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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8萬 字
在利瑟爾面前,彷佛被朝露沾溼般的刃灰色輕輕搖曳。
無數把利刃層疊重合,每一次它們彎曲擺動,敵人的殘滓便啪嗒、啪嗒掉落地面。
利瑟爾予以一瞥,像那時一樣給予祝福。
朝着映照着自己、一刻也不曾偏移的那雙刃灰色眼睛,那雙蘊含着龐大期待與一點點不安而搖曳不定的眼眸。
騷亂遠去,在平靜無風的寂靜之地,利瑟爾道出呆立原地的「他」的名字。
下一刻,那名男子,「 」他 ──────
曬着溫暖的陽光,利瑟爾獨自走在撒路思的街道。
當他醒來的時候,劫爾和伊雷文都已經不在房裏,不曉得是清早出門,還是一夜未歸。如果他們各自享受着在這座魔法大國的時光就太好了,利瑟爾這麼想着,傾聽流水潑濺在水路壁面的聲響。
人是習慣的生物。剛到撒路思的時候,每次水聲響起總能吸引他的注意,到現在已經完全不在意了,水聲逐漸成爲日常的一部分。有點令人高興,感覺又好像有點落寞。
但儘管不再被反射着太陽光、波光粼粼的水面奪去視線,他還是有些新的發現。
面朝大街的幾扇窗戶外緣,那些木質窗框的亮麗色彩;種植在那裏的花朵香氣,以及隨風擺動的蝶翅。福態的人們在窄小巷弄裏狹路相逢,由於無法錯身通行而相視大笑,明朗的笑聲教人心情也雀躍起來。抬頭仰望,有個老翁在屋頂上抽着菸鬥,剛成形不久的雲朵飄過天空。再加上潺潺水聲,讓人有種時間流速變得無比悠緩的心情。
「(雖然熱鬧的地方還是相當熱鬧。)」
利瑟爾在新發現的店裏喫過了午餐,此刻正在散步消化。
今天要到幾乎還沒參觀過的南都晃晃嗎?還是到北邊的魔道具工房看看?到首都參觀初代國王的雕像好像也不錯。他這麼想着,信步走在街上。
這時,自腳邊水路漂流而過的小船上,有個居民不經意對上了他的視線。
「啊。」
「哎呀。」
那個隨意躺臥在小船上、將自己交託於平穩水流的身影似曾相識。
那人一見到利瑟爾便露出滿面的喜色,抓着小船兩側邊緣坐起上身,蓋在他胸口的書本隨之掉落到膝上。
那頭本就未經梳整的白髮被船上堅硬的座板壓過,翹得更加自由奔放。之所以覺得這造型不可思議地適合他,或許是因爲知道了他的性格吧。羽毛的部分墊在頭部底下,壓到不會痛嗎?利瑟爾想着這樣無關緊要的事,也露出了微笑。
連劫爾和伊雷文都能對付的魔道具萬一真的被量產,感覺反而會造成新的威脅,如果是能轉作軍事用途的技術就更不用說了。在原本的世界,利瑟爾也隨時關注着這類新技術的發展。
「肉靶,嗯,也是啦,這麼說也沒錯,嗯,他們從那之後一直很熱中於研究,說『要是對人都只有那點成效,對魔物怎麼可能派上用場』,幹勁十足地在開發魔道具呢。」
老實說,以目前的印象,利瑟爾並不覺得眼前這位教授有多擅長運動,畢竟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情況是那個樣子。但不愧是撒路思國民,教授在小船上完全沒踉蹌半步。
「嗯?! 那就拜託你了!」
見他露出苦笑,教授大笑着展開雙臂。
學者也有位階高下之分,際遇各不相同,但缺錢似乎是所有學者共通的煩惱。在原本的世界,現任國王的兄長,也就是那位貴爲王族、同時高居於魔術研究權威地位的人物,也經常嘆息着叨唸經費不夠。
「是的,所以我原本希望有外部人士也能使用的書庫。」
「就我的印象,感覺魔法學院裏出現魔力中毒症狀的人會比較多呢。」
「魔力中毒對我們而言,也是個未知的現象。應該說,我們知道是外在魔力濃度升高,造成體內魔力失衡才導致中毒,但它爲什麼會失衡、爲什麼在每個人身上引發的症狀都不一樣,這些問題到現在都還沒有解答。」
利瑟爾心想「居然跟魔物無關呀」,但也不特別感到意外。
「這一本是啊,畢竟也不是學院裏能找得到的書。」
「都是大家自己帶來的書。因爲帶來之後就誰也沒再帶回去,書老是越堆越多。」
不過對他們來說,地面上和水上或許也沒有太大區別。
「冒險者老師喜歡看書啊?」
「啊,你是說把劫爾他們當成肉靶的……」
優秀軍事技術可能成爲強大的威懾力量,但同時也會釀成不必要的火種。在軍事力量上最須注意的,一言以蔽之就是各國之間的平衡。除非企圖征服某個國家,否則僅有一國武力傲視羣雄沒有意義,對撒路思而言也不會帶來好結果。
「真的嗎?」
尤其現在有了前例,他們更必須小心謹慎。
「如果你不嫌棄,小生研究室裏的書可以供你隨意翻看。」
不過一聊起研究,他就關不上話匣子。雖然語速偏快,但教授咬字清晰,一字一句明快地傳入耳中。
「沒錯,這本書也是。這是一本旅人手記,詳細記錄了各地的風俗習慣。」
「這稱呼讓人有些惶恐呢。」
看見利瑟爾席地坐在水路邊,教授一時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同時也跟着坐下。
教授雙手環胸,露出苦思冥想的表情。
那張笑臉立刻又換成爽朗的笑容,教授換了個姿勢盤腿,探出身體說:
「太──棒了!哇哈哈哈哈哈哈!」
「那麼,那本書也是研究材料囉?」
那人闔上書本,隨意揚起一笑,利瑟爾眨了眨眼睛。
「沒錯,到了他們有需要的時候,小生也會奮不顧身地幫忙。」
教授像誇獎學生那樣拍着手稱讚,利瑟爾聽了也不害羞,只是笑了笑。
「書本也不便宜呢,儘管它們值得那個價錢。」
「對了,還沒請教過你的專業領域。」
「所以,最近我們也開始着手研究症狀的轉換。即使中毒程度不變,至少看能不能改換成相對比較輕鬆的症狀,從結果當中或許能歸納出魔力中毒的法則。比方說,把嚴重頭痛的症狀,轉換成愛摸動物的症狀。」
「真的就是這麼回事。從這點上來說,你們冒險者真是太棒了!你們到過各式各樣的土地生活,真想聽你們分享一下各地見聞,小生都在考慮要不要去提出委託了。」
手掌接觸的石板地面吸飽了陽光的熱度,摸起來很溫暖。他將手心貼在地面享受着這種觸感,一邊心想:儘管熱中於自己熱愛的事物,卻同時能顧及旁人感受這點,也跟那個人很像呢。利瑟爾眯起眼笑了。兩人只是種族相同,因此斷定他們有血緣關係未免太過輕率,但這幾乎可以確信了吧。話雖如此,利瑟爾並不希望對方懷疑自家的女性親屬被可疑的男人纏上,反而造成不必要的擔心,所以不打算特別探問。
「嗯、不對,從比例上來說差不多,不過樣本數確實比較多。」
「要是症狀能夠統一,至少還比較好懂呢。」
「對了,我們現在也在嘗試其他切入點,比方說在撒路思,有着『最好不要在人前表現出魔力中毒症狀』的……啊,對了,你是冒險者吧。其他國家可能很少聽到這種說法,但撒路思從以前就有這種習俗。」
那笑容有如孩子看見了面前的禮物一般,不過緊閉着眼睛計算經費的教授沒看見他此刻的表情,唯有從利瑟爾身後經過的路人,在走遠時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本書也是你自己買的嗎?」
「小生的專業是魔力中毒,主要研究它的起因和對策。」
埋在他發叢中的羽毛膨脹起來,在吹過水路的風中輕輕擺動。這表現出了他細微的動搖,但教授也理解利瑟爾這麼說只是開個玩笑,因此羽毛也很快恢復了正常。
話雖如此,追求極致纔是研究者的常性。根據利瑟爾先前看過的印象,那種魔道具的用途僅限於對抗魔物使用,無法轉換爲對人兵器,看得出學者們爲了避免越界,已經過層層細心顧慮。
教授睜開眼睛,刻意露出了挖苦的笑容。
「啊,這我知道,但也只聽說這並非具有強制力的規定而已。」
看他那副閉着眼睛、仰頭向天的模樣,經費應該是捉襟見肘。既然是魔法學院的研究,原以爲會由國家撥付預算,但看來這還稱不上足夠。
他不知爲何驕傲地大笑,那件穿舊的白袍隨着肩膀晃動,利瑟爾見狀也露出苦笑。
利瑟爾高興地笑了開來。
「嗨。講習之後第一次見到你啊,冒險者老師。」
「嗯……」
教授話中帶幾分詼諧地說完,忽然喃喃念着「除此之外……」繼續思考。
「這種時候就是互助合作呢。」
「嗯,還要考慮到這方面啊。目前的預算還剩下……」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
看來他打算把預算問題帶回去處理了,希望不會被他的學生、不對,是助手反對。
利瑟爾不經意瞥向擱在小船座板上的那本書。
「你好,教授先生。」
撒路思的水路里,四處可見這種用以固定船身的木樁。攤販船隻就是利用它們稍作停留,解開繩索時便再一次順流而下。
利瑟爾也不擅長收拾東西,教授所說的情況他可以理解。他從根本上缺乏收拾整理的經驗,也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素養,但最重要的是他一旦專注做某件事,就容易把收拾工作擱置一旁。不過以利瑟爾的情況,在他擱置這件事的期間就會有人來替他整理了。
「習俗通常已經無形中融入了日常生活,感覺不容易尋找呢。」
教授指尖捏了捏下巴又放開,目光追隨着飄過天空的雲朵,作勢思索。
他面帶笑容,立刻否認了。
他在小船座板之間的船底板上盤腿坐下,屁股能直接感受到水溫。從利瑟爾的角度看來,這位置幾乎在他的正下方。教授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棄似的聳聳肩,恢復了原本的態度。
該不會……?聽見這番話大喜過望的利瑟爾,也看着教授這副模樣,心想或許還能再嘗試更進一步。他依舊面帶沉穩微笑,輕輕張開雙脣。
「我再跟旅居過許多國家的冒險者隊伍交涉看看,請他們接下你的委託吧。」
「聽你這麼說,該不會是做了某些違反倫理的實驗吧?」
「這是因爲許多人即使出現中毒症狀,還是會到學院做研究嗎?」
皮革封面已經褪色,變色的紙角一張張從扉頁間探出頭來。或許它本來就不是經過妥善裝訂的書籍,也有可能是它經過無數人轉手的證明吧。一旦稍有不慎感覺隨時都會破損,教授居然還敢在水上閱讀它,利瑟爾不禁佩服地嘆了口氣。
「那麼,要找的應該是高階的冒險者了?聽說高階冒險者總是遊走在各國之間,到過許多國家。」
小船順着水流悠然漂流,利瑟爾也配合着小船的速度緩步往前走。教授察覺這點,拿起盤在船底的繩索,從小船邊探出身體,熟練地將繩索套上水路邊緣的木樁。
「是啊,尤其是研究書籍,光靠小生自掏腰包實在難以負荷。」
即使這位教授和王都的魔物研究家有血緣關係,兩人也沒有義務做同一個領域的研究。他們只是追隨着自己的興趣前進,各有自己遇見那個「對象」的契機而已。
「纔沒有,小生這樣說容易引起誤會哦!」
「你說小生嗎?」
「當然,畢竟小生也想聽你再仔細說說冒險者的魔法啊。」
「沒錯!」
「學院裏有許多藏書呀?」
「那不久前應該很辛苦吧。」
這症狀好像有點耳熟,利瑟爾點點頭。
利瑟爾爲講習造訪學院時聽說過,他是學院的研究人員,有自己的研究室。魔法學院當中有些人一心專注研究,但也有人在研究之餘栽培後進,主要是爲了培養自己的助手。眼前這位鳥族獸人屬於後者,擁有被學生們尊稱爲教授的地位。
「這就不好說了。『My best teacher is my last mistake.』或許小生這輩子都遇不到這位『老師』,但這不構成停止研究的理由啊。幸運的是,小生有一羣志同道合的夥伴願意協助小生一起做研究。」
「我不會介意的。」
「也有書庫之類的設施嗎?」
「成功的可能性如何?」
隨着繩索拉扯的吱嘎聲,小船停了下來,利瑟爾也配合着停下腳步。
「纔不會,那場講習太棒了,小生長了不少見識!」
「沒錯,這是很美妙的習俗。有些症狀不方便讓外人看見,對症狀越嚴重的人來說,這種習俗越能起到保護作用。也就是說,我們在思考是否能從這類紮根於當地的風俗和歷史出發,找到解析魔力中毒的關鍵。」
這方面的研究很適合在學院進行,假如找不到魔力中毒發作中的受試者,研究就進行不下去了。魔法學院裏聚集了一羣即使中毒也想做研究的人,隨處都是絕佳的樣本。
「太美妙了!」
是對手太出格了,利瑟爾露出苦笑,在水路邊坐下。
「是啊,好久沒遇上Ⅶ級濃度了!」
「答得太好了,正中紅心!」
受人讚美總是令人開心的,利瑟爾向他道謝。教授眯細眼笑,眼角擠出淺淺的皺褶。這與亞林姆那種以年長者身分關懷晚輩的柔和笑容並不相同,而是充滿教育者風範的笑,充分表達出他對學生的自豪,就像自己獲得了不起的成就那樣引以爲傲。
魔法學院,是足以象徵魔法大國撒路思的機構。在學院裏執教鞭的人竟稱自己爲「老師」,即使是開玩笑也太不敢當了。雖然這麼想,但在其他國家也有貴爲王族的人物這麼稱呼利瑟爾,事到如今才感到難爲情或許也太晚了點。
「教授,你也中毒了嗎?」
「是這樣呀?那我也很高興。」
「我想,還是把那兩位視爲特例比較好。」
「還有撒路思冒險者的魔力中毒症狀,我也會整理好交給你。」
「就我所知的範圍,我會把其他國家的魔力中毒情報都告訴你。」
「沒有哦,不過有些人會擅自拿空房間來堆書。學院裏都是羣散漫的傢伙,借了書沒人會還,要是設了書庫,那小生已經能預見書架上到處缺角的未來了。當然,小生也是散漫人士之一。哇哈哈哈哈哈!」
教授朝利瑟爾伸出一隻手錶示贊同。
「是真的。特別是那個負責國防的學者,你記得吧?」
「沒有,很遺憾,小生幾乎沒多少魔力。……哎呀,說『也』的意思是,你出現了中毒症狀嗎?那小生的用詞不太恰當啊。」
「除了小生以外的其他人也聽得很盡興,說很有收穫哦。」
你連每年只見一次面的外國政要都不會忘記,爲什麼會忘記收東西?他的前學生一臉詫異地這麼問,但那是兩回事。光是能暫且擱置,就代表這件事的優先順位不高了,希望前學生見諒。
教授猛地站起身,展開雙臂高聲大笑。
在水路中迴盪的音量十分響亮,不知是鳥族獸人的特性,還是他的個人特質?附近有位好奇心旺盛的太太從窗口探出臉,一看見有人在小船上大笑就驚訝地睜圓了眼睛,緊接着看見坐在水路邊的利瑟爾,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多看他一眼了。
利瑟爾像個乞求指導的學生一樣,向龍心大悅的教授徵詢意見:
「我也很想參觀其他學者研究室的書架。」
「沒問題,包在小生身上!」
交涉成立。
教授說不介意他現在就去看書,利瑟爾恭敬不如從命,於是與他一同前往學院。
兩人一同乘坐小船過去。雖然用走的比較快,但教授說:「坐在小船上晃盪,小生比較容易把事情想清楚。」還能順便稍作休息,可說是一石二鳥了。聽教授笑着這麼說,利瑟爾也點點頭表示理解。每個人想事情時都有自己最偏愛的地方。
沿途,利瑟爾也拿了他們在魔礦國製作的魔力中毒用面罩給教授看。
「……所以,我們在卡瓦納請人做了這個。」
「太美妙了,真是暴力解的完美展現!靠着素材品質克服了一切!」
不愧是專精於此領域的學者,教授似乎原本就有過這個構想。
只不過他不確定能夠實現構想的素材是否存在,而且即使真的存在,花費的成本也過於龐大,因此後來這個計畫便擱置了。與其說這是個魔力中毒的優良對策,教授此刻的喜悅更像是小孩子親眼看見了「我心目中的最強武器」被實現,不僅是歡喜,已經達到了感動的境界。
看他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利瑟爾毫不介意。
「好了,我們到囉。」
「就是這裏嗎?」
水路一直延伸到學院內部。
周遭空無一人。水路的盡頭是一座蓄水池,池中央有座不再噴水的噴水池。這裏沒有停泊船隻的碼頭,不過噴水池邊緣有兩艘充滿使用痕跡的小船,孤零零漂浮在水上。
利瑟爾他們搭乘的小船也駛進池中,沿着水池外緣逐漸減速。旁邊有根不知是誰擅自打下的木樁,教授手持繩索一端,輕鬆跳下了小船。利瑟爾也拉着他的手,跨過眼下的水面上了岸。
利瑟爾觀察着教授將繩索綁上木樁的動作。這繩結和死結不一樣呢,他佩服地這麼想,同時也看着教授的下襬心想:白袍整件垂到地面上沒關係嗎?
「老師好──」
魔法學院從撒路思建國以來從未改建,建築古色古香,構造像座小型城塞。石磚打造的外觀散發出寂靜清幽的氛圍,實際上卻能聽見四處人來人往的喧鬧聲,不時還有魔法施放失敗的輕微爆炸聲。感覺聚集在魔法學院的是羣愛讀書、個性文靜的人,實際走進學院的感受卻與上述第一印象相反,這裏相當熱鬧。或許是因爲體驗過騎士學校嚴肅的氣氛,更強化了這種落差感。
「哎呀,那還真教人羨慕,小生從來沒看過海。」
利瑟爾眨眨眼睛。
教授直接站起身,也不拍掉白袍上的塵土,便踏上長着青苔的石板路。
「客人?他不是要來這裏當老師嗎?」
「靠,是今天要搬喔?」
教授見狀笑了起來,抬手揮別她們便邁開腳步。利瑟爾也朝她們笑了笑,跟着教授繼續往前走。他今天沒穿裝備,少女們應該是不敢相信隸屬於學院的學者和冒險者走在一起吧──利瑟爾面帶微笑這麼想着,壓根不知道上次他穿着裝備、而且還站在講習現場,明明萬事俱備,大家還是難以相信他是個冒險者。
無知不是罪,但他們不會原諒無知的自己。正因如此,他們纔會來到魔法學院。
負責監督魔法學院的官員肯定也一樣吧。利瑟爾有趣地這麼想着,此時少女們看向他,彷佛好奇他不是視察人員的話是什麼人。教授瞥了利瑟爾一眼,接着惡作劇似的告訴她們:
「你們真的一點都不可愛啊……」
這時,一名少年跑過來尋找自己的友人,看見利瑟爾而停下了腳步。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伸出手掌,想承接住那些如同金平糖般細小的光點。但光點一碰到他們成長中的小手,便無聲迸裂,消失得無影無蹤。孩子們爆出一陣歡呼。
「鬍子老師叫我們先去搬魔道具。」
兩人隨口閒聊着,踏上連接各棟建築物的迴廊。
「你們好。」
少年站在友人之間,笑容帶着幾分挖苦,看上去就是這年紀孩子該有的模樣。
少女們眼神中充滿好奇,手中抱着裝滿魔石的箱子。是在搬運教材,還是擔任助手呢?利瑟爾也微微一笑,向她們打了招呼,兩個年紀介於大人與孩子之間的少女便靦腆地點頭,小聲向他說「您好」。
「但你明明就會纏着老師一直問魔道具構造的問題。」
「哇哈哈哈哈!」
順帶一提,這也是利瑟爾在阿斯塔尼亞應觀衆要求實現的魔法。之前那個魔法受到小男孩歡迎,這次這一個則是大受小女孩們歡迎。現在,女孩們也顧不得一旁又叫又跳的男孩,陶醉地望着那些光點看得入神。
「像是釣魚之類的?」
「老師你終於違反公序良俗了嗎?」
上次披露暗之使者魔法的那一次,小朋友們也在一陣喧鬧之後跑過來追問利瑟爾各種問題。他還記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連珠炮般地提問,他幾乎找不到空檔插話。不過論氣勢,還是身邊這位教授以及成年的學者們更勝一籌。
教授隸屬於魔法學院,這裏是名聞遐邇的魔法大國撒路思的代名詞。冒險者是近在身邊的族羣,甚至還被他們找來辦了那麼多場講習,假如冒險者真的如此特殊,而學者至今都一無所察,這對他們而言等同於將自己的無知明擺在眼前,是最大的屈辱。
「這樣呀。」
「哇!」
教授咧嘴一笑。原來如此,這麼說確實沒錯,利瑟爾點點頭。
兩人路過一扇窗戶,仔細一看,滾滾白煙正從窗子裏不斷冒出來。教授光顧着跟利瑟爾聊天,看也沒往那邊看一眼,看來應該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故吧。利瑟爾裝作不經意地往窗裏看了一眼,一名將屆老年的男性倒在一口大鍋子前,助手正拼命拍打他,試圖將他叫醒。怎麼看都是事故啊。
「看來冒險者當中也沒有太多『冒險者老師』,那小生就放心了。」
「還是其實是來視察的?」
兩個少女嘴邊仍然帶笑,揶揄似的用手肘互相推着彼此,緊接着忽然察覺什麼似的噤了聲,狐疑地瞥向利瑟爾身旁那個人。
「因爲沒有好處。爲了分配報酬考量,冒險者傾向獨佔自己的技術。」
「我知道停止掉落的原理,但炸開是……魔力感知?」
兩名少女一人目瞪口呆地張着嘴,一人半信半疑地眨着眼睛。
「上次講習的內容,對於各位來說應該也不算新知纔對呀。」
「冒險者好像對彼此的魔法不感興趣啊。」
幾個面熟的小朋友跑了過來。
教授、老師,沿途還聽過有人叫他師父。各式各樣的稱謂,有些是特別用以區分自己師從的對象,也有些只是個人偏愛不同的敬稱。眼前身披白袍的獸人個性似乎相當平易近人,沿途經常看到有人向他打招呼,孩子們也十分仰慕他。
「該不會做了什麼違背倫理的實驗吧?」
「你們說得太難聽了吧。小生謊報的只有準一級指定魔道具的……哎呀失禮了,請忘掉我剛纔的話。」
「這個稱呼這麼有名呀?」
「啊,這位是新來的老師?……還是視察人員?」
正是講習時克服了魔力操作不順的問題,結果短暫閃瞎所有人眼睛的那名少年。他慢下腳步,在距離利瑟爾幾步之外的地方站定,然後帶着有點困窘、又有點羞赧的表情將臉撇向一邊。
是參加過冒險者魔法講習【冒險者這一行的魔法師是什麼樣子?~魔法技術的戰術運用~】的小朋友。他們鬧哄哄地聚過來,圍着利瑟爾七嘴八舌地吵着要他放魔法。那幾雙眼睛裏滿溢着比好奇更加強烈的探究心,利瑟爾見狀有趣地笑了出來,豎起了一隻手指。
「好了,你們不要爲難客人。」
剛變聲的沙啞嗓音半含在嘴裏,少年嘟囔着向他打了招呼。
教授「唉呀唉呀」地嘆了口氣,小朋友們旁若無人地繼續挖苦他。
「剛來到撒路思不久的客人感受特別明顯,因爲還搭不習慣。」
「鬍子老師一講到魔道具,嘴巴就停不下來。」
「受你指導過魔力控制的那個少年,是小生的助手。」
植物在細縫裏生了根,從鋪滿地面的磚石間隙、裂縫之間探出頭來。在撒路思鮮少見到裸露的土地,植物的生命力還真是頑強。
孩子們即使陶醉也立刻展開提問攻勢,不愧是魔法學院的學生。
「當然。別擔心,不是負面傳聞。」
受冒險者指導魔法,而且還被看見自己歡天喜地的天真模樣,或許動搖了他幼小的自尊吧。真是個直率的孩子,利瑟爾也不感到冒犯,主動向少年搭話:
「喔──!」
「小船晃動的幅度比我想像中還大。」
「我在海上也搭過大小差不多的船。」
正纏着教授的孩子們也聽見了他的聲音,一窩蜂跑到少年身邊來。
「魔力切分,還有……它爲什麼會往下掉?是你操控的嗎?」
「我對那些歷史纔沒有興趣咧──」
「是冒險者老師!」
「還是謊報了魔法事故的件數?」
「那麼,他也對魔力中毒的研究感興趣囉?」
「嗯?是啊,他那些親戚是很熱心的好人,還特地爲了他從王都搬到撒路思來。」
不過看教授的反應,這點程度對他們來說似乎是家常便飯,利瑟爾再一次確認了視察的必要性。即使遭到學者們厭惡嫌棄、冷眼相待,安全還是最重要的。利瑟爾內心這麼想道,點頭聽着教授說話。就在這時……
「沒那種事。完全等同於新知了啊,畢竟那可是極致實戰的魔力運用方式。」
手指在孩子們頭頂上畫圓般轉了幾圈,細小的光點便從指尖灑落下來。
「你要怎麼操控離開手邊的魔力?」
利瑟爾也跟在他身後,穿過長滿樹木的後院、穿過後門,踏進學院校地。
「教授,你又做了什麼?」
「他是學院的客人。你們聽過冒險者老師的傳聞嗎?」
「啊,冒險者老師!」
「老師,這次來的好像是很高層的視察人員哦……」
應該沒被討厭吧,利瑟爾看着這幅情景心想。纔剛被自家學生調侃過一陣的教授站到他身邊,熟練地理好白袍衣領,發皺的領子前端卻往旁邊亂翹。
「是呀,不太會刻意探問。」
「喂──,接下來……啊。」
教授挺直了高䠷瘦削的背脊,刻意假咳了一聲,兩名少女心照不宣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增加自己活躍的機會,以期在分配報酬時佔有優勢啊。」
「撒路思本地人也很少把小船當作交通手段呢。」
兩人穿越中庭,繼續前進。
「居然有我的傳聞呀?」利瑟爾問。
「你好呀。」
「啊,因爲不必擔心分不到報酬了嗎?嗯,還真有意思。」
「我們到過阿斯塔尼亞。雖說都是小船,但搭起來果然不一樣呢。」
「是啊。還有像剛纔那樣當作午睡場所,甚至是祕密基地。」
「好,請看。」
「不過聽說冒險者組隊之後,就比較不會顧慮這方面了。」
「那他現在和親戚一起生活嗎?」
「老師好。」
她們重新抱穩懷裏的箱子,露出共犯般的笑容,似乎對這一切都習以爲常。在原本的世界,利瑟爾也曾到過各式各樣的研究機構訪察,總覺得現在好像終於看到了當時看不見的部分。不過這點程度的事,從前的他即使發現了,應該也會裝作沒看見。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教授爽朗地笑着說道。
「不過對我們來說很有親切感。小時候玩的遊戲,大概有一半都跟船有關吧。」
「咦!」
「晃動幅度本身不大,不過我覺得相較之下,這裏比較需要保持身體平衡。」
兩名少女與他們擦肩而過,看見陌生的利瑟爾而停下腳步。
接着指節輕觸嘴邊,做沉思狀。他明白外人不該探問這些,卻還是壓低聲音,以當事人聽不見的音量問:
「沒錯,說是因爲過世的雙親生前都爲魔力中毒所苦。」
「……你好。」
「這是爲什麼呢?雖然我們學者也不會跟彼此分享所有的魔法細節。」
「哦,這還真有趣。」
「咦……?」
「啊,原來如此,這就是波浪的差別吧。我們這裏的小船隻要能漂在水上就足夠了,但阿斯塔尼亞那邊可能還得承受海浪搖晃纔行。難道撒路思的小船晃得比較厲害嗎?」
「喔,怎麼啦?」
怎麼了嗎?教授一臉納悶,利瑟爾只是搖搖頭。
他不經意看向少年,正好看見少年不知爲何被朋友們推着後背,往這裏走來。臉上雖然帶着抗拒的神情,但從少年微微泛紅的臉頰,一眼就能看出那並非出自嫌惡。
面對兩個俯視着自己的大人,少年緊抿嘴脣,往長褲上抹着手汗,視線遊移。
「快點,你趕快說。」
「不是想跟人家道謝嗎?」
「吵死了,你們閉嘴啦!」
回頭看向在後方偷偷摸摸替他打氣的朋友們,少年扯開嗓門大喊。
但悄悄話全都被利瑟爾他們聽見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兩人並未取笑他,只是在一旁觀望着發出哀號的少年。這畢竟是細膩易感的年紀呀,利瑟爾回想起前學生曾經的模樣,露出懷念的微笑。
「那個,因爲你在講習上、教了我魔法……」
「嗯。」
「我還沒跟你道謝。」
少年說到這裏便打住了,他別開臉,只轉過視線來窺探着利瑟爾的反應。「好好說出來呀!」後方看熱鬧的朋友出聲起鬨。少年已經足夠有勇氣了,看着他半是羞恥、半是憤怒地咬緊牙關的模樣,利瑟爾綻開笑容,在少年面前跪下。
少年的心意都傳達到了──湊近打量着少年低垂的、稚氣未脫的臉龐,利瑟爾彷佛這麼告訴他似的,溫柔觸碰少年的手。
「你還有在練習魔法嗎?」
「……有。」
「會不會因爲魔力不足而不舒服?」
「不會。」
「學習魔力控制最重要的是經驗,請你留意身體狀況,繼續多加練習吧。」
「就說我有在練習了。」
少年不太高興地鼓起臉,終於正面對上了利瑟爾的視線。
衝過來的學者一面大喊,一步不停地從他們身邊跑過。
此時,有人衝進中庭,朝這裏跑來。
看見利瑟爾比想像中更開心的模樣,教授一臉費解,但仍然使勁點了點頭。
平凡無奇的風景,近在咫尺的正門。
說這種話未免太失禮了,教授扶着額頭謝罪:「對不起啊,學生不懂事。」他邊說邊看向利瑟爾。雖說利瑟爾看起來也不像會爲了這點小事生氣的人──他這麼猜測着,正想再說兩句話緩頰的時候……
「你們聽好了,這可是老夫年輕時被冒險者公會的女狐狸敲了一大筆竹槓纔好不容易取得……」
正因如此,只有身爲冒險者的利瑟爾一個人察覺了這種可能性。
「請問骷髏老師是研究什麼的學者呀?」
「骷髏老師是一位魔物使,專門研究魔物的商業利用。」
利瑟爾其實擁有成年男性平均的體力,只不過他身邊平常都是體力傲人的冒險者,再加上最親近的兩名隊友體能都異於常人,所以經常忘記這回事。換言之,在一羣廢寢忘食只顧着做研究的學者當中,他看起來就顯得體能不錯了。這種時候說這個不太莊重,但他有點開心。
眼見老人家以決死的表情吶喊,利瑟爾語氣平和地安撫他。
那你到底是什麼人?不僅是老人,青年男女也投以疑問的視線。
「老夫沒想到它們真的會動起來。」
利瑟爾應了一聲,不經意回頭往後看。也許是迅速避難發揮了功效,視野內看不見任何暴走的魔物骸骨。畢竟它們只剩骨頭,很可能失去了所有視覺、聽覺、嗅覺,而且跑在他們身旁的老人也是魔法學院具備實績的學者,逃難前肯定施展了一些遏制它們的手段。
「哎,這是……」
利瑟爾淡定地目送那人跑走,出於奇妙原因驚慌失措的教授卻一把抓住他手臂,以一股光憑瘦削身材難以想像的力道拉着他跑了起來,利瑟爾毫不反抗地跟着邁開雙腿。
『有聽聲音的魔物,還有靠着震動感覺的魔物。』那時伊雷文說。
附帶一提,教授剛邁開步伐的時候衝勁十足,但現在已經快沒氣了。
『確實有些魔物聽到聲響會靠近呢。』
利瑟爾邊跑邊定睛觀察老人懷裏那具骨骼標本。
「這個臭老頭!」
「都說我有在練了,你這個高潔系氣氛毀滅者!」
「原來如此。」
師徒在全力狂奔中對着彼此怒吼。感情真好啊,利瑟爾睜大眼睛。
「真不好意思,把你牽扯進來。」
「真囉嗦,你們上個月不是也闖禍了嗎?」
「聽好了,是魔法捕捉不到使役對象,所以影響到了老夫的收藏。」
「你很囉嗦耶!」
「哈,年紀輕輕的小夥子還跑成這副德性,丟人現眼。」
從中窺見了學院不太正面的影響。
這時,老人終於察覺什麼似的看向利瑟爾。
「D警報是什麼意思?」
那位骷髏老師,研究的多半也是相關領域吧。與某支配者的研究領域截然不同,因此這一次利瑟爾被捲入騷動只能說是偶然。
「老夫平常就教導過你們,使役魔法非常細緻啊。現在標本莫名其妙暴走了,老夫也拿它們沒轍!」
教授剛纔也說過,這是這個月第二次了。看他們認真避難卻沉着冷靜的模樣,感覺得出大家都已經習以爲常。「謊報魔法事故件數」的說法可信度驟然大增。
「咦,你是誰,來視察的?咦,怎麼辦……」
「他會收集魔物骨骸,所以綽號叫骷髏老師。」
頭蓋骨吻部修長,脊骨彎曲,從脊骨延伸而出的雙翼交疊在背上仍然相當壯觀,尾巴有身體的兩倍長。再加上它隱約帶有一點魔力殘滓,利瑟爾猜測這是影龍的真骨。
「原來是客人啊,那把您牽扯進來真不好意思。您專程來尋找適合聘僱的研究員嗎?」
「別擔心,我不是來視察的,也不是監察員。」
「你還好嗎?」
「都說了老夫什麼也沒做!」
聽見「D警報」的聲音,紛紛有人從附近的研究室奪門而出,這想必是緊急事態的警告吧。利瑟爾邊想邊被拉着手臂跑,看這方向應該是往正門前進。
不知不覺間,一行人順利看見了學院的正門。一方面是因爲他們剛纔位在中庭,距離正門和後門都有段距離,已經有不少學者和學生聚集在大門外側。
影龍這種魔物的體型不算特別龐大,實力在迷宮出沒的龍種當中卻首屈一指。很難想像冒險者會無緣無故將它全身的骨骼帶出迷宮,所以多半是抱着這具標本的老人特地向冒險者公會提出委託才取得的。考量到影龍的威脅性,委託費用想必相當高昂,有能力接下委託的冒險者也屈指可數,委託能如願完成實在不簡單。
畢竟利瑟爾的導師是個非常嚴厲的人。利瑟爾從來不曾當面反抗過自己的導師,也不記得自己受過導師任何一句讚美。即便如此,他仍然清楚記得寥寥幾次導師將手掌放上自己頭頂的觸感,而且導師儘管嚴格,卻並非蠻不講理的人,因此他並不討厭自己的老師。
「抓住、呼、小生,這樣就、呼、出得去……」
畢竟對方都這個年紀了,利瑟爾想盡量避免在劇烈運動中增加他的心臟負荷。
「替魔道具補充魔力也是很好的練習哦。」
『魔物聽到腳步聲,會不會比較容易靠過來?』
『一種是有耳朵的,一種是地上爬的。』
凹陷的雙眼、瘦削的臉頰。老人自己也乾瘦得像具骷髏,卻以不輸青年的腳力與利瑟爾一行人並肩奔跑。滿布皺紋的眼瞼內側,那雙像少年般閃亮的眼睛看見了被青年男女拖着跑的教授,鄙夷地嗤笑一聲。
「這是最恰當的行動好嗎!萬一這傢伙動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
跑在他們身旁的青年男女,甚至在全速衝刺的同時閒聊起來。
利瑟爾重新觀察這道門,能看出上頭施行了好幾道魔法措施。
「波及到了老師你自豪的無仿品純天然魔物真骨標本嗎?」
那雙眼睛露骨地寫着「你在懷疑我嗎?」利瑟爾見狀苦笑。他一點也不懷疑,但少年的魔力仍具備龐大的發展潛力。既然如此,再刺激他多努力一下吧,利瑟爾於是刻意說道:
「這個嘛,你喜歡就好。」
「我知道了。」
「不能叫那些骨頭聽你的話嗎!」
問過這問題的,是與此刻抓着利瑟爾手腕的男人十分相像的某位魔物研究家,當時利瑟爾隊伍接下了她的委託。
「然後呢,老師你做了什麼!」
「學院有、呼,魔力障壁,內部出問題、不會波及、外面,咳咳……」
利瑟爾回想起當時這段對話。
「萬一研究經費被扣減,我就去找你討吧。」
「不說這個了骷髏老師,你做了什麼啊!」
「唉──我們這是在跑馬拉松!跑步真快樂!所以什麼問題都沒有喔,Q.E.D.!」
「咦,該不會……」
「卻還記得帶着自己心愛的標本避難!」
「他幫我取了綽號呢。」
「拜託您不要把我從學院開除!!」
看着學者們被行動敏捷的小朋友一一拋在身後,利瑟爾略有些感動。
「老夫什麼也沒做!正要發動使役魔法的時候,有老鼠跑來搗亂……」
「是學院的、緊急警報,就是『停下所有工作全速DASH逃跑』、的意思、呼……」
『兩者的區別是?』
原來如此,利瑟爾恍然點頭。
「不,我也不是貴族。」
看教授一副快死掉的樣子,利瑟爾便反過來拉着他的手臂跑,一面環顧周遭。
「啊,骷髏老師!」
少年甩開了他的手。
回頭一看,一個老人懷裏抱着特大號骨骼標本,正以勇猛的姿勢往前狂奔。雙手難以環抱那具魔物骨骼標本,它的尾巴拖在地上彈跳,才發出難以名狀的噪音。
「骷髏老師之前不是纔剛鬧過事嗎?」
看來魔力障壁已經啓動了。既然學院內部的騷動不會波及外界,或許是設立了某種條件,只有學院相關人士才能出入。當然,除非仔細調查,否則利瑟爾也無從得知。
背後傳來喀啦、喀啦,某種東西敲擊地面的聲音。
兩人正準備繼續往前走。
少年說着邁步奔跑,孩子們追着他離開,跑得一個也不剩。
在利瑟爾感佩的時候,老人一副彷佛要開始講課的表情開了口。
「你說誰~~~~是骷髏啊!」
「又是你那邊出事啊……」
「什麼?! 這個月第二次了,這下監察員真的要來了!!」
所有人都不顧形象地狼狽逃亡,無論是像支配者那樣神情嚴肅的學者、還是孤高自持從不與人來往的學者,所有人都同樣全速狂奔,景象相當壯觀,看似清掃員的職工也抓着掃帚衝刺。
「別擔心,我不是視察人員。」
利瑟爾表示自己只是來借書的,兩人便鬆了一口氣,看向一直被利瑟爾拉着手臂的教授。看教授拖着雙腿勉力前進的模樣,兩人一臉無奈地接手了利瑟爾的任務,代他拉着教授跑。
帶着不甘心的神情往後退了一步,仰頭瞪視站起身的利瑟爾。朋友們慌忙跑了過來,少年轉過身,口氣煩悶地大喊:
「這次又是誰闖禍了?」
發生什麼事了?利瑟爾看向教授。即使是一名學者倒地不起、研究室冒出白煙的情況,在魔法學院都不足以引發騷動,現在肯定是發生了非同小可的大事。視線另一端,教授正微蹙着眉頭凝視騷動的方向,混雜羽毛的頭髮蓬起,像鳥兒作勢威嚇的姿態。
「D警報!!D警報────!!」
正門外側聚集着熟悉的人們,他們習以爲常地避難,也沒什麼緊張感,正討論着以後該怎麼應付國家方面的督察。有人鬧出什麼閃失而造成意外,對他們而言都是家常便飯。此刻絮絮叨叨閒聊的他們不太在乎這些,只想趕快滿足自己的求知慾望。
他在各國翻閱過的衆多魔物圖鑑也從記憶中甦醒。視覺、聽覺、嗅覺……捕捉到冒險者細微舉動、發動襲擊的魔物當中,也有許多種類並不依賴這些感官追獵。
究竟能否通過這道門呢?正當他抱持疑問的時候,忽然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魔物使當中,實際投身於戰鬥的人相當稀少。大多數魔物使都像之前遇過的那位史萊姆魔物使那樣,利用魔物表演雜耍,或是驅使四足步行的強壯魔物搬運貨物纔是主流。「利用」一詞觀感不太好,不過魔鳥騎兵團如此悉心呵護的魔鳥也同樣屬於軍事利用。魔物使也一樣,大家對自己的搭檔各有感情,與它們一同完成工作。
「怎麼了?」
「聽說是骷髏老師那邊。」
就在這時,建築內部忽然爆出一陣帶有緊迫感的騷動,而且那陣嘈雜聲逐漸接近,聽起來好像一羣陷入恐慌的羣衆正往這裏湧來。
往那邊一看,教授正靠着自己的力量奔跑,可能在被拖着的期間回覆了一些體力。
正門近在眼前,同僚學者向老翁搭話,沒有人責備他們放慢腳步。
青年男女率先跑出門外。在同僚的挖苦聲中,老人正準備跟着走出大門。
就在這時,老人腳下的地面剎那間隆起,逐漸凸出地面的是某種被泥土沾污的乳白色物體。含着沙土的扁平關節正在蠢動,依然殘存幾分銳利的爪子瞄準目標。利瑟爾察覺不對,下意識「啊」了一聲,同時裸露的鉤爪已經伸向老人。在利瑟爾發動魔力護盾圍住老人的瞬間,從地面伸出的利爪也抓住了垂落地面的影龍尾巴。
霎時間,死後依舊暴虐的龍開始躍動。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出於探究心,怒吼當中摻雜了些許歡喜。除了不得不放開標本的老人以外,這也是在門外旁觀的所有學者的痛哭。
原本被固定的關節吱嘎作響,綁縛它的絲線發出繃斷聲,此刻影龍的骨骼標本已經展開它不具皮膜的雙翼,發出空氣通過般的咻咻嘶鳴,擋在大門與利瑟爾等人之間。
據老翁所言,他本來只施展了一道使役魔法,卻驅動了無數魔物骨骼。如果是出於某種因素,造成影龍標本進入了使役魔法的影響範圍,那麼標本在眼前動起來或許也沒什麼好奇怪。但關鍵因素仍然不明,而且使役魔法本身的運作方式也已經遠超出原本的預期。
他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餘力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嗯……利瑟爾思索着看向老人。
「該怎麼辦呢,我可以破壞它嗎?」
「破……?! 」
「呼、哈……小生是不打算、勞煩客人。我們不能、就這樣鑽過去嗎?」
「這個嘛……」
利瑟爾絲毫不顯焦躁,無比平靜地凝視着影龍。
它咬合的頭蓋骨當中,尖牙正發出鈍響,眼窩縫隙間散出時隱時現的火焰,是龍息的前兆嗎?不曉得它運用的究竟是骨骼內原有的魔力,還是空氣中的魔力,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爲影龍博得強敵盛名、運用自如的魔法依然健在。
「等等,你說要破壞它是……」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魔物專家了。」
「哦,是專門贊助魔物生態調查的資助人嗎?」
老翁還是沒答對。
利瑟爾一邊強化三人份的護盾,一邊思索着看向門外。在魔力障壁發動之後,正門外側的人羣似乎完全被擋在門外,看見影龍出現,衆人一片哀鴻遍野。其中好像摻雜了面對未知現象的歡喜,但沒辦法,誰叫這是學者的本性呢。
褐色的肌膚上帶有紋樣,一身陌生的民族風衣飾,刃灰色的眼瞳直直映照着他們三人。男子輕而易舉跨過了理應無人能從外側越雷池一步的魔力障壁,沉着自如的步調輕鬆寫意,即使說他正在飯後散步也會有人相信──要不是他正朝着無數魔物走去的話。
馬上回頭!教授本想這麼說。
在他背後,交纏的利刃鬆解似的消散不見,裝飾他雙臂的刃灰色也沉入刺青當中消失無蹤。利瑟爾興味盎然地瞥了一眼,不過現在還是專心慶祝這場重逢吧,利瑟爾輕輕吸了口氣。
「怎麼回事剛纔那個是怎麼變出來的那不是魔法對吧?! 」
「不可以,馬上──」
然而,教授和老翁可不是這麼回事。他們面對這些檢體儘管沒有驚慌失措,但那也只是佯裝平靜,內心膽戰心驚,像冷汗流過心臟。
男子一言不發,在利瑟爾面前站定。
男子垂下的雙臂上有一對刀刃。
啊,他跨越了那道界線──不對,應該說他取回了應有的姿態吧。
「……」
利瑟爾只是將站立眼前的男子映入眼中。
「謝謝你。」
他看見一名男子。
看見笑意在利瑟爾嘴角綻開,男子垂下的指尖微微震顫。
在魔力障壁消失的同時被學者團團包圍,陷入一陣大混亂。
我還覺得這提議不錯呢,利瑟爾納悶地想着,不過仍然點了個頭。
「我們就繼續維持着護盾,等待冒險者趕到吧。兩位要喫點心嗎?」
過程宛如孩童打散堆好的積木那樣輕而易舉。
既然採取這種手段,就代表當發生不測時學院會呼叫外援,協助解決內部的混亂。這一次的對手雖然只剩骨骼,但好歹也是魔物,想必他們已經向冒險者公會請求對付魔物的支援了。
「你真的是……」
「請別介意。不過做爲補償,請讓我多看點書吧。」
在男子一瞥過後,遺骸再一次沉入死寂。白色的碎骨散落一地,魔法學院的相關人士全都茫然望着這幅情景,望着看似兇惡的、利刃層疊而成的尾巴緩緩擺動,望着這一切。這一瞬間,在這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現狀而鴉雀無聲的空間當中,唯獨利瑟爾理解了一切,與男子正面相對。
「下期的預算要泡湯了……」
「就憑你那種塞牙縫都不夠的體型,怎麼可能當得了誘餌!」
啓動障壁,將整座學院與外界隔離。
「啊,那麼將護盾改成圓球狀,我推着你出去吧。」
被使役的骨骼標本強度應該不及活生生的影龍,但利瑟爾現在還得顧及另外兩人。他不打算見死不救,還是儘可能避開戰鬥比較保險。最重要的是,既然這裏是學院校區內,那就應該遵守學院的規則,「全速DASH逃跑」。
但已經太遲了。團團包圍着三人的魔物亡骸,已將男子定爲新的目標。骨骼吱嘎作響、彎曲擺動,硬質的指骨搔刮地面,伺機而動似的包圍了刃灰色男子。但男子並未停下腳步,筆直朝三人走去。
「你至少也擔心老夫一下吧蠢小子!」
然後,在那指尖即將觸碰到長久追求之人的瞬間──
「數到三,我們一起跑吧。」利瑟爾說。
因此,伴隨着終於邂逅傳說的滿足感,利瑟爾給予祝福。
兩人看向利瑟爾,然後察覺一件事──在他們眼前現身的那名男子,視線一直都牢牢鎖在利瑟爾身上。
然而聽見利瑟爾冷不防吐露的這句話,無論教授還是老翁都硬是將內心的疑問倒吞回去。
「小生還能跑!」
圍繞在周遭的魔物一同朝他襲來。裸露的利牙、撕裂血肉的犄角直逼而來,影龍下齶大張,吐出積蓄已久的火焰,直到這時,男子的視線才終於從利瑟爾身上移開。
朝他伸出了褐色的手,欲言又止地微啓雙脣,指尖視緊密編織的魔力爲無物,穿過利瑟爾的護盾。像木片拼花般細密構築而成的護盾,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於無形。
那人從容不迫地走着,甚至教人誤會他壓根沒注意到那些魔物,如此平靜。
「不用擔心。」
動作悠然自在,彷佛巡遊過無數海域的海龍之尾;泰然自若,因爲明白自己足夠強大,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攔阻,彷佛訴說着自己正是那片浩瀚汪洋的化身。自男子腰間伸出的尾巴由無數利刃疊合而成,發出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慢慢晃動。
然後,像在讚許他做出選擇、來到這裏一樣,呼喚他的名字。
不過內容卻是討論突破重圍的策略,在這種時候不陷入恐慌,還能互相討論、找出解答,不愧是學者──利瑟爾這麼想着,在自己展開的魔力護盾中若無其事地發動魔法,牽制周遭的幾具標本。從正門外側傳來吶喊聲:「爲什麼你能在施展護盾的同時發動攻擊!」
敵人被擊碎的殘滓,從那裏啪嗒、啪嗒掉落地面。
「哎,老夫會負起責任!讓老夫去當誘餌吧!」
男子在等待,等待他殷殷期望、終於盼來的賜予。他的手腳不聽使喚,極力隱忍着即將滿溢而出的某種情感,膨脹的期待幾乎撐破喉嚨。男子說不出話,也無法動彈,只是將那人的指尖握進掌心。
在這種情況下重逢,是不是嚇到他了?利瑟爾想着,內心有些許抱歉,以及見證了他毫不遲疑橫掃一切的喜悅。他並未詢問利瑟爾該怎麼做,那雙眼睛不再觀望利瑟爾的臉色,也不再沉默等待利瑟爾表態,僅僅憑藉着自己內心「礙事」的想法,輕而易舉弭平了這場騷亂。
在利瑟爾面前,彷佛被朝露沾溼般的刃灰色輕輕搖曳。
被十具以上的骨骼標本團團包圍,教授和老翁幼稚地對彼此怒吼。
利瑟爾察覺到這點,露出了柔和的笑容要他們安心。看見這樣的利瑟爾,兩人不禁覺得他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生活在另一個次元的人物,教授內心湧現了一股睽違已久的敬畏之情。
既然如此,及早行動爲上。
每一次變換角度,它們便倒映出他粗硬的刃灰色頭髮、刻有紋樣的褐色肌膚、陌生的民族風衣着,也倒映出利瑟爾左右對稱的工整五官。刀刃尖端帶有一道幽光,即便說他此前斬斷過的光寄宿於其中,都教人忍不住信以爲真。那種千錘百煉到極致的銳利,幾乎奪去利瑟爾的目光。
卻清澈澄明,連呼吸也一絲不漏地傳入男子耳中。
由利刃構成的尾巴足足有男子身長的兩倍,甩動方式令人聯想到龍尾。分明是裸露的刀刃,卻感覺不到利器近在眼前時那種臟腑深處發冷的恐懼,是因爲它太過美麗了嗎?抑或者是因爲明白它絕不會傷害自己?利刃尖端劃過半空,與深海中搖盪的水流亦有幾分相似,凝視着它便令人產生一切聲音都消失的錯覺。
「夸特。」
教授如此斷言,表情看起來像個長程奔跑後還能臉不紅氣不喘的郵務公會職員。
「老實說體力已經到極限了,但小生會努力的。」
這情景太過奇妙。
雙手手心的汗水藏進白袍口袋,唯獨臉上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教授開了口。
「不,我不是贊助這方面學者的資助人……」
「老夫臨走前把牆壁強化、封印到滴水不漏,地板卻成了盲點啊。」
往那邊一看,幾名學者正瞪着佈滿血絲的眼睛緊貼在障壁上。總之,利瑟爾先朝他們揮了揮手。
幸好深層級的魔物只有影龍一隻,在冒險者趕到前應該能安然維持住護盾。要持續承受正面攻勢恐怕有點困難,不過中間穿插牽制的話還能撐一會兒,利瑟爾並不覺得情況危急。
雖然只是標本,但活生生的異形正充滿敵意地瞄準自己發動攻勢。乳白色的尾巴在視野邊緣擺動,空洞的眼窩盯着他們瞧,極近處傳來利齒咬合的聲響。兩人嘴脣在笑,實際上緊皺的眉頭才表達了他們真正的心情。
「讓你見識見識老夫腿腳有多強健。」
「如此冷靜自持,不愧是魔物研究的專家。」
「?! 」
地面上已被一具魔物標本挖開的洞穴,忽然隆起得比剛纔更高。利瑟爾確實考慮過這個可能:那些標本共用同一道使役魔法,那麼只要其中一隻鎖定了敵人、發動攻擊,其他標本或許也會採取同樣行動。
下一刻,那名男子,夸特他──────
利瑟爾想道,愛憐地笑了開來,視線另一端那雙刃灰色的眼瞳便隨之輕顫。刃灰色尾巴在半空中呈圓弧狀,彷佛要將利瑟爾包圍其中,是男子下意識的舉動,抑或是展現了「非得守護他不可」的強烈意志?
地面散落着殘骸,被突然現身的男子一擊粉碎的魔物殘骸。
話說到一半,大門前卻傳來一陣騷動。他朝那裏瞥了一眼,卻看見了不敢置信的情景。他將整張臉都轉過去看,臉上還帶着顯而易見的驚愕,彷佛下一秒就要脫口說出「不敢相信」。
正要喊出「三」的前一刻。
「魔力還足夠嗎?不好意思啊,小生在這天邀你過來真不湊巧。」
「那麼,一、二──」
面對那雙映照着自己、片刻不曾稍移的刃灰色眼睛,面對那雙蘊含着龐大期待與些許不安而搖曳不定的瞳眸,利瑟爾眼中含笑,目不轉睛地凝望回去。他張開雙脣。騷亂已經過去,那道嗓音如漣漪般落在寂靜無風的空間裏,音量絕不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