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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3萬 字
面對着露出巨牙逼近的鎧王鮫,劫爾脣角漏出了些許氣泡。
巨大的身軀捲起強烈水流遊近,換作是一般冒險者早已站不穩。血紅幽深的口腔像個敞開的洞穴,朝着獵物筆直迫近,任誰看見它嘴裏好幾列的巨牙都會做好死亡的覺悟。
宛如恐懼的化身,獵物無法逃跑,只能呆立原地任其宰割。
劫爾面不改色地緊盯着對手,在利牙即將觸及自身的瞬間蹬地避開。機動力低了一大截,但他無法提早行動,鎧鮫會修正行進軌道照樣撕裂獵物,他只能在遇襲前千鈞一髮迴避。
動作毫不慌張,對他而言這就和在街上與人擦肩而過沒有兩樣。那些只是劃過手臂就足以將之割裂的利牙,以數公分之差的距離伴着轟然巨響經過他身側。
劫爾看也沒看巨牙一眼,揮動單手持握的大劍。這武器在水中理應難以控制,但他憑着蠻力與銳勁直揮到底,鈍重的「鏗」一聲響徹水域。
「……」
他輕聲咋舌,舉劍抵擋遊過身邊時襲來的強勁尾鰭。
劇烈的衝擊力在水中無法完全擋下,劫爾被尾鰭推開,目送那條龐然巨物遊過,再度響亮地嘖了一聲。
劫爾想至少剝下它一枚鱗片,但那也相當困難。鎧王鮫的鱗片全都交錯相疊,構造上絕不會剝落,因此想要品嚐它的肉,擁有剝除鱗片技術的漁夫不可或缺,利瑟爾也纔會特地顧慮到這項技術的傳承。
但加以破壞並不是不可能。
劫爾從剛纔就往同一枚鱗片上攻擊,上頭已經刻下了幾道傷痕。劫爾成功砍傷了那些在一般攻擊下根本不會受到分毫傷害的鱗片,但仍然蹙起那張兇惡的臉孔心想,這表現太丟臉了。
「(要是能固定身體就好了……)」
在這寬敞的空間當中,鎧王鮫絕不會遊近牆邊。
即使待在牆邊誘敵,它也會在靠近之前轉換方向,要像上次作戰那樣讓它露出腹部也有困難。這一次他是自願獨自前來,並不覺得「假如利瑟爾在就好了」,但已經不知第幾次體認到利瑟爾縱然沒有特出的戰鬥強度,有這個人在卻方便得不得了。
無論戰鬥還是其他事情都想盡可能高效率解決,這點很符合利瑟爾的作風。
當然,前提是必須樂在其中,所以利瑟爾並非什麼事都以最快手段完成。他尤其擅長考量劫爾和伊雷文的偏好,指出滿足條件的最佳路徑。
但那對於現在的劫爾而言沒有必要;有人教過他,追求強度最迅速的方法就是將自己的力量發揮到極致。他不想被與某個把刺激當快感、興趣差勁的獸人相提並論,不過能夠打成平分秋色的對手正中他下懷。
「……」
鎧王鮫緊盯着他,利齒咬得喀喀作響,擺動尾鰭準備突進。
他想一口氣把這份樂譜寫完,於是簡單整理了一下儀容。
是賣掉了嗎?利瑟爾邊想邊拿起不曉得用在哪裏的長針和巨大剪刀仔細端詳起來。商人三兩下把東西喫完,見狀便爲他說明了用途,原來這兩樣東西都是解體魔物用的道具。
「那不就夠了嗎?」
利瑟爾早已察覺劫爾和伊雷文兩人不想讓他獨自到王宮去,既然如此,他就不會做出自行前往王宮這麼不體貼的事情。
「我正在撰寫一份無論如何都需要的樂譜。」
昨晚,利瑟爾也一直讀書讀到過了夜半的時間。
「有了這些工具,解體起來很方便呢。」
「伊雷文早上起不太來,可能過了中午纔會起牀哦。」
但他直到睡前都沒有見到伊雷文。伊雷文走動不會發出任何聲響,利瑟爾無法察覺,不過只要看見利瑟爾還醒着,他回到旅店的時候就會來打招呼,可見他昨晚應該是在利瑟爾就寢之後纔回來的。
「是喔……不對,那不一樣吧?這種事哪可能、呃……你說對不對!」
利瑟爾沒在意過這件事,不過冒險者本來就鮮少有機會寫字。
現在他不會再受到水流影響,也不會受到雙方的質量差距被壓制。他眯起眼睛嗤笑,使勁握緊大劍,刺向傷痕累累的鱗片。
蹲下身一看,毯子上擺放的商品和上次有些不同。消耗品和必需品類的東西還是老樣子,不過原本放着錘子和眼鏡的地方擺着其他便利道具。
「(哪裏有賣墨水呢?)」
旅店主人臉色略微發青,惋惜地喃喃這麼說。利瑟爾朝他微微一笑,聽着老闆那聲不知爲何異常恭敬有禮的「出門小心」離開了旅店。
接着職員還得把冒險者抓起來訓話,一邊還必須承辦損害賠償問題,也是相當辛苦。利瑟爾在內心對冒險者公會致上慰勞之意,絲毫不去想把最近最重大的工作丟給他們處理的正是利瑟爾自己。
左手握着的大劍垂在身側,劫爾保持自然的站姿微微揚起脣角。
避開就得繞遠路了,於是利瑟爾並未停下腳步,走近一看,原來是冒險者之間起了爭執。圍在四周看熱鬧的羣衆並沒有站在遠處觀望,反而出聲起鬨,不愧是阿斯塔尼亞,利瑟爾邊想邊從旁邊經過。
商人得意地笑着說道。有點令人好奇,利瑟爾微微一笑,重新走向地攤。
「墨水用完了,我想出去買。附近有賣墨水的商店嗎?」
不過,劫爾他們好像覺得旅店主人「過量的情報很囉唆」。
看見公會大門旁邊熟悉的攤子和商人,利瑟爾朝那裏走去。這時間大多數冒險者都已經外出執行委託,攤位前沒有客人,綁着金色雙馬尾的商人也趁這時候咬着麪包休息,只是形式上顧個店。
「不,之後我會頻繁用到。」
「嗯。要不要來看看啊,今天也進了很多好貨喔!」
強烈的日照之下,利瑟爾低垂着眼睫走在阿斯塔尼亞的街道上。
利瑟爾停下腳步,回過頭,只見冒險者們一看見職員肌肉隆起的粗壯手臂就面部抽搐,緊接着全數遭到擊飛。
「其他冒險者必需品也是應有盡有喔!有什麼想買的東西儘管說!」
他最近頻繁造訪王宮書庫,不過原本是約好在閒暇時間纔到那邊去的。
他瞥了自己的手臂一眼,手肘以下被夾在齒列之間,看不見了。確實感受到手臂折斷了,但也僅此而已,燒熔大腦的劇烈疼痛他毫不在意。
鎧王鮫始終沒有減緩遊速,它注意到自己咬着獵物,忽然猛地改變前進路線,好將那隻手臂甩斷。
偶爾吹來的微風徐徐撫過臉頰,揚起他細軟的髮絲。利瑟爾將頭髮撥到耳後,正想着如果看到感興趣的委託,一個人接接看也不錯,就在這時……
就在這時,公會大門砰地一聲打開,一個嬌小的人影跌跌撞撞跑了出來。那個看起來快哭出來的小女孩,正是不久前利瑟爾他們剛見過的那位小說家。
明明差一點就要完成了,利瑟爾低頭望着攤在桌上那些寫到一半的樂譜。
「我的記憶力很好。」
鱗粉必須在魔物活着的狀態下采集,所以只能固定翅膀,但是魔物不拍翅膀就採不到鱗粉,所以才必須用這種針……商人向他解釋道,利瑟爾聽了帶着意味深長的表情點點頭。
「把他叫醒他會殺了我吧,我放棄了。」
「但我聽伊雷文說,一般攻略迷宮的時候都是邊畫地圖邊前進……」
「你們不是攻略過一堆迷宮了嗎!」
「(這麼說來,來到阿斯塔尼亞之後還沒買過墨水……)」
看來這裏沒賣。
還是不要打擾她喫東西比較好吧,利瑟爾見狀轉而朝公會走去,這時不經意與盤腿坐在厚地毯上的商人四目相對。她動着鼓起的臉頰咀嚼,把食物咕嚕吞下喉嚨之後咧開嘴,露出豪邁的笑容。
利瑟爾見狀提起筆,看向剛纔浸過筆尖的墨水壺。接着他放下筆,拿起墨水壺往裏瞧,玻璃瓶已經完全見底了。
「現在我確實收到了名爲微笑的獎賞!對了,獸人客人還沒起來嗎,我想曬牀單。」
利瑟爾將腰包綁上腰部,底下穿的不是裝備,而是一身便服。房門原本就爲了通風舒適而敞開,利瑟爾直接走出房門,邊想着該到哪間店鋪邊走下階梯。
「昨天他好像很晚纔回來,應該還不會起牀。」
「你好。」
「(還是不去王宮了。)」
「啊,是木炭呀。但是這隻能畫出簡單的線條……」
想歸想,但他平時的行動範圍之中只有冒險者相關的商店,要不然就是餐飲店和路邊攤販。
今天就努力製作教材吧,利瑟爾在心裏點頭。
冒險者之間的爭執在王都也絕不算少見,但是在阿斯塔尼亞又發生得更加頻繁,對他們來說就像玩耍打鬧一樣不足爲奇吧。
根據旅店主人的說法,劫爾在朝霞還未消褪的清晨便外出了;伊雷文還在睡,但聽說他今天也會出門。看來他們盡情享受着阿斯塔尼亞的生活,太好了,利瑟爾一邊漫不經心地想着,一邊伸展僵硬的背脊。
儘管感謝旅店主人的提議,利瑟爾還是拒絕了。原來是這樣,老闆聽了也點點頭,替他介紹了幾間商店。
就這麼走了一會兒,便看見了這附近最高大的建築物,冒險者公會。
接着,他將手伸向掛在椅子上的腰包,往裏頭翻找新的墨水壺,但他手邊的動作又立刻停了下來。
他先向旅店主人打聽了阿斯塔尼亞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正在將童話改寫爲樂譜,但這個工程也必須中斷了。利瑟爾拿起腰包,站起身來。
「有些魔物沒工具還沒辦法解體喔!像採集蝶系魔物鱗粉的時候,不用這種針固定就會被它逃跑或反擊。」
劫爾右手反握住一柄尺寸較大的短刀,躲過直逼他鼻尖的鎧王鮫。就連近似風聲的隆隆水聲也來不及傳入耳中的一瞬空檔,劫爾連着整條手臂將短刀伸進厚實巨齒的內側,毫不猶豫地刺入它血紅的口腔。
劫爾忽然想到什麼似地微微張開雙脣,呼出氣息的同時,口中漏出微小的氣泡搔過臉頰,感覺有點癢。
「(穿的要不是這裝備,手就被咬斷了。)」
利瑟爾悄悄往路邊靠,職員以一種與他魁梧的身軀完全不搭調的迅猛速度從他身邊跑過,就這麼毫不遲疑地衝進騷動中心。
商人把那東西遞到他眼前,利瑟爾眨眨眼凝神打量起來。
「(今天該怎麼辦纔好呢?)」
兩個隊伍互瞪,互相叫囂「看什麼看」、「想打架喔」的那種衝突方式。
「(雖然我也被人糾纏過,但沒有遇過這種……互瞪威嚇?就像不讓別人看不起自己的一種慣例儀式。)」
「墨水什麼的要用在哪啊,你是冒險者吧?雖然看起來也不像。」
「咱說的是冒險者必需品耶,你沒在聽喔?」
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慘叫和責備聲,接着是東西遭到破壞的聲音。
「墨水我可以直接借你用啊。」
「什麼,是你啊。上次謝謝你啦,讓咱撈了一筆。」
雙方的怒罵越發激烈,看來是動手了。利瑟爾這麼想着,維持原本的步伐繼續前進,卻無意間看見前方揚起一陣塵土。轟轟轟的地鳴聲逐漸接近,隨之現身的是光頭閃亮、肌肉壯碩的那位公會職員。
利瑟爾自己意外地沒遇過這種人來找碴,他聽着背後傳來的喧鬧聲,納悶地思考這究竟是爲什麼。不過這場爭執雖然只是鬧着玩,仍然長時間擋住了街道,而且假如他們拔出了武器,公會一定也不會默不作聲吧。
「在迷宮裏怎麼可能拿出墨水壺、拿筆沾墨水,然後找平坦的地方畫地圖啊。用的是這個啦。」
旅店主人還是老樣子,是個會把各種想法說出口的人,利瑟爾邊想邊露出苦笑。不過像他這樣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很好懂也很有意思,沒什麼不好。
「(去觀賞幻象劇團公演的時候,好像有看到販賣墨水的商店……)」
「…………嗯?」
「嗨,客人你要出門啊?我一瞬間本來還想跟你說『你可不可以幫我忙啊……開玩笑的!』但光是想象貴族客人答應之後那種讓我無地自容的尷尬我就冷汗狂冒,所以還是算了。」
旅店主人應該是儘可能介紹位於附近的店家給他,聽起來要走到最近的商店得先經過公會,順便到公會看看委託或許也不錯。
本來經它這麼一甩,劫爾的手臂理應斷成兩截,但最上級的裝備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劫爾確認過這點,腳踩上鱗片調整姿勢。
「(要不是一個人我不會這麼做。不過……)」
「不是交代過你們不準做出給人添麻煩的事情嗎你們這些死小鬼!!」
「你不懂啊……」
刺痛鼓膜的咬牙聲戛然而止,鎧王鮫巨大的身軀狂亂遊動起來,張着能夠輕易吞下一個人的血盆大口氣勢洶洶地逼近。
「什麼?」
利瑟爾望着這一幕,點了個頭,原來那就是傳說中的「大叔金臂鉤」。王都有史塔德進行絕對零度的肅清,在商業國馬凱德則是有蕾菈的鐵拳,打到冒險者道歉爲止。看來公會職員也是相當勇猛。
商人放棄一切似地用力嘆了口氣,從排列着消耗品的角落拿起幾枝棒狀物,那是把布纏在黑色棒子上製成的東西。
他走下最後一級階梯,腳尖輕聲踏上地面。這時候,旅店老闆正好拿着裝了洗滌衣物的籃子現身。
劫爾對此只是不悅地蹙了蹙眉頭。
那是他爲亞林姆製作的教材。國家首席學者並非浪得虛名,亞林姆學得很快,也擁有聞一知十的知識量。最重要的是他的學習慾望相當旺盛,堪稱教師眼中的理想學生。
這時間太陽還得過一陣子纔會升上天頂,利瑟爾在旅店的房間裏獨自坐在桌前。
商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在他們隊上都是由劫爾一把抓住魔物,利瑟爾根本無從得知這種事。
「謝謝你,旅店主人。」
說到底,他根本沒見過劫爾他們使用解體魔物的工具,他們兩人只需要一把小刀就能把魔物漂亮解體。利瑟爾一邊跟着他們學習,有時候也會嘗試動手解體,但總是不太順利,因此他一直覺得經驗老到的冒險者很不簡單。不過有了這種工具,說不定就不一樣了。
只有在委託需要的時候,冒險者纔會拿起公會桌上備好的紙筆,動作不甚熟練地握筆寫字,也有不少人看得懂文字卻不會書寫。
不過亞林姆最近只聆聽音樂,沒有接觸到古代語言,對此想必很不滿足吧。差不多該同時讓他嘗試直接解讀古代語言了,利瑟爾正在爲此親自準備教材。畢竟無論到哪裏都不可能找到古代語言的資料,因此他只能自己製作。
「啊,那我想買墨水。」
前方忽然傳來喧鬧聲。
怎麼連這種基礎中的基礎都不知道!商人拍着地毯表達她無處宣泄的情緒,利瑟爾見狀有趣地笑了。
這絕不會成爲它的致命傷,但鎧王鮫感受到疼痛,仍然反射性閉上那張巨大的嘴巴。「鏗」地一聲,有如沉重金屬相撞般,足以粉碎萬物的破壞音在水中炸開。
利瑟爾並沒有特別決定哪幾天過去,也沒有非去不可的日子。可以這麼約定,也是因爲亞林姆總是待在書庫閉門不出的關係,無論利瑟爾什麼時候到訪他都會在。
喀啦喀啦,筆尖刮過紙面,留下斷續的墨跡。
「嗚哇——!冒險者果然都是粗魯又恐怖的人!雖然之前沒接近過冒險者,但這次都遇到沉穩有氣質的哥哥系冒險者了,本來還以爲冒險者裏面既然都有這種人了應該沒那麼可怕的!」
「這種冒險者到處都有還得了啊傻蛋!!」
「嗚哇啊啊——!連不認識的女孩子都罵我!!」
在腦袋一片混亂的情況下,小說家眼眶含淚莫名其妙地大喊。利瑟爾見狀苦笑着站起身,朝她遞出手帕。小說家道了謝接過,吸着鼻子把手帕按到臉上。
不曉得這麼做是否能讓她冷靜下來?正當利瑟爾低頭看着她這麼想的時候,少女忽然停下動作,從蓋住臉的手帕底下緩緩露出眼睛看他,而利瑟爾也露出柔和的微笑回應。
少女身爲小說家,大概先前就對冒險者這個職業感興趣,但一直怕得不敢接近吧。遇見利瑟爾他們之後才發現,原來冒險者也能這麼沉着冷靜地談話,於是她以此爲契機鼓起勇氣,爲了蒐集資料還是什麼原因闖入了公會。
以阿斯塔尼亞冒險者們的習性,不難想象他們看見小說家年幼的外貌會怎麼起鬨。即使冒險者們只覺得是開開玩笑打個招呼,對於小說家本人來說想必不是這麼回事。
「你還好嗎?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既然如此,他就該負起一部分的責任……雖然沒有這麼嚴重,但自己對於冒險者或許還是說明得不夠清楚吧,利瑟爾這麼想。
他配合少女嬌小的身高彎下腰,稍微偏着頭問道,原本愣在原地的少女聽了睜大眼睛。
「我、我只是嚇了一跳,大概。」
「不好意思。」
「不、不會,這不是你的錯吧……啊,謝謝你的手帕。我洗過再還給你哦。」
「沒關係的。」
看來她冷靜下來了。
太好了,利瑟爾站直身子,不着痕跡地從小說家手中收回手帕。要是把手帕留在她手上,她恐怕真的會洗好再歸還;就算直接把手帕送她,她可能也會再買一條新的回送。
利瑟爾將手帕收進腰包,這時忽然感受到來自地攤的視線。往那邊一看,坐在攤子上的商人正以狐疑到了極點的眼神朝這裏仰望過來。
「……你們該不會是父女吧?」
「不是的,這是我之前的委託人。」
「咱開玩笑的啦。是說幼女竟然是委託人喔,怎麼回事啊?」
少女一邊撥好劉海一邊說道,商人聽了莫名其妙地皺起臉來。
「等、等一下吧!」
「噗呼!!」
「這裏設置的桌子冒險者可以自由使用,委託之前有事要討論,或是想打發時間的時候都會到這裏來。我也在這裏比過腕力哦。」
「就是這麼回事,拜託你了。」
「咦,那個那個,可以嗎……!」
「怎麼了?」
商人揮揮手作勢把他們趕走。在她的目送之下,利瑟爾推開了公會大門。
「啊——對啦對啦,你就接受人家的好意吧,去、去。」
雖然這不是什麼良好行爲,不過也不曾有人要求他保密嘛。利瑟爾彎下腰,像說悄悄話一樣對小說家耳語:
看見小說家猛地噴笑出來,男子的肩膀用力抖了一下。
「咱們這種人」,指的是瞭解魔物的人吧。小說家並沒有實際見過魔物,只是參考傳聞中在阿斯塔尼亞出沒的魔物寫成這部小說,因此在這方面她並沒有異議。
在公會內衆多視線聚集之下,利瑟爾還能面不改色地與對方談話。小說家原本也對利瑟爾投以敬佩的目光,這下聽了也跟着啞口無言,她立刻緊張地小聲喊他。
「我從之前就想寫冒險者題材的故事了,但還是覺得冒險者好可怕……」
嘰——大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闔上。公會里有幾組冒險者在。
「呃、嗯。」
也不是不懂這種心情。利瑟爾點點頭這麼想,看着兩個女生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騙人」、「我纔沒有騙你」。商人旅居各地經商,一定聽過不少奇聞軼事,對於小說家來說想必會是很不錯的邂逅。
正當其他冒險者因爲這種無處宣泄的感想感到煩悶的時候,利瑟爾毫不介意他們怎麼想,一邊繼續說明一邊大步走近委託告示板。
利瑟爾露出探詢的微笑,男人啞然抬頭看着他。
看見小說家拼命過頭的樣子,商人邊傻眼邊在形式上道了聲歉。
「你幹嘛這麼激動啦!」
他並不討厭利瑟爾,也不是不擅長應付他,倒不如說利瑟爾是給了他暗戀對象情報的貴人。只要身邊沒有那個對人沒興趣卻散發着渾身壓迫感的劫爾,還有那個連嘲笑都不遮掩一下的伊雷文,利瑟爾個性親切,對他來說還是相對容易攀談的人物。
「我本來想採訪一下公會相關的情報,結果一到櫃檯去交涉,就看到長相很嚇人的職員……而且話講到一半,那個人聽到有人申訴『有冒險者在路邊鬧事』,就氣勢洶洶地衝出公會了……我被丟在那邊有多不安啊!被人起鬨說小孩子來這邊幹嘛的恐懼!來自猙獰壯漢的視線!你知道這有多恐怖嗎!!」
「她是個作家,想要撰寫以冒險者爲題材的故事。你能不能跟她聊聊?」
聽見關門聲,他們反射性看向門口,確認來者是利瑟爾,邊想着「這個人還滿常一個人到公會來的」邊準備移開視線……卻在這時看見小說家的身影,又猛地將視線轉回他們兩人身上。小說家從利瑟爾腰部後方探出臉來,看見冒險者們一臉呆滯地看着這裏,不禁嘴角抽搐。
看來他是一個人。「繳交委託品的三成」這類特殊的報酬需要花一點時間確認,那位冒險者應該是在等待職員辦理這類手續吧,利瑟爾邊想邊走近他坐着的那張桌子。
「但是,你跟劫爾和伊雷文說話不會害怕吧?」
「那就是委託告示板,越往裏面是階級越高的委託。低階委託看着很有意思哦。」
「什麼愚蠢!」
「跟魔物談戀愛不是很愚蠢嗎?不過這也是咱們這種人想不到的點子啦,滿讓人佩服的。」
「好、好方便……」
「太失禮了,怎麼可以對一位比你年長的女性這麼說呢?」
不過過程仍然是手工作業,無法一口氣大量生產,加上魔道具本身數量稀少,因此這種技術並不會使用於較爲小衆的書籍。而且不知爲何,這種魔道具也無法使用在迷宮出產的書籍上,因此人工抄寫的手抄本還是相當盛行。
利瑟爾微笑道,接着忽然惡作劇似地眯細雙眼。
他確實是跟一大夥人在路邊閒晃也不奇怪的那種類型,年紀雖然比利瑟爾輕,但相貌打扮也不是「調皮」這麼可愛的詞彙可以形容的。這種冒險者很常見,不過對於完全沒有接觸過冒險者的民衆來說,確實不容易攀談。
他稍微往旁邊靠,跟在他身後的小說家愣愣地看了看利瑟爾,又看了看公會內部,交互望了幾次,才小跑步慌忙踏進公會。
確實如此,利瑟爾點點頭。小說家坐立難安地撥好劉海,一邊仰望利瑟爾,一邊打量着他的臉色說:
「那個,我並不是想給你惹麻煩。能參觀公會內部已經很足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吧。」
利瑟爾原本的世界也會使用魔道具複製書本。
「但並不是讓人擔心他會突然拿武器攻擊過來的那種兇惡吧,大概!」
只是這個人明明個性沉穩,所作所爲卻讓人完全無法預測,所以下意識提防他而已。尤其是利瑟爾後面帶着一個小女生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在那個小女生一個人跑進公會里來的時候,他還跟周遭的冒險者一起起鬨咧。
「真的假的,咱再去跟他們說。」
不過即使避開那位職員,最後這件事還是會轉達給他負責,無論如何小說家都得跟面貌兇悍的職員交涉就是了。都這麼努力了還空手而歸,一定非常失望吧。利瑟爾微微一笑,向小說家開口:
「那些傢伙全是些肌肉腦啊,被糾纏隨便應付過去就好了啦。」
「小說家小姐,我現在要稍微到公會一下,你要不要一起來呢?」
「什麼啦……」

「在那旁邊的是警告黑板,會公告魔物異常出沒以及魔力點……魔力聚積地之類的危險地區。最近魔力點慢慢遠離了,身體也比較輕鬆了呢。」
「他現在暗戀的對象,是團長小姐飾演的魔王。」
「要是做得到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大概。」
「原、原來……」
「我會按照原本的計劃瀏覽委託,這段時間你不妨在公會里參觀一下……不過一個人參觀需要一點勇氣呢。跟冒險者們聊聊,說不定可以當作創作的參考哦。」
商人的意思是要把這消息轉達給商隊的高層知道嗎?書本的重量不方便搬運,需求也有限,有本錢引進這種商品的可能是擁有一定規模的大型商隊。
「你才比較恐怖啦傻蛋!!」
男人戰戰兢兢地點頭。
「(書本的製作過程,在這邊應該也一樣吧。)」
小說家猛地抬起臉來。
「那個那個,能跟冒險者說到話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但是你看,也還有其他年紀更成熟的人呀,找這種看起來就非常調皮的孩子感覺不太好談吧……!」
「哇,真的喔。」
「我的年紀一定比你還大好嗎!」
二人雖然吵得不可開交,跟剛纔那些冒險者比起來倒算是相當可愛的拌嘴了。利瑟爾打斷她們,先替雙方介紹了一下。雖然他對於她們兩人也不太瞭解,但總比沒介紹好。
怎麼辦纔好呢,利瑟爾環顧公會內部。
她瞥了利瑟爾一眼。那張臉龐稱不上特別美型,不過工整對稱的五官散發出高潔的氣質,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不知道這種人生起氣來會是什麼模樣?忍不住思考這種問題,或許是身爲小說家的本性使然吧。
但利瑟爾不以爲意地往公會里走,於是她也急忙往他身後跟去。
要以小說家的身份與公會談合作,現在可能有困難吧。
「要是有這種勇氣我大概就不會這麼辛苦了吧!」
看來成功消除了她的恐懼。利瑟爾低頭看着抖着雙肩忍笑的小說家這麼想道,轉而面向那個男子,朝着正來回看着自己和小說家的那位冒險者粲然一笑。
「劫爾不是長得非常兇惡嗎?」
因此利瑟爾纔會這麼提議,但低頭一看,小說家已經冷汗直流,看來與冒險者攀談對她來說難度太高了。話雖如此,在他瀏覽委託的時候,小說家只是站在旁邊一定很無聊吧,利瑟爾也不希望做出把女性拋在一邊不管的行爲。
經商的她早已習慣接觸人羣,不太理解小說家在說什麼;利瑟爾聽了則是納悶地想着,小說家並沒有表現出怕他的樣子呀。
「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那麼……」
公會長不在,位階第二、負責掌管公會事務的職員也不在,這隻能改天再談了。不過既然要寫冒險者題材的小說,與各式各樣的冒險者聊聊肯定不會喫虧的。
希望他面無表情地踐踏、打罵,一直罵到對方哭出來爲止。利瑟爾無從得知小說家此刻驚人的想法,只是悄悄說出冒險者的祕密。
「勸你是不要低估完全沒在跟異性互動的我有多膽小喔!要接觸冒險者這種活躍又引人注目的人種對我來說太難了!」
「什麼嘛,你小說裏寫了一堆把男人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女人,結果這點小事也辦不到喔?」
「這種類型的故事在其他國家很少見,咱們也在討論要不要進貨到其他地方去賣。」
聽起來不像是花樣年華的少女讀了戀愛小說會有的感想,不過這方面反映了她身爲商人現實主義的一面吧。這麼說來賈吉有時候也會露出這一面,利瑟爾想起了那位當起商人來意外強勢的怯懦青年。
小說家睜着佈滿血絲的眼睛講述自己的恐懼,商人劈頭就是一句吐槽。
雖然這措辭褒貶莫辨,商人仍然像她說的一樣「哦」了一聲,佩服地眨了眨眼睛。
果然要一眼猜出小說家的實際年齡還是有難度吧。
一看之下,他找到了一位眼熟的冒險者,就是選擇了修羅之道,暗戀着團長飾演的魔王的那位冒險者。一對上利瑟爾的眼神,他顏面劇烈抽動,整個人僵在原地。
「唔哦……」
「商人小姐,她說的是真的哦。」
「我來告訴你一個祕密吧,你聽了就不會覺得他可怕了。」
「你好,常常見到你呢。」
眼見利瑟爾將臉靠了過來,小說家表情嚴肅地喃喃回道,豎起耳朵。
真是不留情面。
「什麼嘛,原來你就是寫了那部愚蠢小說成名的傢伙啊。」
「小說家小姐,你到公會有什麼事嗎?」
正如利瑟爾所猜測,商人隸屬於遊走各國的商隊。
「你等一下,剛纔這傢伙說了老子一堆壞話欸!而且我也沒幫別人帶過小孩啦!」
順帶一提,男子全都聽見了。
看來跟利瑟爾剛纔目擊的事件有關係。跑去跟那位阿斯塔尼亞公會當中長相數一數二兇惡的職員交涉,小說家也相當努力了吧。
「調皮……」男子看起來心情相當複雜。利瑟爾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而是不可思議地低頭望向小說家。
順帶一提,他現在還以爲誰也沒發現他暗戀人家,但事實上不只利瑟爾他們,就連男子自己的隊伍成員都知道了。不只這樣,當時在場的衆人當中,凡是比較敏銳的幾乎都察覺了真相。
「啊,對了對了!」
「那次是委託呀,而且她介紹的一定不會是壞人,只要安排好雙方談話的場面,我也是可以正常說話的,大概。」
看見利瑟爾露出溫煦的笑容爲她導覽,周遭的冒險者感到莫名其妙,在內心用力吐槽:那個人爲什麼講得好像他可以代表所有冒險者的樣子?解說內容確實沒有錯,雖然沒錯卻讓人無法釋懷。
「別擔心,我不覺得麻煩喲。」
「你看吧!」
「呃、哦……」
「願意大量購買我會很高興的,但數量太多可能有困難哦,大概。聽說之前複寫書本用的魔道具壞了一臺。」
整間公會頓時鴉雀無聲。
幸好小說家現在還死命忍着笑,因此沒有注意到周遭情況,否則明明誰也沒說話,她大概還是會高聲大喊:「吵死了!!」
「而且,你想想看……」
這一次,男子聽了完全僵在原地,利瑟爾趁勢開口,以周遭聽不見的音量打出關鍵王牌:
「她是飾演魔王那位演員的朋友,我想你對她親切一點是不會喫虧的哦。」
「姐姐,你想問什麼儘管問!」
「姐、姐姐……!」
聽見冒險者幹勁滿滿地這麼說,小說家回話的聲音裏充滿感動,利瑟爾聽了就此確定事態已經解決。
事不宜遲,他替小說家拉開椅子請她坐下,然後便走向告示板確認委託了。二人興高采烈談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恢復了平時喧鬧的周遭人羣則是議論紛紛地鬧着說「騙人、怎麼可能」,利瑟爾聽着這些聲響,望着雜亂擁擠的委託單心想,不曉得有沒有有趣的委託?
「啊……煩死了。」
一艘小船在夕照染紅的海面上平順前進,伊雷文穩穩站在船上,煩悶地擰乾吸了水結成一束的長髮,水滴隨之啪答啪答落在船底。
吸滿水分的頭髮和衣服都好重,要是利瑟爾在這裏就會爲他召喚風,一下子替他弄乾身體了。伊雷文嘖了一聲,抽下扎着頭髮的繩子。
背心上的絨毛沾了水癟成一團,襯衫整件貼在皮膚上,伊雷文將這些衣物也脫了。從頭頂褪下衣物時,飾品碰到鎖骨帶來一陣冰冷觸感,同時濡溼的頭髮整片蓋到背上的觸感也一言難盡。這種時候真不方便,他從溼透的腰包裏拿出一塊布,往頭髮上胡亂擦拭一通。
「最近流行一個人進迷宮嗎?」
「我哪知道。」
聽見船伕搭話,伊雷文隨口敷衍過去,綁好了稍微乾燥一些的頭髮。
至於船伕爲什麼會問這種問題,他倒是心裏有數。他伸出指頭撥開綁好的頭髮漫不經心地想,那個罪魁禍首從迷宮離開的時候,應該也像自己一樣咋着舌吧。
伊雷文將背心扔進腰包,擰乾了襯衫再次穿上。反正身體還是溼的,拿出乾淨衣物穿上也沒用,還不如繼續穿着最上級裝備比較舒服,至少擰過之後好一點了。
小船緩緩靠近港口的棧橋。費用剛上船時就付清了,伊雷文於是往船底一蹬,跳到還有一段距離的棧橋上。背後傳來船伕佩服的讚歎聲,但他沒有多加理會。港口上滿是結束捕魚作業的漁夫,伊雷文環顧了一圈。
「找到啦。」
好的墨水延展性較佳,筆觸滑順……不過即使利瑟爾這麼說明,劫爾他們還是完全沒有頭緒。他們並非從不寫字,但確實很少握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沒有感受到明顯的不便,不過果然還是水中環境呢……」
「不用叫我也看得到!蠢小子!」
其實他們三人一起喫飯的次數一天有一次就算多了,尤其不接委託的日子,三人都到齊的情況反而還比較少見。但有時候也會像今天一樣,三人明明分頭行動,卻在用餐時碰頭。
劫爾聽起來有點興趣,伊雷文於是實際拿出小刀給他看。
該說的也說完了,伊雷文就在這種狀況下轉身折返,朝着旅店走去。沒和利瑟爾一起行動的時候還真難得受到這麼多人注目——感受到身後衆多的視線,他隱約露出笑容心想。
「他說跟之前一樣,素材跟魚肉。」
反正習慣就好,二人說得輕鬆,利瑟爾忽然偏了偏頭。
「原來毒液對它有效呀,這樣其他人應該也有辦法打倒它纔對。」
一旁的年輕漁夫看起來有點驚訝似地看過來,伊雷文不以爲意地將手伸進腰包,接着手臂猛一使勁,將他想拿的東西拖了出來。
「喂冒險者先生,反正你那條肉不能喫,排在這條後面行吧!」
「該不會你們兩位都是被『哎喲喂呀不小心把盤子掉到地上啦不知怎地覺得自己做得好我太神啦』狂吧?」
「鏗」地一聲破壞音,鱗片隨之翻起,老練的漁夫一邊接連向作業員下達指示,一邊低頭俯視伊雷文。
正因如此利瑟爾才一時沒有考慮到這點。鎧王鮫在水中自由遊動,持續帶動水流,考量體型大小,下毒的那一方肯定死得比獵物更早。
「我不太明白你們爲什麼不怕痛。」
「買到了,小說家小姐爲我介紹了不錯的店鋪。店裏有各式各樣的墨水,逛起來很有意思哦。」
「啊?你們拖太久的話我會忘記欸。」
技術純熟的老漁夫上了年紀仍然身強力壯,揮着比自己身高更長的解體用刀,深深刻着皺紋的臉上露出了好戰的笑容。說話聲裏沒有憤怒,反而滿溢着讚許與歡喜。
「啊,先說好,這個肉不能喫,裏面有我的毒。毒性超強的那種。」
「大概就斷了一條腿而已啦,我跟它打起來比大哥更有利。」
「有心理準備就還好。」劫爾說。
「也不是不怕啦。」伊雷文說。
「耶,可以喫欸!那我那條之後再弄沒差,趕快把現在這條解體完吧。」
素材當然不用說,利瑟爾喫得那麼津津有味的東西,劫爾不可能不要求漁夫取下。利瑟爾食量根本不大,卻與劫爾和伊雷文一起說着「好喫、好喫」一邊喫個不停。伊雷文還記得利瑟爾隔天就說肚子痛,整個人蜷在牀上,以他平時嚴格管理自己身體狀況的作風來說實在難得一見。
「用起來都一樣吧。」劫爾說。
「所以隊長,你買到墨水了嗎?」
「用來下毒的小刀?」
明知道那是肯定會使自己身負這種重傷的強敵,卻還刻意挺身挑戰,這種事利瑟爾絕對做不到,即使備有回覆藥也一樣。他能夠忍痛,但忍耐不會減輕疼痛。
一邊取用旅店主人接連端上桌的晚餐,三人聊着今天發生的事。
這也不奇怪,畢竟理論上一輩子也不可能見到一次的鎧王鮫,在上次登場之後沒過多久,竟然又出現在碼頭……而且還是兩隻。
先來的那條鎧王鮫橫躺在巨大的作業臺上,年老漁夫站在上頭大聲吼了回去。
伊雷文撥開人羣,叫住了之前利瑟爾委託解體鎧王鮫的其中一位漁夫。
他在港口一角聚集的人羣當中找到了勉強還有點印象的面孔。
那是能夠內藏毒液的小刀。利瑟爾也一邊看着那把刀,一邊舀起燉菜放入口中心想:能夠輕描淡寫地說自己只是斷了手、斷了腳,他們還真不簡單。
「這條果然是大哥的喔?要割哪些部位?」
伊雷文撩起潮溼的劉海,踏着輕巧的腳步朝那裏走近。這次並不像先前那樣連續在迷宮裏待了好幾天,因此身體的倦怠感也沒那麼嚴重。
「這個,像之前那樣幫我把素材弄下來。」
這天晚餐,三人很自然地聚在旅店一起喫飯。
「不一樣,寫起來的筆觸不同。」
「師、師傅!」
「啊?喔,是你啊,冒險者先生。」
聚集的人羣當中,爆出了一陣像驚叫又像歡呼的悲鳴。
利瑟爾那句玩笑話被打破盤子的聲音蓋過,只有劫爾和伊雷文聽到,而他們二人聽了都擺出極爲不悅的表情。「果然不可能嗎……」利瑟爾見狀心領神會地點頭。
雖然是他自己問的,伊雷文聽了毫不意外地點點頭。
「伊雷文,你的傷勢還好嗎?」
「不會讓你等那麼久啦!哈,你們隊伍是怎麼回事啊,量產這麼多傳說魔物,我們都要習慣這種奢侈的日子啦!」
利瑟爾也聽說劫爾傷到了一隻手臂,不過伊雷文經常使用捨身攻擊,對上同樣敵手所受到的傷害卻與他相差不遠,那果然是適性的問題吧。劫爾的大劍在水中不容易揮動,而且假如換作毒液無效的對手,伊雷文也會打得更加喫力。
「嗯——」
躺在伊雷文身邊的是一尾鎧王鮫,儘管它動也不動,兇悍的模樣卻彷彿隨時都會將眼前的人羣吞噬殆盡。看見那隻散發出壓倒性存在感的魔物,整個港口頓時陷入半狂亂狀態。
「不可能、不可能,你以爲我用了多少劇毒啊,放毒的傢伙在水裏還死得比鎧鮫快咧。而且我還有專門用來下毒的小刀。」
漁夫高聲叫人把伊雷文獵到的那條鎧王鮫運走。這條魚肉裏浸滿了毒液,難保不會有垂涎美食的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偷拿去喫。必須嚴密保管,漁夫數度下達嚴格指示。
「這個這個。」
「喂。」
「好,包在我們身上。你那條我們也會好好解體的啦!」
「怎、咦,怎、怎麼……這個……咦?」