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阿斯塔尼亚的白墙王宫内部。

在整座王宫当中，书库也位于人烟稀少的地带。穿过书库最深处那扇隐密的门，便是为了茧居在书库中闭门不出的亚林姆所打造的起居空间。

房间并不算特别宽敞，不过毕竟是为了供王族使用而打造，房里的摆设都是一流的高级品。床铺毫不吝惜地使用了大量织有美丽刺绣的布料，睡起来保证带来最高级的舒适感。

「呼……」

而亚林姆大方地把这床铺借给了利瑟尔。利瑟尔正躺在床上，喘着气和欠佳的身体状况奋战。

「全身好清爽哦。」

「那就好。」

利瑟尔将脸颊滑过肤触轻柔的枕头，彷佛在冷却滚烫的脸颊，然后转向坐在他身旁的劫尔。

刚才以蒸过的热毛巾小心擦拭、又仔细擦去水气的头发滑顺地掠过枕边。他仰头望过去，劫尔环抱双臂坐在枕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这里。

「劫尔。」

「怎么了？」

利瑟尔想把整个身体都转过去，但气力全失的身体实在不听使唤。刚才他的身体和头发一样已经擦拭干净，也换过衣服了。

原本无论更衣还是其他生活琐事都有人照料才是他的日常，利瑟尔于是把所有事情都丢给了纳赫斯处理。纳赫斯理所当然地为他打点一切，一边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一边勤快地照料他这个病人，不过身为骑兵团副队长的他似乎还有很多事要忙，因此现在不在这里。

「有什么事？」

劫尔说着，忽然伸手抚过利瑟尔汗湿的前额，替他拨开黏在额头上的浏海。

看来这家伙喊他也没什么事。劫尔低头看着利瑟尔舒服地眯细双眼的神情，将手肘撑在大腿上。

「快睡吧。」

「再等一下。」

回应劫尔的，是一声吐息般的轻笑。

利瑟尔的嗓音难得显得沙哑，孤零零落在与外界骚动隔绝的这片寂静当中。因热度而涣散的双眼尽管饱含水分，却不失知性色彩；微启的双唇持续吐出紊乱的呼吸，但并未脱力地张开。

「不、知道呢。」

利瑟尔的嘴唇依然碰触着玻璃杯，双眼朝这里瞥来，彷佛向他道谢似地眯细了眼睛。

「是说大哥弄死了几个人对吧？亏我还被队长交代说不可以杀死他们咧。」

听着伊雷文淡然得反常的嗓音，劫尔把整只手掌连同布巾一起沉入水中。

把信徒们丢在原地，万一人被魔物吃掉就没有意义了，纵使点起了驱逐魔物的香也不能完全放心。伊雷文只是为了打发这段等待时间顺便泄愤而已。

「大肆凌虐过那些家伙，气消了点没？」劫尔问。

「别洒出来了。」

「医生怎么说啊？」

在利瑟尔失去意识似地昏睡过去、劫尔也闭上眼睛之后过了一会儿。

「活着是还活着啦。」

「这样啊。」

听见劫尔喃喃这么说，伊雷文这才终于转向他。

看来他也慢慢想睡了。看见利瑟尔恍恍惚惚地点头，劫尔这么想着，替他将毛毯拉上肩膀。那只手摆在略带红晕的脸颊上测量他的体温，接着缓缓滑向颈边。

利瑟尔垂下肩膀，回味了一下冷水甘美的余韵，接着头颈无力地偏向一侧。一绺、二绺发丝随着动作滑过，劫尔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裸露出来的侧颈，缓缓将利瑟尔的身体放倒。

「嗯。」

「感冒，多休息就会好。」

「你阻止了他？」

双手由于发烧以及药效造成的睡意使不上力，端着杯子的动作显得岌岌可危。劫尔替他支撑着倾斜的玻璃杯底，低头看着利瑟尔一小口、一小口啜着水滋润喉咙。

「嗯……」

「别吵醒他了。」

他将手臂伸进利瑟尔略微抬起的背部底下，抱着利瑟尔单薄的肩膀缓缓把人扶了起来。

「你要玩也玩得收敛点。」

「铁锈味。」

「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不久前居然还能活动。」

「队长本来要杀了那个人。」

劫尔一面将冷水倒入精工装饰的玻璃杯一面这么问，利瑟尔于是摸索着动了动身子，按在床上、打算撑起上半身的手掌发着颤。看起来这对他太勉强了，劫尔于是将空着的那只手朝他伸去。

「只是因为我赶上了，所以他才没杀人。」

伊雷文回想起在地底下，最先映入眼帘的那幅难以置信的光景。

伊雷文拎起覆在利瑟尔额头上的布，往桌上一扔。

「嗯。」

多亏如此，利瑟尔不仅一如期待地获得了王宫医官的诊治，替他看病的更是平时就替王族诊疗的优秀御医。那位御医做出的结论是「要命的顽强感冒」，除了交代利瑟尔静养之外也替他开了早晚吃的药。

经劫尔这么一说，感觉头发上确实沾着一点味道，伊雷文放开了握在手中的头发。

「要喝水吗？」

他希望利瑟尔多休息、快点好起来；但另一方面，他也同样希望利瑟尔快点醒过来宠爱自己。既然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那也没有办法。

「…………好可怜喔。」

不过利瑟尔早已过了无法自我管理的年纪，他本人也是知道这一点还醒着的。既然如此就随他高兴吧，劫尔点点头。只不过纳赫斯身为「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照顾利瑟尔」的其中一个男人，在离去之前还是千交代万交代要他「快点睡」、「记得摄取水分」、「要注意保暖」。

像要取代那块布巾似的，伊雷文将自己的手放上利瑟尔额头。对于原本体温就偏低的他来说，利瑟尔现在的体温高得惊人。

相当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喝够了？」

不管怎样，只要利瑟尔闻不出来就好。伊雷文这么想着，抬起了放在利瑟尔额头上的手。

「那是靠我的毅力呀。」

伊雷文也不是见猎心喜地就想着凌虐那些信徒……不，利瑟尔称作精锐盗贼的那些家伙说不定很乐在其中。不过既然利瑟尔交代他把信徒们抓起来，他就必须等候士兵之类的负责人来把人带走才行。

「早知道就趁他还醒着的时候回来了。」

「身体太暖和了，睡不着。」

大哥没留下他们的脸部特征很麻烦唉、收拾善后也很麻烦所以我就把他们丢在那了……就在伊雷文口中念念有词的时候，他感受到背后传来轻轻的冲击，是劫尔用脚尖踢了他一下。

当他悄然抬起手，尽管利瑟尔的呼吸仍有些紊乱，但已经沉沉睡去。

如果睡得着，还是快点休息比较好。

然后，他也和利瑟尔一样闭上眼睛。最近这段时间，他的睡眠恐怕比利瑟尔更加不足。

伊雷文回想着那双甜美温柔的眼睛，把脸颊搁在床铺上。

「没有啊，反正队长绝对不会骂大哥嘛，又没差。」

在见到利瑟尔之前还得先泄愤，劫尔对于信徒们的憎恶和伊雷文一样强烈，既然如此，伊雷文也就没什么好受他责备。

还真有教养。看见这人身体状况欠佳却仍然保有高洁的气质，劫尔在心里这么想。

「…………」

侧颈渗着汗珠，劫尔却直接将手覆了上去，丝毫没有感到不快。手掌像要治愈他沙哑的喉咙似地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便感觉到利瑟尔的喉头上下起伏，咽下了一口炙热的气息。

劫尔拿起被伊雷文抛在一边的那条布巾。

「又冷又热？」

利瑟尔恍惚地点头。感受到他放开双手，劫尔于是收回了玻璃杯。

「……我想睡了。」

利瑟尔砰地躺上枕头，逐渐闭上一直强撑着的沉重眼皮，劫尔只短短回了他这一句。

「……没事吧？」

伊雷文以指尖拨弄着利瑟尔落在床单上的发丝，不经意在利瑟尔露出的耳朵上看见了那个耳饰。它的尺寸虽小却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或许是现在这个时机使然吧。

直到不久前利瑟尔还四处行动，旁人完全看不出他正发着烧；现在也一样，劫尔知道他只要认真起来还是能如常活动。但劫尔自己并不希望他这么做，利瑟尔也宁可轻松一点，因此没有必要掩饰什么。

「睡吧。」

这男人明明与那种「只要凭毅力没什么办不到」的论调无缘，贵族也真辛苦。劫尔哼笑一声，以一只手臂轻松支撑起一名成年男性的体重。

宛如受到这话引诱似的，眼睑缓缓遮盖了他紫色的虹膜。劫尔放下玻璃杯的声响使得他的眼皮颤了一下，劫尔发现了，于是敦促似地伸手掩住他双眼，感受到利瑟尔的睫毛搔过手心，不过也只持续了一下子便归于平静。

尽管坐在椅子上睡觉，劫尔还是注意到了纳赫斯走进房间里来照料利瑟尔的动静，所以对此并未感到疑惑，只是迳自把布巾沉进纳赫斯准备好的水桶里，以指尖搅动。

只为了利瑟尔一个人所打造，象征着高洁与高贵的耳环。

「队长在这做了什么吗？」

整个房间只听得见空气通过沙哑的喉咙所发出的喘息般的呼吸声，这时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那人晃着艳红的头发走近床铺，在枕头旁边蹲了下来。

「不行喔？」

双方用的都是耳语般的气声，当然是为了眼前沉睡的利瑟尔着想。

不过劫尔听了，只是点头表示这样就好，伊雷文见状也满意地撇嘴笑了。

听见劫尔那句话，伊雷文看也不看他便直接这么答道。

他整个身体倚在床头，把手臂和下巴也搁上床铺，使得床面微微陷了下去，但这一连串的动静也没能弄醒利瑟尔。他从旁凝视着那张睡脸，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那种耗费体力的事情他明明可以不要做的……」

「会冷？」

「不久应该就会有强烈的睡意了，等到那时候吧。」

但大概是嗅觉已经麻痹的关系，他并没有闻到什么铁锈味。话虽如此，就算利瑟尔现在醒着，恐怕也不会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味道，劫尔能注意到反而比较异常。

「我没有沾到他们的血那种肮脏的东西啊。」

那块布是在他来到这里不久之前，纳赫斯来巡视利瑟尔有没有好好休息时放上去的。浸在冷水中适度拧干的布料，现在已经完全染上了体温。

劫尔静静把玻璃杯放上利瑟尔伸出的双手。

忽然一阵沉默。

这声耳语般的问句，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兽人毫不心虚地扬起一笑，笑里满是对于不在场的某人张扬的嘲讽：

一方面也是事前先拜托过纳赫斯的关系，纳赫斯让利瑟尔躺下之后，便去请示亚林姆是否能立刻请医生过来，而亚林姆也早就先传令下去替他们安排好了。

「嗯……都是。」

劫尔搅动布巾的手边哗哗响起水声。

利瑟尔强撑着即将落下的眼皮喃喃回答，劫尔听了拿起床头柜上预先准备好的水瓶。看来正如医生所说，睡意相当强烈，面对王族还能使用药效如此强烈的药，也就代表他真的是相当优秀的医师吧。

「能起来吗？」

「……要。」

牢房里的床铺相当简陋，考量到当时的状况，利瑟尔应该也无法熟睡吧。现在就让他尽情睡吧，劫尔往椅背上一靠，环起双臂。

「嗯……还可以吧。」

「真假？」

这是告诉他利瑟尔还在睡，所以要他保持安静的意思吧。可是……伊雷文不满地皱起眉头。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时利瑟尔忽然打了个冷颤。

大哥明明不是兽人啊。伊雷文噘起嘴，拈起了自己从背后垂下、盘在地上蜷成一圈的马尾再次嗅了嗅味道。

「四处调整了奇怪的魔法。」

「我刚才不是吃过药了吗？」

伊雷文嗅了嗅自己的手掌。

这时，他突然加深了眉间的皱褶。

「我才不会咧。」

「是喔。」

「既然你还知道跟我抱怨，那些家伙应该还活着吧。」

利瑟尔的眼皮颤了一下，但或许是伊雷文的掌心比吸收了热度的布料更舒服的关系，他立刻又发出安稳的鼻息。

药里似乎混入了多种香料，结果现在利瑟尔浑身暖和得不得了。

「算是吧，虽然只是我抢先一步下手而已。」

事到如今，劫尔和伊雷文都不打算要求利瑟尔不要弄脏双手；只不过利瑟尔是遭到盗贼袭击、为了正当防卫而杀人，还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夺取他人性命，在他们两人心目中的意义仍然大不相同。

劫尔握住沉在水底的布料将它拉出水面，撇嘴笑着说：

「不相配也该有个限度。」

他拧干布巾，小心不将它撕碎，同时明确地嘲讽那些无法原谅的罪人。

「对吧。」

伊雷文也有同感。

区区的杂鱼还要劳烦利瑟尔亲自动手，他们根本配不上。一群不三不四的废物也想用性命换取利瑟尔投注在他们身上的情绪，未免太僭越了── 真正认识利瑟尔的人想必都会这么想。

劫尔他们不过是同样这么觉得而已。

「喂。」

「嗯。」

劫尔把濡湿的布巾抛给伊雷文，后者把它小心翼翼地放上利瑟尔的额头。

「嗯……」

「……队长醒来了？」

「……」

听见利瑟尔发出微弱的声音，伊雷文战战兢兢地凑过去打量他。

缀在紧闭眼睑周遭的睫毛颤了一下，不过那双他所渴望的眼瞳并未睁开。伊雷文彷佛松了一口气，又彷佛感到有点惋惜，他呼出一小口气，蹲下身去把脸往床铺上蹭。

「……那时候我一急就把那家伙杀掉了，明明我最想弄坏的是他唉。」

下意识吐露的心声，是他无庸置疑的真心话。

劫尔瞥了他的背影一眼，无奈地环起双臂，又再次闭上眼睛。伊雷文明明已经大肆凌虐了那些信徒一番，此刻却开始任性地说这样还不够；劫尔带着「你也差不多该闭嘴了」的意味，比刚才更用力地往这不知满足的男人背上踹了一脚。

「现在几点了？」

「来，我来帮你擦身体。现在要把你的衬衫脱下来啰，这我会帮你拿去洗。」

「一方面是因为在这里生病不一定能治好，所以还是小心一点。」

就像把利瑟尔原本的世界称作「兔子苹果」的那种切法，再经过变化切出来的形状。虽说有所变化，但也不会太困难，是大多主妇都能学会的简单切法。

毕竟两个世界相似到这种地步，利瑟尔的结论是这种可能性趋近于零。只不过趋近于零并不代表完全不可能发生，他也不想得到什么没听过的病，所以才稍微小心一点而已。

不过，这多半不是伊雷文想得到的答案。该怎么说才好呢？利瑟尔露出苦笑，寻思似地别开视线。除此之外确实还有其他理由，但这种事也没必要特地说给别人听。

「表示你的身体慢慢在康复了。」

「你想想看，劫尔生病的时候也一样没有食欲呀。」

「你的食欲怎么样？吃得下东西吗？」纳赫斯问。

「那应该不是能喝的东西吧……」利瑟尔说。

「咳咳……嗯、好痛……」

「嗄？连大哥这种非人类都会得的感冒一定超危险的吧，真的没问题喔？」

现在没必要这么做，实际上伊雷文平常也不会先试过利瑟尔要吃的东西；这或许是他下意识的行动，是面临该守护的对象虚弱无力的情况，强化了兽人的本能也说不定。

「队长，要不要我帮你绑头发？」

伊雷文从劫尔手中接过玻璃杯，以无比自然的动作喝了一口。

「是喔，大哥也会生病？」

「劫尔？」

寒意使得他浑身一颤。纳赫斯注意到这点，从自己端来的托盘上拿起堆在上头、事先蒸热的毛巾卷。

「谢谢你。」

他完全没有身体状况不佳、食欲不振的经验，当然也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因此担心地想着利瑟尔是不是真的病得很重。

这是好事，纳赫斯点着头这么说，利瑟尔听了眨眨眼睛。

伊雷文一边不满地碎念，一边抓住了利瑟尔因为疲累而抽开的手。他握住利瑟尔比平时更热的指尖，好像无意间注意到什么似地开口问道：

至于劫尔只花一天便康复的事就暂且不提了。

利瑟尔是在日落之前睡下的，对于自己一直睡到现在、一次也没醒来，他感到有些惊讶。也难怪今天难得一睁开眼就这么清醒，一点也不想赖床，他恍然大悟地想。

「我帮你削成魔鸟了，你能吃多少就尽量吃吧，不用勉强。」

「已经早上啰，你睡了很久呢。」

如果纳赫斯说得没错，这形状应该就是模仿魔鸟切成的，这么一说看起来确实很像魔鸟。

苹果被他切成了工整美观的八等分，留在上头的苹果皮切成了不可思议的形状。

他从中挑了颗苹果，接着拿起刚才一并带来的水果刀。不过之后他就转向托盘的方向了，利瑟尔看不见他的刀工动作。

「利瑟尔先生。利瑟尔先生，你起得来吗？」

「队长醒来啦？」

「当然，一方面是因为健康的身体是冒险者的资本嘛。」

昨天连续以魔法进行精密作业，相较之下今天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改善许多。他接过对方递来的玻璃杯，小口小口喝了半杯，然后吁了一口气。

「你要喝哪一瓶？」

纳赫斯这么劝道，瞥了托盘上的水果一眼。

眼见利瑟尔手掩着嘴，喉间发出喘息声，伊雷文探出身子焦急地这么问。

「队长，你没有食欲喔，我在发高烧的时候也还是照样吃耶。」

「可是你喝下去说不定会有效啊！」

利瑟尔将玻璃杯递给伊雷文，看着士兵粗犷的手掌一颗颗解开衬衫的钮扣。这时候不得要领地插手反而会害人更难做事吧，利瑟尔这么想着，于是把事情全丢给纳赫斯处理。实际上也是这样没错，因此纳赫斯满意地点头。

两人投来「这家伙光论心态倒是很有冒险者架式」的目光，利瑟尔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但不晓得是睡太多了，还是发烧的关系，头痛还是没有减轻。他又啜了一口水，试图缓解头痛。

利瑟尔本来以为他们听了会一笑置之，会说他想太多了。

「我是觉得假如有什么病是只有我得了就治不好，那从一开始应该就不会染病才对……」

听见有人喊了他几次，利瑟尔微微睁开眼睛。

那毫无疑问都是上级或特级的回复药，严肃到空气紧绷的感觉有够恐怖。

「好周到哦……」

「队长你还好吗？哪里痛？需要帮你准备什么吗？」

利瑟尔闻言发出吐息般的笑声，把身体往后靠在纳赫斯准备来给他垫背的靠枕上。这个姿势的话，在床上坐起身也不会感到不适。

「还是能喝多少就先全部喝下去好了？」

下一秒，劫尔便把利瑟尔的毛毯往上拉，整个盖住他的头。利瑟尔在这突如其来的举止下还搞不清楚状况，当他从毛毯底下勉强探出脸，便看见伊雷文双膝跪在自己身体两侧，一脸严肃地从上方俯视着他，十指指缝全都夹满了回复药。

「那感觉解毒剂比较有用……啊，伊雷文你不用拿出来哦，我不要紧的。」

深沉无梦的睡眠，似乎能让人永远沉浸在里头一直睡下去。

「很适合你啊。」

利瑟尔并未特别提及这件事，只是摸索着撑起身体。伊雷文的手以非常迟疑的动作搭上他的，利瑟尔朝他微微一笑表示谢意。

劫尔无奈地回道。伊雷文还是老样子，把关于劫尔生病的所有记忆都从脑海中清除得一干二净。「是我们认识之前的事情喔？」伊雷文还在那大言不惭地问，不过劫尔身体不适完全是最近刚发生不久的事。

「喏。」

这情景任谁看了都不会感到突兀，可见利瑟尔多有贵族架式。劫尔则认为，假如只看他们一人是骑兵、一人是冒险者的事实，这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好呀。」

利瑟尔因此稍微缩起了肩膀，不过伊雷文已经迅速将他的头发绑好，蒸热的布料抚过头发下方，这种舒适的触感使他自然而然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擦拭的力道不会太强也不会太弱，非常舒服，总觉得又要睡着了。

「那是你啊。」劫尔说。

这时，纳赫斯忽然回过头来。

「你这么一说，身上好像确实黏答答的呢。」

伊雷文以指甲前端一绺一绺拨起黏在他后颈的发丝，感觉有点痒。

「不说这个了，先来帮你换衣服，流了很多汗吧。」纳赫斯说。

就在他强忍着睡意的时候，纳赫斯手脚俐落地替他换上了干净衣物。

利瑟尔似乎很乐在其中，也没有特别纠正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享受着鳞片略显冰凉的触感。

他手中的盘子里盛着等间隔摆放的苹果块，利瑟尔和劫尔、甚至连别过脸去的伊雷文也忍不住凝视着那个盘子。

「可是！」

「老实说没什么食欲。」

劫尔和伊雷文听了瞬间僵在原地。

伊雷文把脸颊蹭上他指尖，像在说还要，利瑟尔于是用手掌裹住他的脸颊搓揉。

顺带一提，回复药用喝的没有用，必须淋在伤口上使用。

利瑟尔抬起乏力的手臂，抚摸伊雷文脸颊上反射光泽的鳞片。

「但不吃点东西就没办法吃药喔……要吃点水果吗？」

伊雷文还想激动地继续说下去，在纳赫斯的喝斥之下只得闭上嘴巴。

真难得看见伊雷文露出这种表情，利瑟尔在感到抱歉的同时仍然松动嘴角笑了。

是他睡着前还不在这里的伊雷文。现在几点了？利瑟尔边想边张开双唇，声音却哽在干哑的喉咙，让他猛咳了起来，加剧了发烧导致的关节酸痛。

「为啥？」

「对了，队长平常不是都还满注意身体状况的吗？」

太可惜了，利瑟尔这么想着，把全身的体重倚上靠枕。

身上那件衬衫已经吸满汗水，一旦意识到之后就觉得穿着它浑身不对劲。利瑟尔解开领口准备剥下贴在肌肤上的布料，吹入内侧的风一口气冷却了汗水。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脚放下床乖乖坐好，利瑟尔对他柔柔一笑，像在说谢谢伊雷文这么担心他。伊雷文赌气似地撇开了视线，不过想必不是真的在闹脾气吧。

「这样感觉身体恢复得很快呢。」利瑟尔说。

「听你这么说我也开始觉得很危险了呢。」

头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痛，不过幸亏刚才睡得很沉，意识已经相当清楚。他眨了几下眼睛，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抚过额头，于是缓缓转过头去，看见纳赫斯正一手拿着毛巾替他擦汗。

「是口渴了吧，先让他喝点水。」纳赫斯说。

「来，苹果削好啰。」

「你喉咙痛吗？需要回复药吗？啊，还是我给你一点麻痹毒好了？」

利瑟尔抚着每次冷水流过都感到疼痛的喉咙，这时忽然看见伊雷文拿出了水晶瓶装的回复药。一看就知道是上级的，利瑟尔郑重其事地婉拒了。

「好解渴哦……」

看见利瑟尔浑身放松的模样，劫尔语带揶揄地这么说。

可是就连劫尔也敦促他回答似地看了过来，这下要蒙混过去也很麻烦。

只有伊雷文挨了劫尔一拳，这是偏心。

「只是小心一点以防万一而已哦。」利瑟尔说。

那双手不知所措地游移了一阵，最后战战兢兢地放上了利瑟尔痛苦地起伏着的肩膀，但除此之外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努力保持健康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不要坐在病人身上吵闹！！」

不过意识偶然上浮的时候，他也并未抗拒。意识在水中飘摇般的感觉也相当舒服，但不可思议的是他醒来时没有感受到任何残存的睡意。

「是呀。」

「现在回想起来，劫尔得到的说不定也是『要命的感冒』呢。」

「医生说多休息就会好了，不用担心哦。」

「蠢货。」

利瑟尔窥探了一下劫尔的脸色，劫尔便貌似不太高兴地瞥了他一眼。看起来他有点乐在其中。

队长真的还好吗？伊雷文坐在床铺上一脸纳闷。

一簇赤红色头发忽然从另一侧凑了过来。

「在我老家是狐狸。」

「伊雷文？」

「我家那边也是狐狸唉。」

狐狸苹果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形状，可能是把兔子的耳朵部分削得更短一点的版本吧。

这种差异究竟是地区不同还是世界不同所导致，利瑟尔一时间难以断定。有差异并不奇怪，只不过这个魔鸟苹果应该是例外……利瑟尔这么想着，重新将目光转回盘子上。

究竟是阿斯塔尼亚特有的切法呢，还是纳赫斯发明的切法？

「怎么了，吃不下吗？」纳赫斯问。

「不是的。谢谢你，那我开动了。」

听见纳赫斯关切地这么问，利瑟尔在他的敦促之下拿起了一块苹果。

他凝神打量了它的造型一会儿，然后才将苹果含入口中。酸甜的果汁在口中扩散开来，虽然他的喉咙还在痛，不过这种容易入口的食物还勉强吃得下，于是利瑟尔沙沙沙地继续吃了好几口。

「我也要吃。」

「你别吃啊。」

伊雷文对劫尔这句话充耳不闻，把魔鸟苹果连着盘子接了过来。利瑟尔也点点头，心想反正自己吃不完，就让他随意去吃吧。

纳赫斯看着利瑟尔就这样一点一点吃着苹果，叮咛他：「不要勉强喔。」接着他想起什么似地转向伊雷文，一边将水果刀收进刀套，一边板起了稍微严厉一点的表情说：

「对了，王宫侍卫兵的队长跑来跟我抱怨喔。」

「抱怨我？那是谁啊？」

「不是有人过去接手那些袭击犯吗？就是那家伙。」

我还没见过他呢，利瑟尔拿起第二块苹果茫然这么想。

和亚林姆谈话的时候，利瑟尔便告知他伊雷文已经把那些信徒抓起来了，也听说要去带回那些犯人的就是王宫侍卫兵长。毕竟侍卫兵长是少数知道那条地下通道的人物之一。

就连象征这个国家的魔鸟骑兵团的队长都不知道这项最高机密，这任务除了侍卫兵长以外想必也没有人能够胜任。

他将苹果交到劫尔伸来的手上，它只消两口就被吞进劫尔肚子里去了，速度快得彷佛在说根本没必要切成什么魔鸟的形状。

男人露出锐利的獠牙撇嘴笑了。这只是玩笑话。

「真的吗？我听说那些嫌犯无法正常对话，讯问根本没办法进行喔。」

他们一定也为了搜索自己的行踪四处奔走，必须再准备些什么谢礼才行，利瑟尔边想边吃完了第二块苹果。

侍卫长脱力似地松手放开栏杆，一边甩着发麻的手掌，在那之后也百无聊赖地努力完成基层的打杂工作。

『你就是来带走这些家伙的人？那就交给你啦。』

「拿来。」

他已经确认过了地下通道里那些不成人形的遗体。

「毛毯我也拿了新的几条过来，要盖几条你自己调整一下。对了，铺在底下的床单我帮你换掉吧。」

「这是加了蜂蜜和生姜的红茶，药也加在里面了，要全部喝光喔。」

盘子里剩下的苹果全都被伊雷文扫得一干二净，纳赫斯于是把空盘收走了。

「（那家伙直接毁了掳走自己的凶手……）」

「不会，不要勉强没关系。」

那些信徒想必也有一定的人数，在那里「玩」的多半不只有伊雷文一个人，那些精锐盗贼也在场。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好好享受了一番，那就太好了。

「嗯，不吃了吗？吃得下的话还是再吃一点比较好喔。」纳赫斯说。

利瑟尔初次造访王宫的时候他从远处看过这个人，因此知道这位冒险者是谁。听说那个人无故招惹怨恨而被人绑架的时候，他还错愕地心想，那家伙就是身为冒险者还活得太悠哉、不懂得提防才会遇到这种事。

「病人都是这样的。」纳赫斯说。

「啊──你说那家伙喔。」

「嘴巴酸了。」利瑟尔说。

那群不可原谅的袭击犯被吊在树上，全身的衣服都破烂不堪，身上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地面上却残留大片骇人的血迹；他们正下方则是尚未干涸的血泊，鲜血正一点一点被土地吸收。

「他说的是被你抓起来的那些袭击犯。我没有亲眼看见不太清楚详情，不过他纳闷地说『到底做了什么才能把人弄坏成这样』喔。」

药再苦，忍着吞下去就好了；不过难得做了个人情，利瑟尔就会把它利用到极致。

墙壁上等距安置的火把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平时这个空间安静得就连这声响都能清楚听见，此刻却叩、叩、叩地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真是的，这还真不得了啊。」

「谢谢你。」

那名兽人是全场唯一站在地面上的人物。他这么说完就离开了，语气在那片异样的光景中显得过于平淡。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现在彷佛还残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但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也必须更正才行了。

「你的睡衣没得替换了吧，我先把干净的放在你枕头旁边，要记得常常更换喔。」

为什么利瑟尔只是被他们绑架，却知道这些消息？袭击犯总不可能好心告诉他，这肯定是他自己弄到手的情报。

利瑟尔归还布料之后，亚林姆向身为国王的兄长报告了所有的事情始末。

「只是稍微跟他们玩玩而已啊，很啰嗦唉。」

「来，这是你的药。吃完药要继续睡喔，静养才好得快。」

他实在没心情怀念这些打杂工作。

「（毁了那些家伙的计画……）」

据说利瑟尔透露给亚林姆的情报当中，也包含了攻击骑兵团的那个魔法阵的详情。

唯一让他庆幸的，是当时所有袭击犯的手脚、连同嘴巴都已经牢牢绑好了。毕竟地点敏感，他无法带着部下同行，只能拉着货车过去；多亏人都已经捆牢，他只要负责把犯人堆上车就好。

纳赫斯嘴上说着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还是从陶壶里倒了些什么东西到杯子里，然后把杯子递给了利瑟尔。那是杯冒着暖和热气的红茶。

牢房里关着一名男子。他褐色的肌肤上纹着刺青，刃灰色的头发和眼瞳反射着高处小窗照进的光线，像刀刃一样隐隐发光。

正因如此，他认为该修正自己对利瑟尔的印象了。侍卫长猛然握住栏杆，凶猛地大吼：

看来伊雷文玩得相当起劲，利瑟尔又咬了一口苹果。

「队长你不是才刚醒来吗？还睡得着喔？」

这次事件与一名冒险者有关，这他也已经知道了。

接着，他将手掌覆在利瑟尔额头上，测量他的体温。温暖的手掌在利瑟尔额头上按了一会儿，纳赫斯带着为难的表情抽开了手。看来烧还没退。

头还在一抽一抽地痛，自己果然无法恢复得像劫尔那么快，利瑟尔轻轻笑了。

拥有战斗手段却乖乖等待救援的人，在他看来不过是怠惰之辈而已。即使狼狈得遭人讪笑，还是应该使尽全力挣扎，假如接受了被人关进监牢的命运，这样的自己才最该引以为耻。

对上牢狱之中朝自己转来的视线，侍卫长狰狞地笑了。

「应该把那家伙抓起来比较好吧……」

轻声细语的对话成了利瑟尔的枕边故事，他的意识就这么慢慢沉入了没有梦境的深沉睡眠当中。

「药好苦哦。」

利瑟尔试着拿起第三块苹果，但实在没有食欲。

「你也真是的，一抓到这次的好机会，就连这么点不满意的地方都毫不客气地说出口啊……」

「我稍微离开一下，你们要保持安静喔。」

「好啦好啦。」

到了利瑟尔喝光红茶、想着这饮料润喉效果真好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相当暖和了。面对这熟悉的感觉，他目送劫尔夺走自己手中的杯子，对于这药的效力赞叹不已。

「长着一张气质高雅的脸，倒是很懂得抵抗啊！！」

纳赫斯照顾人的功力正在发挥无双的威力。

巨大的声音在牢房里回响，夸特一点也没被吓到，只是以非常纳闷的眼神看着他。

「还把你从那些家伙手中抢了过来啊。」

背后的靠枕被人撤下，利瑟尔于是躺了下来。

「水瓶帮你换新了，记得多补充水分。」

交错的笑声现在还在他脑海中回荡不去，即使喊破嗓子那些囚犯还是不停地笑、不停请求原谅、不停道谢，然后不停求死。

信徒们早已做足了潜逃的准备，伊雷文还能把他们一个不漏地抓起来，其他细节明明无伤大雅的……不过这种话说了会被纳赫斯骂，所以他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看他把人带走我就直接回来啦，我什么也没做唉。」

他烦躁地离开那扇门。

视线另一端是一道铁制门扇。他刚刚才从这扇位在牢房最深处的大门走出来，铁门厚重森严，连声音都无法穿透。

劫尔上一次照顾病人已经是十几年前照顾母亲的时候了，伊雷文更是没照顾过别人。纳赫斯能把他们没注意到的细节都打点得无微不至，利瑟尔挑人的眼光果然没错。

「不好意思。」

男人在其中一个牢房前停下。与其他牢房不同的是，除却被铁栏杆关着这点不提，这里的内部设施较为齐全，住起来比较舒服一些。

「不知怎地好像睡得着呢。」

那双耳朵带有虎族兽人特有的橙黑条纹，现在也依然不断捕捉到令人不快的声音。耳朵太灵敏有时候也不好，男人晃着条纹尾巴回头看去。

其中当然包括了拯救魔鸟骑兵团的真相。表面上解救了魔鸟的功臣是亚林姆，等到事情安定下来之后，亚林姆应该会再跟他说明相关事宜，双方也可能需要拟定一套一致的说词。

「我还把他们所有人毫发无伤地交给你们唉，应该要夸奖我才对吧？」

「当然。」

「这我比你更想知道。」

这是纳赫斯的肺腑之言。

「是说他对我有怨言为什么会跑去找你啊？」

利瑟尔心满意足地把杯缘凑到唇边。纳赫斯见状点了个头，又手脚俐落地忙了起来。

叩、叩，走道上回荡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好吵啊── 」

「（不过啊……）」

对吧？伊雷文偏着头征求同意，利瑟尔也粲然回以微笑。

在优秀的步兵团当中，王宫侍卫兵仍属于菁英中的菁英；而这个身为王宫侍卫长的男人烦躁地蓬起了尾巴，回想起昨天刚见到的情景。

「到了最后……」

「这是阿斯塔尼亚国王的指示吧？」

「看管囚犯本来是基层的工作啊……要是没扯上地下通道的话。」

一头短发的男人这么说着，搔了搔自己发丛间探出的、略显浑圆的三角耳朵。

彷佛为他减缓这阵疼痛似的，有只手掌覆上他眼睛。不用想他也知道这是谁的手。

那是条罗列着许多牢房的阴暗通道。

这些发疯狂笑的袭击犯之所以还活着，想必只是基于利瑟尔对阿斯塔尼亚方面的体贴。利瑟尔如果要他们死，他身边实力傲人的战士能轻易达成他的愿望，而且这种人还有两个。

他砰地躺上枕头，或许是动作大了点的关系，头部的抽痛更加剧烈了。视野发白，他忍着眼窝深处的疼痛闭上眼睑。

伊雷文干脆地点头应道。那才是昨天的事，他不可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