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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5萬 字
史塔德正在整理公會的倉庫。
這工作只有在冒險者稀少的下午纔有空進行。並沒有明確的職責分擔,誰有空誰負責,因此有時候時機不湊巧,倉庫會亂得相當誇張。
今天的倉庫還算整齊,看來這間公會里唯一的女職員最近整理過了。一口木箱放在地上,箱裏處理完畢的委託單堆積如山,史塔德瞥了一眼,將它抬起放到規定的架上。
動作途中,史塔德不經意回想起最近在冒險者公會見到的那名男子。
那天,男子來到這間公會,一副看什麼都興致勃勃的樣子。是一次也不曾見過的陌生面孔,當時櫃檯邊沒有任何一位職員,史塔德於是走向櫃檯。當然,他並不記得所有冒險者的長相。即使如此仍然能肯定沒見過這名男子,那是因爲男子打扮得相當有特色。大幅更換裝備的冒險者時有所聞,有時候史塔德也得想一下「我們公會有這個人嗎」,但男子那身民族風打扮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冒險者,想必是陌生人不會錯。
男子急匆匆地在公會里東張西望。
看他那副充滿好奇心的模樣,可能是想來登記當冒險者吧,史塔德這麼想着,又覺得這人的實力不像新人。戰力高強的新人雖然稀少,但也不是不存在。
史塔德毫無感慨地坐上櫃臺邊的椅子。
無論對方是誰,這不過是日常業務之一。眼見男子注意到他,史塔德便開口招呼客人。男子朝這裏走來的動作敏捷靈活,宛如野生動物,但只要不違反公會規章,他身手再怎麼矯健也跟史塔德沒有關係。
史塔德抬頭看向來到眼前的男子,漠無表情地開口:
『今天由我爲你服務。』
他毫無遲滯地道出長年使用的固定招呼語。
『請問是第一次利用帕魯特達冒險者公會嗎?』
『嗯。只到過、阿斯塔尼亞的公會。』
『那麼爲你辦理據點轉移手續,同時簡單說明一下……』
『轉移、不需要。我在找、冒險者。他不在的話,不需要。』
然後,從男子口中說出了明確指向利瑟爾的特徵。
對於史塔德而言,那是唯一一位能夠搖撼他感情、使他認知到感情存在的人。眼前的男子竟然在尋找那個人,那個將自身渴求獲得回應的「幸福感」、回應對方需求的「滿足感」根植於他內心的人物。
『啊?』
『?』
哪可能不奇怪。
順帶一提,當史塔德在一切結束之後跟隔壁只顧着瑟瑟發抖的同事這麼說,同事表示:「只因爲看人家不順眼就把素未謀面的人打成這樣還做出那種結論,你根本是不同國家的人吧!」什麼不同國家,史塔德借住在冒險者公會明明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說這什麼瘋話。史塔德將上述言論置若罔聞。
『豪華待遇。』
『怎麼樣……』
「還沒。」
『那個人現在在撒路思。』
那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是下意識、反射性的舉動,因此史塔德堅信自己是無辜的。
他的臉被頭髮蓋住,看不清楚,不過十之八九還沒睜開眼睛。在不接委託的日子,這時間起得算早了,劫爾想着,漫不經心地看着利瑟爾坐起身、撥下肩上的毛毯。
仔細揀選着詞語,男子這麼說道。
「這麼說來,夸特好像不在。」
「早安。」
比方說單獨接取委託。低階級的打雜委託就算了,就連單獨接下必須與魔物打鬥的委託,利瑟爾都絲毫不感到疑惑。利瑟爾本人不會這麼做,但那只是爲了避開風險,對於單獨接委託這件事本身,他覺得沒什麼好奇怪。
利瑟爾將手中的毛巾在牆上掛鉤上掛好,朝劫爾走近。眼見利瑟爾站在他身邊探頭看過來,劫爾將攤開的書本放在大腿上,好讓他也能看見。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
句尾多少摻雜了一些私情,但這也不能怪他。
這方面劫爾也沒什麼自覺,但關於冒險者的一般常識,他還是比利瑟爾懂得太多了。話雖如此,根據伊雷文的說法,在「迷宮內的行爲舉止」這類沒有機會看到別人怎麼做的方面,劫爾好像也相當偏離常識就是了。即便如此,他也不會像利瑟爾那樣從基本常識就開始出現偏差。
也不顧史塔德正在仔細確認,坐隔壁一派優閒的職員插嘴來跟男子攀談。史塔德很想叫他好好工作,他那副毫不掩飾好奇的模樣也很煩人,不過史塔德也樂於聽聽利瑟爾在阿斯塔尼亞過得如何。因此他沒有嫌吵、也沒有叫隔壁職員閉嘴,在確認公會卡的同時一邊聽着那兩人的對話。
「……」
「哈。」
史塔德接過公會卡,放上魔道具。顏色是E階。
他無法像平時那樣一刀兩斷地說「不關我的事」是有原因的,因爲利瑟爾在前往撒路思之前告訴過他,「可能會有個冒險者,從阿斯塔尼亞獨自前來找我」。
然後,有些沮喪地說出了這句話。
史塔德下意識發出聲音。
『綁架他。』
史塔德和冒險者不一樣,對於競爭實力高下毫無興趣。因此最重要的,就只有男子看起來不會扯利瑟爾後腿這一點而已。不過,既然利瑟爾選擇了這個人,這方面的擔心也只是杞人憂天。
史塔德充滿自信地使勁點點頭,繼續剛纔中斷的回想。
呼,劫爾吐出深吸進肺部的煙霧。
曾有不知名的掌權者想提出指名委託;不知名的音樂家詢問有沒有精通音樂的冒險者;也曾有女性委託人不喜歡粗魯野蠻的冒險者,想找到溫文儒雅的人替她完成任務。至於最近,從阿斯塔尼亞來到王都的冒險者也曾經想到什麼似的提起利瑟爾的名字。
史塔德獨自做出這個結論,無視了旁邊同事臉頰抽搐的目光。眼前的男子看起來並不介意,既然如此還能有什麼問題,他只覺得一旁的視線惹人煩躁。
簡言之,他們對於對方沒有執着到願意持續追究其過失,感情也沒有深厚到足以持續憎恨他。只要知道彼此都是利瑟爾的人,其餘就沒什麼好討論的。
行動還真迅速,利瑟爾愉快地說道,劫爾低頭打量着他。
今天他不打算潛入迷宮,因此將窗戶打開一半,搬了張椅子過來,隨便拿了本書來看。一旁的窗邊,放着回房時老婦人端給他的咖啡,喝到一半的咖啡早已涼透了。
他在狹窄的小巷裏,仰望着被四周房屋裁下的一小塊四方形天空、以及朝露沾溼的曬衣繩,獨自抽着一支菸。沒掛着衣物的曬衣繩看起來細得弱不禁風,香菸的味道被涼冷的空氣襯得格外清晰,這是他慢慢品菸的寧靜時光。
『你是在阿斯塔尼亞遇到他的喔,要怎麼樣纔會跟他那種人產生交集啊?』
利瑟爾和伊雷文還在睡覺,昨天利瑟爾帶回來的人也一樣。
男子爲難地垂下眉梢,指尖不知所措地撥弄着綁在腿上的飾帶。直到現在,史塔德仍莫名清晰地記得那塊布料的顏色圖紋,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利瑟爾的冒險者觀念有些偏差──劫爾總是這麼覺得。
不過這並非出於敵意或戒心,其實這種情況並不罕見。
關於夸特,既然他是利瑟爾想要的人,劫爾就覺得無所謂,和伊雷文加入時一樣。利瑟爾被他擄走的期間確實煩悶,但既然他承諾不會再犯,事情也就過去了。伊雷文多半也抱持同樣的想法。
話說回來,剛纔離開房間的男人讀得懂這麼潦草的字嗎?他忽然產生疑問。利瑟爾應該沒機會接觸到醜得難以辨識的字跡吧,他不着邊際地想道。
他和男子的對話就到此爲止。
他一一確認過魔物討伐狀況,以及迷宮攻略情報。紀錄上有着不符階級的魔物和階層,而且迷宮也不是從第一層開始依序攻略,不難猜到男子多半是跟着利瑟爾隊伍一起潛入的。除此之外,還有單獨完成的幾次委託紀錄。
「進迷宮去了。」
音量壓得很小,是顧慮到伊雷文還在睡吧。
屆時,請你轉告他我在撒路思──利瑟爾託他帶的這句口信,該轉達的對象正是眼前這名男子吧。史塔德這麼想道,回望着那雙刃灰色的眼眸回想,確實記起了一些相關的蛛絲馬跡。利瑟爾待在阿斯塔尼亞那段期間,史塔德與他有過幾次書信往來,信中提過利瑟爾正在照顧新加入的成員,那一定就是眼前這個刃灰色頭髮的男人了。
在其他冒險者看來這可是破格的行爲,甚至能斷言不可能。獨行的冒險者不少,但他們在潛入迷宮時必定會混入其他隊伍中一同行動,或是由幾名獨行冒險者組成隊伍也有可能。
雖然刻意不加以糾正的也是劫爾自己。這並未引發重大問題,反正只要自己掌握了偏差程度就足夠了,因此劫爾置之不理,利瑟爾於是往偏差的路上越走越遠。
當時夸特驚跳起來,帶着一臉狗狗被人不小心踢到的表情,大感混亂地凝視着好像無事發生一樣倒頭就睡的伊雷文。雖然混亂了一會兒,不過夸特沒過多久就乾脆地開始睡起回籠覺,可見他這次回來變得堅強了許多。
劫爾繼續讀書,沒多久,完全清醒的利瑟爾便回來了。
『?! 』
『也就是說,你認識他本人?』
在那之後,看男子沒有其他事情要辦,史塔德便退到後頭,尋找回復藥去了。等到他治好骨折、回到櫃檯,男子已經不見蹤影。留在現場的同事顫抖着說,他已經告知男子前往撒路思的交通方式,現在那個人說不定已經見到利瑟爾了。
那也無所謂。只要自己前去見他,利瑟爾毫無疑問會把自己擺在更優先的位置。
男子苦惱地將視線撇向一邊。
劫爾在旭日將升未升的時間醒來,到屋外抽菸。
『對吧──』
彷佛放棄了思考一樣,他不禁自嘲。
他手上的書來自利瑟爾枕邊的書堆。那幾本書多半就是擺着給他看的,利瑟爾有時會把劫爾可能感興趣的書直接放在外面。劫爾沒特別挑選便直接拿起這本旅人手記,字跡非常潦草難讀,不過內容本身聚焦於祕境,引人入勝。
連自己都覺得真是個惡劣玩笑──劫爾暗自對自己吐槽,抽完兩支菸,結束了早晨的吸菸時間。然後他登上僅有一人寬的狹窄樓梯,一打開旅店門便碰見整裝完畢的夸特,於是聽見了開頭那句臺詞。
既然利瑟爾認可了這個人,史塔德絕無異議。爲了進行必要確認,他開口要求:
利瑟爾的觀念偏離常軌有什麼問題?
夸特蜷在地毯上熟睡。劫爾出門時從他身上跨過,但他完全沒有醒轉的跡象,也不曉得是對氣息不敏感還是怎樣。不過一小時前,整晚未歸、在凌晨回到房間的伊雷文小聲嘟囔着「地上怎麼有東西」,往他身上踹了一腳的時候,夸特再怎麼遲鈍也醒了。
「你喫過早餐了嗎?」
劫爾也注意到了,有一部分偏差大幅受到他自己的行動影響。
他帶着利瑟爾走向門口,離開房間,下樓來到設有餐廳的二樓。旅店內沒有通道通往老夫婦居住的一樓,因此即使睡傻了也不必擔心誤闖別人的生活空間。
『請出示你的公會卡。』
「……………………」
反正只要檢查公會卡上登錄的資訊,一切就一目瞭然。
劫爾側眼一看,利瑟爾正從枕頭上抬起頭來。
「嗯。」
『他說過,可以。』
利瑟爾心裏多半不會浮現「他應該順利與其他冒險者組成隊伍了吧」的想法,而是理所當然地覺得夸特獨自潛入迷宮去了。也有可能在知道夸特不需要陪同的情況下,利瑟爾仍然會好奇地想:他會不會找人一起進入迷宮呢?
『符合描述的冒險者確實曾在這裏活動,但公會也無法掌握個別冒險者的所在地,所以我只請教一個問題:你找他有什麼事,給我老實交代清楚。』
另一方面,史塔德自己斷了兩根手指,還自掏腰包付了回覆藥和櫃檯桌面破損的修補費用。所以他想,這應該就是世人所謂的「互不相欠」吧。
「…………」
「動作真快,他好像很期待呢。」
上述不過是一種原則,正因爲絕不可能如此釋然,纔會產生這種結論。
「早安,老爺爺。」
面對利瑟爾詢問的眼神,劫爾單手闔上書本,站起身來。
劫爾和伊雷文還能遊刃有餘地在一旁看戲,其他冒險者會多看利瑟爾一眼,但知道他不會造成危害之後,沒多久便習慣了。就連有機會與利瑟爾一同潛入迷宮的艾恩隊伍也一樣,他們儘管被利瑟爾耍得團團轉,但利瑟爾那些行爲不僅沒造成損失,甚至還轉換爲利益回饋給隊伍,因此他們從來沒把這當作問題。
他在這裏看書並不是爲了等待利瑟爾,不過時間也差不多正好。他將書本隨手往椅子上一扔,利瑟爾便故意拋來責備的視線。劫爾撇着嘴諷刺地揚起一笑,那人便也眯細了淡紫色的眼睛,有趣地笑了出來。
一般冒險者纔不在乎哪一方理虧,全都是以牙還牙、睚眥必報的人。思及這點,眼前這名男子的性格算是相當溫順吧,也可能是潛意識中覺得無論遭受什麼對待都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他皺着眉心,視線追逐着蚯蚓一樣歪歪扭扭的文字。這時,利瑟爾的毛毯毫無預兆地動了動。
因此,面對一臉納悶的男子,史塔德一如往常地回答:
國傢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重點是,只要利瑟爾不生他的氣就好。怎麼看自己都沒做錯事,應該沒問題吧,畢竟那是下意識的舉動,他不是故意的。利瑟爾也說過,人人都有疏忽犯錯的時候。
回想起來,在這之後的對話便是整件事關鍵的轉捩點。
『他說,等我做出選擇,可以跟他、待在一起。』
不接委託就潛入迷宮──其他冒險者不可能會浮現這種想法。關於這點劫爾無可抗辯,不過光是擁有「一般人不會這麼做」的自覺,他覺得自己應該就比利瑟爾好一點。
當他無事發生似的坐下,遞出確認完畢的公會卡,男子便一手摸着微微泛紅的額頭,慌忙接過了卡片。他看起來混亂不解,不斷來回看着公會卡和史塔德,不過還是將手中的卡片珍惜地收好。這點史塔德記得很清楚,因爲那動作和利瑟爾有一點相像。
那麼,這件事的影響究竟表現在哪裏?
「喔,起得很早嘛。」
看來他不打算睡回籠覺。利瑟爾就這麼爬到牀緣,摸索着找到鞋子穿上,稍微整理過服裝儀容,便踏着搖晃不穩的腳步走出房間。目送那道身影晃着微翹的細軟髮絲離開,劫爾將視線轉回書頁。
突然想見他了。
『嗯。』
眼見對方直率地點了頭,史塔德陷入沉思。
史塔德中斷回想,陷入沉思,同時並未停下手邊整理倉庫的動作。
史塔德這麼想着敦促道。這並不是提供冒險者所在地情報的必要手續,但確認一下也沒什麼不好。雖然僅限於詢問者不是壞人的情況,但其他職員碰到類似情況,甚至會毫無顧慮地回答:「啊──你說那傢伙?我在某某酒館常遇到他。」跟他們比起來,史塔德這算是值得表揚的應對方式了。
抽完菸的劫爾回到房間,約一小時後。
沒指名道姓,卻表達出利瑟爾曾這樣說的意味。
一臉若無其事地獨自離開旅店的夸特,露骨地受到了利瑟爾的影響。
意圖將褐色肢體大卸八塊的冰柱,在觸碰到男子的瞬間粉碎消散。緊接着瞄準咽喉的冰刃,也沒能留下半道傷痕便消融不見,史塔德順勢揪住對方刃灰色的頭髮,將他的臉往櫃檯上砸,男子卻叫也沒叫一聲。就連他抓起紙鎮狠狠砸向反彈的面部時,男子也只是瞪大了眼睛,連一塊瘀青都沒留下。既然最後對方毫髮無傷,那就表示自己沒做錯什麼。
「我當初讀這本的時候,花了許多時間呢。」
『利瑟爾老兄親自照顧你喔,這不是超豪華待遇嗎?』
「我去、迷宮。我出發了。」
在倉庫裏,史塔德獨自構思起了休長假的計畫。
「不太意外。」
「嗯,早飯已經準備好囉。」
走下階梯時,兩人與抱着成袋小麥的老先生擦肩而過。老人家的臂力雖不及全盛時期,但仍然維持着不輸年輕冒險者的力氣。現在還能與劫爾認真過招,抬一、兩個裝滿小麥的袋子也毫不費力。
附帶一提,劫爾曾經聽老先生抱怨不習慣利瑟爾稱他爲「老爺爺」,說是「聽得我渾身發癢」。沒多久利瑟爾就學習兩位隊友,改叫他「老頭先生」,老人家立刻撤回了前言。
「不過小子,你也還沒喫早飯啊?」
「啊?」
這話什麼意思?眼見老先生以十分詫異的眼神看了過來,劫爾微微蹙起眉頭。
「你們隊上那個新人不是去公會了?」
「不確定呢,也可能沒去公會就直接進入迷宮了。」
「啊?」
聽見利瑟爾日常閒聊般的語氣,老先生看向他,目光比剛纔看着劫爾時更困惑。
但那道目光立刻又帶着質問意味轉回劫爾身上,那是「爲什麼他都長成這副德性了你還置之不理」的眼神。因爲劫爾自己就會這麼做啊──不過這沒必要告訴老先生,劫爾別開視線,像在說「關我什麼事」。
「而且,他不是我們的新人哦。」
「啊?」
「雖然確實是新手冒險者。」
「……你們自己無所謂就好。」
老先生的思考已追不上腦海中浮現的疑問,他放棄理解,輕易接受了這個說法。不愧是前S階冒險者,與「迷宮就是任性」的潛規則長年共處,很快就放棄追究。
還真不想變成這樣,劫爾在內心嘀咕。不過對於利瑟爾,他時常採取類似的應對方式,可能已經太遲了──雖然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潛入諸多迷宮帶來的壞處。
「(不過,不意外。)」
兩人和老先生分別,走進餐廳敞開的門口。
利瑟爾說夸特不是隊上的新人,也就是說,他沒有將夸特納入隊伍的計畫。關於這點,劫爾沒什麼疑問。利瑟爾對自己的發言總是再三謹慎,預先設下防線,而當時劫爾在阿斯塔尼亞問他是否要讓夸特登記入隊時,他斷然給出否定的答案。
「使用本名也完全沒問題喲~」
「哎呀,劫爾先生。」
一方面實現自己的願望,並同時建立起對方渴望的關係。做到這點的基礎是以對方爲本位的思考,簡單說,利瑟爾能夠配合不同對象的要求,將自己放在不同的位置。這個人相當機靈,也可以說是順從吧。這種氣質,與劫爾剛纔聽見的、堪稱是一種傲慢的臺詞無比矛盾。
「那我的飼主是?」
這事沒有前例,職員也不知該怎麼回他。
利瑟爾獨自造訪冒險者公會。
這不過是玩點文字遊戲。在兩人互開玩笑的時候,老婦人將早餐擺上桌來了。
爲什麼?利瑟爾眨着眼睛,但職員的笑容沒有半點動搖。
「又怎麼了。」
絲毫沒表現出內心的悲憤,職員重新轉向利瑟爾。緊接在委託人名之後,利瑟爾繼續寫下委託內容,從他雙手的縫隙間能看見委託人名:【一刀的隊長】。雖說絕對比【高潔系氣氛毀滅者】來得好,但職員看了這名字竟感到安心,或許是某方面的判斷基準已開始失靈了。
「強烈?」
「不要使用本名比較好嗎?」
雖然利瑟爾自己時常基於對委託人的興趣決定接哪個委託,不過大多數冒險者只重視委託內容和報酬──職員極度謹慎地揀選措辭這麼解釋道。既然如此……利瑟爾表示理解,重新執起筆。
「我馬上去準備,你們稍等一下哦。」
使用「迷宮道具收藏家(暫定)」這個假名的雷伊有他匿名的必要──他想要的迷宮品並不是夠格上貢給貴族的高檔貨。有價值當然最好,但他追求的是真正從迷宮淺層開出的、稀奇古怪的迷宮品。萬一高階冒險者爲了培養貴族人脈而接下他的委託,卻帶來迷宮深層那些索然無味的迷宮品就傷腦筋了。
「那你就是圈養了呢。」
「如果有這方面的考量,建議您更改一下委託人名比較好~」
「是的,爲了感謝關照我的教授。」
「不覺得。即使我出面邀請,他也會拒絕的。」
「啊?」
「這我無法否認。」
這表示計畫維持不變,夸特會繼續隨心所欲地享受冒險者生活吧。在利瑟爾身邊建立自己的棲身之所,將這裏視爲歸宿,同時盡情歌頌自己理想中的冒險者生活。並不是利瑟爾不希望夸特加入隊伍,而是夸特的理想與此沒有交集。
「你到底被寵成什麼樣子了。」
「提、接、提、提……」
劫爾想不明白她怎麼會知道,他至今明明都正常把菇類喫下肚了。他在內心發着牢騷,瞪了利瑟爾揶揄的笑容一眼,然後將叉子刺上浸透了湯汁的蘑菇。
她一臉愕然,神情嚴肅,背後一片濃重的黑暗,那是人類親眼見證到殘酷事實,下定決心不擇手段將之排除的表情。利瑟爾立刻澄清否認,總不能因爲他造成職員誤會,導致冒險者公會和魔法學院之間產生不和。
「哎呀,早安。今天兩位一起下樓呀。」
「多謝了。」
「那我就放心了~。原來是因爲您和學院相關人士相處融洽,纔會提出這次的委託呀。」
職員問的不僅是利瑟爾,同時也是學院方面的經費預算。
「我希望儘可能多訪問幾位冒險者,這有辦法做到嗎?」
「是學院學生特地替我取的綽號。」
「被圈養的是你吧。」
「接下講習委託的冒險者遭受到學院方面的欺凌,我這樣理解沒錯吧?」
正在擦拭桌面的老婦人出來迎接他們,兩人挑了較近的那張桌子坐下。
職員有點語塞,但利瑟爾沒放在心上,兀自探頭去看她放在桌上的紙張。
若是利瑟爾主動邀請,夸特一定會爲此欣喜不已;但與此同時,儘管拒絕時多少帶着幾分惋惜,他也一定會乾脆地說「不用了」。既然利瑟爾斷然否定,那就是這個意思。他談論的不是自己想怎麼做,而是知道對方沒有這方面的願望。
利瑟爾仔細解釋過一遍,職員終於理解是正值叛逆的孩子爲了掩飾害臊才做出如此發言。看見她凝重的神情立刻像翻書一樣換成笑容,利瑟爾也感到高興,她一定是位設身處地爲冒險者着想的善良職員吧。
「看起來像是地雷委託嗎?」
「你還好嗎?」
明明不曾提出邀約,利瑟爾卻理所當然地這麼說道。
「至於報酬……還是希望儘可能避開金錢交易呢。」
這麼說也有道理,利瑟爾點點頭。
「以後要是有人稱他爲『一刀二世』該怎麼辦呢。」
嗯……利瑟爾陷入沉思。
某劇團團長在阿斯塔尼亞填寫過,旅店的小女孩也在王都填寫過這張單子。做爲委託人,反而她們倆纔是自己的前輩呢,利瑟爾懷念地眯細眼睛,一一確認填寫內容。不同國家的細項多少有所不同,不過樣式幾乎一模一樣。
職員居然產生了對冒險者不該有的疑慮。
「老實說,看起來實在十分的……該說是強烈嗎~」
劫爾剛纔陪他走到半路,不過後來說要取回先前送去調整的腰帶,現在已經離開了。他今天一身休閒服打扮,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今天的利瑟爾不是冒險者。劫爾聽說他要這麼穿時苦着一張臉,但利瑟爾無論如何都想穿休閒服,因此這一次並未讓步。
「是呀。」
害職員當機了。
這是怎麼了?面對臉上掛着可愛笑容說不出話的職員,利瑟爾關切地問。說不定她主要負責冒險者業務,不擅長接待委託人……但利瑟爾記得她初次主動攀談的時候,還打算向他們說明提出委託的流程,可見應該沒問題吧,利瑟爾於是放寬心等待她復活。
「不就在某個地方嗎?」
聽見她悲痛萬分的聲音,利瑟爾高興地回答:
但同時,他也認爲這很符合利瑟爾的作風。
「聽您這麼說真是鬆了一口氣~」
「當然可以,我們可以重疊張貼委託單~」
而且委託內容實在距離冒險者的日常生活太遙遠了,不過若是受朋友所託,那倒還說得過去,職員終於接受了現實──或許只是產生了接受的錯覺而已。實際上,學院方面的熟人並沒有拜託他這麼做,而且這還是利瑟爾主動提議的,幸好職員她對此一無所察,只是繼續帶領他辦理委託申請。
聽見利瑟爾笑着這麼說,劫爾嫌棄地皺起臉。
利瑟爾則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也有不少委託人以本名提出委託。不過機會難得,利瑟爾想着,握着筆流利地書寫起來。微微朝右上偏斜的工整筆跡,寫下的是……
「不,不是那樣的。」
「但用我的名字,也沒什麼知名度。」
「請在這裏填寫您的本名,下方則填寫您想記載在委託單上的委託人名。」
「好的~」
該怎麼辦呢──即使利瑟爾這麼說,也不能怎麼辦。劫爾自己的「一刀」稱號也非他所願,不知不覺間大家就這麼叫了。他很想斬釘截鐵地斷言「不可能」,但夸特要是繼續獨行下去,可能性並非爲零……雖然機率應該不高。
過了數秒後,她動作不協調地取出一張紙,手腳比利瑟爾曾在湖中迷宮見過的人偶還更加僵硬。
「不過,等他一個人享受夠了,會不會偶爾跟其他隊伍一起行動呢?」
「咦?」
「名字的印象太強烈了,恐怕有蓋過委託內容的疑慮~」
一和坐在對面的利瑟爾四目相對,那雙眼睛便惡作劇似的流露幾分笑意。
「不是的,因爲這只是我自發採取的行動。」
「早安,老婆婆。」
「喂。」
劫爾分明確認過她離開之後才喊利瑟爾的。
「因爲預算很有限嗎~?」
冒險者提出委託,是前所未聞的奇事。
「……原來是這樣呀~!」
在低頭看着委託申請書的利瑟爾面前,她依然面帶着笑容悄悄回頭往後看,向其他職員求助。但那些值得信賴的同事、同時也是她的姊姊們卻全力裝作沒看見,甚至沒有一個人對上她的視線。她心裏暗罵髒話。
【高潔系氣氛毀滅者】
「嗯,委託人名就用這個吧。」
「事情就是這樣,我想提出委託,但沒有經驗。」
「啊,原來如此。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能吸引到多少冒險者接取委託的問題了。」
「嗯。」
「不可以挑食哦。」
「你打算放養他啊。」
「你說那傢伙?」
「您說什麼?」
因爲他有自信不會被人找麻煩。畢竟,今天的利瑟爾可是委託人啊。
職員頓時震驚到面無表情。
「假如知道我爲此花了錢,對方想必也會介意吧。」
這不是史塔德那種因爲缺乏感情所導致的面無表情,而是將所有情緒壓在心裏隱忍不發的完美笑容。據說她切換到工作模式就會自然而然換上這個表情,因此和假笑好像又不太一樣。
「這是、委託、申請書~」
那又怎麼了?劫爾納悶地想道,看似心情不錯的利瑟爾張開雙脣:
「我跟他聊過關於冒險者的許多話題,其中他對你的故事最感興趣。」
但剛纔已經離開的老婦人,此時卻從門口的陰影處探出臉來。她加深了眼尾的皺紋,露出陽光般溫暖的微笑,眼中盈滿慈愛,但劫爾絲毫不覺得感恩,反而喫不消地皺起臉來。
「你不覺得他會組隊?」
「跟您確認一下,您的委託內容是『魔力中毒症狀的資料收集』~」
「我在想,他一定獨自潛入迷宮了吧。」
「你說這個嗎?」
劫爾低頭看着其中一碗放了多種菇類的湯。他也沒討厭菇類到難以下嚥的地步,認真要喫還是能喫,只是不會主動取食。不過,今天眼前有個能代勞的男人。
「讓大家知道對方同樣是冒險者,應該比較沒有心理壓力吧。」
和自己想像的一樣,劫爾無奈地靠上椅背。對利瑟爾而言,對方是否加入隊伍並不重要。兩者之間有所區別,但沒有高下之分,這不是相較之下如何的問題,而且也不是利瑟爾自身想怎麼做的問題。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啊,這張單子我見過。」
「可能、吧……?」
維護職員內心安寧的誤會被解開了。
她的大腦已放棄思考,也可以說完全當機了。但兜了一大圈,她此刻反而平靜得心如止水,因此後續關於委託的討論也進行得十分順利。其他職員抱持着「幸好這委託不是我負責」的感恩心情,以溫暖的眼神守望這情景,而其他其實在場的冒險者們則屏氣凝神注視着職員及利瑟爾。
一名冒險者結束委託,回到冒險者公會。
他將結案手續交給隊長去辦,原本在信步閒晃,走近委託告示板時卻挑起一側眉毛。在東缺一張、西缺一張的委託單中,難得看到了一件有幾十張紙那麼厚的委託。
委託單重複張貼在同一處,表示它是優先要求人數的委託。通常是緊急案件,等到單子被撕下後再重新張貼就來不及了,因此希望冒險者們一張接一張撕下,以接取委託後立即行動爲前提。
好久沒看到了,他搔着下巴湊過去看。不趁着一大早張貼怎麼吸引得到冒險者啊,不過也無所謂,可能是爲了明天早上預先貼好的吧──他這麼想着,指甲縫裏沾着泥土的手指捏起委託單。標題沒什麼特別,來自撒路思引以爲傲的魔法學院。是那裏自認了不起的大教授提的委託啊,他正要對這張單子失去興趣的時候……
「啊?」
卻看到委託人名寫着【一刀的隊長】。
「什、什麼……啊?」
「喂,怎麼啦。」
「還問我怎麼啦,不會自己看!」
「啊?」
隊友跑來搭話,他卻因爲腦內太過混亂,回答得有點嗆。
隊友或許覺得他在找碴,馬上跟着嗆回來。但這可不是吵架的時候,他抓住剛要開口的隊友領口,硬把他的臉湊到委託單正前方。對方把他的手推開,滿腹狐疑地讀起眼前的委託單。
沒過幾秒,隊友做出了跟他剛纔一模一樣的反應,但他完全笑不出來。
「那個隊伍的隊長竟然不是一刀嗎?」
「那就是那個人了吧,那個……看起來很高級的。」
「他應該是冒險者吧,雖然我也不太確定。不是嗎?」
「都在接委託了,應該是吧。」
那爲什麼會提出委託?兩人完全無法理解地凝視着委託單。
「知、道啦──!」
要出示這單子嗎?他們將委託單遞去,那隻完全不像冒險者的手便將它收了回去。
其中一人走向隊長,好引開他的注意力,另一人則躡手躡腳走向招着手催促「快點快點」的職員。他們的隊長是個大酒鬼,要是知道有個不必顧慮金錢開銷、縱情喝酒的機會,自己卻無法參加,不難想像他肯定會血淚縱橫地狠瞪他們。
現在這種場面,溫文儒雅的男子一踏進門就被找碴也不奇怪。但那些醉鬼只是不時扯着嗓門朝他道謝,偶爾跟他說一、兩句話,誰也沒壓低嗓子、語帶威脅地挑釁他。衆人只在那一桌特別守規矩。
「那太好了。你成功克服陷阱了嗎?」
雖然損失了賣酒的收入,不過餐點能賣出更多。
「啊,謝謝兩位。」
「啊?」
「居然幫這種人做研究,也太莫名了。」
夸特懂得回嘴了。
「果然嗎?」
「酒會退冰,記得好好冰鎮過再喝哦。」
劫爾出借酒瓶時已聽利瑟爾解釋過事情始末,一臉無奈地繼續看他的書打發時間。
「他怎麼有辦法跟學院的傢伙混在一起啊。」
聽見衆人口齒不清的回答,眼前這個缺乏冒險者風範的冒險者不禁苦笑,手指指向酒館正中央和各項餐點擺在一起的冰桶,指尖微動。這是在做什麼?兩人在一旁看着,便聽見人羣間爆出一陣歡呼,這個人好像將冰桶裏幾乎融化的冰塊重新制作了一次。
熱鬧確實是熱鬧,在場所有人都帶着滿面的笑容暢飲麥酒,每人至少都拿酒往自己頭上淋過一次,招來老闆一頓痛打。光看這場面的確夠喧鬧了,但坐在其中一張桌邊、面帶柔和笑容的人物存在感太過強烈,彷佛只有那一桌獨立在這個空間之外。
「隊長歡迎回來,你今天很晚唉。」
「撒路思以外的魔力濃度我也不知道唉。」
換言之,只有他接不了這個委託──只有那個愛喝酒的隊長,一個人落單。
「我會當面詢問幾個問題?」
「嘿,那個……」
在兩人身後,女職員她們的母親獨自經過,面帶微笑地想着:這反應也不曉得是第幾次了。她正要去收取委託報酬,冒險者公會也接受事後付款。
「我們接了委託。」
「是哪一種?」
「我們食量很大嘛。」
「喔……」
委託內容根本跟冒險者沒半點關係。
「他們講話那麼快,聲音又小得要命,根本聽不清楚。」
「不過中毒的症狀,以及當時的魔力濃度這兩題,請務必回答哦。」
「請是請了,但不是這麼回事。」
據說參加了這場酒會的冒險者,那天的遭遇都大同小異。簡單說,沒半個冒險者擁有那麼謙虛自持的心,不會在隊友無福消受喝到飽福利的時候,心懷愧疚地決定「那還是別去好了」。
話說回來,即使利瑟爾就坐在面前,還真虧他柔和的聲音沒被蓋過──兩人漫不經心地想道。不過,他們也無法想像這個人奮力扯開嗓門說話的模樣就是了。
那人沒穿裝備,看起來卻也不像一般酒客。現在或許是訪談告了一段落,他堪稱楷模的儀態卻未曾鬆懈,正在與相貌嚴肅的酒館老闆交談。他接過對方遞來的果實水,道了謝,然後便怡然自樂地望着那些喝得酩酊大醉、放肆胡鬧的冒險者們。
「由於影響症狀的因素還不清楚,我會提出一些可能與魔力中毒有關的私人問題,兩位可以接受嗎?當然,不想回答的問題就拒絕作答沒關係。」
「就算聽清楚了也無法溝通。」
「什、太羨、怎、啊?」
「……幫魔法學院的教授做研究?」
「知道了。」
利瑟爾走過他身邊,邊解下腰包邊走向牀鋪。夸特偶然睜開眼、抬起臉,利瑟爾摸着他的頭髮,將腰包放在毛毯上。隔着一張牀,正閱讀早上那本書籍的劫爾拋來一瞥。
「那一種。」
兩人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回頭看向背後,窺視着對女職員露出一臉色相的自家隊長,一人擋住死角,另一人偷偷從委託告示板上撕下委託單。負責撕的那個人將委託單藏進懷裏,悄悄往櫃檯一看,一名職員可能是目擊了事情經過,面帶心照不宣的笑容朝他們揮揮手,像在說「交給我吧」。
利瑟爾有些感動地抱起整套浴巾。看夸特似乎忍耐着睡意等他回來,臨走前他再一次撫過他的頭髮和臉頰,同時確認自己沒忘記什麼。把整個腰包帶去也可以,不過除非出門外宿,否則他不太想這麼做。
「我跟劫爾借了麥酒瓶來請客。」
「……你之前中毒過吧。」
在兩人驚訝的期間,利瑟爾不忘提醒正在狂歡的冒險者們。
「我跟劫爾借來的。」
「例如出身地、生活習慣、戰鬥方式等等。」
「滿身酒臭。」
畢竟冒險者都是揮灑汗水、劇烈運動過後才前來,喝了麥酒就滿足?他們纔沒有那麼謙遜的胃袋。酒喝得越多食慾就越旺盛,雖然不能出售廉價的麥酒,但喝膩麥酒的人們還是會點些稍微貴一點的酒類。即使來客數多過椅子數量,客人又遲遲不肯離開,但一般點單數最多的都是麥酒,只要能省下準備麥酒的勞力,仍然有足夠時間烹調餐點,對店家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交易。
「「麥酒喝到飽……」」
那人伸出指甲修剪工整的指尖,追逐着目標在半空晃動。
什麼意思?兩人往那邊一看,有個瓶子在一衆冒險者之間傳來傳去,是每間酒館都有、冒險者常喝的那款麥酒,價格既便宜,味道也不差。兩人當然點頭表示「沒問題」,豈止可以接受,簡直太棒了。
按計畫甩掉隊長的兩人,也有些不知所措地開口喊他。
說是這麼說,但兩人還是大張着雙腿坐,整個身體也都靠在椅背上,不過光是老實坐着,對他們來說已經夠守規矩了。利瑟爾取出一張寫有文字的紙,應該是提問內容吧。兩人這麼想着,被不遠處傳來的喧鬧聲吵得皺起臉。
因此,兩人決定全力排擠自家隊長,自己去好好享受。
「這種情況,只要告訴我國家與中毒時期就可以了。」
利瑟爾必然得待到深夜才能離開,夜晚空氣寒涼,他多披了件外套,回到旅店。
他們將數個提問全部回答完畢,中間沒有拒答任何問題。訪談一結束,便歡天喜地加入狂喜亂舞的酒宴。那支酒瓶真的能源源不絕湧出麥酒,他們興奮得把酒往頭上淋,馬上遭到酒館老闆鐵拳制裁……就當作是他們的可愛之處吧。在那之後也陸陸續續有冒險者來到酒館,坐到利瑟爾面前,不過沒有任何冒險者離席,所有人都一路鬧到打烊。
「……你也有吧,剛到這邊來的時候。」
在粗野的歡聲之中,混雜着一道暴怒的聲音。那是哪個隊伍的魔法師?
「私人問題?」
「有趣。」
「不是啊那不是重點!」
「你閉嘴!」
大約兩年前。
可是……兩人忽然注意到什麼似的環顧酒館。冒險者們應該喝了不少,但奇怪的是,眼前找不到半支空瓶。利瑟爾察覺他們的困惑,有趣地眯細眼笑了。
標示魔力濃度的數值暌違數十年記錄到「IX」的時候,他們正好到訪撒路思。當時即使不是魔力量特別多的人,大家或多或少都出現過魔力中毒症狀。
「我剛纔在酒館大請客。」
「隊長你真的去請客喔?」
「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
走向門口的途中,利瑟爾走近一臉不爽的伊雷文身邊。
「我哪知道。」
不過現在,待在這間酒館的全都是接取同一個委託的冒險者,不必顧慮周遭視線、覺得不好意思就已經不錯了。反正其他冒險者大概也是類似的態度,兩人於是一屁股坐到那人對面的椅子上,坐得很大力但不是故意的。
「這裏是怎麼回事,你包場了?」
「爲啥隊長要請別人喝酒啊?」
接着,兩人一一回答利瑟爾極度平和的提問,心態還滿放鬆的。
利瑟爾說完便道了聲謝,走出房間。
「掉進去了。」
「報酬已經取得兩位的同意,我現在就開始發問囉。」
「雜魚。」伊雷文說。
「太─────可以了。」
這時,房間裏除了利瑟爾以外的三人全到齊了,誰也沒上牀就寢,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放鬆休息。劫爾躺在牀上,讀着類似手記的書;伊雷文在桌上擺了幾樣點心,可能是嘴饞;夸特背靠利瑟爾那張牀坐着,正在打瞌睡。
「不是,爲什麼啊?」
「啊……對喔,他可以賣喫的賺錢。」
鑽過店門,酒館和平常一樣熱鬧──不,他們無法這麼說。
原因很單純。兩人互看一眼,將視線轉回委託單。上頭書寫的標題沒什麼好值得大吵大鬧,緊接着是最近蔚爲話題、馬上能聯想起長相的委託人名。兩人的視線掃過概要欄上那行【徵求曾經出現過魔力中毒症狀的冒險者】,最後抵達報酬欄。
這是撒路思名店的點心嗎?低頭看着桌上擺放的各式甜點,切成一口大小的磅蛋糕便被送到他嘴邊。利瑟爾在酒館幾乎沒喫多少東西,於是不客氣地將蛋糕含入嘴裏,芳醇的紅茶香在口中散開。仔細品嚐後,他將那口蛋糕吞下,直起剛纔微微彎下的背脊。
「做爲報酬的麥酒只有一種,兩位可以接受嗎?」
「好。」
「我提出了委託,請大家喝酒當委託報酬。」
伊雷文正要咬下磅蛋糕的嘴巴頓時定格。
「那個酒瓶是迷宮品,能夠無限湧出標籤上那一款酒。」
記憶中那張高潔又穩重的臉龐實在難以和這樣的報酬聯想在一起,害人一下子陷入混亂。
「願意接受委託的冒險者,請到公會隔壁的隔壁這間酒館來?」
「沒有,只是跟老闆交涉了一下。我替他帶來客人,不過做爲交換,酒由我來提供。」
然而,他們也知道有人就連在那時候也完全不受影響──正是他們那位前往辦理手續中的隊長。應該是魔力量特別少的關係,那時只有他一個人神態自若,肯定一次也沒有魔力中毒過。
排擠了自家隊長的那兩名冒險者,對此絲毫不感到後悔。當然,即使他們帶着滿身酒氣回到旅店之後,與血淚控訴的隊長展開亂鬥也一樣。
兩人帶着一言難盡的表情,卻無法從委託告示板前離開。
見利瑟爾重新轉向他們,兩名冒險者下意識挺直背脊。
利瑟爾露出微笑。反倒是他們倆說話咕咕噥噥的,聲音不自覺有點尷尬。
伊雷文不明就裏,朝利瑟爾投以「你爲何做出那種事」的狐疑眼神。利瑟爾不以爲意,逕自準備起淋浴所需的盥洗用品。他撫摸着的刃灰色頭髮在手掌底下動了動,他低頭一看,對上夸特直直仰望過來的視線。利瑟爾笑了開來,稍微偏了偏頭。
兩名冒險者相視點頭。
「有勞啦。」
「啊?! 」
「迷宮怎麼樣?」
他不會知道被留在房裏的伊雷文喃喃咕噥說「那不是更扯了嗎」;也不會知道夸特差點說服自己「原來冒險者也會提出委託」,又在聽到伊雷文那句話之後打消念頭;也不會知道劫爾事不關己地想着「得記得收回酒瓶纔行」。對房裏微妙的氣氛渾然不覺,利瑟爾在腦中組織着今晚想做的事。
「(我們幾人的症狀已經整理完畢,再統整一下今天問到的資料,明天就能帶到學院……至於教授說想提出訪問冒險者的委託,就不抱希望地拜託西翠先生看看吧。)」
現在他也還不知道,明天過後,其他冒險者會開始稱呼他爲「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