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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5萬 字
阿斯塔尼亞的冒險者公會,此刻正籠罩着一股異樣的氛圍。
和利瑟爾做出什麼好事的時候並不相同,現在的氣氛顯得劍拔弩張。明明是冒險者接取委託的尖峯時段,公會里卻聽不見募集成員、爭奪委託的聲音,只有不快的騷動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起因是一名來到公會的客人。那男人頂着福態的身軀大模大樣地坐在公會的椅子上,做作地交疊着雙手,每隻指頭上都戴着戒指,閃閃發亮的碩大寶石被他敲得喀喀作響,雙眼不時輕蔑地瞥向公會內部來來去去的冒險者。
坐在男人正前方的,是以光頭做爲註冊商標的那位公會職員。他雙臂抱胸,按捺着煩躁的情緒以低沉和緩的聲音開口,試圖讓自己冷靜:
「所以說真的沒有辦法,要我說幾次你才明白?」
「怎麼可能沒辦法。」
男人哼笑道,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輕蔑。
他是商人,是公會的常客。由於經商需要,他時常往返各國,每次旅途都會向公會提出護衛委託。雖然性格討人厭,但他付錢爽快,公會每次都以優渥的委託酬勞當作談判武器尋找願意接取委託的冒險者,再以指名委託處理。
「和之前走的是同一條商路對吧,再怎麼灌水最高也只能算作B階委託啊。」
「我都說我願意花大錢了。不過是把配得上我的冒險者優先派過來而已,這麼簡單的事情。」
「委託的階級是用難易度區分的,並不能因爲支付比較多酬勞就把你的委託列入高階啊。」
公會已經儘可能考慮他的需求,但這男人也聽不進去。
這位商人居然說他願意花錢,要公會把自己的委託列爲高階,意思就是要求公會派遣高階冒險者來當自己的護衛。公會方面實在不可能答應。
「我不會說這完全不可能,畢竟高階冒險者也可以自由接取低階的委託。」
職員說出這項他最近幾乎遺忘的事實,繃緊了差點扭曲成奇怪角度的嘴角。
「那你們叫高階冒險者來接就好啦。」
「可是選擇是否要接取委託的還是冒險者自己。說句老實話,護衛任務本來就是不太受歡迎的委託,這樣弄到最後還是會被拒絕。」
「竟敢拒絕我的委託?……還真不愧是不懂得分辨價值高低的野蠻冒險者。」
周遭一陣騷動,公會內部的冒險者紛紛散發出殺氣。
職員注意到衆人的動靜,不禁皺起臉來揉着疼痛的眉心。就是因爲這樣,剛纔他才提議到會客室去談的,但現在後悔也爲時已晚。一開始嫌棄會客室太狹小擁擠、不想在那裏談話的,也是眼前這個男人。
假如他人格高尚,事情倒還有可能照着他希望的劇本發展咧,職員在心裏啐道。
時機差到就算被人怒罵「你也看一下場合吧」也只能摸摸鼻子認錯,但前一秒緊繃到隨時都會迸裂的氣氛卻因此消失得一乾二淨。在場所有人都凝視着出現在門口的那名冒險者。
「來接委託呀。」
聽見伊雷文湊在他耳邊這麼問,利瑟爾微笑回答。
「(剛纔由職員接待,表示對方是委託人之類的?)」
完了。
「閉嘴!!誰想聽你們愚蠢的藉口!」
公會的大門打開了,伴隨着完全不合時宜的沉穩嗓音,和奇妙的話題。
這種時候總讓人切身體認到實力差距。
「你們不要把事情給我越搞越複雜!」
「要是能討這頭除了撒錢以外一無是處的豪華肥豬開心,他多撒點錢委託條件也會好一點啊!你們以爲老子是爲了誰在這邊跟肥豬浪費時間啊這羣臭小子!!」
「算是吧,眼前這個客人有點事找你。」
「……我說啊,你不要再挑釁周遭的人了,這些傢伙很多都憧憬着高階冒險者啊。」
不用特別做什麼,只要一下下就好、像你平常那樣講話就好,拜託你了!以上就是追着利瑟爾跑來的冒險者的請求。
「他逃跑了!」
不使用椅背的坐姿優美自然,連說話的聲嗓和嘴脣的動作都散發出一股遠離塵世的高潔氣質,連交疊在桌上的指尖都十分高雅。
所有人都忘了不久前的不悅和憤怒衝向門口。看見冒險者一個接一個衝出去,男商人再度目瞪口呆,職員則是拿他們沒轍似地摸着自己的光頭。
忍無可忍的冒險者們怒聲叫囂,男商人被嚇得小聲發出哀號。這也難怪,冒險者每天都在經歷危及性命的戰鬥,他們散發的殺氣跟路邊自以爲是的小流氓可不能相提並論。
「你爲什麼、會到這裏……」
「肥豬再囂張啊,知道厲害了吧?! 」
冒險者們用上了逞兇鬥狠的捲舌音大肆飆罵,職員爲了讓他們閉嘴,也一拳打上桌面大聲咆哮。
「怎麼啦,要是你們低頭謝罪,我也不是不能原諒你們。」
「?」
叩叩,職員敲了敲椅背,是要他坐在那裏的意思。
男商人絲毫不知道職員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看了他的態度反而以爲自己居於上風。他硬是將肥滿的身軀往後仰,居高臨下似地如此宣告。
「啊,在這!快抓住……嘎啊啊啊啊一刀也在!」
這多半是公會必須負責處理的案件吧。但和對方聊幾句也不費多少功夫,另一方面利瑟爾對這狀況也有點樂在其中。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從喉間硬擠出來的,是商人心中湧現的疑問。
那雙紫晶色的眼睛理所當然地綻出笑意,他移不開目光。
同時,公會里所有的冒險者都默默比出勝利姿勢,一如往常選着委託的劫爾他們對於大家突如其來的強烈反應有點傻眼。
或許是確信了自己的勝利,商人臉上帶着笑意。
利瑟爾的語調,彷佛在反問他怎麼會這麼問。
拉開椅子的動作悄然無聲,就連坐下來的動作和微笑都如此優雅,男商人看呆了。
職員本來就長得形貌兇惡,瞪起人來表情相當嚇人,但男商人看了只露出惹人厭的笑容。職員也是阿斯塔尼亞的男人,看到這表情都想不顧公會利益,直接揍他一頓。
「反正冒險者也不過是凡事只懂得靠蠻力的低俗生物,只要剛纔辱罵我的所有人都來道歉,胸襟寬大的我就原諒你們吧。」
「咿……你、你以爲你在對誰說話!冒險者都是沒受過調教的野狗嗎!」
「聽說有人想找我談談?」
「需要我們嗎?」
「沉穩小哥跑到哪裏去了!」
「能不能閉上嘴啊你們這些臭小鬼!!」
男人氣得面紅耳赤,咆哮着打斷職員的怒吼:
「(他們一定會顧慮到我,只是他們的標準畢竟不一樣嘛……)」
總而言之,我們希望你去跟公會里那頭豬談談。
然後,商人嘲諷似地加深了那道討厭的笑容。
「沒關係,請你們去挑選委託吧。」
「我看他根本搞不懂……嘰嘰喳喳……匹敵的意思嘰嘰喳喳……」
他不着痕跡地環顧公會內部,理解了什麼似地點了個頭,然後……
聽他這麼說,事不關己地選着委託的冒險者們也無法再保持沉默。
「沒有沒有沒有,我們真的不是要危害他,對不起、對不起!」
「好了,快點誠心誠意跟我道歉吧,否則以後公會可能會買不到必需品喔?哎呀對了,假如冒險者當中有氣質高尚到能夠跟我匹敵的人,那就表示公會還有跟我來往的價值,也不是不能大發慈悲原諒你們。」
「還好我只有比贊什麼都沒說,太幸運啦。」
「你才該下跪咧,該死!!」
眼見男人沒有回應,利瑟爾敦促似地微微偏了偏頭,就連滑過頰邊的髮絲都奪人目光。分明不知道對方的姓名和地位,男商人卻覺得對方是高貴的人物,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基本上利瑟爾與粗野的辱罵之詞無緣,也難怪他無法立刻聽懂。既然要他談話,對方應該是人吧……就在利瑟爾這麼想的時候,看見視線另一頭熟識的公會職員空出了一個位子。
正是因爲知道廉恥纔不接他的委託,有榮譽心才得以保有高階的地位啊。聽見商人偏頗的意見,就連職員都氣得額角浮現青筋。
「開什麼玩笑啊,這頭肥豬!」
不過也沒關係,反正太勉強的委託他會直接告訴他們辦不到。利瑟爾一邊這麼想着,朝着職員示意的那張椅子走去,不知爲何周遭的視線全都聚集在他身上。
於是他與劫爾和伊雷文一同回到公會,走進大門。
然而職員拼命把怨言留在心裏的努力,也在這一瞬間化爲了泡影。
「(想要享受被人追捧的優越感,至少先有點修養再來吧,這頭肥豬……)」
「冒險者不像話,上面的人也半斤八兩!一想到這間公會里全都是這種野蠻人我就想吐!」
冒險者們之所以這麼大喊,只能說是那個情境下一時興起了。
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砰」一聲關上門。公會大廳只被寂靜籠罩了一瞬間。
「快追!」
「不要小看我們家的沉穩小哥啦!」
「(豬?)」
門開到一半,彙集全場視線於一身的利瑟爾便停下動作。
每一次有人來登記委託,都得由職員負責尋找願意承接的冒險者。每次都弄得他們奔波勞碌,在心裏碎念幾句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 ……話是這麼說,但劫爾先前已經把它整隻拿去烤……」
「所以我才叫你找高階冒險者來!讓這種下賤的傢伙當護衛誰受得了!」
這也就是說……,男商人瞠目結舌。
環顧公會內部一圈,他沒看到豬。
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公會的常客,儘管個性惹人厭,好歹也是花錢不手軟的闊氣顧客。留着這個人脈總是最好的,而且萬一惹他生氣、事情鬧大了,還得花上許多時間收拾善後。
公會里頓時充滿殺氣,沉重的氛圍瞬間膨脹,冒險者和職員全都同樣憤怒。在所有人都忍無可忍的狀況下,率先動手的某人正想打爛男商人那臉跋扈的笑容,就在那一瞬間……
「……我先說啊,先找碴的明明是……」
「……」
「哎,我說你冷靜一下吧……」
畢竟,這名商人不只是普通的常客,還是與公會採購物品有關的人物。
職員見狀,把剛到嘴邊的嘆息倒吞了回去。這確實是他失言了,同事們紛紛投來「你負起責任想點辦法吧」的扎人視線。
「就是在對你這頭肥豬講話啦!」
還真是羣沒救的傢伙。聽見外頭熱鬧的聲響,職員鬆動了嘴角這麼想,然後立刻藏起了笑意。
職員喝止了冒險者們的罵聲,瞪向那名男商人。
「哈,憧憬?那些拒絕我的委託,不知廉恥又沒榮譽心的無知冒險者有什麼好憧憬!」
他明知不可能還刻意這麼說,態度是徹底的瞧不起人。
公會中彷佛響起某種東西「噗滋」一聲斷裂的聲音。
「讓您久等了,請問有什麼事呢?」
反正男人一定是以爲在大廳提起委託事宜,周遭的冒險者就會搖着尾巴過來搶着接他的委託吧。男人爲了顧及面子,委託報酬確實相當優渥,但就是因爲這種行事作風,他的委託才這麼乏人問津。
他看不出眼前突然登場的人物和不久前的對話有什麼關聯,面對這始料未及的狀況,他無法理解這個人爲什麼會出現在公會。
「我看高階肯定也好不到哪去!連職員都爛成這樣了,這整間公會肯定也找不到多了不起的冒險者!」
商人握起拳頭,把戒指敲得喀喀作響,雙手砰地砸上桌面。
旁觀羣衆吵死了,幸好男商人正處於茫然自失的狀態。
「對了他剛剛……嘰嘰喳喳……還說什麼匹敵……」
聽見一來一往的謾罵,個性相對冷靜的職員和冒險者們異口同聲地在心裏嘆了聲「哎呀」。不過他們看見男商人啞口無言的模樣,也豎起了兩隻大拇指,可見他們心裏也不是沒有氣。
高階是所有冒險者的目標。即使不像職員所說懷抱着「憧憬」這麼高尚的感情,聽見高階冒險者被無禮的商人貶低還是會感到憤怒。
「爲什麼?」
應該不會談太久纔對。劫爾和伊雷文聽了也瞭然點頭,往委託告示板前方走去。希望他們挑選委託的時候,稍微體貼一下他大病初癒的身體。
往那邊一看,一個打扮相當富裕、體態豐腴的男人坐在那裏。想必是因爲他的體型而被取了個不好聽的綽號吧,就在利瑟爾以單純的考察心態這麼想的時候,商人朝他投來了詫異的目光。
「你這傢伙是來找碴的啊!!咱們沒出聲你就囂張了是不是,勸你說話節制一點啊這頭肥豬!!」
「需要調教的是你這頭豬啦,哄哄叫得有夠難聽!!」
職員努了努下巴示意。
利瑟爾悠然回以微笑,接着瞥了職員一眼。從對方看不見的角度,職員悄悄豎起了一隻大拇指,看來圓滿解決這件事拿得到報酬,利瑟爾有趣地笑着將手搭上椅背。
職員詢問似地挑起一邊眉毛,言下之意是「要不要來由你決定」。
剛纔看見公會里似乎有點騷動,利瑟爾原本想晚點再來。但那些追來的冒險者們七嘴八舌地這麼拜託,儘管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利瑟爾還是點了頭。「如果只是談談的話,好呀。」一方面是因爲平時大家不會這麼積極地找他攀談,這情況挑起了利瑟爾的興趣。
「大叔你纔是咧,人家這樣找碴你還不吭聲喔,有夠丟臉!趕快踢飛這頭豪華肥豬的屁股讓他閉嘴啦!!」
這樣好嗎?眼見周遭開始叫囂、露骨地交頭接耳起來,利瑟爾露出苦笑,看向眼前的男子。恐怕是他不知怎地惹怒了冒險者,所以利瑟爾纔會被推舉出來吧。
而他也大致猜得到事情經過,不難想像眼前這名男商人這類的人物對於冒險者會有什麼樣的評價。
「您這趟是來提出委託的?」
「呃……咳咳,沒有錯。」
聽見利瑟爾這麼問,男商人假咳一聲掩飾自己呆愣的回答,接着擺出雍容氣派的架式這麼回答。
他下意識端正了坐姿,原本傲慢地往後倚的背脊稍微挺直了一點。
「我要回商業國馬凱德,所以想來聘僱護衛。」
「嗯,您果然是商人呀。」
「喔,你看得出來?」
「是的。」
男人聽了,滿足地點了一、兩下頭。
即使知道這人是冒險者,被利瑟爾注意到的事實仍然大大滿足了商人的自尊心。這種下意識的反應連他本人都沒有察覺,無疑是他最真實的感受。
「您的戒指用的是非常精良的寶石,這個工藝……應該是來自卡瓦納的精品吧。」
「喔、喔,沒有錯,這是我特別叫魔礦國匠人訂做的手工製品,全世界獨一無二啊,我很喜歡。」
「擁有豐富的人脈、能夠取得如此珍貴的飾品,不就是您最佳的身分證明嗎?」
男商人得意地哼了一聲,喀啦喀啦地動着戒指讓寶石反射光線。接着他的雙脣勾勒出壞心眼的笑容,考驗似地開口:
「搞什麼,原來你不是從一開始就認得我?」
對此,利瑟爾爲難地垂下眉尾,邊將頭髮撥到耳後邊說:
「非常抱歉,因爲我的階級也還不足以接取高階委託……」
言下之意是,階級不夠高的冒險者沒有機會認識他。
「哈哈,果然有慧根的人就是看得出來!真想叫那邊那個杵在原地的瞎眼職員好好學學。」
利瑟爾毫不介意他的反應,逕自動手從腰際的腰包取出一枚卡片。
除非特別仔細去聽,否則很難察覺他的嗓音比平時略低了一些;但利瑟爾理所當然地注意到了,於是維持着原本前進的步調看向伊雷文。
「是說沉穩小哥要是真的得跟人家低聲下氣,我們也不會把他拉過來啦。」
只留下男商人獨自嚇得面色慘白,利瑟爾毫不介意他的反應,兀自打了聲招呼便朝劫爾他們走去。
在利瑟爾認識的冒險者當中,確實有一些人擁有與高階匹敵的實力,卻無法升階,雖然當事人看起來不怎麼介意。
「這樣啊、這樣啊。也就是說,假如光論護衛委託,也有些傢伙的實力不輸給高階囉?」
那表情反而讓人覺得責怪他纔是一種罪過,原本想出言諷刺的男商人只得閉上嘴。
三人完成了久違的委託之後,並未回到旅店,而是走在阿斯塔尼亞的街道上。
看見這番熱鬧的光景,利瑟爾眨了眨眼睛,然後露出爲難的苦笑。
他所言不假。劫爾和伊雷文完全不會與周遭互動,但利瑟爾不一樣;儘管衆人總是對他客氣幾分,但他主動去跟周遭互動的時候是從來沒在客氣的。
今天的委託是【送貨給住在樹上的森族】。
「嗯?這也就是說,以我的眼光可以分辨出那些冒險者……可以找出足以跟高階匹敵的人材囉?是這個意思吧?」
「委託差不多決定好了,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先前在商業國尋找旅店時對方給我的,說有了這張卡片多少會比較方便一點。」
抵達森族的聚落之後,在樹下呼叫的利瑟爾一行人受到了對方歡迎。
因此能持有介紹卡的,只有店鋪最高層的老闆,以及值得信賴的下屬。若是沒有參與營商,商人甚至不會讓自己的家人持有這張卡片。
「或許是因爲像您地位這麼高的商人,所以才更是如此吧。」
雙手握着繩子,把腳踩在樹幹上……不對,要這樣踩……所以就說不對啦,腳要踩這邊……不是,你不夠用力所以纔會滑下來,再大力一點……這樣的對話持續五分鐘之後,上頭悄悄垂下了藤蔓編成的梯子。真是善良的森族。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伊雷文露骨地鬧起彆扭來。
「喔,這話怎麼說?」
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找高階冒險者最省事沒錯,但對方多半不會這麼反駁。畢竟這麼說,就等同於承認了自己眼光不夠精準一樣。
「不過,比較有名的應該是他的祖父吧。」
位階遠高過自己的商人,提出的護衛委託也一樣是C階,男商人就不可能再要求公會把自己的委託改成高階了。萬一弄得太難看,自己的惡評甚至還可能透過利瑟爾傳到那個得罪不起的商人耳中。
「那麼,你覺得怎麼樣啊?」
「沒、沒關係的,當然沒有問題,你不用介意。只是不巧沒有緣分而已嘛,不要放在心上。」
周遭彷佛看見他背後寫着「大獲全勝」四個大字,總之先膜拜再說。
如果能夠獨自達成高階委託,那當然另當別論,但除了極少數例外,這種人根本不存在。順帶一提,那個「例外」正在委託告示板前面這也不好、那也不對地討論着要挑哪個委託。
「請不要把我跟徒手就爬得上去的你們兩人相提並論。」
這時,伊雷文忽然開了口。
「他一定在等待吧,而且也沒必要刻意隔幾天再去呀。」
男商人冷不防抬起下齶,朝利瑟爾投以評頭論足的目光。
「話說回來啊……」
「爬到最後人家都看不下去,還幫隊長把梯子放下來了咧。」
「這個嘛……因爲我要是答應了,有個孩子會傷心的,他希望我只接他一個人的護衛委託。」
「雖說你不是高階冒險者,但階級也不可能太低吧?是C階嗎?那我就特別開恩,把接受我這次護衛委託的榮譽賞賜給你吧。」
「不管怎麼說,像我這種地位的商人,至少得派個A階或S階來才稱頭吧。」
「對啊,我也不是全部都認識,可能也有規模超大的聚落吧。」
「他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對人家畢恭畢敬的,但是從旁看起來完全沒在低聲下氣唉。」
「畢竟那孩子也非常照顧我,所以我還是希望儘可能達成他的願望。」
利瑟爾完美掩飾內心的想法,面帶微笑這麼說道。
「由於升階必須考量冒險者的綜合能力,例如只接討伐系委託的冒險者,階級也比較難提升。」
順帶一提,利瑟爾他們就在這陣震耳欲聾的歡聲當中一如往常地接了委託,然後一如往常地走出公會,準備展開久違的冒險者活動。
眼見男商人茫然自失地抬頭看過來,利瑟爾緩緩偏了偏頭,說:
不少委託人都想要獨佔有實力的冒險者隊伍。
「跟他面對面談話的傢伙應該被捧得很爽吧。」
『納赫斯叫我轉達你們,說什麼訊問已經結束了……訊問是怎麼回事啊也太恐怖了吧……』
那是男商人也相當熟悉的東西。每個商人都持有這樣一張「介紹卡」,上頭標示了自己所屬的商會。
下一秒,公會職員閉上了反射性張開的嘴巴,往旁邊的桌子上打了一拳。
「謝謝您這麼說。對一個無禮的冒險者如此寬大爲懷,您真是太親切了。」
但冒險者方面不會希望自己接取委託的自由遭到限制,因此不可能完全被哪個委託人獨佔;所以男商人無法理解利瑟爾爲何接受了這種要求,又爲何以此爲由拒絕自己的邀約。
「很感謝您的邀約,可是……」
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篤定自己不會遭到拒絕的男商人沒注意到視野之外上演的這段攻防,只是聽見周遭的喧鬧聲而不快地皺起臉來。
雖說森族並不居住在城裏,不過他們並不特別排外,伊雷文的雙親就是很好的例子。森族爽快地垂下了繩索請他們上來坐坐,但利瑟爾完全爬不上去。
「這孩子的護衛委託也是C階,我想冒險者不至於因爲階級不足而沒有資格接取您的委託的。」
那就好。劫爾只憑這動作就領略了他的意思,逕自拿起了一張委託單。看樣子委託差不多也挑好了,利瑟爾於是重新面向男商人。
周遭聽到這席話的直率型冒險者紛紛朝着男商人使出飛身踢,然後在得逞之前被相對冷靜的冒險者們抓着腿使出巨人螺旋甩了回去。
「森族當中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呢。」
「很可惜沒有辦法接下您的委託。如您所言,有緣的話下次還請您多多指教。」
「不過護衛委託的階級區分相當複雜,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利瑟爾說。
這傢伙就是很擅長這種話術,這是劫爾的感想。
利瑟爾朝職員看了一眼,職員於是理所當然地點頭同意。
說到底,介紹卡並不是這麼輕易就能交到別人手上的東西。介紹卡影響力龐大,不僅在出入國家時能用以證明身分,有些商會的卡片還擁有買賣國家管制商品的權力。
「這、這是從哪裏……」
他說得沒錯呢,利瑟爾微笑道,看得男人不禁冒出冷汗。
「是這樣講沒錯啦。」
利瑟爾的指甲前端無聲滑過桌面,將那張介紹卡朝自己拉近,然後輕輕拿起。
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冒險者的勻稱指尖,把那張卡片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來。
利瑟爾瞥了臭着臉不動聲色的職員一眼,在心裏說了句「原來如此」。
但是,利瑟爾高潔的臉龐綻出了純然喜悅的笑容,讓人絲毫感覺不到其他意圖。
看來成功討了他的歡心,利瑟爾沉穩地打量着這一幕。
「也沒必要急着去接他吧?」伊雷文說。
他帶着溫柔的神色低頭看着那張卡片,以拇指輕輕撫過它,腦海中回想起那張略顯怯懦的、軟綿綿的笑臉。
「從阿斯塔尼亞到馬凱德的商隊護衛任務,一般是以B或C階爲基準吧。這個階級的冒險者當中,其實也有不少人的實力能與高階匹敵。」
「呃……是嗎。」
男商人見狀毫不掩飾自己龍心大悅的態度,也不曉得有沒有在聽利瑟爾說話。這人就連轉動視線的動作都如此高雅,商人已經完全陶醉在受到高貴人物接待的優越感當中。
然而,男人看了卻目瞪口呆── 那張熟悉的卡片上繪製的紋章,屬於某位大名鼎鼎的貿易商。那個商會在所有商人的聖地,亦即商業國也佔有數一數二的強大勢力,甚至有能力支配王都帕魯特達周邊的所有貿易。
假如性格扭曲到即使聽了讚美之詞都要針鋒相對,那確實也不太好……但這男人身爲商人,這麼簡單就得意忘形真的沒問題嗎?經商大獲成功,靠的恐怕也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力量吧。
「這哪有什麼,這點小事就誇成這樣!」
連這顯而易見的吹捧,男商人聽了都呵呵大笑。
要S階來當護衛,除非是哪個王族成員打算直接通過魔物巢穴,否則根本不可能。
利瑟爾粲然一笑,接着站起身來。
「喔,難道你要拒絕我?」
「豈止是匹敵,其中說不定也有人比普通的高階冒險者更擅長護衛委託呢。您想想看,人稱最強冒險者的一刀也是B階呀。」
「那孩子也是個商人,說不定您也聽過他呢。」
「喔,原來是這樣啊!」
「我沒有爬過嘛,有什麼辦法。」
這說法預設了男商人提出的肯定是高階委託:因爲他地位崇高,提出的護衛委託必定也是與低階冒險者無緣的階級,所以利瑟爾纔不認得他。男商人聽得心花怒放,完全忘了剛纔的憤怒。
「又沒叫你徒手爬。」
無論如何,容易應付再好不過了。
「不愧是慧眼獨具的大商人,我深感佩服。」
因爲他們一回到旅店的瞬間,就聽旅店主人說夸特可以獲釋了。
委託結束之後,他們三人之所以一起走在街上是有原因的。
「有一些冒險者雖然實力足夠,卻不打算組成固定隊伍,公會會認爲他們難以穩定達成高階委託。還有,只擅長單一種類委託的冒險者也比較難提升階級。」
叫我嗎?劫爾投來視線,利瑟爾微微朝他偏了偏頭。
劫爾揶揄似地眯細雙眼這麼說道。心眼真壞,利瑟爾露出苦笑。
在那之後,冒險者們歡聲四起,彷佛在慶祝自家勢力打了勝仗一樣,結果被職員臭罵了一頓。
這本來是郵務公會的管轄範圍,不過這方面的職責沒有嚴密區隔,而且這次的委託人正是郵務公會,所以沒必要在意這種問題。
想必這就是爭執的原因了。想要求公會派遣不符委託難度的高階冒險者是不可能的,就連在冒險者這行完全算不上經驗豐富的利瑟爾都明白這點。
利瑟爾聽劫爾這麼說過,因此忍不住覺得男商人未免講得太誇張了。最好的證據就是,圍觀的冒險者們都在男商人背後發出無聲的叫囂,彷佛在說「你最好是有點分寸喔」,有點好笑。
內容正如其名,就是尋找一整天幾乎都在樹上活動的森族,將包裹投遞給他們。
「你爬樹技術真的有夠差勁。」劫爾說。
「沉穩小哥太強啦……」
「啊,好……」
眼見男商人對這話題表現出興趣,利瑟爾以安撫人心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先前利瑟爾說過會去迎接夸特,並請他們釋放夸特時通知他一聲,看來相關人士相當忠實地遵守了這項約定。以納赫斯的個性,肯定是在夸特確定獲釋後不久就立刻來通知他們了。
利瑟爾微微一笑,輕拍了伊雷文的背一下。
「你已經同意了吧?」
「是沒錯啦。」
鬧盡彆扭的嗓音裏,已經聽不出從前那種抵死拒絕的味道。
這並不是真的反對,而是要求利瑟爾討好他的表現吧。這反應彷佛在強烈要求利瑟爾以自己爲優先,看來夸特往後一定會很辛苦,利瑟爾事不關己地這麼想道。
不過,這肯定也是必要的經驗。利瑟爾點了個頭,將視線轉向逐漸接近的王宮。
「從外面看來,警備狀況沒什麼改變呢。」
衛兵把守着大門,有魔鳥在王宮上空飛行。
利瑟爾順利治好感冒、離開王宮的時候,王宮內部仍然騷動不定,戒備也比平常更加森嚴。從外側看不出改變,或許是爲了避免驚擾國民吧。
「他們不打算讓這次事件外傳吧。」劫爾說。
「嗯,實際上也沒傳出去嘛。」伊雷文說。
「萬一與撒路思演變成敵對關係就傷腦筋了。」利瑟爾說。
雖然就結果而論那些信徒並未得逞,但他們試圖將這個國家引以爲傲的魔鳥騎兵團擊落地面仍是事實。
國民們要是知道了絕不可能無動於衷,也可能因此導致事態急遽惡化。在尚未釐清撒路思的意圖之前,還是暫且隱瞞這件事纔是賢明之舉。
畢竟,假使這次行動完全是信徒們擅自策劃,那麼撒路思也稱得上是被害者之一了。
「這次事件想必會在臺面下處理完畢吧,和平是最好的了。」
事到如今,他們已經不會懷疑利瑟爾爲何能說得如此篤定。
既然利瑟爾這麼說,那多半是這麼回事了,劫爾他們興味索然地點點頭。
「你好,納赫斯先生要我們過來一趟。」
利瑟爾這麼想着,因此跟衛兵報備了一聲,對方卻非常乾脆地直接放他們通行了。這樣真的好嗎?他們不禁納悶,或許是納赫斯事先告知過了吧。
以阿斯塔尼亞方面的立場,絕不可能把夸特當作清白無罪的人。
居然大言不慚地歸咎給信徒們,劫爾和伊雷文無言看向利瑟爾。
眼見利瑟爾興味盎然地打量着周遭,伊雷文從他身後悄聲這麼問。走在前方的劫爾聽見這聲音,也微微轉過視線看向他們。
「接下來都是階梯,光線很暗,要注意腳步喔。」
三人走進中庭,抬頭仰望天空。
「你們動作真快,今天不是還接了委託嗎?」
「那就太好了。」
「這個嘛……這裏的風格比較粗獷吧。」
地牢的位置,想必不是能夠輕易泄漏的訊息纔對。
「是吧。」
「啊,這一階要小心喔,不太穩。」納赫斯說。
「是的,所以我們才直接過來。」
他並不知道地下通道的存在,不過知道利瑟爾曾經被囚禁在牢房當中。
「信徒們一直沒有恢復嗎?」
利瑟爾和伊雷文感受着身旁火把的熱度,就這麼開始思考起逃獄方法來,幸好只有劫爾一個人注意到。
總覺得納赫斯握有的情報似乎超越了他的職權,不過背後的理由也不難想像。
「啊,我記得角落好像有沙發。」利瑟爾說。
「咦?」
利瑟爾若無其事地繼續這段對話。
是亞林姆本人要他睡牀鋪的,所以他沒什麼罪惡感,不過是不是該帶個禮盒之類的過來呢?就在他們這麼聊着的時候,照進走廊的日光當中忽然劃過一道影子。
「那就麻煩你了。」
但他獲釋的時間比想像中更早,或許是表現得還不錯的關係吧。
衛兵立刻就替他們打開了門扉,想必已經事先接到消息了,不知是亞林姆本人批准,還是亞林姆替他們取得了國王的核可。
「好,那我們走這邊。」
「就是這裏了。」
「那是你啊。」劫爾說。
它像在確認羽毛狀況似地緩緩收起雙翼,從翅膀後頭現身的騎兵,果不其然是納赫斯。
納赫斯絲毫沒察覺他們在想什麼,蹙着眉頭兀自開口:
「他們真是太會惹麻煩了。」
「亞林姆殿下也是學者性格的人,這裏的王族都很擅長研究學問呢。」
「嗄,要回頭喔?」
不過,那股魔力與信徒們施放的魔法完全無關,只是時間上恰好重疊而已。「還真傷腦筋……」聽見納赫斯在幾階之下這麼碎念,利瑟爾俯視着他,使勁點頭:
即使是一顆小小的魔石,都難以預測囚犯會拿去做什麼。
利瑟爾有趣地眯細雙眼笑了,走在他身邊的劫爾僅轉動視線,往下瞥了他一眼。
「折返一下而已。又不是在完全反方向的位置,不要耍任性。」
反正只要到書庫就能找到亞林姆,到那裏向他打聽就行了。利瑟爾他們從來沒有哪一次到書庫卻沒看到亞林姆的。
利瑟爾剛纔的回答也與他們的印象一致,劫爾和伊雷文瞭然點點頭。粗獷的風格也很有氣氛呢,利瑟爾欣賞着周遭的地牢這麼想。
階梯不斷在往復折返當中朝地底下延伸,牆上設置的火把數量絕不算多,正如納赫斯所說是個幽暗的空間。
知道這次事件所有真相的人相當有限,這些極少數人必須負責收拾善後,因此名爲「發牢騷」的情報分享範圍自然也就擴大了。
「他看起來睡沙發睡得很習慣喔。」
「好乖好乖,好孩子。」
「嗯啊。」
「再過去就是地牢了……那個,沒問題嗎?」
「怎麼了?」
「隊長,你們那邊不是長這樣喔?」
這傢伙就是這麼把他敬愛的國王寵過來的嗎?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很囉嗦唉。」
眼見伊雷文一副嫌麻煩的樣子,納赫斯無奈地勸了一句,便開始替他們領路。
納赫斯忽然停下腳步。
「沒什麼。」
「嗯?! 啊,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沒必要吧……」
「不用把我們的眼睛矇住嗎?」
「而且,假如這裏裝的是魔道具,現在恐怕更暗吧。」納赫斯說。
一行人先走下一道短階梯,接着走過一段通道,來到一扇鐵製的門扉前方。門前有衛兵警戒,納赫斯和他們講了幾句話。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利瑟爾微微一笑,答應了納赫斯的提議。
平時利瑟爾他們獲准涉足的只有通往書庫的那條路。沿着中庭旁熟悉的走廊折返,轉過一個彎,立刻就來到了完全未知的領域。
劫爾他們先前就聽利瑟爾提過幾次他原本世界的王城是什麼模樣,在他們印象中是兼具實用與藝術性、設計高雅的建築。簡而言之,就是典型的城堡。
「完全沒有問題,謝謝你。」
畢竟也不知道夸特待在哪裏,一行人於是踏上通往書庫的熟悉路徑。
平時他們只向門衛打聲招呼就進去了,不過現在城內處於警戒狀態,還是該說清楚來意。
納赫斯帶着幸福的笑容溫柔地拍了拍魔鳥的頸子,接着一翻身從它背上躍了下來。
「聽說到最近,鬆開拘束他們終於也不會錯亂了……不過好像還是無法正常對話。」
看來對於那些心智崩潰的信徒們,訊問仍然遲遲沒有進展。不過既然夸特的訊問已經結束,那麼需要的情報應該都從他口中問出來了纔對。
「不會吧,差不多也該好起來啦。」伊雷文說。
「不,研究者只是周遭擅自給他的稱呼,殿下常說他只是把興趣鑽研到極致而已。」
「這樣啊。」
「那傢伙反倒比較常抱怨襲擊犯的問題喔。」
「總之先到書庫可以嗎?」
「嗯?這個嘛,我沒有過去露臉,不過負責監視他的傢伙說他簡直溫順過頭了,我想應該沒有亂來吧。」
振翅起飛的動作在納赫斯身旁捲起風壓,他卻依然穩穩站着,不動如山。自從有了肌肉痠痛的經驗之後,利瑟爾對於被劫爾他們勸退的肌肉鍛鍊開始產生興趣,實在很希望納赫斯給點建議。
「對吧。有一位王族是魔力布的研究者,他那天可是大發雷霆,說紡在絲線裏的魔力都被吹散了……」
納赫斯放下心來,再度邁開腳步。
緊接着傳來拍翅聲,想必是魔鳥飛過了上空吧。利瑟爾追着掠過地面的影子看去,卻見那道影子劃了個弧折返回來,他於是停下腳步。
「那孩子有沒有好好守規矩?」
他朝着利瑟爾一行人露出爽朗的笑容,再度拉起自己搭檔的繮繩。
納赫斯回過頭,語帶責備地對伊雷文這麼說,後者嫌煩似地頂了一句。
魔鳥在他們頭頂上盤旋了一圈、兩圈才飛遠,應該是回廄捨去了。王宮區域內,在特定條件下是允許魔鳥單獨飛行的。
納赫斯放開繮繩的同時,魔鳥便飛向天際。
「那樣最好。」
「這麼說來,在我借用牀鋪的時候,殿下都睡哪裏呀?」
眼前是一道通往地下的狹窄階梯。納赫斯不知爲何站在階梯前沒再前進,而是回過頭來筆直看向利瑟爾,似乎在觀望他的臉色。
假如納赫斯願意信任他們不會隨便把這些情報說出去,那就太好了。換作是稍早之前的納赫斯,對此多少還是會有點猶豫吧。
「這樣啊。那要我直接帶你們過去找他嗎?」
利瑟爾隨口應道,朝着走在前方的背影問:
「嗯,這個嘛……」
「喔── 」
「好的,請直接進去吧。」
「你們還記得嗎?那些襲擊犯發動魔法的時候,有一陣強大的魔力噴發出來對吧,王宮裏的好幾樣魔道具都因此壞掉了。」
「你們聽到我留的口信了嗎?」
「我的身體纔剛康復,所以選了比較簡單的委託。」
「喏,到囉。」
他確實沒有說謊,只是沒有點破納赫斯理所當然的誤解而已。不只納赫斯,位居阿斯塔尼亞權力核心的所有人都有着同樣的誤解,這一刻就是真相被埋葬在黑暗當中的瞬間。
一陣風唰地迎面吹來,撩起他們的瀏海。鮮明開闊的視野當中,一隻魔鳥拍着色彩鮮豔的羽翼降落在他們眼前。
利瑟爾瞥了劫爾他們一眼,兩人各自比了個「隨你高興」的手勢。
那股魔力有如衝擊波一樣從地底下擴散開來,位於王宮地下的魔道具多半撐不了多久就會全毀了。
「你是說我們那邊的王城?」
「都什麼年代了還用火把,幹嘛不換成魔道具啊。」伊雷文說。
「嗯,其他地方我們也沒去過。」
「書庫吧。」
「好的。眼睛還不習慣光線的時候,走起來真的很辛苦呢。」
「我想一方面是爲了防止犯人逃獄吧。」利瑟爾說。
「我完全沒問題啦── 」伊雷文說。
看來納赫斯是出於體貼才這麼說吧。笑意在利瑟爾脣邊綻開,他刻意以輕鬆的語調說:
「是納赫斯先生嗎?」
說着說着,一行人來到了階梯的最底端。
利瑟爾他們面前再度出現一道堅固的門扇。納赫斯敲了敲那扇門,低沉的金屬聲便在狹小的地下空間內迴響。
厚重的門扉立刻發出金屬摩擦的吱嘎聲打了開來。
「喔,是你啊。」
「我帶了那些客人過來,現在方便嗎?」
「喔,你說那些傢伙?」
站在門扉另一側的,是一位壯年男子。
長着毛皮的厚實耳朵、靈活卻粗壯的尾巴,全都有着橙黑相間的條紋。他的體格壯碩,眼神銳利,所有特徵在在顯示他是個虎族獸人。
那雙帶有翠綠光彩的澄黃眼珠,朝利瑟爾他們投來鮮烈而凌厲的目光。
「喲,貴客。」
「打擾了。」
聽見利瑟爾微笑這麼說,虎族獸人露出銳利的牙齒笑了。
「沒想到你沒看那本書就直接進了王宮來啊。」
「……啊,你就是那位『頑固的王宮侍衛長』呀。」
那是納赫斯在公會把一本書拿給利瑟爾的時候發生的事。
要求利瑟爾證明自己真的讀得懂古代語言的時候,納赫斯是這麼介紹這位王宮侍衛長的。從第一印象看來侍衛長並不像特別頑固的人,不過一旦做出決策,確實他看起來也不會輕易讓步。
當時這位侍衛長無法讓步的條件,就是要利瑟爾「證明自己真的能解讀古代語言」;正因爲滿足了這項條件,利瑟爾他們才得以獲准自由出入王宮。
「你到底是怎麼跟人家介紹我的?」
「我也沒說錯啊。」
獸人侍衛長搔了搔耳朵根部,從門口退開一步,敦促他們進來。
在陰暗的空間當中,獸人打開的瞳孔緊盯着利瑟爾的一舉一動,連最細微的反應也不放過,有如一頭伺機襲擊獵物的食肉野獸。性格怯懦一點的人,絕對不敢對上他的目光。
「抱歉啊,因爲最近我對你的印象有點改變,想說挑釁一下,看你會不會露出獠牙。」
他使勁扭開有點年久失修的門鎖,牢門隨之敞開。
他粗獷的手掌握住欄杆。
這始料未及的反應,使得侍衛長豎起了兩隻耳朵。
「這你大可放心。」
「喂,不用說得這麼難聽吧。」
侍衛長臉上的笑容頓時猙獰起來,宛如一種挑釁:
侍衛長揮揮手打斷了納赫斯的制止,露出兇猛的笑容。
「辜負了你的期待不好意思,不過我來接他,並沒有那麼複雜的理由。」
利瑟爾的眼神依然柔和,他瞥了侍衛長的動作一眼,看見夸特神情略帶不安,於是朝他微微一笑。
利瑟爾尋思似地以指尖輕觸嘴脣。
他漫無目的地別開視線,接着再次看向侍衛長。那雙紫水晶般硬質的眼眸加深了色澤,牢牢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過來吧。」
嘴上這麼說,但侍衛長並沒有挪動腳步。
「看他這副模樣,也難怪他們會給他奴隸什麼的誇張稱呼。這傢伙沒有自己的意見,只懂得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這次的事件也是連背後的目的都不知道。雖然這麼說很難聽,但他多半隻是那些襲擊者的道具吧。」
「你把他領回去也沒多少好處,還可能招惹不必要的懷疑,這你總不可能沒注意到吧?」
沒錯,利瑟爾只是把夸特借給他們而已。
「這傢伙知道的情報比我們想像中更少啊。」
看來自己合格了,利瑟爾這麼想着。看見伊雷文愉快地把肩膀湊了過來,他於是伸手摸了摸那頭紅髮。
「啊。」
「但是,他毫無疑問也是攻擊我國的襲擊犯之一。沒有錯吧?」
他盤腿坐在距離最近的牢房當中,一看見利瑟爾,便連忙往鐵牢邊靠了過來。利瑟爾朝着那個身影柔聲問:
「不過這下有了確切證據證明他們上頭是誰,已經很好啦。」
看見夸特點頭,利瑟爾露出讚許的微笑。
侍衛長再次心滿意足地笑了,接着拿起掛在腰上的鑰匙串,把其中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我想也是。」
然而,利瑟爾只露出了爲難的苦笑。
「可以直接把他放出來嗎?」
「是嗎?希望是往好的方向改變。」
「只憑着外來者幾句話就放這傢伙自由,要是被人知道了,我看也有些人不能接受吧。畢竟這些好傢伙可是踐踏了咱們的魔鳥騎兵團啊。」
他以手背敲了敲關着夸特的鐵牢。
「我真的超喜歡隊長這點的啦。」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利瑟爾緩緩眨了一次眼睛,彷佛要他繼續說下去。
利瑟爾依然不動聲色,視線不曾離開那雙緊盯着自己的銳利瞳眸。
然而夸特只是坐立難安地觀望着這裏,沒有動作。利瑟爾見狀眨了眨眼睛,有趣地笑了開來,然後朝他伸出手:
一行人依言踏入整齊排列着牢房的空間。
還真懂得變通。不過正因如此,他們倆纔會待在利瑟爾身邊;總是以理服人未免太過無趣,面對挑釁老是視而不見也太沒意思了。
納赫斯莫名其妙地蹙起眉頭,劫爾不發一語地微微眯細雙眼,伊雷文則是抬起下齶表示不快。
「嗯,亞林姆殿下也已經下令批准了嘛。」
「有。」
讓人覺得連別開視線都不被允許的那雙眼睛微微眯細,彷佛能折服人心:
夸特一聽,露出了閃閃發亮的眼神。就這樣,他終於從漫長的「等待」號令中獲得解放。
侍衛長忽然這麼說,低吼般的嗓音伴隨着些許壓力。
侍衛長忽然豪爽地哈哈大笑,同時納赫斯嘆了口氣。
聽見他這麼說,夸特刃灰色的眼睛閃閃發亮,似乎非常高興。
聽見伊雷文忍不住笑意地喃喃這麼說,劫爾也表示同意。
利瑟爾立刻找到了夸特。
「有沒有乖乖聽話呀?」
和某商人談話的時候,利瑟爾能用圓融的話術把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現在則正好相反,他正面接下了對方的挑釁,以強硬的態度使對方折服。
「哈、哈哈,答得好!」
認真起來他可以隨意處置夸特,甚至有辦法瞞着阿斯塔尼亞高層把他藏起來。但如今利瑟爾卻把夸特借給了他們,阿斯塔尼亞方面不該有所怨言。
「換個說法吧。把屬於我的人還來,這麼說比較好懂吧?」
夸特一下子露出了明朗的神情,接着一隻手戰戰兢兢地握上鐵欄杆,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等一下哦。」利瑟爾見狀這麼說,接着重新面向侍衛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