跑過玄關前方。
「太好了呢。」
艾恩挑釁地踹了伊雷文的椅子一腳,腳反而被對方狠狠一踩,痛到說不出話。
利瑟爾也過目了一下,樂譜確實相當簡單,應該是王都的童謠吧。
「一刀────!!」
「是喔──」
女孩目送一行人離開時,眼神充滿不捨,今晚她的雙親或許會遭到「我想養貓咪」的攻擊。
「唔喔喔喔喔劫爾大哥!!劫爾大哥────!!」
利瑟爾目送伊雷文離開餐廳,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女孩也立刻在他身旁坐下。
「東跑西跑根本都找不到。」
女孩失望地垂下肩膀,在她身邊,艾恩他們掩着臉,難以承受如此重大的打擊。
「貴族大人,你看!」
他正想遞出餅乾盤的瞬間,伊雷文把盤裏的餅乾全部一掃而空。
看見利瑟爾和女孩回到餐廳,伊雷文主動問了一聲。
「伊雷文。」
「嗯──?」
「是否替你排解了一點無聊呢?」
手上端着女主人準備的熱茶,他們走向利瑟爾那一桌。
「沒事啦,我都看到了,不是利瑟爾大哥的錯,都是這傢伙。」
「我聽見囉。」
「哇!好危險,它跳走了!啊,好厲害,漂亮落地!」
艾恩從門右邊往左滑,消失在門後的空間,貓踩在他背上。看起來真好玩。
利瑟爾和伊雷文坐在原位,悠閒地看着一羣人手忙腳亂的熱鬧光景。
女孩露出花朵綻放般惹人憐愛的笑容,開口表達出心中湧現的喜悅。
靠近利瑟爾他們那一桌的窗戶,由於雨不會飄進來的關係是敞開的。
利瑟爾再次審視那些樂譜。酒館的小提琴聲、街角的街頭藝人、不知哪裏傳來的孩童歌聲……利瑟爾不知道哪些纔是常見的童謠,因此一行行尋找這些在王都曾經聽過的曲調。
「吵死了……」
所剩不多的餅乾全被他塞進嘴裏。
那麼嬌小的身軀,爲什麼擁有那麼強烈的存在感呢?
「好好睡哦。」
「畢竟是利瑟爾大哥住的旅店嘛……」
「你不去幫忙嗎?」
「謝謝你,貴族大人!」
「跑了超多地方唉。」
貓咪被洗得乾乾淨淨,毛也擦乾之後,眉開眼笑的艾恩他們就帶着它回公會去了。
面對守株待貓的艾恩他們,貓咪一個絕妙的轉身,直接闖進餐廳。
「辛苦了,喫點甜的……」
「雷伊子爵送的。」
「有一天我一定要揍扁你……!」
「對啊,雖然下雨天,但就想說沒差嘛,而且報酬還給到兩倍,我們就接了。」
相視而笑的兩人,就這麼度過了難得熱鬧的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