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適才適所而已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5964 字

一個人爲誰傾倒,並不需要特別的理由。
世上也存在「一見傾心」的說法。在此之前共度的光陰、彼此傾訴的話語,甚至是足以編織出羈絆的共同回憶都沒有必要。因爲,即使連當事人都不明白自己爲什麼無法自拔地受到對方吸引,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否定這分思慕。
利瑟爾遇見自己應當效命的君王時,也是同樣的情形。
利瑟爾和第一王子年紀相近,打從懂事以來就有深厚的交情。
畢竟利瑟爾是在王子的父親,也就是當時即將即位的國王指導之下學習魔術。由於利瑟爾意外展現了王族特有魔術的資質,能夠指導他的人相當有限;話雖如此,利瑟爾的傳送魔術資質也只有非常非常少的一點點,只能傳送魔力而已。
不同於利瑟爾,第一王子不負自己繼承的血脈,順利修習了傳送物品和自身的方法。不過王子本人只是草草學習傳送魔術,並未特別深入鑽研,因爲他對各式各樣的魔術都感興趣。不僅止於魔術,在他們兩人獨處的時候,王子會悄悄興高采烈地跟他討論魔力該如何應用在各個領域。旁人聽來只是童言童語,但是未來,轉眼間成爲衆人口中的魔術研究權威的他,將會把這些構想全部實現。
王子深受周遭信任,雖然談起魔術相關的事有時會隨着自己的興致行動,但他才德過人,就連這一點也成了吸引旁人的魅力。將來,自己一定會在這位王子手下爲他效命吧。縱然幼小的利瑟爾還不太明白這件事的涵義,還是理所當然地這麼想。
他第一次看見那個人,是在新生王子初次公開亮相的儀式上。
城堡寬廣的陽臺上,王國的政要齊聚一堂,聽着國王宣告第二王子誕生。這時,他從陽臺深處看見王妃悠然漫步的身影。
王妃懷中抱着一個裹在白布裏的小小孩,布料遮掩下看不太清楚他的模樣。
「利瑟爾。」
他差點下意識把頭偏向一邊,聽見父親悄聲叫他,利瑟爾才猛地端正姿勢。他抬頭看向站在身旁的父親,父親露出笑容低頭看着他,不知何時擺在利瑟爾肩上的大手撫過他單薄的背脊。
他將視線轉回前方,這時王妃與皇子在人前現身,國民看見期待已久的小王子高聲歡呼。但小嬰兒或許是睡得正沉,只在王妃懷裏翻了個身而已。
第二王子還是個出生不滿十天的嬰孩。今天是利瑟爾第一次拜謁尊容,但他知道父親這段時間爲了王子誕生的各種典禮儀式連日奔波,也就是說,那個小小孩這幾天也忙得不可開交吧。
「(是不是很累呀?)」
利瑟爾漫不經心地想道,在他的視線另一端,熟悉的第一王子正把自己的弟弟抱在懷裏,高興得眉開眼笑。
第二次邂逅是在兩年之後,事出突然。
利瑟爾依舊在王宮裏,過着讀書學習、同時和第一王子一同修習魔術的日子。即位之後,國王陛下仍會抽空教他魔術,還說反正本來就要指導自家兒子,要利瑟爾不必客氣。
這位國王在其他國家有「霸王」之稱,但他摸頭的粗糙大手卻比想象中溫柔,利瑟爾很喜歡。
「沒錯,就這樣把魔力……」
「這樣呀。」
利瑟爾仍然是屬於他的人,這項事實無論如何都不會減損一絲一毫。但是,如果讓利瑟爾任性要求,他還是希望名義上、實質上效命的君王都是他。
爲了維持利瑟爾這個人的生活和身份,有許多人從旁支持他。爲了報答他們,也爲了輔佐眼前的愛徒,他並不打算放棄自己的義務,也從不排斥這些。
起初感受到的,是足以撼動體內深處的魔力奔流,那是位於人類生命根源的脈流。不僅是魔術當中可以使用的「保有魔力」,彷彿就連維持生命所需的「生命魔力」都受到震撼。
「……!」
利瑟爾正確理解了愛徒這句話的意思,有趣地眯起眼笑了。
「不會呀。」
他的外貌看不出任何女性化特質,也沒有多加打扮,但動作優雅柔美,舉手投足之間有種淑女般的氣質。明明五官並不陰柔,這種舉止卻不可思議地適合他,應該是他本身王族特有的領導魅力使然吧。
走廊外面有點吵雜,應該是小王子突然消失而引發了騷動吧。
「嗯。」
王子勾勒出笑弧的雙脣喃喃吐出這句話,利瑟爾瞠大眼睛搖搖頭。
利瑟爾這纔想到他爲什麼會是這種反應:一個幼童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不對,他是直接「出現」在這裏的。自身的傳送可說是傳送魔術的精髓,必須擁有王族龐大的魔力,以及確切的魔術資質,纔有可能實現瞬間移動。
喜悅打從心底溫柔地湧了上來,利瑟爾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柔和地漾開。
「你吵死啦。」
那孩子一定不會跑出城的,利瑟爾點點頭,女僕也點頭答應。
學生哼笑道,利瑟爾也綻開笑容,表達自己的喜悅。
言下之意是,一般而言第二王子的王位繼承權劣於兄長,要他擔任第二王子的導師,他不會排斥嗎?還不如準備成爲第一王子的親信比較實際吧?
幼童轟然波動的魔力,像是受到他興趣的標的吸引一般流向利瑟爾。
言下之意,是告訴利瑟爾沒有必要扼殺自己現在的心情。那雙眼眸裏蘊藏着些微焦躁和嫉妒,以及巨大的歡喜,清清楚楚勸着將來應該爲自己效命的利瑟爾,要他維持着受到自己弟弟吸引的心情。
那只是整體魔力的一部分,但已經令人無法違抗。他寒毛倒豎,腳下一軟,砰一聲將身體抵在背後的桌子上,硬撐着不讓自己跌坐下去。
「誰?」
「你們在這裏等我。」
「呵呵,叫人家哥哥大人啦。」
從門後現身的男人獲得許可之後,便踏着流利的步伐走進室內,在國王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利瑟爾豎起耳朵也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只看見國王聽了微微挑起一邊眉毛。
「不可以再逃跑了喲!」
緊接着,第一王子也追着那道身影衝出走廊。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利瑟爾來不及反應,只能目送兩人跑遠。他抬頭望向同樣只能看着這一切發生的女僕,訂正了自己的口信。
他們二人對於魔力的控制方式都不是靠感覺,而是壓倒性地傾向理論派,修習魔術的時候也是討論多於實戰。二人並肩坐着,談論應該將魔力資源分配到這裏,還是該從那裏開始構築魔力,超出這個年紀的高深談論內容,雙方都聊得興高采烈。
第一王子愣愣地呢喃出他弟弟的名字。這意思是……利瑟爾也緩緩眨了一次眼睛,來回看着第一王子和那個幼童。
「誰?」
「喂,等一下!好快……」
第一王子露出親暱的微笑,利瑟爾也回以一笑。打從好久以前開始,這一直是他應當尊敬的人。
「當然,我並不會說自己對於權力沒有執着。畢竟要繼承父親大人的爵位,完成公爵家的職責,權力都是不可或缺的。」
殿下這麼說絕不是妄自菲薄,看他用的是過去式就知道了。愛徒早已知道利瑟爾是屬於自己的人,也知道這點再過多久都不會改變。所以他纔會問利瑟爾在與自己相遇之前是否有過這種想法,只是好奇心使然。
利瑟爾說得乾脆,他的學生也理所當然地回應。這就是利瑟爾的答案——他的第一優先順位不會動搖,即使爲此蒙受不利,那也不過是不足掛齒的小事。
那位學生向後仰伸了個懶腰,他纔剛說完,房門便隨着輕輕的敲門聲打開了。
高漲的魔力點亮了月色的眼瞳,那對視線貫穿了利瑟爾。徹徹底底,教他措手不及。
「所以……」
忽然有人從旁握住他下意識撐在桌上的手臂。
「我纔不會命令你幹那種事。」
「殿下,好久不見。」
一股什麼東西竄上背脊的感覺使得利瑟爾回過頭。
看見那孩子維持着萬歲姿勢,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利瑟爾忍不住爲他鼓掌。
「呃哥?」
沒有在第一時間注意到這件事,表示自己腦中也是一片混亂吧。利瑟爾我行我素地這麼想着,看見第一王子正要跑到幼童身邊,就在這時——
這時往旁邊一看,第一王子正滿臉錯愕。
「嗄……?!」
還是個孩子的利瑟爾還沒有喝過酒,但這與喝醉酒的感覺類似。他無法從那雙月色的眼瞳移開視線,唯有意識搖撼不定。
利瑟爾呼出一口氣,努力佯裝冷靜。但幼童平時沒見過哥哥以外的小孩,大概對利瑟爾非常好奇;他往前一步,魔力在距離縮短的瞬間隨之增強,壓迫感逼得利瑟爾屏住呼吸,佯裝冷靜也以失敗告終。
只見他用鼻子喘着氣,兩隻小手往前一撐,伸直雙腿,擺出準備翻跟斗的姿勢,接着猛地站了起來,朝天高舉雙臂。
眼前的他微微發顫,激動得壓抑不住顫抖。
後來,國王聽了決定置之不理,反正兄弟倆待在一起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最後,直到第一王子使出瞬間移動把弟弟逼到無處可逃,然後扛着他回來之前,利瑟爾就和國王陛下兩個人繼續練習魔術。
「我現在纔沒偷懶嘛。」
突然有人敲響了房門。
那天,利瑟爾也一樣坐在位子上,和第一王子一起學習掌控魔力。
必須回答些什麼纔行,利瑟爾慢慢張開雙脣。或許他感到害怕……不,是感到敬畏吧。當他注意到那是自己渴求的感受,一切已經太遲,他早已深受吸引,無法自拔。
「話說,我跟利茲第一次見面是在那時候吧?」
「(不行……)」
不是發呆的時候了,這該不會是魔力暴走吧?利瑟爾終於回過神來,準備走向門口找人來幫忙。這時——
「小利瑟爾也是,好久不見了喲。」
到了唸書時間,他的學生總會心不甘情不願坐到桌前。利瑟爾坐在他身邊,聽見這突如其來的話題不禁眨了眨眼睛。他的意思是,在典禮之類的場合只見過一面不算吧。殿下說的是他逃離那些煩人的導師,在祕密基地遇見利瑟爾的時候。
聽見這道聲音回過頭的瞬間,一個小小的身影刷地衝過利瑟爾身邊跑掉了。
「國王陛下,打擾了。」
幼童不知怎地興奮地叫出聲來,同時,魔力從他小小的身體迸發而出。
「你來幹嘛啊,臭人妖。」
「哎,不過這方面是不太需要操心啦。」
「學業還順利嗎?」
現身的是學生的哥哥,也就是第一王子。
「請轉告陛下,第二王子在城堡某處。」
「……咦?」
那時候的事情,利瑟爾的學生當然不記得。
「除非您命令我拋棄這一切。」
「什麼嘛。嗯……該拿你那種個性怎麼辦呢?」
那絕不是令人不快的感受,反而是深深吸引人的強烈存在感。他和第一王子一同回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個坐在地上的幼童。
聽見身邊傳來的聲音,利瑟爾終於得以從那雙月色的眼睛移開視線。視線另一端,第一王子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啊……」
「遵命。」
接受王族的教育,也就是獲取爲王的資格。利瑟爾一次也不曾要求他的愛徒成爲君王。凡是與這位學生對峙過的人,無不親身體認到他是生來就要爲王的人物,但如果他本人不願意坐上王位,利瑟爾覺得那也無所謂。
「啊——!」
「哎呀,書念得很順利喲?」
他的學生以還在發育中的手指敲了敲攤在桌上的教科書。
「不要讓你現在的感覺熄滅。」
「我去跟國王陛下稟告一聲。」
「————…… ?」
國王陛下想必也是爲了這件事情離開,必須快點告知陛下才行,利瑟爾打開門,叫住匆匆走過的女僕。他正準備請她轉告國王陛下,第二王子在這裏——
國王只說了這句話便站起身,領着剛纔進門的男人走了出去。二人目送國王寬闊的背影離開,這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利瑟爾他們毫不介意地繼續自主學習。
「……是誰?」
就在這時——
還是去知會國王陛下一聲比較好吧。利瑟爾纔剛這麼想,那幼童便在他眼前動了起來。
「你可以輕視我沒有關係。」
那對蘊着月光的琥珀色眼瞳和從前一樣,色彩溫和,卻予人強勢凌厲的印象。眼底若隱若現的強烈意志甚至帶有苛烈之感,與他對視的人都不得不屈膝效命。
「利瑟爾,不要讓它熄滅了。」
看了利瑟爾的反應,他露出苦笑,走到弟弟身邊。他眼角帶着高興的笑意略微泛紅,自己是否給出了他想要的答案呢?利瑟爾茫然想道。雖然這是他發自內心的否定,王子比他稍稍年長一些,從小教會了他許多事情,要他輕視這個人完全不可能。
「拜託你了。」
現在,他的學生已經比起初次見面時成長了不少,但仍然是個孩子。看着他一個人胸有成竹的模樣,利瑟爾露出微笑,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其實早就在不同的瞬間深深被你吸引了——特意這麼訂正,也教人有點害臊。
「是的。只要願意用功,殿下是很優秀的。」
「你那時候不覺得排斥之類的喔?」
「還是擁有那些最適合你。」
當然,他並不打算讓不利的情勢就這麼延續下去。自己也還有好多事情該學習,利瑟爾這麼想着,闔起擺在腿上的書本。
絕對的魔力,吶喊着要他把自己的存在銘刻在本能之上。
愛徒正是對親生哥哥有點叛逆的年紀,利瑟爾微笑看着這一幕。別看他們這樣,其實兄弟倆的感情並不差,對於與雙方都有交情的利瑟爾來說真是太放心了。
「你快點即位啦,不然麻煩事好多,好討厭喲。」
「還有臉說什麼『好討厭喲』,這個老早就拍拍屁股走人的傢伙。」
「有個優秀過頭的弟弟,人家好幸福喲!快點讓人家再更輕鬆一點呀。」
第一王子胡亂揉着利瑟爾愛徒的頭髮。印象中他將說話語氣改成現在這樣,是從他興高采烈地宣告放棄王位繼承權的時候開始的。
他有所自覺,知道自己爲了欲求而放棄應該揹負的責任有多麼愚蠢,知道利用弟弟的自己有多麼醜惡,也知道驚動周遭的自己是多麼任性。正因如此,他才必須拿出足以抵銷這些的功績。
他擁有年紀輕輕就被稱作魔術研究權威的實力,事實上,他的研究確實爲國家帶來了超乎尋常的利益。位於王城一角的魔術研究所當中,聚集了萬中選一的菁英魔術師,這些成員都對於第一王子信任有加,甚至有傳聞說第一王子是最被看好的下屆所長候補。魔術研究所的所長,可是有權向國王提出意見的大人物。
正式宣告放棄繼承權的時候,他喫了父王全力揮來的一記拳頭,臉頰腫得要命,卻帶着一臉神清氣爽的表情宣告自己要往鑽研魔術的路上邁進,那模樣利瑟爾還記憶猶新。從以前開始,第一王子對於魔術總是相當熱衷,從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因此他的宣言實在很有說服力。
不過這個決定能夠極爲和平地受到接納,也是因爲有利瑟爾的學生存在使然。
「老子接下王位不是爲了你啦。」
「人家知道呀。」
第一王子放開逗着弟弟玩的手,看向利瑟爾。
「謝謝你,小利瑟爾。」
「我沒有做任何值得您道謝的事呀。」
和那時候一樣,利瑟爾緩緩搖頭。
「打擾了。」
「有什麼事嗎?」
忽然又響起敲門聲,兄弟二人目送利瑟爾走向門口。
望着利瑟爾透過微微打開的門板與誰交談的背影,哥哥偶然低頭,看見弟弟把手臂擱在椅背上的坐姿。這姿勢真沒規矩,是因爲利瑟爾認爲他只要在公衆場合舉止得宜就可以了吧。
這樣一不小心不會露餡?第一王子雖然這麼想,不過這方面弟弟跟他的導師一樣精明,他並不怎麼擔心。
但是,他偶爾還是會想。
「把所有責任都交給你揹負,人家一點也不後悔喲。」
「老子哪時候從你手上接過什麼東西了?」
小利瑟爾一定可以成爲人家非常優秀的副手,太可惜了。第一王子打趣地想着,雖然他從沒認真這麼覺得。怎麼了嗎?聽見笑聲,那張沉穩的臉龐回望過來,第一王子於是朝他擺了擺手。
他知道是因爲有利瑟爾在,弟弟才憑着自己的意志選擇成爲君王。假如沒有利瑟爾這個人,自己一定會乾脆地放棄鑽研魔術,心甘情願接下王位。那種現實以現在的眼光看來沒半點樂趣,但若不是有利瑟爾在,他現在過的就是那樣的生活了。這些他都明白。
「怎麼可能啦,臭人妖。」
「但是呀……」
聽見弟弟傻眼到了極點的聲音,哥哥也大笑出聲。說得也是。
「假如照着從前那樣過下去,小利瑟爾就是人家的人了呢……」
哥哥呵呵笑了,這點他也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