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魔鳥騎兵團注意到了(有個人差異)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7865 字
魔鳥騎兵團的宿舍位於王宮用地當中。
現在,除了見習騎兵以外的所有騎兵都聚集在宿舍的談話室裏。椅子數量不足以供所有人坐下,沒地方坐的人就站在牆邊,或者坐在置物架和椅背上。
他們表情嚴肅,全場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彷佛能刺痛肌膚。所有人都默不作聲。
衆人的視線匯聚於一點,也就是統領整個騎兵團的隊長身上。
「首先,我要對你們表示感謝。」
所有視線交會之處,有個身穿軍服的女人。
以窗外的天空爲背景,她蹺着腳坐在窗框上。早已年過妙齡卻仍不輸魔鳥的強韌眼光,緩緩環顧面前的諸位騎兵。
她臉上帶着泰然的笑容,雙脣吐出的是沉穩的女低音,渾身散發的霸氣比起君臨軍隊頂點的王宮侍衛長有過之而無不及。
「爲了守護搭檔的尊嚴,你們團結合作,儘可能做出了最好的處置,我爲你們感到驕傲。」
聽見這段讚美,平時理應出聲應和的騎兵們依然貫徹沉默。
「再來,我要跟你們道歉。」
隊長斂起了臉上的笑容,真摯地這麼說,彷佛表明了她自己纔是最無法容忍這件事的人。
騎兵們一聽,有人煩躁地蹙起眉頭,有人不悅地撇着嘴,有人只是垂下眼睫,有人嘆了口氣別開視線。所有人內心的情緒,都指向不在此處的不知名人物。
「那些把我們的魔鳥擊墜地面的犯人,不會在阿斯塔尼亞遭受處分。」
強忍住激動的情緒似的,所有騎兵都把青筋浮凸的拳頭攥得更緊了些。
「納赫斯,你過來吧。」
「是。」
結束了對騎兵們的說明,隊長走出談話室。
這時候讓納赫斯陪同她一起出去並非因爲他是副隊長,而是因爲他是整間談話室裏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連我自己都嫌這說明差勁,真是太沒出息了。」
納赫斯踉蹌了幾步也跟着停下,隊長回過頭,看向莫名其妙地低頭看着自己的副隊長。堅定的眼神染上一抹挑釁的光,她緊盯着眼前這名善於自我約束的男人說:
「有強大的自制力確實是好事,不過和魔鳥一同振翅的我們,還是兇猛一點纔好。」
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腳步聲,軍靴叩叩叩地踏響王宮一塵不染的走廊。隊長依然維持着穩定的步調,想起先前騎兵團從王都載到阿斯塔尼亞的那三個人。他們現在想必都聚在書庫裏吧。
「王宮那邊的傢伙好像都叫他『悠哉先生』。」
聽見新進騎兵的問題,另外兩人面面相覷。這是他們在與魔鳥相處的過程當中逐漸學會的技巧,沒什麼明確的方法;就算新人現在還難以辦到,假以時日遲早能學會的。
「不然就是那位貴客囉。」
「等下自己打掃乾淨喔── 」
這場襲擊的確切目的、攻擊手段,以及狀況是如何解決的,全都沒有告知騎兵們。
「真的適可而止就好?」
「我們只是知道讓自己冷靜下來的訣竅而已。」
其中一名騎兵的魔鳥一直啃着他的手錶示想喫東西;另一名騎兵的魔鳥則是發脾氣似地反覆把乾草踢起來、然後又一屁股坐下,噴得他滿頭稻草;另一名騎兵則靠牆站着,因爲搭檔看見他靠近會不高興。
「啊?爲什麼?」
「啊哈哈!」
受到騎兵們仰慕的隊長遇事絕不會慌張失措,但她的感情相當豐沛。
「像是隊長啊。」
騎兵從自己的袋子裏抓出一把樹果,放到魔鳥面前。
當然,她說到做到。這次事件最大的受害者魔鳥騎兵團,是阿斯塔尼亞國防的關鍵,高居騎兵團頂點的隊長在王宮當中也擁有相當高的地位。
「襲擊犯相關的情報相當籠統,他們在哪裏展開襲擊行動,又是誰用什麼方式抓住他們……不過,既然說有些事情必須保密、不能告訴我們,那我也不是猜不到內情。」
「我會想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比方說晚餐要喫什麼。」
「還真虧那位足不出戶的殿下這麼中意他。」
看見納赫斯恢復理智、抱頭懊悔的模樣,她哈哈笑出聲來。
「或者是試着模仿平常總是非常冷靜的人。」
「呵呵,這些傢伙不管過多久都像小雛鳥一樣吵吵鬧鬧。」
「不過,我絕不允許你們表現出憎惡。要是做不到,就不要在魔鳥面前露臉。」
「聽說他發燒病倒了,納赫斯時不時離開好像也是去確認他的情況。」
既然如此,這件事還是交給自己優秀的部下最妥當,那是他們的唯一所渴望的人。塵埃落定之後也該給那位部下一些獎賞纔行,她這麼想着,回到了剛纔暫時離席的評議室。
一黑一紅的那兩人毫無疑問會拒絕她探訪。現在他們該守護的人虛弱不堪,他們的情緒也非常緊繃,想必正把守着利瑟爾不讓任何人靠近。
「那種處置誰有辦法接受……!」
「訣竅喔……」
「……抱歉。」
「?……您這是……」
「不是不生氣,只是習慣了而已啦。」
襲擊騎兵團的犯人與撒路思有關係,至於國家本身是否參與其中則仍然不明。
「貴客的情況怎麼樣?」
「你要發火的話就出去。」
「他們也察覺得出來背後有內情吧。雖然有幾個人發了脾氣……」
「……教我一點訣竅吧。」
「你剛剛不是纔跟隊長頂嘴?」
看見納赫斯一臉五味雜陳,她笑着揮了揮手,轉身往王宮裏走。
「做得到的傢伙今天一整天就好好護理搭檔吧,做不到的就交給見習騎兵。不用到空中巡邏,今天的警備工作讓其他單位去負責。」
隊長理了理被放開的軍服前襟,無畏地這麼說。
她哼笑一聲。
「我會轉達的。」
如果說這件事害得他發燒倒下,那麼照顧他可說是騎兵團的義務了。
「說必須保密的是侍衛長?」
她能向隊員們傳達的事實少得微不足道。
她喝了酒會豪邁地放聲大笑,遭到挑釁也會率先還以顏色;賭輸了她會懊悔不已,若是她應當守護的民衆受到傷害,她也會憤怒得渾身顫抖。
兩人走下宿舍內的階梯,出了大門之後往王宮前進。
剛纔那是遷怒,他自己也有所自覺。
當然,他們不會對魔鳥發火,而是對着那些前輩們抱怨「餵你們跑到哪去了」。
「看吧,你就是說話言不由衷纔會落得這副德性。」
這裏是其中一間廄舍,三隻魔鳥和它們的搭檔一起待在裏面。
納赫斯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接着,她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壓低音量說:
那場襲擊之後只過了幾小時,她該處理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隊長挺直着背脊保持穩定步調前進,卻快得孩童必須小跑步纔跟得上。
看見這副模樣,隊長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在王宮的走廊上,她無預警地停下腳步。
犯人已經逮捕歸案,相關處分會與撒路思方面協議決定,負責協商的使者則由魔鳥騎兵團負責接送──她能說的僅此而已。
「爲什麼你們都不生氣啊……」
「我也該去向他們道謝,不過……」
「好好照顧他。你很擅長這種事情吧?」
「嗯?這個嘛,我知道的想必也不是全部。」
不過這是所有騎兵的必經之路,給他一、兩個建議也無妨。
「不,也說不上擅長……」
「隊長,您知道多少……」
身爲一名軍人,她不會挖掘國家的機密事項,可是與權利相符的情報是她應該向上層要求的。她也不是那麼謙恭客氣的人,深愛的魔鳥遭人蹂躪還能夠默不作聲。
納赫斯在目前仍然一片兵荒馬亂的狀況當中,除了安撫自己的魔鳥之外,也屢次看他不曉得消失到哪去了。
保持平常心的訣竅。
「哎,這也算是知道不少內情了吧,雖然是因爲我們必須負責移送襲擊犯的關係。」
資淺騎兵別開視線,沒有注意到另外兩人朝他投來「你還太年輕了」的目光。他拍掉殘留在手掌上的樹果,深呼吸一次、兩次,然後說:
在她身後,納赫斯折回宿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隊長算很冷靜嗎?」
儘管危機已經過去,現在依然處於緊急狀態;在這種時刻她之所以允許納赫斯屢次離開崗位,第一是因爲身爲王族的亞林姆下了命令,第二則是因爲她從國王口中間接得知亞林姆的報告內容:爲了解放魔鳥四處奔波的人是利瑟爾。
至於另一個方法……
「……真受不了,那些襲擊犯到底搞什麼……」
「他在亞林姆殿下位於書庫的房間裏療養。」
「怎麼啦,還想喫嗎?」
「非常冷靜的人?」
聽見靠在牆邊的騎兵這麼勸阻,在騎兵團當中資歷最淺的他閉上了嘴。
他瞥向自己的搭檔。搭檔停下了啄着樹果的嘴巴,正盯着這裏瞧,觀望他的臉色似地微微偏着頭。他摸了摸搭檔的喉嚨表示歉意。
不過光是這樣想像就感受得到心情逐漸平靜下來,所以算是頗有成效吧……不對,與其說是平靜下來,倒不如說是被強制恢復平常心比較正確。
不過,正因爲隊長是這樣的人,騎兵們才願意追隨她。
「訣竅?」
「是……」
平常他的搭檔總是規規矩矩地一次只喫一顆,這次卻把他整隻手掌喫進碩大的嘴喙裏。不會痛所以沒什麼關係,不過魔鳥吵着要喫東西恐怕也不是因爲肚子餓。
「請您適可而止啊。」
騎兵們各自來到了自己的魔鳥身邊。
獲得前輩建言的騎兵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與眼前盯着自己看的魔鳥四目相對。
「這些喫完就不可以再喫了,不然會胖到飛不起來喔。」
納赫斯要照顧利瑟爾,當然也需要經過隊長同意。
「一想到要模仿他,難度就一口氣變高啦……」
「她冷靜歸冷靜啦,不過……」
不久前的襲擊影響顯著,魔鳥全都顯得有點躁動不安。有的想往天上飛,有的蹲坐在廄舍動也不動,有的把乾草撒得到處都是,有的不想飛反而想在地面上奔跑,反應千奇百怪。
她喃喃說着,同時聳了聳肩。他們多半不會允許她過去。
「貴客他待在書庫對吧?」
「喂不要把乾草撥出……唔噗!」
眼前的男人勉強裝出一副平靜的表情,雙眼卻盈滿憤怒。納赫斯不發一語,緊抓着她軍服顫抖的拳頭卻足以道盡一切。
「放過那些讓你深愛的魔鳥跌落地面的傢伙,放棄洗刷這次屈辱的機會,把幕後黑手像用棉花裹着一樣小心翼翼、恭敬有禮地送回撒路思,你也無所── 」
他的同袍搖搖頭甩掉頭上的稻草這麼吐槽,騎兵聽了皺起眉頭。
「原來……」
該怎麼模仿呢?新人騎兵一臉嚴肅地思考着,另外兩人則逕自交談起來,視線從未離開自己的魔鳥。
正規騎兵們聚集在談話室的時間並不長,但這段期間負起照顧魔鳥責任的見習騎兵們可是累得不得了。他們人數本就不多,這下子一會兒安撫這邊的魔鳥、一會兒控制那邊的魔鳥,在感嘆前輩偉大的同時也差點忙到發火。
「你還真是個不需要人家費心的傢伙啊,一點也不可愛。」
想些不相干的事情確實不錯。雖然大半思考都被魔鳥佔據的魔鳥騎兵團能否優先思考其他事情令人存疑,不過想想今天是否能順利喫到晚餐之類的,確實能稍微轉移注意力。
「是啊,不過我待會打算把他和國王逼問到底。」
下一秒,她被對方抓住領口,話語隨之中斷。
只要見過他平常如何對待利瑟爾他們就不會對此感到疑惑,但考量到他讓客人在目前一片混亂的王宮當中休養,加上亞林姆的允許,以及現在的時機……
「貴客該不會是幫我們解決問題,所以才病倒的……」
「哎,應該是這樣不會錯。」
「咦,什麼?」
「我們在說貴客可能協助亞林姆殿下分析了那個魔法陣。」
過於講求如何模仿利瑟爾以至於滿腦子開始想着「何謂氣質」的新進騎兵,聽見這句話愣愣地張開嘴。
阿斯塔尼亞的第二親王替他們解放了受到魔法陣影響而蹲坐在地的魔鳥,還只是不久之前的事。殿下不愧是廣受讚譽的學者,頭腦非常聰明,騎兵團所有人都對此深表謝意……不過偶然造訪書庫的利瑟爾想必也對此提供了協助。
「……萬一被公會發現不就糟糕了?不對,這等於我們把他捲進來了啊……!」
「這方面也要看貴客他是以什麼心態幫忙的……不過亞林姆殿下不太可能動用王族的權力命令他,貴客多半是主動提供協助的吧。」
「這時候幸好有一刀在……貴客被強迫的可能性立刻消失……」
假如有誰強迫利瑟爾做什麼,劫爾絕不會容許。
動用蠻力對劫爾來說沒有意義,即使仗着權力發號施令,不隸屬於任何人、自由自在的冒險者也沒有必要聽從。要讓冒險者聽令辦事,唯一的辦法是準備相應的報酬。
「啊,所以事情纔會……」
「什麼?」
「報酬啊,就是納赫斯的照料。」
「啊── 原來是這樣!」
「那當然要優先照顧貴客啦!」
騎兵團隊長至今仍不停參加重要會議,納赫斯身爲副隊長卻只盡到最低限度的職責,剩下的時間都努力照顧利瑟爾……換言之也就是這個意思了。
「好好照顧……不,這樣對嗎?把一般民衆捲進來還害人家發燒,我都沮喪起來了……」
「納赫斯加油……我們是不是也該去道謝……」
「我知道。哎……只給出那點交代就要你們接受,確實是不太可能。」
侍衛長的尾巴緩緩一晃,接着略微蓬起。
「一直髮出同樣的叫聲還不會讓我嫌煩的只有魔鳥而已。」
即使是她,站在襲擊犯面前也不可能保持冷靜,尤其知道他們的目的之後更是如此。
「你知道的只有襲擊發生之後的事?」
她不敢置信地挑起一邊眉毛。
「雖然很難以釋懷……」
「他們有時候會跟魔鳥露出一模一樣的眼神啊。」
「是啊,不可思議的是襲擊相關的情報一直聽見貴客的名字出現。」
聽見眼前這位虎族獸人說,襲擊犯的意圖是「證明異形支配者的使役魔法無人能及」的時候,她甚至發出了平時不會發出的咋舌聲。
「……啊?」
來自其他國家的客人在他們效命的國家裏遭遇暴行,而且兇手還是外地人。身爲守護國家治安的軍人,這種事她實在難以接受。
「真可憐,遇到這種事一定很害怕吧。」
「我們,現在,非常不好惹。」
「不過也是託了他的福才成功抓到犯人,沒讓他們逃掉。」
騎兵團隊長目前知道的,只有魔鳥出現異狀之後的狀況。
侍衛長放棄似地深深呼出一口氣。
「我也沒料到……因爲亞林姆殿下都在暗中完美應對好了,事情一下子就解決,也沒遇到什麼阻礙。」
態度真是傲慢,侍衛長皺起臉來,看得她哈哈大笑。
他深深嘆了口氣,在心裏對納赫斯照顧病人的手腕寄予厚望。
「……既然你還搞不清楚狀況,我就直接告訴你吧?」
「居然因爲這麼可笑的理由做出這種事……結果還是不能把真相告訴我們團裏那些傢伙啊。」
她揚起嘴角。
她最後的那句話,是「不要讓我們殺生」的意思。
「別吧。」
兩人面對面,站在揉着眉心嘆氣的國王面前。
聽見騎兵團的隊長帶着宛如魔鳥般兇猛的眼神這麼說,侍衛長皺起臉來撥亂了自己的頭髮,接着嘖了一聲。隊長眯細了雙眼。
原先倚在牆邊的騎兵邊替自己的魔鳥整理乾草邊這麼說,另外兩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在他身上。
然而走到門邊,她卻無預警停下了腳步,想起什麼似地回頭望向她的君王與同僚,補充似地開口。
騎兵與魔鳥的情緒容易彼此傳遞,這是連繫他們雙方的魔法所導致。騎兵們感覺到的只是「好像多少感覺得到搭檔情緒」的程度,對於魔鳥卻會造成重大影響。
兩名騎兵這麼聊着,一個被搭檔催促追加樹果,一個正被搭檔啄着頭上的稻草。另一名騎兵瞥了他們兩人一眼,摸了摸魔鳥的翅膀便站起身來。看見魔鳥鬧脾氣似地理起翅膀上的羽毛,他忍不住笑了笑,再度退到牆邊。
「你一定要把那些騎兵控制好啊。」
「我這麼說的意思是,給你一個機會平息我們的怒火。」
「雖說事態緊急,但把一刀借給我們王族當護衛實在太大手筆啦。」
「這次的事情,不要聲張纔是對貴客最好的。道謝就交給納赫斯吧。」
「哎,談起這件事一定會講到那傢伙就是因爲這樣。不是說他被隊友救出來了嗎?去救他的時候他們把犯人修理到心智崩潰,搞得我們根本沒辦法好好訊問。」
因爲無論他是否來自外地、是不是冒險者,現在都一樣是阿斯塔尼亞應該保護的民衆。
「只有我和亞林姆殿下。」
她遮住眼睛,平復自己的心情。
「不要讓我們動怒。」
被這種氣氛煽動似的,侍衛長覆着橙黑相間條紋的粗壯喉嚨發出低吼。
那不是騎兵們嚮往不已的無畏、崇高的笑容,反而猙獰一如面對獵物的猛獸,即將撲向獵物般緊繃的氣氛一觸即發。
「話說,打從一刀跟亞林姆殿下走在一起的時候,就很明顯看得出來貴客也在這了吧?」
在魔法的束縛之下,魔鳥才變得不會襲擊人類。這層束縛萬一受到搭檔的憎惡影響而鬆動,魔鳥首先攻擊的將是自己的搭檔。
這是隻有王宮侍衛兵知道的真相。大部分的阿斯塔尼亞士兵總是說騎兵團「都是些誇張的魔鳥笨蛋」,只有侍衛兵對他們多少懷着一點敬畏(雖然還是會用意思大同小異的話損他們)。
「……哎,說得沒錯。」
但這和那是兩回事。身邊沒有人可以依靠一定相當不安,處於隨時可能遭人殺害的環境一定很讓人害怕;無論多麼冷靜自持,也不可能完全不產生這些情緒。
聽見國王要他儘量跟隊長說清楚,虎族獸人將原本朝向國王的耳朵重新轉向隊長。
侍衛長不高興地喃喃說道。怎麼回事?隊長以目光敦促他繼續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做出了同樣的結論,決定藏起內心的感謝、裝作沒注意到這項應受讚揚的偉業,一切只爲了讓那個人保有安寧。
「我們有權知道內情,有權知道爲什麼搭檔受到傷害,事情又是如何解決的。」
「呵呵,在陛下面前失禮了。但我要求透露的並不是我們不該得知的情報。」
隊長憂心地這麼說。她知道,利瑟爾並不是那麼容易失去冷靜的人。
「(他都爲我們做了這麼多,要裝作沒注意到也很難啊……)」
「那是我的臺詞纔對,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講這麼多次。」
然後她朝着王座上的國王道了謝,走向門口準備離開。她的魔鳥也一樣受到了魔法的刺激,必須好好安撫它纔行。
不在這裏的騎兵當中,肯定也有人注意到了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所以情報來源就只剩下貴客了。」
兩人一同看向國王,只見他放棄似地揮了揮手。直到不久前國王一直忙於處理襲擊相關事務,現在終於得以喘口氣。雖然距離事情完全解決還差得遠,但他想必不希望難得的休息時間被這場紛爭糟蹋吧。
接着,她的雙脣勾勒出無所畏懼的笑,是她平常露出的那種、最適合她的笑容。
「和犯人面談過的有哪些人?」
「……啊?」
「我會好好勸住他們。」
此刻的她宛如正在衡量距離、即將撲殺獵物的獵食者。
看着隊長關上門離開,留在室內的兩人深深呼出一口氣。
騎兵的情緒會傳遞給魔鳥,反之亦然。
正因如此,騎兵不得不自制。戰鬥時亢奮激昂的情緒求之不得,強烈的歡喜與悲傷雖然會傳遞給搭檔,不過對魔鳥幾乎不會造成影響。但唯有憎惡,有可能會鬆開魔法的約束。
「就是那些值得信賴的隊友,把襲擊犯凌遲到再也無法振作啦。」
隊長那句話是一種牽制:「不要讓我們殺死魔鳥」、「不要讓魔鳥殺害我們」,「但也不許因爲憂心這些事情發生而對我們隱瞞情報」。
侍衛長環起雙臂。
聞言騎兵團隊長聳了聳肩膀,這不出她所料。
「所以我說過了── 」
「有事我會再通知你。」
王宮最深處,魔鳥騎兵團隊長和王宮侍衛長正站在國王端坐的大廳裏。
造成異狀的魔法陣是由撒路思的魔法師所發動,而利瑟爾解決了這件事……粗略來說她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你沒有什麼事情要交代了吧?」
「他因爲一些沒頭沒腦的理由遭到監禁,不過還是被隊友救了出來,然後來到王宮尋求庇護。發燒好像是被綁架的關係。」
然而,這種一觸即發的氣氛,也隨着「啪」的一聲拍手聲煙消雲散。散發着危險氛圍的兩人也不是真的打算打起來,當他們效命的國王拜託他們冷靜點,他們也會老實聽話。
雖然她覺得利瑟爾多半很擅長立刻掩蓋這些情緒,也很擅長以虛飾取代自己的真心。
「真是的……牽連到平民,還害他發燒,我們這些軍人實在太沒面子了。」
利瑟爾的介入本身,就已經是鮮少有人知道的機密了。這並不是爲了顧及國家的體面,而是出於安全上的顧慮。否則萬一情報泄漏,難保利瑟爾不會再次被捲入危險當中。
「這不是很好嗎?」
侍衛長喃喃說道,國王也脫力似地垂下肩膀表示同意。
「他並不是碰巧待在書庫、碰巧在場,所以才幫助我們解決事件的。他在幾天前就被襲擊犯綁架了。」
她略微抬起下頷,有如作勢威嚇的猛獸般眯起眼瞪着對方,眼周的皺褶隨之加深。
侍衛長搔了搔被毛皮包覆的耳朵這麼說,接着重新面向國王,準備討論地牢裏那些襲擊犯的相關處置。
「我會交代納赫斯多注意他的安全。不過他還有值得信賴的隊友陪在身邊,我想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倚在牆邊,回想起那道與披着布料的人物並肩的黑色身影。
「……騎兵團的傢伙就是這樣才恐怖啊。」
「是啊。不過關於那傢伙……」
「我叫你別再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了。」
「很好。」
那道黑影彷佛強烈主張着只有那唯一一人身邊纔是自己的棲身之處,當那個「唯一一人」虛弱得臥病在牀,他真的有可能離開他身邊嗎?這麼想來這個猜測爲真的可能性絕對不低,那個披着布料的人說不定就是……
「那你就把實情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