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万里无云的晴天，深青色的天空一望无际。

蓝天与纯白云朵的对比令人目眩，这是最适合冒险活动的天气。

这种日子的冒险者公会在清晨时相当拥挤，整间大厅充满怒吼和喧嚣声、吵架声和嘘声，每个人都气势逼人，吵得要命。但只要稍微避开尖峰时间，这些热闹的声音立刻就听不见了。

利瑟尔他们来到公会的时候，就是这种职员们终于得空休息的时段。

平常职员们对于进门的冒险者不会一一留意，只有在利瑟尔他们进来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今天更是把手边的工作都停了下来，表现得对他们特别感兴趣。

因为他们知道，在面带微笑走进门的利瑟尔、跟着踏入公会的劫尔，以及边打呵欠边走进来的伊雷文身后，最后跟进来的那个陌生男子就是先前利瑟尔说要带来的新人了。

当夸特带着一副满心期待的模样现身，整间公会的视线顿时集中到他身上。

「……？」

对此，夸特转动眼珠子看了看周遭。

察觉自己被大家关注，他虽然有点疑惑，不过还是不怎么介意地继续观察起公会大厅来。利瑟尔在牢房当中对他讲述过的冒险者公会，现在就在他眼前。

密密麻麻贴着各种委托单的委托告示板、冒险者聚在一起闲聊的桌子、提醒大家注意环境变化的警告黑板、长相严厉的公会职员……所有情景都和他听过的一模一样，这让夸特兴奋得坐立难安起来。

再往前走，有张看似曾经裂成两半又重新修复的桌子，他纳闷地打量着它，跟在利瑟尔他们身后往前走。

「就是这里了。」

忽然，利瑟尔站在柜台前对他招了招手。

夸特快步走过他们之间短短几步的距离，站到利瑟尔身边。伊雷文也在利瑟尔身旁，劫尔则事不关己地往委托告示板的方向走去。

「你又带了个很有气场的家伙过来啦。」

站在柜台那个有着闪亮光头的职员，佩服地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

「会吗？」利瑟尔说。

「不过他跟你们站在一起，确实是没什么突兀感啦。」

听他这么说，周遭的职员也深感同意。

「喔──」伊雷文恍然应了一声，凑过去往利瑟尔的手边看。

他们所留下的知识都透过口述流传，对外的纪录除了利瑟尔手上这本书以外，恐怕也没有几本。听起来他们并不会离开到群岛以外的地方，群岛当地对他们的认知说不定也仅限于「有很多厉害猎手的聚落」。

伊雷文说悄悄话似地压低音量，露出贼贼的笑容这么说。

「书，我的？」

职员看向遥远的虚空这么说，利瑟尔则是不可思议地心想，也没那么意外吧？

「可是完全没听说过有这种民族……」

笔尖滑过纸面，以稍微倾斜但工整的字迹写下夸特与利瑟尔自己的名字。写下名字、年龄之后，利瑟尔忽然抬起脸来。

「嗯。」

「呃、喔……没想到有人会拿书证明自己的出身地……」

「也就是说必须证明地点，同时具有辨认度啰。」

「好像是哦。」

这在挑选委托、买东西的时候完全不构成妨碍，所以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迷宫里碰上难解谜题的时候确实会伤透脑筋，但这种时候就算识字，通常还是没什么用，因此谁也不介意。

「他们民族的名称就是这样呀。」

关于故乡，夸特已经回想起不少事情，但并不记得聚落的确切位置。

夸特从利瑟尔身后探头瞄了一眼，但他不识字，能区分图画和文字就已经很不错了。

看他们的反应彷佛在说，万一利瑟尔带来的只是个平凡无奇、符合F阶实力的新人，他们反而还比较惊讶。什么意思？夸特纳闷地看了看利瑟尔，而后者只回以苦笑。

职员收下他们的登记单，五味杂陈地看了看对利瑟尔无比顺从的夸特。

虽然没有真的为自己配上「锵锵」的音效，利瑟尔还是略显得意地取出了一本书。陈旧的纸页已经泛黄变色，感觉得出这本书的年代。

「山谷里面。山谷，很多。其中，一个。其他，不知道。」

冒险者当中也有不少人不会写字。

他还是赢不过伊雷文，只能垂下眉抱歉地闭上嘴。利瑟尔见状伸出手安慰他，像在告诉他自己并不介意。

「那帮我在登记单和另外几张单子上签名，这些不需要我再说明了吧？」

「啊，好怀念哦。」利瑟尔说。

与其填假资料，还不如塞给路过的冒险者一点小钱，请他当自己的推荐人比较实在。

「不会。」

「这从我登记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没变唉。」

职员手上拿着登记加入公会时不可或缺的魔道具。

不过利瑟尔也知道这点，毕竟被关在牢房里的时候，就是利瑟尔把书本的内容念给无法阅读的他听的。

上头清楚记载着「战奴」的字样，说他们是居住于群岛荒野某处的民族。虽然刻意避免提到确切的地点，但书中描写了作者遇见这个民族的情况，也提到了他们的特征，也就是身上的刺青以及刃灰色的眼睛。

战奴的存在鲜为人知，纯粹只是因为纪录不多吧。

「队长，你还真的是有隐情的人唉。」

「森族里面有很多人过着跟猎人差不多的生活啊，而且我爸又几乎都不在家。」

利瑟尔抬起笔想了想，接着笔尖立刻滑过纸面。

「好啦，这家伙要登记没错吧？」

「那就这样登记啰。」职员说。

「可是机会难得嘛。」

「他们的民族以口传文化为主流，对文字本身不太熟悉吧。」

「拜托你了。」

「可以由我来代笔吗？」

拿取书本的动作看起来相当小心，伊雷文双手往后撑在柜台上，靠着桌面开口：

先前她说她常常把东西带到阿斯塔尼亚出售，想必也有不少人知道她是调香师；再加上数量稀少的蛇族兽人身分，符合这些条件的多半只有她一个人，出身地这么填写是很有说服力的。

「没关系的，当初我也写不出自己确切的出身地。」

「出身地应该怎么写呢？群岛的……你也不知道聚落的名字对吧？」

也难怪这种人需要额外再找推荐人才能登记。随便填个附近村庄的名字也不太可能会被发现，不过一旦被发现就得付出庞大的代价，因此没有人会选择冒险。

最多的是能识字，但不太会书写的人。由于平常生活中完全不需要握笔，大多数人顶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没问题啊，在底下也签一下你的名字。」

实际上，像伊雷文的父亲这样只靠狩猎维生的猎人相当稀少。

这并不是因为异形支配者的影响，只是他忘记了儿时的往事而已。倒不如说，夸特还生活在聚落里的时候，也说不出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吧。

倒是有许多人同时以多种赚钱手段维生，捕猎也是其中之一，尤其居住在森林的族群当中，有不少人属于「硬要划分为某种职业的话比较接近猎人」的状况。相较之下调香师的数量较少，比较适合拿来登记。

「是呀。虽然我也很想要，但这本书实在太贵重了。」

听着利瑟尔沉稳的嗓音，夸特紧抿的嘴角也随之松动。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

「比方说刺青的事，真的很有意思。」

这种受到夸奖、有点腼腆的笑容，是他放空脑袋过活的奴隶时代一次也不曾露出的表情。不过他一直过着没有逸乐也没有痛苦，不好不坏又一成不变的日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自身的变化。

「连自己住哪都记不清楚的家伙有什么好说的啦。」

是不是不能成为冒险者了？夸特不识字，却还是凑过来一起看着那张单子，垂下肩膀窥探着利瑟尔的脸色这么问。看见他不安的模样，利瑟尔眯起眼露出微笑，试图让他安心。

「你那时候填什么呀？」

「对了，你们家不是『蛇族猎人之家』吗？」

「你看，上面是这么写的对吧？」

「当然呀。」

「那是借来的喔？」

在玻璃球的顶点，有根笔直伸向天花板的针。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利瑟尔将书本收回腰包。

看见利瑟尔写下的这句描述，职员忍不住出声：

「队长，你登记的时候也刺过手指喔？」

有着金属装饰的木制框架当中放了个玻璃球，玻璃球表面刻着许多魔法阵，随着光线变化隐约发出虹光，作为装饰品想必也价值不菲。

这是很好的倾向，利瑟尔想着，放下了触碰他的手，这时职员正好也拿着魔道具回来了。

伊雷文伸出指尖，轻轻敲了敲出身地那一栏。

听见调香师这个词，利瑟尔恍然大悟地点头。伊雷文的母亲懂得制作驱逐魔物的焚香，利瑟尔原本猜测她可能是药士，看来猜错了。

「这家伙刺得太大力，血都流出来了。」

凑近看着的夸特高兴得双眼闪闪发光，伊雷文也同样看好戏似地撇嘴笑了，唯有双臂环胸低头看着他写字的职员讶异地蹙起眉头。

「何必这么麻烦，你直接当他的推荐人不就好了。」

指背抚过刃灰色眼睛周围，那双无机质的眼眸便舒服得化了开来。

「我来帮你写吧。」

「是的。」

毕竟他一次也没看过地图，所知的只有位于溪谷中的聚落，以及溪谷之外广阔的荒野而已。

劫尔离开了委托告示板，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无奈地对他这么说。利瑟尔则愉快地回应，彷佛在说拿书本证明身分的机会这么宝贵，他才不会轻易放过。劫尔给他的回答是一声叹息，像在说他早就知道了。

假如像妖精那样被民众视为传说那当然另当别论，但战奴只是平凡地过活，没有必要特地避世隐居。就像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不会特别说「我是唯人」、「我是兽人」一样，他们也只是没有特别说出「我是战奴」而已。

看来没有看得上眼的委托。

夸特自告奋勇地希望能代替书本说给利瑟尔听，却被伊雷文嗤之以鼻。

「我，可以说，告诉你。」

「是的，这本书记载了你们的民族哟。你们并没有刻意隐居对吧？」

亚林姆对于书本也有不同凡响的执着，还是避免做出考验他这方面坚持的举动比较好，同样身为爱书人的利瑟尔不禁这么想。

利瑟尔翻开书本，递给职员。

「没关系的。你说了很多关于故乡的事情，对我很有帮助哟。」

职员把几张单子排列在柜台上。

「你去求求那个殿下啊，感觉他会送你唉。」

「嗄，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喔？」

他很喜欢这种套路啊。委托告示板前的劫尔偶然看向这里确认他们的情况，伊雷文则站在利瑟尔身边拍着手，两人都习以为常地看着这一幕这么想。

「……不行？」

「没有。」

「『阿斯塔尼亚东北方森林，蛇族调香师之家』。」

「我也没写得多仔细啊。」

「知道这么多就可以填了啦。」

听见利瑟尔征求同意似地这么说，夸特立刻点了头。

「拜托、你了。」

【群岛荒野中的溪谷之一，战奴聚落】

「总之看得出是哪里就可以啦。大多数人都是在居住地附近的公会登记，这一带不可能有我们职员不知道的地方。」

「别担心，我有证据。」

换言之，连自己的出身地都无法证明的人，肯定就别有隐情了。

「喂，这名字怎么听起来很危险啊。」

「这本书也差不多该还给殿下了呢。」

「我才不会。」

「调教完毕」这句话闪过他的脑海，不过面对这看起来不同于常人的新进冒险者，利瑟尔愿意亲自教导礼仪，身为职员应该要感谢他才对。能不能也顺便帮我们调教一下其他冒险者啊，职员逃避现实似地这么想着，暂时离开了柜台。

完全无法否认呢，利瑟尔有趣地笑了，接着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真假？」

队长在这种时候很果断呢，伊雷文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这么想着。

在他身边，利瑟尔毫不介意他的反应，迳自让夸特站到了魔道具前方，告诉他魔道具的使用方式。

「把手指放在这根针上刺破，只要渗出一点点血就可以了。」

对于利瑟尔来说，夸特还是他遇上的第一个后进冒险者。

既然他想负责说明就让他来吧，眼看利瑟尔说明得这么投入，职员也没有插嘴，选择在一旁观望。看见新进冒险者就想端出前辈架式的家伙到处都有。

只不过看见利瑟尔这副模样，他倒没有「这孩子独当一面啦」的感慨，反而是「事情怎么会变这样」的疑惑比较强烈。不过这情景还是让人看了忍不住露出微笑，职员这么想着，拿了张新的公会卡在魔道具底下放好，扬起了一边嘴角。

「魔力会以血液为媒介灌注进去，所以流入这个魔法阵之后就可以进行个人的识别……」

「？」

「那是机密！！」

然而职员带着笑容的脸颊也立刻抽搐起来。

不晓得是不是说得太投入了，利瑟尔流畅的说明甚至连细节也不放过。魔道具的运作机制可是冒险者公会的机密啊。

顺带一提，就算利瑟尔这么解释，夸特还是不太明白这是什么原理。因为利瑟尔好像说得很开心的样子，所以他有在听，但完全无法理解。先前他待在异形支配者这位魔法权威手下的经验一点也没发挥作用。

「喂喂，该不会是哪里的职员多嘴了吧？」

「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史塔德在这方面非常有原则呀。」

利瑟尔回想起那位王都冒险者公会的职员，今天史塔德一定也淡漠地工作着吧。

从偶尔往来的书信当中看得出他过得很好，但同时他也直率地表达出寂寞的心情。利瑟尔回想着，眼中不禁流露笑意，这时忽然听见职员叹了口气。

「真是的，其他魔法师明明不会注意这些东西啊……不过他们使用魔法也是凭直觉就是了。」

「能凭直觉施展魔法比较厉害呢。」

「他们只是没兴趣而已吧？」伊雷文说。

红色的血液流进了针头表面上细微的沟槽。

「但说起来就算穿了装备，还是沉稳小哥看起来比较像跑错地方。」

看来他们今天预定前往的迷宫没有相关委托。不接委托也一样能潜入迷宫，因此利瑟尔婉拒了职员的好意。

那些同车的乘客纷纷看着夸特，眼神里带着浓重的困惑。

「所以我还没通关啊。」

于是到了现在，利瑟尔他们搭乘马车，在森林中颠簸着前进。

血液就这么被吸进玻璃球当中，原本若隐若现的魔法阵开始发出红色光芒，表示现在正在登记中。

「队长……」

「就连劫尔恐怕也没办法只花三天就通关呢。」

「……那里可是难度偏高的迷宫啊。」职员说。

听见职员这么说，利瑟尔看向劫尔，只见后者赶人似地挥了挥手。

「忍耐一下哟。」

不知为何，职员发自内心接受了他们的做法。

「可以哟。」

听见利瑟尔露出温煦的微笑这么说，职员也半开玩笑地哈哈笑着说道。

「说得好。好了，快把手指刺破吧。」

以伊雷文的个性，这时候不管对方是谁都会大声爆笑才对，但这次可不能忍不住喷笑出来，否则利瑟尔会难过的。就算憋到腹肌酸痛也得忍住。

「是啊，都这么晚了。」劫尔说。

「可以？」

尖锐的针头按在长期做粗重工作而变得粗糙的皮肤上。

「别担心，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别看劫尔这样，只要问他他还是会指导新人的。」

「要刺破自己的手指需要一点勇气呢。」

呃，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冒险者们下了这个结论，目送利瑟尔一行人请马车夫停车、然后走下车厢，刚才搭过站的几个冒险者也急急忙忙跟着下了车。

「你们要接委托的话，现在可以直接帮你们办喔。」

他弯下腰，将差点掉进眼睛的发丝拨到耳后，确认针尖与手指之间的交界处。针头确实微微刺进了在伊雷文的斩击之下毫发无伤的皮肤。

他们从枝叶与藤蔓繁茂得遮蔽天空的森林，一下子来到了高远青空底下辽阔的高原。

只是走进迷宫大门一步，景色就大不相同，这似乎让夸特非常惊讶。他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来伊雷文随口告诉他「一直往前跑会撞到透明的墙壁无法继续前进」，夸特信以为真，就这么往地平线彼端跑过去了。

有些冒险者在登记的时候还吓得脸色苍白，一叠声说「不要」，不过这种家伙通常是最不怕在战斗的时候受伤的人。听见职员笑着这么说，利瑟尔也心想「冒险者里面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呀」，这时忽然听见一旁的伊雷文开口：

「这迷宫一层真的很大唉，又一堆机关，有够浪费时间。」

「虽然会被他的气场骗过去，但这个人光看打扮真的很像跑错地方。」

「不，今天还是……」

「我们打算继续攻略『草原遗迹』。」

「这么说来，其他迷宫要到中层才会看见双翅飞蜥这类魔物呢。」

职员指了指那根针。

利瑟尔替他拍着背，这种温柔在这时候真让人难受。

劫尔听见了差点喷笑，连忙看向马车外掩饰，伊雷文则赶紧遮住嘴巴别过脸去，但还是憋不住呛到了。夸特被伊雷文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啊，看起来没问题呢。」

「唉……所以说就从第四层开始攻略喔？」

不会吧？利瑟尔看向夸特。

「是的，到迷宫练习。」

「来，这是你的卡片。」

「这种小伤舔一舔就会好……呃，不过我不会要你做这种事啦。」

「手可以拿起来啰。」

他看起来这么开心，或许是因为一直忘不了在牢房里听过的冒险趣事吧。假如是这样，那么把那些故事说给他听也很有意义了，利瑟尔微笑看着他这副模样想道。

「会痛。」

感受到利瑟尔的视线，夸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把放在魔道具上方的手默默压上去，彷佛在说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他就这么把拇指按在针尖上，缓缓使力。

对吧？利瑟尔微微偏了偏头，夸特也跟着偏头，然后点点头表示同意。

听见职员这么说，夸特先向利瑟尔确认过之后才抬起拇指。

在昨天晚餐的谈话当中，所有人已经一致同意在今天前往迷宫。夸特也相当期待初次与魔物认真交手的战斗，再加上可以进入不可思议的迷宫，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与其说是冒险者的练习，不如说是战斗的练习吧。」

完全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没帮新人买齐装备，该不会是忘记了吧？这种荒唐的猜测完全反映了利瑟尔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

「取回战斗的直觉」对利瑟尔来说太抽象了，有点难以理解，不过按照劫尔他们的说法，夸特只要多打几场就会进步，因此他们才带夸特来练习。

不，利瑟尔他们果然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照顾新人吧，冒险者们听了改变想法。

「喂，快到了。」劫尔说。

同车的冒险者不约而同地想：「但他连装备都没穿耶？」

「在帕鲁特达登记的时候有布可以擦手，原来在这里没有呀。」

「谢谢你。」

夸特把那张他每个角落都打量过一遍的公会卡小心翼翼地收好，听见利瑟尔似乎提到自己，他抬起了脸。

同车的冒险者们接的多半也不是必须认真攻略迷宫的委托，可能是森族或采集相关，也可能只是有事要进森林而已。

利瑟尔他们来不及阻止他，只能目送他跑远。

「冒险者？」

「他还会回来？」劫尔说。

「我，练习？」

浅层几乎都比较简单，只要懂得攻略迷宫的基本方法，不太可能沦落到遍体鳞伤逃回城的下场。话虽如此，每个迷宫的难度还是有所不同，有些地方就连菜鸟的F阶队伍都能突破一个阶层，但也有不少迷宫没有累积一定程度的攻略经验就很难往前推进。

「谁知道啊。」伊雷文说。

「啊……」

「啊，那就请车夫停车吧。」利瑟尔说。

利瑟尔难以释怀地想，而在他身边的伊雷文则憋笑憋到浑身发抖。

简单的卡片上，仍然只写了所属公会的国家、名字与阶级。卡片颜色表示出这是一位F阶的新手冒险者，利瑟尔一边感到怀念，一边将卡片递给了满脸期待的夸特。

等了一会儿，直到那道笔直远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范围的时候，不知为何夸特就从反方向跑回来了。不晓得这里的机制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只是迷宫同情他。

「会飞的阶级都偏高哟！」伊雷文说。

冒险者们窸窸窣窣地说着利瑟尔听了一定会沮丧的话。

「有人来问我的话。」

「那家伙的皮肤刺得破喔？」

夸特低头凝视了那个魔道具一会儿，听话地抬起了手。

注意到伤口渗着血，他不以为意地把手指送到唇边，以厚厚的舌头舔去即将流下的血液，然后用嘴唇堵住伤口，把残留的血液也吸吮干净。

「没、没事……」

「说得没错。」

「伊雷文？你没事吧？」利瑟尔说。

这该不会是在霸凌新人吧，众人心中浮现了毫无根据的怀疑。让人家手无寸铁站在魔物面前，这是多么泯灭人性的暴行啊！他们实在太过震惊，以至于其中几个人没发现马车已经驶过了自己的目的地。

「我会加油。」

首先，这个人为什么跟利瑟尔他们走在一起？在公会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而且他给人一种无机质的感觉，和那三人组一样散发着超凡脱俗的气质。最奇怪的是，他身上没穿半件冒险者该有的装备。

「所以今天的战斗以你为中心，加油哦。」

「昨天一踏进第四层就立刻回去了，今天就从那里开始啰。」

「你也可以问伊雷文，不过他的回答大概有一半只是随口说说。」

「是啊，算是冒险者的第一道关卡吧。」

夸特现在是凭着天生的体能以及战奴的本能作战。

听见夸特告诉他手指已经刺破，利瑟尔也从旁凑近去看那个魔道具。

现在是勉强还能称为早晨的时间，不过对于接取委托、前往迷宫的冒险者来说，这时候出发就太晚了。虽然搭上马车的时机不凑巧，利瑟尔他们没位子坐，但比起平常乘客挤得水泄不通、必须硬把人塞上车的尖峰状态已经相当轻松。

为什么自己就不被允许这么做？利瑟尔见状朝劫尔投以不平的目光，劫尔回以一声嗤笑。

他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委托人，让人疑惑他为什么会搭乘这辆马车。

算了，利瑟尔这么想着，从职员手中接过全新的公会卡。

「好啦，完成了。」

太难以理解了。

「咦？」

伊雷文凭着一股毅力压制住自己颤抖的腹肌，硬是转移了话题。

所有迷宫都是越往深层难度越高。

「嗯。」

「这个时间人果然比较少呢。」

夸特反覆打量手中的卡片，变换着角度欣赏公会纹章的透明浮水印，看完正面又翻过去看看背面，一刻也闲不下来。

「那不是适合带新手过去的地方……不过也没差吧，毕竟是你们嘛。」

没事就好，利瑟尔注意到伊雷文想扯开话题，于是这么回答。

实战经验明显不足，恐怕就是他完全不敌伊雷文的原因。回顾这个民族过去的荣光，他原本的实力不可能只有现在这种程度。

「比起攻略迷宫，今天的主要目的还是让他练习。」

「今天还是不接委托，直接进入迷宫吧，毕竟也是他第一次挑战迷宫。」

不过人回来了就好，四人于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踏进遗迹。

「楼梯，好多。」

「这里阶梯很多呢。来，你看这个。」

「图案？」

「这是魔法阵。站上去，就能瞬间传送到其他阶层的魔法阵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迷宫呀。」

这句话可以回答所有的问题，这就是冒险者和迷宫的世界。

「这座迷宫比较宽敞，所以每一层都有魔法阵。那我们就开始传送吧。」

劫尔已经站在魔法阵上了，利瑟尔和伊雷文也跟着站上去。

夸特目不转睛地看了看隐约散发光芒的魔法阵，随后也缓缓踏了进去。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利瑟尔的衣摆，被伊雷文用手刀击落。

魔法阵立刻启动。四周才刚被光芒包覆，脚边就立刻传来被水沾湿的触感，吓得夸特肩膀抖了一下。

「如果有长靴，在这里感觉会很方便呢。」

「反而不方便活动吧。」

「感觉走到下一层的时候，鞋子里已经都是水啦。」

从刚才开阔的空间忽然来到上下左右都由石壁环绕的通道，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生长在石壁上的苔藓散发出青白光芒，照亮整个空间。地面浅浅积着一层水，高度足以淹过脚踝，四处可见地下水从石壁裂隙间流下，这多半就是这里积水的原因。水质相当透明，可以清楚看见水底的石板地面。

「这一层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小心前进吧。」

利瑟尔这么说着，却寻常地迈开步伐，夸特一脸纳闷。

寂静的空间里听不见草原上的风声，也没有刚才在第一层听见的魔物声音，唯有流过石墙滴落的水声，以及利瑟尔他们踏水前进的声响在通道中回荡。

这种时候负责判断的就是队长了，说队长「掌握了全队成员的性命」听起来有点夸张，但绝不为过。不过多亏了劫尔他们强大的实力，利瑟尔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没什么危机感。

不愧是战斗民族，看着夸特往它后腿根部砍去，利瑟尔这么想。

从它的头部到尾巴尖端，大约有两个成年男性的身高那么长，那具足以挡住整条通道的巨大身躯，以令人感受到相应重量的动作大幅甩了甩尾巴。

「我还以为以狩猎为业的人会先瞄准脖子攻击呢。」

这评价真是严苛，听见同样窥探着战况的两人这么说，利瑟尔露出苦笑。他自己连夸特那一瞬间的犹豫都看不出来。

夸特扭转身体躲过这一击，顺势钻进魔物侧腹的空隙，宛如挥拳一般将刀刃往坚硬的鳞片挥下。

利瑟尔生来就拥有足以左右他人进退的地位，对此并不觉得压力沉重，于是干脆地指向其中一边。

「你看起来玩得很尽兴呢。」

即使如此还是成功避开了攻击，可见夸特的身体能力很优秀吧。

「嗯。」

一双竖瞳静静转动，窥视着周遭的情况。

「大哥，你选哪边？我选左边，右边有蜥蜴臭味。」

从他手臂伸出的刀刃无声划破空气，魔物察觉了动静，以颠覆沉重印象的敏捷动作挥动尾巴。万一打到人，这一击肯定能轻易粉碎一、两根骨头。

「它们的脸很恐怖呀。」

「会不会，冷？」

「这水有点冷唉。」

铿的一声，魔物咬合的腭间响起猛烈的撞击音，夸特并没有因痛楚而皱起脸来。

魔物怒吼般的惨叫撼动水面。

「嗯？队长你不擅长打蝙蝠系喔？」

走在前面的伊雷文停下脚步，打断他们对话似地喊了利瑟尔一声。

夸特的呼吸加快，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亢奋。

前卫们对水温怨声载道，不过对利瑟尔来说并没有冷到麻痹触觉的程度。

「队长，你都没有这样问过我！」

他们悄声这么说着，四人从转角探出头窥探另一侧的声音来源。

「两条路都有魔物呢。」

「我怎么敢这样问冒险者界的前辈呢？」

虽然夸特在初次的冒险者战斗中就单独击败了C阶队伍所有人联手才能勉强战胜的魔物，但利瑟尔他们并不感到惊讶。夸特本人也只觉得有点成就感而已，他们只需要寻常地庆祝新手冒险者的初次胜利，并且慰劳他就好。

「不会哟。」

「就是这种地方感觉很外行啦。」伊雷文说。

刚才夸特攻击的是腿根，是魔物活动的时候皮肤会从鳞片之间暴露出来的部位。在未经指导的状况下直接瞄准那里，实在不像几乎没有战斗经验的人。

映入视野的是一副巨大而厚重的身躯，体格长得像蜥蜴，但全身包覆着黑亮鳞片的模样看上去简直像条鳄鱼。粗壮的腿在水中缓缓移动，凶恶的利爪不时露出水面，它仰着巨大的头部把鼻尖抬高，微微张开的口腔内长满尖牙。

「我想基础是很重要的。」

利瑟尔低下头，朝着蹲在他脚边同样打量着那条魔物的夸特问道。

「感觉会影响动作。」

「会损坏剑刃啊。」

劫尔会直接把魔物的下腭往上踢，靠蛮力让它暴露出喉咙，然后直接把大剑刺进去。

两人回头看向他，像在问他该怎么办，利瑟尔偏了偏头思考。

没说自己做不到，很符合他的作风。

「队长，有岔路──」

「他打得很起劲呢。」

劫尔也察觉到了，于是小声这么说。

呃，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就右边吧，假如会飞的是蝙蝠系，我希望能避开。」

「嗯。」

听见利瑟尔这么回答，他维持着自然的站姿比较了一下左右两条路，寻思似地舔了舔嘴唇。

「这里没有提示，选你们喜欢的那一条吧。」

利瑟尔大言不惭地点点头，凡事重要的是合乎实力。

重点居然是脸，蝙蝠的脸。

「没问题吧？」

下一秒，无数的刀刃从魔物的口腔内侧刺穿出来。

战斗中的凶猛气势早已烟消云散，根据伊雷文的说法，现在的夸特就像只炫耀自己狩猎成果的狗。

「── ……」

看见利瑟尔露出褒奖似的微笑，夸特高兴地点点头。

「还能继续吗？」

原本正要爬起来的厚重身躯痉挛了两、三次，便缓缓倒落地面。

「跟剑比起来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大型的蝙蝠从正面突然扑过来很吓人呢。」

走在最前方的伊雷文忽然这么说着，放慢了脚步。

「你的冒险者入门魔物明明是草原鼠啊。」劫尔说。

他原打算在夸特陷入苦战的时候立刻出手帮忙，不过看起来没有这个必要。

利瑟尔边走边将手伸了过去。

「可以抛开理性尽情撒野，当然起劲了。」劫尔说。

「手臂不会痛吗？」

战奴不仅能征服敌人，更能支配整个战场，使得战场上的一切隶属于其下。从夸特此刻的姿态可以窥见这样的潜质，利瑟尔满意地眯细双眼。

「那么，你就好好玩一场吧。」

「不会。」

同样能够轻轻松松单独打赢魔物的伊雷文事到如今还要求关爱，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接着忽然看向走在身边的夸特的手臂。

「可以。」

错误的冒险者观念已经开始在夸特心中生根，当然谁也没注意到。

「在转角另一边。」

指尖轻轻抚过他刚才被魔物咬过的手臂，那里毫发无伤，摸起来不冷也不硬，看上去只是一条长着普通皮肤的正常手臂。

这么问不是出于担忧，只是单纯的确认。夸特注意到这点，带着无法掩饰的高昂情绪点点头。或许是处于阴暗空间的关系，那双刃灰色眼睛隐约反射光芒，像夜露濡湿的刀刃一样美。

「这么说来，确实看过劫尔这么攻击。」

他倏地往另外三个人的方向看去，接着快步走向确认战斗结束后走出转角的利瑟尔身边。

夸特啪答啪答踩着水靠过来这么问，利瑟尔微笑以示感谢。

「好冷。」

劫尔他们默默看向利瑟尔。确实，有些魔物的面貌凶恶到让人想吐槽「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但没想到还真的有冒险者看脸决定擅不擅长应付某种魔物。

「劫尔感觉能连着鳞片把颈子砍断呢。」

「不过大哥应该一开打就会直接砍断它脖子就是啦。」

宝箱他也会用脚踢开，看来习惯不太好呢，利瑟尔往身边瞥了一眼。

「！」

他像野兽般压低身体，看着魔物挣扎着试图起身，粗重的腿部拍击水面，被水溅湿的鳞片随着它的动作闪动淡淡光辉。在覆满鳞片的头部抬起的瞬间，夸特的手臂打横一挥，划破它裸露出来的喉头。

「啊── 这种一开始很难攻击脖子啦，除非从喉咙攻击，不然刀子根本刺不进去。」

在倒下的那一刻，魔物挥动前脚攻击，彷佛想挖开敌人的血肉，但被夸特向后一跃躲过了。

「刚才那一击，他犹豫了一下要格挡还是躲开。」劫尔说。

「结束了。」

大约是常温接近冷水的温度吧，但除非在水里闲晃太久，否则感觉也不可能会冻僵。不同于身体稍有状况就会影响战斗的劫尔他们，在打斗时不太需要移动的利瑟尔事不关己地这么想。

锋利的刀刃击碎鳞片，撬开了魔物的下腭。夸特迅速收起刀刃、抽回手臂，魔物便发出无声的怒吼，张开的嘴巴只吐出了鲜血与气息。

「右边。左边有拍翅膀的烦人声音，一整群。」

夸特的动作有如野兽猎食般灵活而充满野性，利瑟尔依旧站在转角观望，佩服地这么喃喃说道。

「你的武器很适合对付它们吧……」

听伊雷文这么一说，他才看出来魔物脖子上长着特别细小的鳞片，但不会妨碍到颈部活动。

看来他所说的「有蜥蜴臭味」的魔物就近在不远处，四人尽可能放轻脚下的水声，凝视着有朦胧光辉照亮的通道前方。

「喔，好像很接近啰。」

伊雷文含糊地点点头，重新往右手边的通道迈开脚步，利瑟尔他们也跟了上去。夸特在他们对话的时候茫然愣在原地，不过立刻坦率地点头想着「原来是这样」，然后追在他们身后走去。

反而是没有穿上最上等装备的夸特比较冷吧？就算这个民族曾经被誉为最强战士，想必也并非万能，必须注意他的状况才行，利瑟尔边想边往前走。

利瑟尔露出微笑这么想，将视线转回夸特身上，看见魔物正朝他露出尖牙，彷佛立刻就要扑咬上去。面对足以轻易将人撕裂的獠牙，夸特不躲不闪，反而把一只手臂往前伸去。

他浑身绷紧，身体前倾，看来相当期待，利瑟尔露出微笑。

除了眼前的转角之外没有其他通道，看来战斗无可避免。随着一行人接近转角，可以听见另一侧传来某种生物移动的沉重水声。

「从一开始就直指要害呢，看起来也不紧张。」

「这是你成为冒险者的第一战呢，加油哦。」

那一瞬间，夸特立刻扑向那条尾巴朝着这里的魔物。

狰狞凶恶的嗓音这么咆哮道，宛如蹂躏者不容违抗的命令。

这是被逼上绝境的强者最后的威吓，魔物彷佛甩开痛楚似地甩动头部，巨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被砍伤的腿部无法支撑它的体重，它痛苦地挣扎着跌落地面，激起一阵水沫。

「放开……！」

「第四层就有这种魔物喔，看起来这里刚好是难度提升的界线唉。」

实在非常不可思议。据说也不是夸特有意识将它硬化的，下次仔细确认看看吧，利瑟尔这么想着，从神情纳闷的夸特身上收回手。

一行人偶尔遭遇魔物，不过在迷宫中前进得还算顺利。

「喂，你看这个。」

「来了。」

走在前头的劫尔忽然停下脚步喊他，利瑟尔于是往他身边走去。

「喏。」劫尔往旁边让开一步，以指尖敲了敲他找到的东西。眼前是个石板，呈现立方体上半部斜斜剖开、方便观看的形状，切面上刻着几何图形。除了图形本身之外，都与第一层找到的石板一模一样。

先前在每一层总会找到一个类似的东西，这次多半也是地图之类的提示吧。

「如果每次地图的样式也能统一就好了。」

「没差吧，反正你看得懂。」

言下之意是利瑟尔不可能无法解读。这种信任是很令人高兴没错，利瑟尔听了却露出苦笑。

在他们两人身后，伊雷文和夸特也哗啦哗啦踏出水声走近石板。伊雷文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铁定看不懂，因此只瞥了地图一眼就直接放弃，一边戒备周遭情况一边纳凉。

「咦，这一层好像不是平面构造呢。」

「啊？」

「好像有上下交叉的地方……」

另一方面，夸特则是好奇地凑过去看着石板。

他的视线追随着利瑟尔滑过石板的指尖，但还是完全看不懂。

「像这样，这条路往这边延伸过去，但这一条看起来才是捷径……怎么样，感觉会有陷阱吗？」

「啊……看这个构造可能会有。」

两人对着看起来完全不像地图的奇怪记号讨论下一步，夸特听着这段对话，忽然偏了偏头。至今他屡次听人提到「陷阱」这个词，但陷阱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一方面也是因为战奴狩猎魔物的时候并不会仰赖陷阱的关系，听见这个词，他只想到利瑟尔在牢房里提过的那种巨大岩石从上面滚下来的陷阱。

「那边要跨过去喔。」

谁也没有出言纠正或补充，于是夸特的冒险者观念就这么越走越偏。

利瑟尔毫不迟疑地迈开脚步，劫尔和伊雷文也毫无疑问地跟了上去。

夸特来回看了他们三人和那块石板几次，最后还是急急忙忙跟了过去。没抄下来没关系吗？看见夸特出于疑问的举动，伊雷文暗自心想「也是啦，一般人看了都是这种反应」，暗自怀念起自己刚遇见利瑟尔的时候。劫尔则丝毫不在乎他的反应。

这条捷径上的魔物也多。

「懂了。」

就在夸特还有点生气地跟在三人身后迈开脚步的时候……

「……那家伙，说谎，一直。」

「那家伙，是怎样！是怎样！」

今天的迷宫之行非常热闹，利瑟尔钻进被窝，回顾着这一天。

他连忙避开，结果反而踩到地洞，不但脚陷进了洞里，还狠狠撞到了膝盖。

「对，那个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

「是的，让你们久等了。」

听见声响回过头来的利瑟尔悄声这么说完，又带着微笑再度看向地图。

「！」

伊雷文挑衅地嘲笑道，夸特从喉间发出咆哮威吓回去。

「嗯，决定了。」

夸特缓缓朝那边走近，交互看着伊雷文和那块地面，确认之后按照伊雷文的指示把脚放上那块石板。他的动作寻常到毫无防备，石板在他踩上去的同时发出喀答一声，下陷了一公分。

就这样，夸特初次的冒险者行程，看在旁人眼中虽然含有严重的霸凌菜鸟情节，仍然安稳地落幕了。

途中，夸特听到伊雷文叫他就傻傻走近，结果触发陷阱。

伊雷文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觉得这也难怪，又像在思索着什么。

「（感情就继续让伊雷文来刺激……至于战斗，就交给劫尔好了。）」

「明天，你跟劫尔比试一下吧。」

利瑟尔总是心想，他们独自潜入迷宫的时候到底都怎么办呀？

刃灰色的眼睛轻轻闭上，再睁开时其中带着些微不满的色彩。

「那是在指导？」

「陷阱，什么？」

伊雷文擦着剑若无其事地回答，夸特听了严肃地点点头。现在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伊雷文绝对不是为了训练夸特才让他去踩陷阱的，但这点姑且不论，反正只要结果良好就一切都好。

「伊雷文平常就是这样，不要在意比较好哦。」

他告诉过伊雷文，只要别做得太过火就随他高兴。这是利瑟尔的真心话，而伊雷文也已经看清了利瑟尔可以接受的底线，因此才能像这样闹着玩似地发泄怨气。

「嗯。」

「不是要你不要动不动找他麻烦了吗……」

毕竟面对伊雷文再怎么提防也没用。听到他说有陷阱的时候，选择避开会踩中，刻意去踩也会踩中，小心谨慎地寻找陷阱还是一样会踩中，心思完全被他读得一清二楚。伊雷文相当擅长这种事。

在不知第几次的陷阱却仍然傻傻被骗的夸特，终于气呼呼地跑去找走在前面的利瑟尔，一脸不满地诉苦：

「伊雷文也懂得好好指导新人呢。」

尽管不易解读，有地图能看已经很好了。这么一来就可以毫无压力地顺利前进，不会在每次碰上转角时犹豫不决，也不需要等到发现走进死路之后再回头。要是在同个地方绕太久，劫尔和伊雷文会嫌烦的。

仔细一看，水波摇曳的地面上，确实有一块石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亮。

「这边？」

这几天，伊雷文只要一逮到空隙就欺负夸特。考量到战奴好战的民族性，夸特已经很能忍了，虽然看起来也累积了不少压力。

面对他这句听起来像在征求同意的话，劫尔虽然一点也不同意，却又无法完全否定，真让人一言难尽。

「喂，你过来这边。」

「哪有，我这是好心教他耶？好好感谢我吧，杂鱼。」

「唔……」夸特从喉咙深处小声发出哀号，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利瑟尔见状也露出柔和的微笑。

「……」

「完全不会哟！」

利瑟尔他们正在讨论，夸特不好意思打断他们，于是走近在一旁保养双剑的伊雷文这么问。

下一秒，一部分石墙从天花板掉了下来，直接砸到夸特头顶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石块掉落地面、激起一片水花，接着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看向伊雷文。

这也难怪，直率的夸特今天不晓得被伊雷文骗去踩了多少次陷阱。

「我们抄近路吧。很可能会有陷阱，不过只需要走一半的距离。」

魔法的光辉已经熄灭，只剩下窗隙间照进的月光，在地板上映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和他们两人相处的过程中，夸特自然能找回战奴应有的姿态吧。

他们两人也不反对真是太好了，利瑟尔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张地图。

夸特正把下巴搁在床上，睁着一双鲜少眨动的眼睛看着他。逐渐减弱的光线照在刃灰色的头发上，隐隐约约反射光芒，利瑟尔看了一会儿，眯起眼笑着说：

「好喔── 」

「你生气了喔？」

「！」

看见夸特瞠大了刃灰色的双眼，利瑟尔满意地笑了，然后顺从自己的睡意闭上眼睛。

利瑟尔把脸颊挨近枕边，听着发丝滑过布料的沙沙声。

「白痴，快后退！」

「我想，累积的经验都会成为你的养分哦。」

他伸出手，抚摸夸特偏硬的刃灰色头发。

一行人俐落打倒了途中袭来的鳄鱼魔物，被突然冲过来的蝙蝠系魔物吓了一跳之后加以击退，然后又看见一大群史莱姆挤在狭窄的通道上跳来跳去，束手无策地想「这到底是要人怎么办啊……」路上却一直没遇到利瑟尔很想见识看看的米诺陶洛斯，四人就这么继续往前。

按照伊雷文的指示跨过障碍物，结果不偏不倚踩到陷阱。

伊雷文露出讨喜的笑容，讨好似地走到利瑟尔身边问：

灯已经关上，幽暗的房里只剩下利瑟尔刚才坐在床上读书时使用的魔力光源。他拉高了毛毯，边躺上枕头边看向身旁。

接着，他停下了擦拭剑刃的动作，忽地伸手指向淹着水的地板。夸特纳闷地跟着看过去，伊雷文所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嗄？」

正在讨论路线的两人直起身来，回头看向在一旁等待的两人。

眼见伊雷文一双眼睛弯成愉悦的月牙凑过来看他，利瑟尔边走边摇了摇头。

「……嗯。」

「没有生气哟。」

夸特没有扯他的衣服，只是抓着他上衣的斗篷，利瑟尔于是稍微倾身回过头。

夸特原先微微张开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见状也不发一语地躺到了地板上。没过多久，房里便响起两人规律的呼吸声。

这是好事，利瑟尔微微一笑。

「陷阱，我，不知道。」

听着这段对话，劫尔也无奈地回头看向伊雷文。都选了捷径还刻意去踩陷阱，要是拖累步调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而且你体验了这么多陷阱，也学到了不少经验吧？」

「喔……」

「我也还在学习，觉得困难才是正常的哟。」

「这就是陷阱啦。」

他干脆地对愤怒的夸特这么说完，又说了声加油，便重新面向前方。利瑟尔事前已经提出过警告，接下来只能靠夸特自力对抗了。

「啊，队长好了喔？」

「好了，不可以在迷宫里吵架哦。」

「嗯。」

「赞成── 」

伊雷文把剑收回腰际，眯起眼笑着这么说。夸特原本好奇地拨弄着掉落地面的石块，听了也停下手边的动作走近利瑟尔。

「你往那边踩下去。」

「啊，那里有陷阱。」

被伊雷文精湛的演技欺骗，一往后退又遭受陷阱洗礼……撇除这点不谈，一路上还算顺利。

那么，自己也得着手准备才行了。利瑟尔在心里这么想着，停下了替夸特梳理着头发的手，任凭它垂落床铺。夸特原本放松地垂着眼眸，注意到他停下动作，于是睁开眼睛。

「所以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说的话只能听信一半。」

「那我们走吧。」

但就算是夸特，毫无防备地连吃这么多次攻击也不可能默不吭声。而且他「不想被原谅」的对象仅限于利瑟尔一个人，实在难以忍受人家趁着他理亏恶意找他麻烦。

「冒险者，好难。」

夸特舒服地眯起眼睛。他也同样已经准备好就寝，正披着毛毯盘腿坐在地上，把头搁在床上使劲忍住一个呵欠。

「你今天很努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