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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7萬 字
中午的阿斯塔尼亞,燦爛的陽光灑落在整個城市。
某間旅店的主人正站在廚房忙碌,看起來心情非常好的樣子。
爲什麼呢?因爲這幾天忽然消失無蹤的利瑟爾他們,就要回到旅店來了。旅店主人正覺得冷清,想說他們是不是住膩了這間旅店、搬到別家去住了,這時他的朋友納赫斯跑來,把利瑟爾一行人的現狀告訴了他。
納赫斯說利瑟爾得了感冒,正在王宮接受照顧。儘管納悶他爲什麼會在那裏,不過王宮有很好的醫生,利瑟爾一定能受到妥善照料,旅店主人聽了在各方面都安下心來。然後,聽說大約在今天左右,他們就要回來了。
必須替大病初癒的利瑟爾準備營養滿分的餐點纔行,旅店主人正幹勁十足地替晚餐備料。從小家人就告訴他感冒要補充體力纔會好,所以現在鍋子裏熬煮的是大塊的肉。有時候家庭中的規矩對人影響十分深遠。
「喔,回來了回來了。」
外面傳來說話聲和開門聲。
旅店主人自然而然露出笑容,他關掉爐火,手在圍裙上隨意抹了抹便急忙從廚房走了出來。
「擅自外宿什麼的完全沒有問題但連續好幾天不見人影我也是會擔心的啊,歡迎回來。」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旅店主人。」
一打開門,就看見了令人懷念的三人組。
這種強烈的存在感,果然不管見過幾次都無法習慣啊,旅店主人深有感慨地想。正因爲無論過了多久,見到他們的印象仍然像初次見面一樣強烈,所以這三人才這麼引人注目吧。
利瑟爾的微笑和記憶中並無不同,看來他的感冒也已經完全痊癒了。旅店主人點點頭,然後走向利瑟爾他們站立的玄關旁邊的小櫃檯,從裏頭取出了三人份的房間鑰匙。
「我從納赫斯那裏聽說了,你也真辛苦啊。」
「啊,你聽說了嗎?」
旅店主人將三把鑰匙並排在櫃檯上,慰勞了一下利瑟爾身體出狀況的事,面帶微笑的利瑟爾一聽,便稍微垂下了眉毛。看來果然是生了場相當難受的大病,旅店主人決定今天晚上的菜色就是肉類全餐了。
「沒想到來到這邊也會被人綁架,真是嚇了我一跳……」
「我才嚇了一大跳咧等一下我沒聽說這種事啊?! 」
「咦?」
「咦?! 」
過來服務的是位即將邁入老年的男性,長着皺紋的臉上帶着笑容,是這間咖啡店的店主。察覺利瑟爾還要繼續讀書,他溫柔地這麼跟利瑟爾打了招呼,笑意加深了他眼角的皺紋。
「不、不好意思,謝謝你呀。」
看見利瑟爾帶着一臉溫煦的笑容說出這種話,衝擊感非同小可。
看見利瑟爾露出微笑這麼說,小說家鬆了口氣,以略顯成熟的動作把自己的瀏海撥好。
這間店待起來真舒適,利瑟爾這麼想着,將目光轉回打開的書頁上頭。他以指尖撫摸着放在桌緣的美麗書籤,再度陶醉在書本當中。
續住好幾次、或者是多次前來光顧的客人,住房登記簿上的頁面就會寫得密密麻麻,看着非常有成就感,讓旅店主人龍心大悅。
「你是不是手被綁在背後必須趴在地上喫飯還被他們往身上潑水纔會感冒!!」
看來她正打算走進這間咖啡店。難得這麼巧,利瑟爾於是邀請她同桌,小說家便有點畏縮地坐到了他對面的位子上。原以爲這麼做給她造成困擾了,不過好像並不是這麼回事。
「可以幫您收拾一下桌面嗎?」
這誤會就在沒有獲得澄清的情況下被置之不理,不過也沒什麼妨礙,因此雙方的對話依然和平地繼續下去。
「啊,你說這個嗎?」
「麻煩你了。」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還好你平安無事……嗯?啊,對啦。如果你們累了就之後再說沒關係,不過先前預繳的住宿費好像只到今天喔,要續繳嗎?」
爲什麼這麼說?旅店主人一陣錯愕,之後也消沉到根本沒發現他們三人已經默默離開,打算讓他自己靜一靜。
「給她的劇本沒有稿費呀,得多寫一點賺錢纔行吧大概!」
這裏是利瑟爾的愛店,他當然也能夠自信滿滿地推薦給別人,小說家今天造訪的感想想必值得期待。
他們明明是冒險者卻從來不殺價,房間總是保持得很乾淨,回來時也不曾把玄關弄得都是泥巴。他們不會在半夜吵鬧,不會喝到爛醉跑來發酒瘋糾纏個沒完;應對這些房客不必太小心翼翼,不過他們也不會裝熟到讓人不舒服。而且他們住的還是利潤較高的單人房,根本是超優良房客。
「居然敢對我們家的客人出手,對方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啊?真是太不像話了。」
「(畢竟最近一直都躺在牀上……)」
順帶一提,利瑟爾他們是他第一次看見個別支付住宿費的冒險者隊伍。打從第一次他們就理所當然地各付各的,這樣組隊的意義到底是?
他環顧周遭,在露天陽臺旁看見了一個小女孩。陽臺比地面高了一些,利瑟爾坐在這裏還是必須低下頭去纔看得到她。
但利瑟爾也很喜歡坐在戶外,一邊感受街上略爲喧擾的氛圍一邊讀書。有時候反而更容易沉浸在故事當中,有時思緒也會特別活絡。
利瑟爾緩緩呼出一口氣,放鬆了肩膀。
「搞什麼啊那也太噁心了!貴族客人你還好嗎真的沒受傷嗎沒被當成奴隸用鞭子之類的東西抽打嗎?! 」
除了衝擊太強、缺乏真實感之外,利瑟爾他們的舉止也完全一如往常。
「啊,多拿了一枚,這樣對吧。」
「請慢慢坐。」
旅店主人沒被人綁架過,不過想像中總覺得被綁架的人質沒有多少東西可喫;再加上利瑟爾得了重感冒,肯定沒辦法好好喫飯。旅店主人也得過這種要命的感冒。
當然,他們三人也經常獨自行動,綁架利瑟爾或許不是不可能。但那不是重點,有勇氣奪走利瑟爾這件事本身才令人不敢置信。不曉得那些綁架犯下場如何,旅店主人根本沒有勇氣問,太可怕了。
「那請在這邊幫我簽名,這次也是事前一次繳清嗎?」
他們住的是三間單人房,這樣付錢確實是沒錯,但直到現在旅店主人還是覺得有點費解。旅店主人這麼想着,一邊確認金額,一邊不經意地開口:
「啊,好的,麻煩你了。」
「咦,嗯。對不起,好像打擾到你了吧。」
然後,他從三人手中分別收下了住宿費用。
「啊,對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找你商量一些事情……」
「旅店主人,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利瑟爾問。
「對吧。」
小說家輕聲笑了出來,利瑟爾也微微一笑。
他的舉手投足還是這麼優雅,旅店主人漫不經心地看着這一幕,目光忽然停留在利瑟爾露出的手腕上。他好像真的瘦了一些,旅店主人一臉嚴肅地苦思起來。
「不會。你常常到這家店來嗎?」
「這種東西你總是會一字不漏地讀過啊。」
看見小說家一臉幸福地喝着咖啡,利瑟爾也點頭同意。
果然還是喫肉吧,晚餐只能準備肉類了,旅店主人的決心無比堅定。
「小說家小姐,你好呀。」
旅店主人希望他們儘量住久一點,要是那些綁架犯對利瑟爾動手動腳,害他不想再待在阿斯塔尼亞怎麼辦啊!想到這裏他不禁有點憤慨。
聽見旅店主人這麼問,利瑟爾尋思似地偏了偏頭。
利瑟爾替她點了咖啡,希望她至少能夠自在地度過這段時光。儘管小說家拼命婉拒,利瑟爾還是裝作沒聽見,替她付了帳。
原先盛裝了數種三明治與冷湯的空碗盤被一一收走。
旅店主人猛然抬起臉,目不轉睛地打量利瑟爾。
「喏。」
不過,回想起她習以爲常地把它掛在肩上的模樣,這個包包她似乎用得很習慣。
「太恐怖了吧!!」
包包以木質的藤蔓編織而成,再以繡布裝飾,身材嬌小的她背起來顯得太大了些。若只是出來喝個下午茶,帶這個包包實在太佔空間了。
「小說家小姐,你現在不是正在執筆一本小說嗎?之前也說過你還同時撰寫團長小姐的劇本……」
作家和研究家這類職業一樣,是完全興趣取向的工作,本來無法期待獲得多少利潤。這也是在讀書被視爲娛樂的阿斯塔尼亞才能成立的工作吧。
小說家笑着回答,她碰不到地面的雙腿並未晃動,而是腳尖疊着腳尖漂亮地交疊起來。換言之,她是來確認這家店的風評是否屬實的。
「不對可是那個,咦,那感冒……?」
利瑟爾將落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就連旅店主人潦草寫下的字句都一一過目。
「是的。」
「來,旅店主人。」
「嗄,我纔不要跟這個人一樣。」
「那是怎麼,咦,怎麼……咦?」
「不會的。」
旅店主人願意替自己擔心是很值得感謝的事情。利瑟爾微微一笑,拿起房間的鑰匙,按照上頭懸掛的標籤把劫爾和伊雷文的鑰匙分別遞給他們。
女孩好像不打算喊他,正準備邁開下意識停下的腳步,卻在這時對上利瑟爾的視線。於是她再度駐足,尷尬地看着這裏。
「你說了跟伊雷文一樣的話呢。」
那就好,旅店主人愣愣地打開住房登記簿。
這裏是午後的咖啡店,利瑟爾獨自喝着冰咖啡享受閱讀時光。
「感覺好變態喔── 」伊雷文說。
在這段期間,旅店主人的反應也越來越激動。
通風良好的露天陽臺席位上,強烈的日光被屋檐遮擋,留下一股宜人的暖意,溫柔包裹住被冰咖啡冷卻的身體。
「這個嘛……」
待在房裏默默讀書,他並沒有任何不滿。在光源溫和的書庫逐行追逐文字令人心情平靜,雙腿裹着毛毯坐在牀上翻動書頁也是最幸福的時刻。
雖然很容易忘記,但利瑟爾畢竟是冒險者,冒險者三天兩頭更換旅宿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如果只說方便公開的部分,他們是把別人當成奴隸任意使喚的人。」
「讀了不會有什麼損失呀。」
「沒事的,我也沒有受傷。」
而且利瑟爾還用了「來到這邊也」這種嚇人的說法,該不會他在先前當作據點的帕魯特達爾也曾經遭到綁架吧?旅店主人這麼想着,腦中從來沒有浮現「爲什麼」這個疑問,可以看出他到底把利瑟爾想成了什麼樣的人。
「啊。」
「反正不就跟之前一樣嘛,我懶得讀── 」
「不過你好像帶了很多東西呢。」
「老實說,我在構思新書的過程中遇到了一點瓶頸……」
他從王宮回到旅店的時候正好是午餐時間,他打算喫點輕食之類,於是在稍早時離開了旅店。
眼前的小說家和團長一樣,她們都相當熱中於工作。利瑟爾現在拋下了工作、盡情享受假期,因此實在對她們相當敬佩……雖說他放假也是不可抗力就是了,而且一邊進行冒險者活動到底還算不算休假也是個謎。
上頭有着旅店主人手寫的固定格式,不過也只寫着「住幾天、多少錢」而已。旅店主人在上次的紀錄底下,匆匆寫下一模一樣的內容,並把單據向着利瑟爾他們一字排開。
你不是聽說了嗎?利瑟爾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顯然不是在說笑。不,利瑟爾也不像會開這種玩笑的人,這方面他倒是不懷疑。
順帶一提,利瑟爾認爲她所謂的「身邊沒有這種類型」指的是冒險者,但小說家完全不是這個意思。她指的是帶有王族氣質、超脫凡俗的人物。
「那反而是我打擾到你工作了呢,不好意思。」
「咦?! 」
「確實也感冒了沒錯,不過在無微不至的照料之下,我已經完全康復了。」
利瑟爾無意間看見小說家掛在椅子上的包包。
利瑟爾該不會覺得這問題太輕率,以爲他是出於好奇想挖掘內幕吧?旅店主人急忙想開口澄清,而利瑟爾就在這時回答了他:
聽見小說家幹勁十足地這麼說,利瑟爾恍然點點頭。
旅店主人從那疊名叫住房登記簿的紙堆裏翻出了他們三人的單據。
「沒有,只是聽說這裏的飲料和餐點都不錯,所以纔來試試看吧。今天是我第一次來。」
從沮喪心情中復活的旅店主人非常擔心他,說萬一他又被綁架怎麼辦……雖然這種關心很讓人高興,但老是這麼想就永遠出不了門了。利瑟爾露出苦笑,往杯緣啜了一口。
「所以我出來散步一下轉換心情,順便到這種咖啡店來找靈感。爲了把靈感記下來,我纔會帶着整套文具一起出來吧……啊,冰冰涼涼的好好喝喔── 」
「噁心。」劫爾說。
「好喔好喔──」
「咦,不會,完全不會打擾吧!該怎麼說,我身邊沒有像你這種類型的人,所以跟你談話也是非常寶貴的經驗呀。」
利瑟爾開始享受悠哉的閱讀時光之後,大約過了三十幾分鐘的時候……總覺得聽見了一道稚嫩卻耳熟的聲音,他不經意抬起了撫過紙面的視線。
因此旅店主人沒多久就找回了平常心。看見利瑟爾理所當然地決定延長住宿,他大大鬆了一口氣,其實每次確認他們要不要續住的時候,旅店主人內心總是七上八下。
店員送來了咖啡,利瑟爾伸出手掌朝小說家的方向示意。
仔細想來,還真虧有人敢綁架眼前這個沉穩又高雅的人啊。畢竟綁架了他,就代表把利瑟爾從現在站在他身後的那兩人手中奪走。
「是關於小說的事嗎?」
「沒錯。啊,還、還是先提出委託比較好嗎?」
「不是的,不用委託沒關係喲,只是在想我是否幫得上你的忙。」
「別擔心、別擔心!」
聽見利瑟爾這麼回答,小說家似乎鬆了口氣,開始往包包裏翻找起來。
她取出了一疊紙張,出乎意料的是其中空白的紙張並不多,大部分都寫滿了潦草的筆記和文章。接着是墨水瓶和筆等等的文具一樣接一樣擺在了桌面上,也難怪需要這麼大的包包,利瑟爾恍然點頭。
「這些事情我本來就想找你請教了,所以請你不用緊張,隨意回答,我會很高興的。」
「特別想問我,表示你終於要寫冒險者的故事了嗎?」
「咦?」
「嗯?」
我說錯了什麼嗎?利瑟爾一臉不可思議,小說家見狀把剛到嘴邊的話都吞了回去。
儘管外貌年幼,但她內心可是不折不扣的成熟淑女,還是懂得察言觀色的。
「這、這個嘛,我剛纔要說什麼?對了,關於下一本小說的題材,我在考慮寫學院相關的故事。」
「學院……指的是魔法學院嗎?」
「不是的,因爲我除了名字以外也不清楚魔法學院的詳情,所以應該會寫成原創的學院吧大概。」
確實,把實際存在的機構當作故事舞臺感覺會衍生不少麻煩,還是原創比較好吧。利瑟爾這麼想着別開視線,這時小說家忽然將一張紙遞到他眼前。
「所以說,我稍微構思了一下……」
「我可以看嗎?」
「你不會到處亂說,沒關係吧。」
能獲得她的信任再好不過了。
「對了,騎士學校有個叫做士官候補生的制度哦。幾位優秀學生會被選爲士官候補生,在演練或發生緊急事件的時候負責領導其他學生。」
比方說從階梯上摔了下來,結果跌在某人身上,兩人在近距離面面相覷。
「?」
順帶一提,利瑟爾曾經在試圖搭上人擠人的馬車時不幸失敗,當他差點被擠到外面去的時候劫爾對他做過同樣的事。當時他的雙腳一瞬間離開了地面。
「哦!這種制度感覺有點意思呢,建立類似的制度,把男主角安置在頂點感覺也不錯吧大概!」
「那裏的氛圍,確實和你的作品風格不太搭調呢。」
女主角的境遇跟劫爾完全一致。
比方說在唸書的時候對方湊了過來,肩膀彼此相碰。
「啊,這樣呀。可以問你那種學校的學生都是什麼樣的人嗎?」
「貴族當中也有各式各樣的人,我想這方面不用太過介意哦。」
他沒有注意到對方的反應,依舊緩緩翻閱那些紙張。
「他們非常認真上進,不過大家都是尋常的年輕人喲。」
「所以,如果有什麼地方寫得不自然,希望你可以幫我指出來!」
「這裏寫說,故事舞臺發生在『供家世顯赫的少爺小姐讀書的學舍』……我好像不記得魔法學院有身分地位上的規定呢。」
她的代表作是純愛小說《Vampire》。在她已經刊行的著作當中當然也有推理小說、諷刺小說等其他類型的作品,但與專精那些領域的作家相比還是難免遜色。利瑟爾對於書本的評價相當嚴格,並不會偏袒自己人。
儘管利瑟爾給人一種什麼事都做得很好的印象,但她從來不覺得利瑟爾是個會烹飪的人。並不是說他手拙,只是利瑟爾把這種事情理所當然地交給其他人去做的印象太強烈了。
「?! 」
小說家回過神來,稍微加快了語速這麼辯解道。
「咦,啊,不會的!這是我應該自己調查的資料,完全沒問題喲。我纔要跟你說抱歉,一直說這些題外話讓你誤會了!」
「饒了他吧!!」
小說家毫不掩飾她有多意外,正愣愣地張着嘴巴。利瑟爾微微偏了偏頭對她說:
「(女主角的家族也有一定規模,要和這些人建立連結應該不會太費工夫……再來就端看她能在對方的認知當中灌輸多少自己的價值了吧。)」
「年齡是……十六歲,相當於騎士學校的最高年級生呢。」
故事的世界可以發揮天馬行空的想像,但就算這男主角是故事當中最強的戰士好了,利瑟爾卻舉出了一個再怎麼想像都無法讓他獲勝的敵手,小說家忍不住大叫出聲。
這時,利瑟爾忽然注意到什麼似的,拿起了散亂在桌上的其中一張紙。上頭寫着女主角在進入學院就讀以前的遭遇,利瑟爾凝神讀了一會兒,然後……
家住附近的幾個小孩子聚集在一位教師身邊學習,學的也只是基礎的讀寫、算數,不過也已經足夠了。到學舍上學並非義務,鄉下也有許多地方根本沒有學舍。
看來自己並不是個適合的商談對象呢,利瑟爾露出苦笑。
利瑟爾微微笑着這麼說,小說家一點也不相信。
原來是這麼回事,小說家頓時脫力。
「不過不需要寫出現實感,所以可以隨心所欲地安排設定吧大概。我也跟各式各樣的人聊過,這次的學院應該比較接近魔法學院的印象。」
「我本來也是這樣想的,不過調查之後覺得騎士學校的軍隊色彩太強烈了一點,我想要再稍微華貴一點的印象。」
「感覺幫不上你的忙呢。」
「是呀。不過它作爲一個學舍,課程和建築風格之類的各種方面都很有參考價值吧。」
「(男性很難想出這些情節,感覺這也是珍貴資料呢。)」
在他原本的世界確實存在以教育機關爲中心的領地,國家稱之爲學術都市;但利瑟爾家從小就爲他找來家庭教師,因此利瑟爾與之無緣。不過由於周遭的嫡子都差不多是如此,所以他不曾在意過這件事。
「說得也是,果然清楚易懂還是最重要的吧,大概。」
「是呀,我想這樣應該比較好寫吧,大概。」
「這次的故事呀,必須寫出階級差異……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女主角也有地位嘛。該說是她跟周遭的差異嗎?必須明確寫出在一般家庭成長的小孩,和從小就在上流階級家庭長大的小孩之間的差別,對吧?」
小說家那張稚嫩的臉龐倏地露出了明朗的笑容如此斷言。
「怎麼可能呢,只是接過騎士學校的委託。」
順帶一提,利瑟爾在迷宮裏曾經和伊雷文陷入類似的狀況。當時他們誤觸陷阱,三個人一起掉了下去,結果因爲落下距離太短,根本來不及轉換姿勢承接衝擊。
小說家一聽倏然轉向利瑟爾,眨巴着眼睛問:
確實如此,利瑟爾恍然大悟。
她確實應該先想到委託纔對,但利瑟爾這麼說實在太有真實感了。當然,到騎士學校就讀的是貴族當中不會繼承爵位的兒女,這點暫且擱置不談。
這張紙上寫着女主角和幾位異性之間的戀愛情形,想必就是這些橋段讓少女們怦然心動。或許是時常在深夜的亢奮狀態構思情節的關係,她的筆跡也在睡意影響之下越寫越潦草,有點有趣。
原來她想問利瑟爾的並不是關於學院的事情。那究竟是什麼事呢,利瑟爾這麼想着,看着小說家拼命把那疊紙張沙沙沙地在桌面上攤開。
「要怎麼讓她入學呢?依靠資助人……但如果是特徵平凡的女孩子,這也不太可能。」
順帶一提,利瑟爾在公會閱讀魔物圖鑑的時候,也曾經被打鬧中的其他冒險者稍微撞到肩膀。對方跟他道歉,他也原諒了對方。
可以想像那裏的孩子們一定都很有貴族氣質,要不然就是充滿騎士風範吧,小說家一個人在內心斷定。
與委託人之間的信賴關係,對於冒險者來說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取代的重要資產……雖然這一次並非委託。
「這個嘛……」
「女主角是平凡的女生,這樣設定好嗎?」
而且在放棄之後還再度將女兒收養回去,真是不得了呢。幸好小說家無從得知利瑟爾懷着這種莫名的感慨。
「咦?! 啊,對呀,果然還是想跟周遭的其他女生做出一些區別。」
料理專長在利瑟爾眼中好像顯得很特別,但小說家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說到這裏,小說家想起了這次談話的正題,於是轉着手中的筆這麼說道。
「不只是劫爾,說不定我也有當女主角的天分呢。」
很相像呢,利瑟爾對照着看了看小說家和她的塗鴉,有趣地笑了笑,接着換了個話題以示安慰:
「咦、咦,你該不會,在那裏念過書……」
小說家喀啦喀啦搖動着玻璃杯中的冰塊,苦惱地皺起眉頭。
「那麼,你有沒有在那種大型學舍念過書呀?」
他不禁小聲笑了出來。
「咦?……啊!」
比方說搭乘馬車的時候晃了一下,在失去平衡的時候被對方抓住手臂拉近。
「咦?! 很奇怪嗎?! 」
利瑟爾悠然這麼想着,劫爾要是聽見了一定會吐槽他職業病。接着他拿起了下一張紙。
「……噗哧。」
「對吧!我也是這麼想的!」
事實上,小說家自己也覺得力有未逮。雖然她接觸過各式各樣的文類,也的確擁有將各種內容統整出書的實力,不過果然還是挑選容易上手的類別書寫最好。
「原來是戀愛小說呀。」
「不是的,不好意思,不是內容的問題。」
「好想讓他跟劫爾對戰看看哦。」
「這次的小說,我打算寫一個進入學院就讀的平凡女孩子。」
要他贏過劫爾確實太難了,利瑟爾也有趣地笑了。撇除嫡長子的身分不論,騎士學校多半也找得到與那位男主角特徵一致的孩子,但他們的攻勢也被劫爾輕易擋下了。
「說到家世良好的子弟聚在一起學習的地方,我個人會聯想到騎士學校呢。」
換言之,因爲某些事情判明瞭她的身世,她被出身家庭重新收養,因此纔會到故事背景的學院去就讀。不過在具有一定地位的家庭,若是排行三男以下的兒子姑且不論,但出嫁女兒可以藉此獲得與其他家族的連結,肯定是發生了非同小可的事情纔會放棄自家的女兒吧。
「是呀。」
小說家想起自己畫了什麼似地叫出聲來,又立刻注意到這聲驚叫吸引了街上行人的目光。她於是把背拱了起來,整個人縮得小小的,連耳朵都紅了,彷佛在說現在的她好想變成貝殼。
「小說家小姐,你也很會畫圖呢。」
小說家興味盎然地做着筆記,寫字的手動個不停。看來自己算是幫上她的忙了,利瑟爾放下心來,接着瀏覽其他紙張。一方面因爲這是戀愛小說,他多半不會閱讀;另一方面他基本上是不怕爆雷的類型,因此毫不猶豫地繼續閱讀桌上的資料。
「咦,你去過騎士學校?」
利瑟爾認真評估着這麼說道,換來小說家震驚的表情。
「雖然是平凡女生,也沒有必要設定成所有能力都是平均水準吧大概。還是給她一個特長比較好,不然太沒有亮點了。」
「女主角入學之後……啊,這個看起來很厲害的男孩子就是她的對象呀。」
否則特地把故事背景設定在上流階級的少爺千金們就讀的學院,就沒有意義了。
利瑟爾的指尖撫過玻璃杯上略微滲出的水珠,回想起自己曾經見過的內部情形。
利瑟爾微微一笑,開始瀏覽紙頁。上頭寫的主要是故事舞臺,也就是學院的相關設定。看來小說家經過一番苦戰,紙張邊緣塗鴉了一個貝殼說着:「想變成貝殼」。
利瑟爾確實出身貴族,但他自認最近已經變得越來越像冒險者了,爲什麼小說家還是說得毫不遲疑呢?這就是所謂女性的第六感嗎?利瑟爾佩服地這麼想着,將剛纔閱讀的資料還給了小說家。
「我希望翻開這本小說的少女們,都能感受到對貴族的憧憬吧!所以我想盡量把角色的言行舉止寫得有貴族氣質一點,但憑我的經驗只能用想像的。」
爲了避免資料沾到水,利瑟爾不着痕跡地把小說家的玻璃杯往桌邊挪,一邊在心裏點頭。
「故事舞臺是不熟悉的場所,感覺很難寫呢。」
「啊,女主角擅長做料理呀,真是太棒了。」
「其實她出身於頗有地位的世家,但因故在一般家庭長大之類的吧,大概。我還在思考,所以還沒有定案就是了。」
「啊,剛纔把話題扯得太遠了,我想問你的就是這個!」
說到底,騎士學校培育的畢竟是守護國家中樞的騎士,許多內情並沒有公開,相關情報也很少在外流傳,不太適合作爲創作參考。
「……啊,對不起,我好像一不小心就寫得太投入了!」
「沒錯沒錯。他是整座學園裏最有地位的家族的嫡長子,唸書、魔法、劍術都是第一名,又長得帥,是那種受到上天眷顧的孩子吧。」
「你指的是……?」
小說家似乎大受打擊,利瑟爾設法解開了她的誤會之後,再度低頭看向那張紙。上面寫着女主角進入學院之後經歷的試煉,以及她體驗到的戀愛過程,想到什麼寫什麼,就像看見書本的製作過程一樣,很有意思。
在大多數國家,孩童都是在學舍當中接受教育。
「嗯。」
人物似乎已經設定齊全,女主角入學以後遇見的人們都很有個性。不過他們同時也相當優秀,如果順利建立起友好關係,這些人脈想必會成爲她畢業之後不可小覷的助力。
小說家也不例外,小時候她也到學舍念過書,感覺就像到附近的大人家裏去玩一樣。因此她實在無法具體想像學院是什麼樣子,從周遭收集各種情報之後,就屬魔法學院最完美地契合了她模糊的想像。
雖然很感謝利瑟爾陪她討論學院相關的問題,不過她想請教利瑟爾的並不是查查資料就能解決的事。
或許是想要快點推展話題的關係,小說家也非常積極地順着話頭說下去:
「啊,不過……」
利瑟爾的指尖輕輕點上一張壓在小說家手臂底下的紙。
她立刻收回手臂,看着那隻不像冒險者的勻稱指尖滑過紙面。上頭寫着完美無缺的男主角開始注意到平凡女主角的契機。
同學對她惡作劇,把女主角昂貴的魔道具弄壞了。那一幕是男主角一時興起、半帶同情地將自己的魔道具送給女主角的橋段。
『這麼昂貴的東西,我不能收下。』
女主角爲難地拒絕了,面對這始料未及的反應,少年開始對她產生了興趣。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小說家偏着頭看向利瑟爾,後者一臉不可思議地開口:
「她爲什麼不收呢?」
這話真不得了。
小說家聽得嘴角抽動,利瑟爾毫不介意地繼續說下去:
「收到禮物的時候還是露出可愛的微笑收下,我想送禮的人也會比較高興的。這樣少年不會沒面子,而且少女沒有那個魔道具也很傷腦筋吧?」
「說、說得也……不,不對吧大概!太危險了我差點被說服了!你看這裏寫什麼!」
小說家用力指着「昂貴」一詞。
「就算隨便想個金額,比方說金幣一枚好了,該不會這種程度的價格你不覺得昂貴……」
「不會的,怎麼可能呢。」
面對小說家戰戰兢兢的眼神,利瑟爾露出苦笑否認道。
他確實不曾以「佔所持金錢多少比例」的方式去思考物品的金額,不過金錢的價值他掌握得很清楚:一枚金幣可以買到多少物品,又能做到多少事情?他會考量這些因素,該用錢的時候不會遲疑,一旦使用也絕對會換取到相應的利益。
正因如此,他才認爲女主角收下魔道具比較好。
「即使只是一時興起、只是出於同情,送禮也是代表對方認爲她具有相應的價值呀。」
利瑟爾眯起眼笑了,將輕輕交握的雙手放上桌面。
這個人就連一點小動作也像幅畫一樣美得不可思議,小說家從手中緊握着的資料抬起臉來這麼想。一陣隱隱帶着海潮氣味的風吹來,拂動兩人的頭髮。
「那和覺得熱不一樣嗎?」利瑟爾問。
在阿斯塔尼亞,半裸打扮的人隨處可見。
利瑟爾一邊在空位坐下,一邊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兩名冒險者聽了瞬間僵住。
「這邊反而還會有人跟着起鬨唉。」
「嗯……該怎麼說,就是一種很不想穿衣服、討厭到受不了的感覺吧。」
他放開手,退到一邊讓開通道。
這個角度不太容易看清楚,不過確實看得見黑板上畫着表示魔力聚積地的顏色。到森林裏去的時候必須注意纔行。
「有人起鬨的時候比較好脫呢── 」
「對呀,因爲我會脫衣服。」
「我也沒有呢。」
王都是利瑟爾來到這邊初次停留的城市,兩位冒險者的評價讓他頗爲滿意。
他指的是魔力中毒的症狀吧。原來如此,利瑟爾點頭。
「啊,撒路思的反應也很有意思喔──」
這點她倒是覺得非常合理。利瑟爾明明給了相當寶貴的意見,卻完全派不上用場,小說家面對這種情況反倒覺得有趣起來,於是她無比肯定地應了一聲表示她在聽。
和其他國家比起來,阿斯塔尼亞魔力量多的人又更少了些,因此大可安心。只不過魔法師肯定會受到影響,利瑟爾面露苦笑,剛纔說會頭痛的男人則以拇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利瑟爾將頭髮撥到耳後,悠然露出懷念的微笑。
「這個嘛……王都帕魯特達通常是置之不理吧,那邊基本上選擇旁觀的人比較多。」
「這幾天也沒看到一刀他們啊。」
現在在阿斯塔尼亞被稱作魔法師的冒險者,包含利瑟爾在內一共有三人,其中一人就是他了。想必是看見了熟識的人,因此整個隊伍只有他獨自留在公會聊天吧。
對方不知爲何語帶期待地這麼問,利瑟爾沉穩地表示否定。
「喔,好久不見啦。」
真討厭,男人嘆了口氣。利瑟爾露出苦笑。
「同伴?」
順帶一提,坐在對面的另一人狠狠往提問男子的小腿上踹了一腳,桌子叩隆晃了一下。
用他那張氣質高雅的臉說出「要命的感冒」,還真不是普通突兀。兩人別開視線勉強擠出回應,接着回想起不久前的對話內容。
「咦?」
正準備走向委託告示板的時候,看見公會大廳的其中一張桌子旁坐着兩位冒險者,他於是停下腳步。對上他們的視線,利瑟爾轉而朝那邊走近。
魔力中毒的症狀真的因人而異,脫衣服這點程度不足爲奇。不知道魔力中毒是怎麼回事的人無法理解他們爲何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爲,但就像頭痛一樣,這種症狀並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這個時間結束,表示委託進行得相當順利呢,利瑟爾露出微笑回應他們的招呼。最後一個人稍微扶着門板替他保持大門開啓,利瑟爾於是鑽進門內。
倒不如說,利瑟爾的自我投射對象不是女主角,反而比較接近男主角那一方。
談論書本果然很棒。他也時常與亞林姆討論書籍,不同的人有不同意見,聊起來非常有意思。
其中一位冒險者,是剛纔在門口和利瑟爾擦肩而過的那個隊伍的一員。
「啊,不過女主角選擇拒絕,確實也是不錯的一手。用罕見特質勾起對方的興趣非常有效,如果有信心能把對方的不信任感轉變成好感的話,就這樣繼續下去也……」
「這邊很不錯呢,多少脫個幾件大家也只是覺得有趣而已。不過因爲這裏的人對魔力中毒很陌生,所以大家都以爲我是個沒事愛脫衣服的人。」
「你們好,可以跟你們一起坐嗎?」
「在那邊呀,我一脫衣服就被人家大罵了一頓。」
這是專屬於魔法師的話題啊,周遭衆人聽着傳入耳中的對話這麼想。
「劫爾好像也在那邊待了滿長的一段時間,王都果然是個便於活動的地方呢。」
最近常聽見這個國名,利瑟爾這麼想着,看向那個邊說邊舉起一隻手揮了揮的男人。
那名冒險者留下一聲「掰啦」就走掉了。他的隊友們也跟着從大門走了出來,每個人看到利瑟爾都像好久不見似地露出「喔」的表情,稍微舉起手跟他打招呼。
港口邊大部分的男人都打赤膊,除非連下半身都開始脫,否則大家都司空見慣了。再加上冒險者公會里絕大多數都是男人,因此很多人覺得好笑,說不定也有人明知道這是魔力中毒的症狀還故意起鬨。
「真受不了,不要動不動就爲了報酬找碴好不……呃、嗨。」
「是啊,氣候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要什麼商店都有,旅店也很多。委託數量多,交通又方便,找不到什麼離開那邊的理由啦。」
一如預期,公會里空空蕩蕩。
男子似乎也明白這點,睡意濃重的雙眼中帶着笑意。
至於另一位,則是坐在他對面,眼神看起來昏昏欲睡的這個男人。
因此魔法師的人數相當稀少,魔法師之間也會密切交換情報。除此之外,有些話題也只有魔法師才懂,利瑟爾時不時會加入他們的對話。
「其實你只是愛脫衣服而已吧。」
從利瑟爾的反應看得出他能夠體諒,男人高興地笑了。
「一個人如果能以此爲傲,表示她足夠努力,才能建立起這麼想的自信心,非常有魅力呀。」
公會里所有人都以「喔」的眼神看着他,但利瑟爾並不特別介意。確實,這幾天連劫爾和伊雷文都沒到公會來,衆人難免投來好奇的視線。
「你之前待在王都對吧?」
「…………我是沒有得過啦。」
就是這種特質,催生出了各國公會的特色。利瑟爾剛來到阿斯塔尼亞的時候,也曾經對於這裏氣氛截然不同的公會感到大開眼界。
當然只是跟這裏的冒險者比較起來相對沉穩,基本上仍然是一羣流氓就是了。
利瑟爾嘴上這麼說,卻沒有表現出半點難爲情的樣子,周遭衆人的視線紛紛彙集過來。
「其他國家反應不會有人起鬨嗎?」利瑟爾問。
「有時候會聽到其他冒險者這麼說,聽說是『在迷宮裏應該迅速服從迷宮訂下的規則(否則就會送命)』的意思喲。」
看見利瑟爾,他一瞬間停下腳步,後面的人因此撞了上來,正在發着牢騷;冒險者怒吼回去,抬手撥亂了自己後頸的頭髮。利瑟爾又往旁邊退了一步,送他們離開。
離開咖啡店之後,利瑟爾帶着笑逐顏開的好心情走向公會。他們隊伍預計明天才要一起接取委託,不過他想事先看看有沒有適合的委託。
由於沒有必要替冒險者處理業務,幾位公會職員正聚精會神地處理事務工作。大廳裏有一個結束委託的隊伍,再來就只有幾名冒險者正在與認識的人交談,或是討論委託。
「啊,原來是這樣呀?」
「而且你想想看,有句話是『迷宮規則,絕對服從』呀。」
這樣真的好嗎?利瑟爾心想。
「是啊,大概再十天吧。」
確實,如果是討厭衣服本身的話,嚴重的時候脫到全裸也不奇怪吧。看到熟人打算在大庭廣衆之下脫到全裸,誰都會出手製止的。
「對了,魔力點好像又要接近這邊了。」
誰說要追求效率了?她明明是說想表現出身階級的差異,爲什麼結論變成這樣?不,某種意義上利瑟爾比誰都更認真考慮女主角該怎麼行動比較有利,但這實在是……
「全身?我好像聽說過有人會全身肌肉痠痛,忘了是哪裏的魔法師。」
「真的很討厭,我也是全身都會痛呢。」
利瑟爾稍微側過身體,看向警告黑板。
「不會。」
只要經過練習,所有人都能學會魔法,不過能在實戰當中運用的魔法就鮮少有人能夠使用了。畢竟比起魔法,直接拿劍來砍簡單太多,速度又快;對於能以魔法達成物理攻擊以上的效果、魔力量充沛的人來說,又有太多條件遠優於冒險者的職業可供選擇。
「痛痛痛……有什麼關係嘛,我只是想說是不是終於找到了同伴而已。」
利瑟爾也覺得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對勁,不過他的結論是:既然小說傢什麼也沒說,那就沒關係吧,因此他沒放在心上。最後,他目送小說家順利結束了這段充實的談話,心滿意足地離開,自己也從位子上站起身來。
「…………喔,那個很不舒服耶。」
是那位愛上團長飾演的魔王,選擇了修羅之道的冒險者。
「什麼意思?」
小說家不禁望向遠方這麼想。女主角應該是讀者自我投射的對象纔對,利瑟爾究竟要把她帶到什麼高度去啊?就算利瑟爾屬於讀書時不會自我投射的類型,這也未免太誇張了。
「你不是還被上一個隊伍的隊友綁起來過?」
「你好。」
「這麼說來好像確實是這樣。那邊的人也不是不懂得體諒,只是比較多人會心想『又來了』然後裝作沒看見。」
「是的,王都的氣氛跟這裏比起來,確實比較沉穩一點。」
「那感覺也相當不舒服呢。我痛的是皮膚,皮膚會變得非常敏感。」
「這邊倒是相反,因爲地理位置太偏遠了,所以一旦過來就會待上很久。」
他身上穿的不是裝備,不過沒關係吧,反正也不打算待太久。利瑟爾這麼想着抵達了公會,將手搭上門扇,同時卻感受到另一側也有人拉動門把。
在女主角能夠以此爲傲的同時,她就等於失去平凡屬性了。
「我沒去過唉。」
既然如此,冒險者爲什麼還會在國家之間遷移?
阿斯塔尼亞有海風庇護,魔力聚積地絕不會接近到足以危害國家的距離,在這樣的國度只有魔力量豐沛的人會受其影響。大多數國民不會有任何感覺,若沒有人提起根本不會注意到魔力聚積地接近。
換言之就是,女主角如果要進入少爺、千金們的世界還是入境隨俗、凡事配合上流階級的常識比較有效率的意思。
由於冒險者輾轉旅居各國,爲了生存,他們特別善於融入當地的氛圍。雖然這並不代表他們會成爲彬彬有禮的人,但與周遭格格不入就無法締結合作關係了。
「我感冒了,醫生說是『要命的感冒』。」
「他們從我剛當上冒險者的時候就認識我了,這果然讓人有點難爲情呢。」
隔了好幾天,告示板上的委託內容一定也大不相同。利瑟爾想全部瀏覽一遍,比起人擠人的清晨,還是現在這種時間最爲恰當。
順帶一提,利瑟爾從來沒遇過類似場面,原因可想而知。
「咦,那沒辦法穿衣服吧?你會脫嗎?」
也有人心想「關於利瑟爾與其說是旁觀還不如說是看着他長大吧……」,這倒是沒錯,在王都待上一段時間的老鳥冒險者都覺得「利瑟爾是我拉拔長大的」。
「魔力中毒好討厭喔……我的頭會超級痛耶。」
「我原本還以爲你們三個人完全不像,現在覺得你們都不會讀戀愛小說這點倒是一模一樣吧,大概。」
因爲一直接取類似的委託,久了誰都會膩。考慮到自己的實力與適性,難免總是接取大同小異的委託,不斷潛入同一座迷宮。沒有冒險者會追求安定的生活,他們因此不斷爲了追求嶄新的刺激而移動到下一個據點。
「真的很不喜歡碰到不懂得體諒的隊伍耶── 」
小說家將錯就錯,兩人的對話在那之後也繼續下去。
這人肯定打從剛加入公會的時候開始一點也沒變,王都那些冒險者想必被他耍得團團轉吧,那些視線帶着些許同情意味。
「考量到少年的家世,他說不定也沒有意識到那個魔道具是昂貴的東西。若是這樣,他這麼做就像把糖果送給哭泣的小孩那種感覺嗎……真是個好孩子呢。」
撒路思恐怕是最瞭解魔力中毒的國家了,這又有什麼好罵的?
那裏對於暴露肌膚應該也沒有特別忌諱纔對……脫到全裸想必還是會被斥責,但不是那個問題吧。
面對利瑟爾他們疑問的視線,男人得意地笑了。
「他們認爲啊,魔法師表現出魔力中毒的症狀是一種恥辱。」
利瑟爾眨了眨眼睛,另一名男子則完全無法理解地皺起臉來,睡眼惺忪的男子滿意地哼了一聲。
「他們那是什麼意思嘛。」
「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但魔力越多的人症狀越嚴重,症狀越明顯應該代表實力越優秀才對呀?」利瑟爾說。
「對吧。」
男人哈哈笑着說道,利瑟爾看着他兀自思索。
對於撒路思民衆普遍有這種想法,利瑟爾並不覺得如何,不同國家的人民思考方式有所差異是當然的。
但撒路思與阿斯塔尼亞的情況相反,那裏魔法師似乎比較多,他們在魔力中毒的時候都怎麼辦呢?聽起來好令人同情啊,利瑟爾回想起某支配者和那些信徒們。
「那他們碰到魔力中毒要怎麼辦啊?」
「據說都躲在房間裏不出門喔,好像只要不要在公衆面前發作就沒關係。」
「嗯?說到底,撒路思附近有魔力點嗎?」利瑟爾問。
「他們那邊有好幾條河川流經城市裏對吧。雖然不在城市附近,不過上流好像有個滿大的魔力聚積地,聽說在下雨之類的時候就會對市區造成影響喔。」
男子並不清楚詳情,不過對他而言這就夠了。他對艱澀的原理和理論沒有興趣,這點選擇成爲冒險者的所有魔法師都差不多。
至於利瑟爾,則是若無其事地想着那裏不知道有沒有其他妖精聚落。
「那邊有魔法學院吧,發生影響的時候會停課嗎?」
「咦── 不知道耶。」
聽見傳入耳中的這段對話,利瑟爾中斷了思緒看向他們。
眼見兩人抬手向他簡單道別之後便目送他離開,利瑟爾也揮揮手回應,接着走向伊雷文。他原本目不轉睛地看着這裏,這下彷佛藏起什麼似地,以無比自然的動作將視線轉向了委託告示板。
踏入冒險者這一行的魔法師大抵如此,幾乎都是獨學而成,憑感覺施放魔法,不懂得背後的原理。
「與其說輕鬆,說不定是比較容易理解的方法呢。」利瑟爾說。
接着,笑意在他嘴邊綻開。那道高興的笑容蘊含敬意,以利瑟爾給人的印象,應該是別人對他露出這樣的表情纔對,因此周遭衆人紛紛意外地看着他。
利瑟爾道了謝,伊雷文於是默默閉上嘴。
儘管伊雷文在利瑟爾出門的時候並未表現得特別擔憂,看來還是讓他擔心了,今天就先回旅店比較好吧。
但伊雷文也知道,利瑟爾不會在徵得自己和劫爾同意之前強制實行這件事。既然如此,他會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想盡辦法,竭盡所能反抗。
「伊雷文。」
「今天晚餐可能會有很多肉喔,剛纔我只聞到肉的味道。」
那是誰啊?除了利瑟爾以外的所有人都在內心吐槽,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剛纔的猜測精準命中。
實戰派的魔法師真厲害,利瑟爾聽了忍不住苦笑。
「在魔法學院有老師教,不曉得大家是不是都用一樣的方式施法。」
「隊長。」
如果他們願意允許就太好了,利瑟爾看着他的身影這麼想着,露出苦笑。
「隊長,你喫得下嗎?」
大多數人的日常生活都與魔法無緣。
「應該是吧,不知道施展起來會不會比較輕鬆唉。」
眼看利瑟爾朝他笑了笑,伊雷文鬧彆扭似地看向這裏問:
「那麼,你們兩位是怎麼學會魔法的呢?」
利瑟爾點頭,換到伊雷文一個滿意的笑容。
「是沒差啦,什麼樣的感覺喔……該怎麼說,就是『喝!』地用力,然後集中在一個點『呼唰!』地放出來……」
利瑟爾原本看着那個被打趴在桌上動也不動的男人,這下聽到另一人這麼問他,於是點了點頭。
在那之後,名爲情報交換的閒談又持續了一會兒。到了結束委託的冒險者們開始零零散散出現在公會的時候,有個人混在人潮當中踏進公會,結束了這段閒聊。
魔法師大概知道他想表達什麼意思。
看來伊雷文並不是解完了委託回到公會,而是特地來接他的。利瑟爾和同桌的冒險者打了聲招呼,從位子上站起身來。
「方便請教一下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嗎?如果想保密的話不用勉強沒關係。」
「至於我嘛,嗯……就像嘔吐的感覺?」
「使用魔法的時候要動腦思考,感覺很花時間唉。」
他大概真的是這樣施放魔法的,這倒無所謂,但在利瑟爾這個冒險者在場的時候說這種話讓人很尷尬啊,冒險者們總是這麼想。
明知道利瑟爾感冒剛痊癒,爲什麼還煮這麼多肉?兩人邊聊邊並肩走出了公會。
利瑟爾是透過不斷嘗試錯誤來最佳化自己的施放流程,完全憑感覺施放魔法對他而言反而比較難以理解。不過縱然方法不同,他也一樣能在實戰當中順利運用魔法,因此並不介意就是了。
伊雷文踏着悄然無聲的腳步走近,利瑟爾中斷了對話回過頭去。
原來是這樣。
「啊?要是有那種學歷哪可能跑來當冒險者啦。」
就算利瑟爾現在說教他魔法的是哪裏來的王族,大家也不會覺得驚訝。利瑟爾壓根不知道衆人這麼想,乾脆地開口:
今天離開旅店的時候,利瑟爾說他會在晚餐前回去。現在這時間絕對不算晚,但伊雷文仍然來到這裏接他,也就是那個意思了吧。
伊雷文第一時間還沒聽懂他的意思,緊接着嫌惡地皺起臉來。
下一秒,睡眼惺忪的男人小腿遭到第二次踢擊而不幸擊沉。
「呃……既然這麼說,表示你的魔法是學來的喔?不是在學院學的對吧?」
真的假的啊?伊雷文看向利瑟爾,試圖刺探他真正的想法,但視線另一端沉穩的微笑,和他在「人魚公主洞窟」裏堅持要切芋薯的時候一模一樣。看來自己免不了要被利瑟爾說服了,伊雷文不禁嘴角抽搐。
「不知道呢,我會努力的。」
「原來你們兩位都不是學院出身呀。」
「要記得問旅店主人能不能再借一間空房間纔行。」
看見利瑟爾本人煞有介事地點着頭,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他們內心真是五味雜陳。
這時候,利瑟爾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兩人以一種「爲什麼你既聰明又博學卻不知道這種事」的眼神看向他,但對於利瑟爾來說,這種平常不會談起的常識才是最困難的。這也沒辦法,畢竟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嗯。」
但周遭羣衆完全聽不懂,這種事就是這樣。
「劫爾會很開心的。」
由於這麼做十分危險,大多孩子都會被雙親大罵一頓,但即使如此仍有小孩躍躍欲試。多數人嘗試之後還是一知半解,後來就放棄了,不過魔力量多的人可以嘗試的次數較多,因此成功掌握訣竅的可能性也比較高。利瑟爾眼前的這兩人,就是這麼學會施展魔法的。
「要回去了嗎?」
「是我以前的學生的父親教我的。」
他在王宮喫的都是容易消化的食物,實在有點擔心是否喫得下。要是買了其他食物帶回去喫,感覺會把旅店主人弄哭。
「是的。」
「我也差不多吧── 」
「嗄?」
「謝謝你。」
不過只要身邊有魔道具就會認識到魔力這種東西,自然而然就能學會在必要時將魔力注入魔石當中。兒時學會了這些技巧之後,如果又有機會看見魔法,小朋友當然也會想試着自己施展魔法吧。
「啊,對了。」
「我小時候有個懂點魔法的傢伙教我,之後都是自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